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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迷失乐园 倪匡(ní kuāng )

威尼斯平台登录,呷着酒,他正准备休息一会,一个空中服务员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小包:“原医生?在机场上,有一位美丽的小姐,嘱咐我们在机上交给你--是一架录音机,一卷录音带,上面是她要告诉你的话--”原振侠陡然坐直了身子,那服务员明眸皓齿,本身也是个美人胚子,可是玫瑰的美丽,给她极深的印象,所以她忍不住又道:“那位小姐真美,和你……正好是一对!真叫人羡慕--”原振侠接过小包来,口中礼貌地道谢,心里却在苦笑。
任何事,只看表面,绝对无法了解真相:“正好是一对”,那真正只有天晓得,两个人的身上,都不知有多少麻烦,而这些麻烦形成了重重阻隔!
原振侠再要了一杯酒,拆开小包,拉出耳机,按下掣钮。
首先听到了一阵急促的呼吸声,显然在录音时,她的心情十分激动,以致气息也不能均匀。
然后,是海棠;不,是玫瑰的声音。
(每一个人所发的声音都不相同,几乎没有一个人一样,那是由于发声器官--声带,喉部左右侧各一,凸的膜状轫带,构造上人人有些微的差异,所以在振动发声时,也绝不一样。)(原振侠听到的,不是海棠的声音。)(这证明,她的改变是如何彻底,至少她现在的声带,就和以前的不同,所以原振侠听到的,是玫瑰的声音,而不是海棠的。)玫瑰的声音听来十分甜腻,但又不致于腻得化不开,动听的声音,使得听到的人,心旷神怡!
“原,听到了你那一声大叫,我整个人,都像是因为你那一下呼叫而爆炸,成了无数在空气中飘荡的尘埃,而每一颗、每一粒,都带着快乐,沉重的快乐,使我又落到地上,凝聚起来,又有了我。原,我不再计较,原谅你过去几天的一切行动,那真令人羡慕嫉妒得发狂--我不知道有没有同样的机会?”
原振侠苦笑,他料中了,过去几天,他和黄绢一点防范也没有,玫瑰以她第一流特工人员的本领,要窥伺他们的生活细节,自然再容易不过--适当距离、角度,一具普通的望远镜已经可以达到目的了。
原振侠的心中,也不免有点恼怒!这种行迳,她一点也没有道歉的意思,反倒还要生气,若不是那一下叫唤,她还要不原谅自己!
“原,我已经成功了一大半,我逃走了!经过情形又奇妙又复杂,三言两语,也难以讲得完。简单地说,自从在南中国海上,知道爱神轻而易举可以进入电脑,我就有了这个大胆想法,要求她帮忙,把所有有关我的电脑资料,都消除掉,她不但做到,而且,还进一步,消除了几个主要人物脑里的记忆,在电脑和那些可以控制我的人的记忆之中,根本没有我这个人存在过--”原振侠大大地喝了一口酒,心头怦怦乱跳,他喝这口酒,算是替海棠庆幸--从此之后,海棠消失,玫瑰出现,一切全不同了,人形工具成了人--“原,本来,我早该和你相会,可是由于组织的势力太强大,我还是十分害怕,而且,在我身上又发生了相当怪异的事情--你可以看到,我的外形整个变了,事实上是,你绝对要相信,虽然事情怪绝,可是却真的发生在我身上,嗯……你可能不会理解,我……我换了一个身体,换了个别人的身体!”
原振侠听到这里,不由自主站了起来,挥着手,激动之极,可是他又立时冷静了下来,他按下了暂停掣,急速呼吸,又大口喝酒,他需要平静一下。
玫瑰的话,别人可能真的不容易理解,她也以为原振侠不会明白。
可是,对于“换了一个身体”这种怪异莫名的事,原振侠却再也明白不过:他不但知道奥丽卡公主换了黑纱的身体,而且他自己也换了一个身体--只不过他换的,是自己的新身体--他怎么会不明白?
他太明白了!
这也是令得他大为震撼的原因--他的身体转移,是两位来自幽灵星座的幽冥使者的安排,那么,她的情形又是怎样?是爱神的安排?
爱神也和幽灵星座有关,还是除了地球人自己之外,别的异星人或别的生命形式,对地球人的生命了解得极其透彻,反倒是地球人自己对自己的生命方式--生死程序,一无所知?
原振侠勉力定了定神,又不由自主,大大喝了一口酒,才继续去听。
“原,转移身体这种事,听来很骇人听闻,但掌握了这种能力,却又相当简单--细节,我也不知道,自然无法详述,我现在的身体,是勒曼医院的一个复制人,你自然听说过勒曼医院……”
原振侠双手紧握着!又是勒曼医院,这个医院,在许多怪异莫名的事件中,担任着重要的角色!
“原,这个美女身体的来源,十分有趣,勒曼医院的一个医生,在东方旅行,在一个场合中见到了她,震惊于她的惊人的美丽,未经她的同意,制造了小小的意外,取得了她的一些细胞,回到勒曼医院,加以培植,他的用意是,这样的美女,不应该衰老,美丽应该永存,所以在培植的过程中,特别注重于衰老体的增长。”
“据他说,很成功,我现在的身体衰老的周期不是如常人的五十比一,而是两百比一,就是说,我到了一百岁,看起来,还像是二十五岁一样!那个美女的名字是玫瑰,我就袭用了她的名字,我是不凋谢的玫瑰。”
原振侠用力贬着眼,事情奇幻得似乎比任何幻想小说中的情节还要荒诞了!
“原,女性爱美,我也不例外,这身体那么美丽,而且又不会衰老,我毫不犹豫就选择了她,可是,这选择却给我带来了一些小小麻烦。”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他有豁了出去的心情,准备接受更怪诞的事实。
“原,小麻烦是,那位黄玫瑰小姐,由于她的美丽动人,在社交场合中,十分著名,见过她的人很多,每一个都对她留下深刻的印象,她的故事,甚至被写成小说,拍成电影。我既然和她一摸一样,就少不得引起很多误会,而我总还在『逃亡』中,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毕竟不是好现象!”
原振侠苦笑:“你可以戴上面纱,或者,再去整容,把自己弄得难看些!”
“原,我开始时很不习惯,可是现在,我越来越喜欢现在的身体,我变得极喜爱照镜子,每当我想起,原来的我已经消失,我已经从魔掌下逃脱,已经由一个工具,转变成为一个人,一个真正的人,我心中是何等喜悦,当转换完成之初,我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来看你,我能逃离组织,可是没法子自你身边逃开去--而我之所以下定决心脱离组织,主要也是为了可以更接近你,记得南中国海上我们之间的对话?你的话启示了我,我必须先得回我自己,才能再得到别人。原,现在,我得回自己了!”
原振侠紧闭着眼睛,身子不由自主,有点微微发抖,那么动听的声音,在向他娓娓诉说着衷情,每一个字,都那么出自肺腑的真诚!
原振侠心中在叫: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立刻来找我?为什么这次见了面,又要分开?为什么这些话,不直接在我耳边说?
原振侠感到自己的心情,又是充实,又是空虚,竟不知道如何才好!
“原,有几个原因,使我没有再前来见你,其一,在组织中还有人记得我,觉得事情太怪,会展开追查,可能自你那里着手,所以我只好暂时忍着,其二,另外又有一件奇怪的事发生,我要追查下去,和我也有相当切身的关系。可是我越来越想你,请相信,飞机上的相遇,纯是偶然,当我看到你时,有如雷击一样,而那时你正在熟睡--原来你有坏习惯,在熟睡中,会低念你想念的人的名字,那当然不是我,使我推测到你会和什么人见面,女性的自尊使我避开你。”
原振侠苦笑,真的是偶遇?竟然那么凑巧!
“原,下面的情形不必说了,嫉妒之火,差点没把我烧成灰,可是你那一声叫喊,又使我浑忘一切,只记得我们在一起的快乐时光,而且是永还不能忘的。”
腻人的声音,令得原振侠也忆起那一幕又一幕的快乐时光来,心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原,我整个人都不是以前的了,可是我还是我,某些神态、小动作、习惯,熟识我的人一看,就会觉得十分奇怪,一个小妹妹,就没有多久,就认出了我--这是一个大危机,她也属于组织,虽然她发誓绝不泄露我的秘密,事实上,就算她报告上去,组织也不会相信,因为电脑和人脑中有关我的资料,都已经消失,但那总是一个危机,我要设法弥补。”
“这个小妹妹的名字是水荭,和亚洲之鹰罗开,浪子高达很熟,请你略加留意。”
“前些日子,在地中海,午夜时分,海水忽然大放光明!相信你也留意这个景象了,我以为是爱神在地中海出现,曾想赶去见她,结果不是,就在那次,我见到了亚洲之鹰他们,都是很出色的人。”
“我正在加紧进行我对那件事的探索,待告一段落,会立即扑向你的怀抱,准备拥抱我,和听我讲述更多有关身体转移的奇妙经历。”
“愿意成为你的女人,吻你,亲你,抱你。记得,叫我玫瑰,我再也不要听到自己以前的名字,希望今天听到的,你大叫的那一声,是最后一次。”
录音带的最后,是她的几下亲吻声,原振侠由衷地接受着她的亲吻,幻想着那么柔软美丽的唇,会带来多大的快感!
听完了录音带,原振侠自然地想到,她现在在忙什么事呢?照说,没有再比回到他的身边来得重要了--可是,原振侠又想到这几天的情形,当自己和黄绢在一起,那样亲热时,她全都看在眼里,对重生了的她来说,那是一个什么样沉重的打击--虽然他和黄绢的关系,她是早就知道的,但作为一个女性,当时的痛苦,可想而知,说不定她还会后悔从组织中逃出来……
原振侠低叹了一声,虽然她说原谅了他,可是他自己不能原谅自己--他实际上,并没有做错什么,正由于这一点,他想不原谅自己,都无从不原谅起,这种矛盾缠结的心情,令得原振侠茫然不知所措!
他慢慢喝着酒,尽量使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设想着爱神是通过了什么方法,令得一个如此严密组织中的重要人物获得自由的。爱神能控制电脑的操作,要在电脑记录中,把资料删除,自然轻而易举。
但是,爱神又是运用了什么力量,竟然可以令人脑的记忆也消失呢?
现在,她应该是一个自由人了,和许多自由人一样。她心理上可能还有相当程度的恐惧,但久而久之,自然会克服的。
倒是她说的那个“小妹妹”,很值得担心--长期处在特务机构之中,难道还会保留着人性美好的一面,会因为友情而背叛组织?
原振侠也无法想像她如何在勒曼医院“转换身体”的情形,那自然也是爱神的大能!
他用力伸了一个懒腰,只觉得一切都极好,玫瑰会怀着对他的情意,而投入他的怀抱,黄绢在生和死的交替之中,也大有改变。
俏丽迷人的女巫,又一点也不敢违抗他的意思,那有什么不好呢?为甚磨一定要在两个或三个之中选定一个?就像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他有豁然贯通之感,所以心情轻松,下机的时候,甚至吹着口哨。
回到宿舍,他看到门上贴着老大的一张纸,上面写着:回来,第一时间和我联络,郭则清留。
原振侠一时之间,想不起郭则清是什么人,还好,在大名之下还有一个括弧,写着“小郭”。
这使他知道,那就是大名鼎鼎的私家侦探。郭氏侦探事务所的负责人。
原振侠是在那位先生处认识他的,一直没有什么来往,最近,才介绍了李文的父亲去找他,调查李文的下落,难道就是为了这件事?
就算李文有了下落,似乎也不必用这种紧急的方式来通讯息--他一面觉得好笑,一面伸手把纸条揭了下来,开门进去,果然,第一时间就打了电话,那一定是手提无线电话。
听电话的正是郭大侦探本人,一听到原振侠的声音,就道:“你在哪里,我立刻来见你--”原振侠说了,问:“有什么事--”小郭的声音急促:“电话里绝说不明白!”
原振侠无可奈何:“好吧,我等你--”他放下电话,洗了一把脸,已听到有汽车的紧急煞车声传来,他来到窗前,向外看去,着到一辆纯银色的跑车才停下,小郭从车中出来,急急走进建筑物。
看他迫不及待的样子,原振侠连忙过去先把门打开。
因为看来,小郭急得像是会撞在门上!
果然,电梯门才一打开,小郭就向内冲,一直冲到了沙发前,才停了下来,一面转身,一面抹汗:“找了你二十八小时!”
原振侠摊了摊手:“所以,不必紧张了,该发生的事一定早已发生,无可挽救!说二十八小时。有人计算过,要毁灭全世界,单是地球人自己的力量,二十八分钟已足够了--”小郭盯着原振侠看,等原振侠讲完,他才道:“真有意思--”他说着,坐了下来,神态果然安详了些。
原振侠和他不是很熟,只是在那位先生处见过他,知道他近年来,业务开展极其迅速蓬勃,当然。他也必然是一个十分能干的人。
这时,原振侠打量他,竭力忍住了笑。因为这位郭大侦探实在太好修饰了,他的身上。几乎等于一个名牌精品的展览场,大白天。手表上的钻石多得令人目眩之外,连插在袋中的笔夹上,也有着各色宝石和钻石。
原振侠虽然基于礼貌忍住了笑,可是眼光神情,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尊敬欣赏的意味。可是小郭大有我行我素的豪情,怡然自得。说话的时候,还不住有意无意作手势,以突出他所戴的那枚红宝石戒指。
他劈头就道:“你介绍来自巴西的那位李老先生来看我,他提供的资料虽然不多,可是我们还是立刻查出来了--”他说着,打开了一只公事包,取出了一叠文件来:“这就是全部调查所得。”
原振侠不禁大是疑惑:“就为了这件事,劳烦你亲自找得我那么急?”
小郭笑:“第一、事情本身有十分蹊跷之处。第二、能和原振侠医生多亲近亲近,自然是人生赏心乐事!”
原振侠给他弄得啼笑皆非:“照说,李文和朱淑芬的事,不会太复杂?”
对于李文和朱淑芬的去向,原振侠并不是太有兴趣,所以他只是随便翻弄着文件,并没有进一步详细去阅读的意思。
小郭倒十分善于在他人的动作上,看出他人的心意来,他忙道:“我简单地说一说好了,他们离开本地之后,到了印尼的雅加达。”在雅加达停留了大约五天到十天,在这段日子中,他们显然地,参加了一个团体。那个团体的成员大约有一百人。“原振侠扬了扬眉,那是三年前的事,郭氏侦探事务所,居然能在短短的几天之中,就查得那么详细。真是不容易之至。小郭反倒面有愧色:“我们没有法子查清楚那一百余人的身分--”原振侠由衷地道:“啊,你们能查到这些,已经是极了不起的成绩了--”小郭摇着手:“这样的一群人,一定有一个领导中心,这群人的领导人是一个大胡子,他的样子,当时见过他的人留有印象,大体是这样--”他从文件中抽出了一幅画像来,那是一幅速写像,一看便知道,是根据一些人的叙述而画出来的那种。
那种画像有一个特点,就是看起来几乎人人一样,尤其是大胡子更是没有特征。马克斯和卡斯特罗。在这种画像上,都可以打上等号。
我着了一眼,作了一个手势,表示那并没有什么用处,小郭也点头,表示同意:“他们住在一家酒店中,是早就把酒店包了下来的,酒店职工说他们经常聚会,唱几首听来十分怪异的歌,那大胡子几乎在每次聚会中都发表演说,没有人记得大胡子说了些什么,只是都记得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十分洪亮。态度十分激动,像是正在鼓吹些什么,而听众的反应,也十分热烈,往往听着听着,就唱起歌来--”原振侠皱着眉:“这种情形,倒像是……什么宗教的聚会仪式--”小郭道:“很像,但说不上是宗教,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的,要为这个共同目的而奋斗--”原振侠想起来了,他想起李文曾和他说过的一切,不禁发出了“啊”地一声。这时,小郭已接着道:“很有趣,他们共同的理想,是建立一个乐园--”原振侠是早知道这一点,可是他不明白何以小郭也知道,所以他又发出了一下惊诧的声音。小郭有点洋洋自得:“我们的调查员访问了当时酒店里的每一个职员,请他们忆述当时的情形,有一个副经理,当时只是侍役领班,说了一个相当奇特的情形--”原振侠扬了扬眉,小郭在文件中抽出了一张纸来:“这是调查员和他的对话,你要不要看一看,比由我复述要好得多。”
原振侠这时,已经被小郭的叙述勾起了好奇心:如果有超过一百人,那不可能所有人都下落不明!
小郭又说事情相当古怪,那一定真正大有古怪了!
他接过那张纸,第一行就说明:一切根据当时谈话录音而化为文字。
这行注明,大概是表示文字记载的可靠性,而一开始是调查员的问话。
问:请尽可能,忆述一下当时那群人的活动情形。
答:那一批把酒店包下来的人,和来开什么商场会议的人不相同,他们之间,几乎什么样的人都有,来自世界各地,有医生、艺术家、建筑师、科学家,男女都十分出色,其中还至少有十对以上新婚夫妇,也有很多是夫妇关系……数量很多,因为只有少数人住单人房。
问:他们的活动情形怎样?
答:经常聚会,由一个大胡子作领导,那大胡子是单身,说十分流利的英语,有一次,我无意中听他在演说时大声在说:我们都是孤儿--他们聚会并不避人,但偷听总不礼貌,不过,我听到了这句话,却感到十分亲切。
问:为什么?
答:因为我也是一个孤儿,孤儿院的纪录,说我在孤儿院大门口被发现,身世不明,从我的外形来判断,我可能是西方人和印尼土着的混血儿。嘿嘿,孤儿有孤儿独特的心态,会对同是孤儿的人很有亲切感。我听说“全是孤儿”,自然更大有兴趣,几乎以为那是一个什么孤儿代表大会了--问:我明白了,后来,你是否和那个大胡子再交谈?
答:是的,我们之间有一段对话,虽然事隔三年,可是我每一个字都记得,因为,我几乎成了他们之间的一员,参加那个理想乐园去了--问:等一等,你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本我有点不很明白!
答:找了一个机会,我向大胡子表示。我也是一个孤儿,他听了十分有兴趣,问我是不是结婚了,我那时正在热恋,他就告诉我,他们所有的人,是独身的,都是孤儿,是一对的,必有一个是孤儿,孤儿的特点是,在世上并没有亲人,就算有了配偶,亲人也只有配偶一个,只要配偶同意,两个人一起行动,就无牵无挂,对任何人都不会发生影响。
他说,他们要去建立一个理想乐园,问我是不是愿意参加他们的行动--问:你显然没有参加,为什么?
答:当时我热恋的对象不同意,而我又舍不得离开她,所以就没参加。
问:直到现在,听你的口气,像是觉得没有参加,很遗憾的?
答:说真的,我时常在想:那些人不知怎么样了,所谓理想乐园,不知究竟是什么情形,心中十分向往。这是一种十分奇特的心理,孤儿常有自卑感,怕被别人看不起,但如果置身在一个全是孤儿组成的团体中,自卑感就自然消失无踪,心理上会十分舒坦,所以当时,对我的吸引力极大,直到现在还在想念--问:那大胡子有没有说,他们的理想乐园在什么地方?
答:没有。我问了,他却不肯说,只说,去了就知道了,我也没再问下去。
问:谢谢你,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答:没有什么特别的,他们所有人都相处得十分融洽……嗯……只有一个人,看起来有点忧郁,我起初以为他是日本人,后来,才知道他是中国人,他和新婚妻子曾有一次争吵,我只听到了几句,男的在大声埋怨,说什么这种不明不白的事,他不想再干下去;女的却说,只要爱一个人。就肯跟着那个人做任何事。男的又说,你是孤儿,我可不是,我还有父亲--就这样!我在房门外听,也听不清楚,那中国人是一个医生。
问:还有什么特别的,请尽量想一想!
答:嗯……没有了,真的没有了--整个记录到此为止,原振侠看完之后,抬起头来,小郭指着文件:“最后提到的那个中国医生,我相信就是委托人的儿子--”他用他侦探社的术语来说,“委托人”是李老伯,“委托人的儿子”,自然就是李文了!
原振侠也点头表示同意:“这段记录,显示李文并非自愿,而是有某种力量在强迫他--”小郭打了一个哈哈,念着文件上的句子:”“只要爱一个人,就肯跟那个人去做任何事“!原医生,这种来自爱情力量的强迫,并不构成犯罪行为,李文还是心甘情愿去参加的………。”
原振侠缓缓摇着头:“他在出发前,曾一再向我表示过他的疑惑,他还曾提及过……一参加,就不准退出这一点,极不合理--”原振侠把当时李文来向他求助的情形,说了一遍,小郭吃了一惊!
“这……如果有这样的规条,那……简直就像是某些邪教组织了。邪教他经常用”天堂“、”乐园“之类来诱惑人的!”
原振侠点头:“我也想到这一点,不过一般来说,邪教似是而非的理论,受迷惑的,都是些无知之徒,而这一大群人--”小郭立时道:“对。这一大群人,都是高级知识份子。虽然他们中一大半是孤儿,这只能说明他们易于聚在一起。不能说明别的!”
原振侠隐隐感到事态中有十分诡秘之处:“李文提到了他有父亲,是不是他知道自己这一去,就此音讯全无,再也不能回去了呢?”
小郭的神情变得十分严肃,指了指那叠文件:“在那一百多人中,有几个是十分著名的人--并非姓名相同,后来查证过,的确就是他们本人,而他们从三年前离开了他们原来生活的圈子之后,再也没有在熟人面前出现过,而且全都音讯全无。”
原振侠“啊”地一声,小郭已翻出了一份名单来,原振侠粗略地看了一下,名单上有十七个人,其中有著名的时装设计师。有运动员,有年轻有为的银行投资顾问。有年轻军官、律师,最令原振侠瞩目的,是两个中国人的名字。
名单上各个国籍的人都有,别的国家的人名用英文字母拼成,问题并不大,甚至日本人,也自有他们的一套。可是一到了中国人的名字,拼音就大有问题。原振侠看到的拼音,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英文字母拼音,而是已有系统的汉字拉丁化拼音。
若单是拼音,那两个名字,也绝不会使原振侠有什么联想。因为中国人总是熟悉汉字的,对拼音文字十分陌生,就算十分纯熟,若到了“XUBEIHONG”这三个字。
也很难立刻就和大画家徐悲鸿联想在一起的,那么,原振侠自然也不会加以特别的注意。只是看过就算,只知道那是一男一女两个中国人而已。
可是,小郭手下的调查员,工作得十分认真,竟然在每个拼音名字的下而注出了汉字。一看到汉字的名字,原振侠就愣了一愣,抬头向小郭看去,小郭也立时点了点头,表示值得注意。
那一男一女,男的是一个著名的画家,女的是一个著名的舞蹈家。
由于他们十分著名,所以,他们当年双双自杀的新闻,也相当轰动,原振侠颇有印象,所以他们的名,出现在那名单上,颇有点不可思议,但是,两个人完全同名同姓的机会,又十分不可能。因此,不得不加以详细推敲。
小郭道:“他们自杀的新闻,我查过了,傅出消息时,是将近三年前,如果有某方面不想让大众知道他们失踪。公布说他们自杀,在某些惯于颠倒黑白、隐瞒事实的力量来说,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原振侠想了一想:“只好作这样解释了,这……他们之中,谁是孤儿?”
小郭道:“那位女舞蹈家虽然不是孤儿,可是所有家人都在战争时期死亡。”
原振侠大感兴趣:“一件从来不为人注意的事,追查起来,似乎隐秘越来越多--”小郭吞了一口口水:“他们在雅加达逗留了几天之后,包了一架属于印尼航空公司的飞机,直飞纽西兰,降落在该国最南端的城市英弗加吉--”原振侠一扬眉:“接近南极了!”
小郭扬了扬眉:“调查到了这里,更加神秘--”他说话相当夸张。但原振侠还是聚精会神地听着,他隐隐感到,一桩表面上看来并不怎么样的事,内中隐藏着极度隐秘的可能性太大了,他问了一句:“这批人,从此消失了?”
小郭发出了“啊”地一声,用甚为钦佩的眼色望着原振侠:“你料到了?在英弗加吉,这批人早就准备了一艘船--他们似乎有相当丰厚的财力,也像是早有人在那里接应他们,或许,根本就是他们自己人,总之。有人看他们登船,当地港务局有这艘船出海的纪录,可是,这艘船和那批人……从此消失,再也没有任何人见过他们--”小郭的话告一段落,他摊着手,望定了原振侠。
原振侠道:“当地港务机关,应该有这艘船出海目的的纪录--”小郭指了一下文件夹:“是,由一家南极旅行社代为申请--所谓南极旅行,绝大多数只是在南极的边缘打一个转。这是常有的事,所以港务当局一定批准的--”原振侠又问:“那个旅行社--”小郭耸耸肩:“那个旅行社自登记开业以来,唯一的业务就是这一桩--它根本就是为了这件事而产生,事后,也全然无可追查!”

豪特和昨晚不同,穿着工人服装,身上有一股浓重的海腥味,和两人热情地握着手,原振侠盯着他:“你的故事,我们讨论了一下。觉得卓克的失踪大是可疑,你其实嫌疑最大,怪的是,警方似乎没有对你进行调查!”
豪特先是愣了一愣,接着,说了一句玫瑰和原振侠再也想不到的话。
他道:“对,我杀了他,毁尸灭迹了!”一时之间,原振侠和玫瑰两人。不知如何反应才好。以他们两人的应变能力都会这样,可知这时他们是如何狼狈。
豪特却目光炯炯,盯着两人看。
原振侠和玫瑰互望一眼。原振侠凛然道:“我想本地警方,应该会对你刚才的那句话,感到兴趣。”
原振侠以为自己这样说。至少会使豪特多少感到惊惧。可是却又大出他意料之外,豪特摇头,神情带着一种深切的悲哀:“不会有兴趣,或许是由于我在本地信誉太好了,所以没有人相信我会杀人!”
原振侠缓缓吸了一口气,他要十分努力,才能掩饰自已的狼狈。
而在这时,玫块淡然道:“豪特先生,如果你一开始就向警方承认你杀了人,警方不至于不相信。”
原振侠愣了一愣,豪特自己一上来就承认杀了人,那可能是事实。也有可能根本是开玩笑--世上很少有凶手在一句质问之下,就承认自己杀了人的。
可是。玫瑰那样说,等于是一下子就接受了豪特的话。肯定他真的杀了卓克--所以,原振侠更注意豪特对这句话的反应。
豪特在呆了一呆之后,叹了一声:“或许是,或许我在杀了他之后,就应该立刻通知警方,可是……可是……”
他说到这里,望向两人,竟大有求助的神色,神情看来相当诚挚,一个杀了人的人,竟然在追问者的面前,现出这样的神情来,那简直不可思议极了!
他再叹了一声:“可是,当时是那么慌乱,只觉得自己杀了人,犯了人生之中最不可饶恕的大罪,在那种慌乱的思绪之中,唯一可做的,似乎就是消灭罪证,使自己可以逍遥法外--”原振侠和玫瑰都有无可奈何的神情,一个杀人者,在向他们作这样内心的剖白,不但承认自己杀了人,而且还把自己杀了人之后的心态表白了出来,而他们似乎无法采取任何行动!
豪特接着所说的话,更令他们啼笑皆非,豪特一面摇头,一面道:“我消灭证据的行动。如此彻底、乾净。以致虽然我说的过程中。大有破绽,细心一点的人都可以听出来--你们就听出来了!可是由于一点证据也没有,所以,竟然连我现在想去自首,也得不到认可的程度!”
原振侠又是愤怒,又是吃惊。他用冰冷的语气说:“或许,让你一辈子受良心的谴责,比你受法律的处置,更能惩罚你的罪行--”豪特听了之后,睁大了眼睛,像是一时之间。不明白原振侠在说什么--而事实上,原振侠的话已说得极其严重!
当原振侠在那样说的时候。他已经准备豪特会老羞成怒,所以他也作了和身形粗壮的豪特。好好打上一架的准备。
可是,豪特却并没有生气,他在开始的时候,神情不明,接着,就哑然失笑:“我想你误会了,我虽然杀了卓克,可是我内心一点也没有负疚,绝对不会有任何良心的谴责。”
原振侠张大了口,讲不出话来。盯着豪特,心中全然无法对豪特的人格作出估计。
玫瑰显然也有同样的困惑,她冷笑了一下:“你不觉得内疚?”
豪特仍然没有内疚之色,相反地,他反而十分迷茫:“是的,因为……因为……”
他犹豫着说不下去,原振挟厉声问:“因为什么?”
豪特长叹一声:“因为我在杀他的时候,他比死还要痛苦--”原振侠和玫瑰又互望了一眼,心中充满了疑惑。豪特又道:“我相信他,在出水之后……他等于已经死了。再接下来的时间,他比死还痛苦……我说是杀了他,实际上使他……结束痛苦--”原振侠怒道:“你怎么知道他比死还痛苦?”
豪特缓缓摇着头,也不知他这样的动作是什么意思,可能是他并不想再提当时的情形,过了一会,他才道:“他是我的好朋友,我知道他性格十分乐观,有很多的收入,有好几个漂亮的女朋友,他生活得很好,可是当我找到他的时候,他……他……”
蒙特讲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伸手在自己的脸上用力抹着,原振侠这才注意到,他面上全是汗珠,可知他心情也十分激动痛苦。
过了一会,他才道:“你们……可曾想到……人会用啤酒罐上的那个小盖……来自杀?”
原振侠感到一股寒意:“那一定是在酒精的麻醉之下的忙乱行为--”豪特点头:“我也这样想……当我看到他用那个小铝片,用力在切割着自己的手腕时,我扑过去,想阻止他,他先是一拳把我打开去--那是我没有防备,我再扑上去,他哭了起来,说一定要死,他说得十分清楚,一点也不像喝醉,我当然追问他为什么--”豪特讲到这里。徒然停了下来,显然是问题已到了紧要的关键。
原振侠和玫瑰都盯着他,豪特停了大约一分钟,才道:“他只是说了几句我不明白的话。”
原振侠和玫瑰,同时作手势。要他把当时的情形,详细说出来。
豪特急速喘了几口气,又呆了一会,站起又坐下好几次,才说出了当时的情形。
卓克的手腕还在流着血,但由于啤酒罐上的那小铝片不是很锋锐,割出来的伤口也不是很深,虽然还在流血,但情形并不严重,蒙特不理会卓克的挣扎,已经撕下了一大幅布,把他的手腕扎了起来。
卓克望着豪特。神情凄苦之极,全身都在发抖,面上的肌肉,更在不住簌簌抖动,目光闪烁不定,神情怪异莫名,可是看起来,他不像是喝得烂醉如泥,他只是喝了酒,这一点毫无疑问,但并不是醉,是酒使他的感觉变得更敏锐了!
他的声音也在发颤:“求求你,豪特,杀我,把我杀了,你再自杀吧,要快,再……迟,就来不及了--”豪特看到了那么奇诡的现象,惊呆得全身冷汗直流,他叫了起来:“见鬼,发生了什么事,世界末日了?”
卓克在尖叫:“是,世界末日到了,他们已经来了,地球被征服,照我看到的,死了,比做他们的奴隶好得多!”
卓克的声音尖厉得骇人,豪特甚至不由自主后退一、两步。
豪特又惊又怒:“你在胡说什么?他们?他们是谁?谁做谁的奴隶?”
卓克闭上眼睛,神情可怖之极,他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指着豪特:“你不杀我,我杀你也行,我们是好朋友。我可以确确实实告诉你,从现在开始。死了绝对比活着好得多--”豪特想接口,可是卓克的话,那么怪异,他不知如何说才好。卓克又尖叫起来:“我看到过那些活着的人,我见过,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不要活。你也不要活!”
卓克说着,神情完全处于一种狂乱的状态之中,陡然,他向豪特扑了过来,豪特给他扑得后退,退到了墙前,卓克陡然一伸手。伸向豪特的腰际。豪特的腰际,长期佩着一柄十分锋利的小刀,那是他工作上的所需,用来撬开贝壳等等的作用,卓克一伸手,就把那柄长约十八公分的锐利小刀,自皮套之中拔了出来。
由于卓克的情形那么狂乱,那么锋利的一柄刀,到了他的手中,自然是十分可怕的事。豪特一愣之下。正准备把刀夺回来之际,卓克一翻手腕,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咬牙切齿,像是下定了决心想刺进去,可是却又没有勇气。人要结束自己的生命,总不是容易的事,可是看他的情形,如果不死,一定痛苦之极!
豪特不知怎么办才好,他只从卓克的神情中看出一点,而且可以肯定,卓克这时。
真正想要求死亡的降临!
那令豪特不知所措,卓克陡然发出了令人毛发直竖的惨叫声,一面叫,一面在断续说着:“求求你,杀死我,停止我的痛苦,杀死我!”
他一面说,一面把刀向豪特递来,他接连递了几次,豪特才用发抖的手,把刀接了过来,就在豪特还茫然不知所措时,卓克一声尖叫,挺着胸,向前直扑了过来,握在豪特手中的刀,已经刺进了卓克的心口。
刀刺进去大约十公分,肯定已伤到了心脏,可是卓克并没有立时死去。而在那一霎间,卓克神情反倒平静了许多,先是吁了一口气,接着道:“啊,真好,我终于可以死了。”
豪特不知如何应付才好,他想拔出刀来,也想到卓克可能还能得救。
或许是受了重伤之后的人。感觉特别敏锐。卓克竟然看出了豪特的意图,他的叫声尖厉得使人发颤:“再刺探一点,让我死!让我死!”
豪特的情绪,这时也开始陷入狂乱的境地之中,而且,他实在无法忍受卓克那种哀求、凄苦的眼光,他的手向前略略一递,小刀又刺深了四、五公分,卓克再松了一口气,声音平静之极:“谢谢你……我可以逃过那么可怕的命运……了,轮到你了,豪特,你也应该……设法……快点去……死!”
他说到“死”字的时候,扬起手来,想指向豪特,可是手才扬到一半,就已呼出了最后一口气,手陡然垂下,身子向后倒。那柄小刀,仍然握在豪特的手中,卓克仰天跌倒,血自他胸口涌出,却并不多。
豪特那时只想到了一点:我杀了卓克,我杀了人,我杀了人!
他反手把小刀插入皮套之中,心中所想到的是杀了人,他一切行动,几乎全是下意识的,他只知道杀人是犯罪行为,绝不能给人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尸体毁去,不能被人发现!
豪特的动作十分快,他把卓克的尸体弄到了车上,放在车后,直驶海边,趁着月黑风高,又把尸体弄到了船上,驾船出海。
他对这一带的海域十分熟悉,知道在一处暗礁处,不但风浪险恶,海水之中有许多急骤的漩涡,而且,常有十分凶狠的鲨鱼出现。
他把船驶近这个海域,把卓克的尸体抛了下去,又缓缓驶着船,兜了一个圈,看到银白色的鲨鱼背鳍迅速割破漆黑的海水。他就知道,从现在起,就再也不会有人找得到卓克了。
他驾船回来,没有遇到什么人,他回到了自已的住所,不由自主喝了很多酒,但是仍然保持着清醒。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几乎全在豪特地安排之下进行。卓克失踪,蒙特给了假的口供,寻找,没有结果。卓克的屁体也不会被发现,事情已经可以不了了之!
豪特说完了经过,望着海水,神情发愣。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对你来说,你至多只是误杀,而且事情已经过去了,没有人会怀疑到你。你为什么还要对他人说谎话。引起他人的怀疑?”
豪特伸了伸身子:“问得好,我是故意的。首先,我肯定,就算你们刚才对我所说的话,进行了录音,只要我再在法庭上坚决否认,也不能再定我的罪。在事情才发生之后。我想到的,只是我不要被定罪,但过了几天。我就想起了卓克的话,他在死亡之前,那么平静快乐,而且要我快点死,我就不能不想:我是不是……应该听他的话?”
原振侠听得豪特那样说,而且说得那么认真,他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
他还未及表示什么意见,豪特已然道:“他在那样说的时候,十分恳切,完全是对一个好友的忠告,而且他自己已经快死了,何必再害人?会不会他真的确切地知道有什么可能极可怕的事要发生,而在事先死亡,是唯一的逃避方法?”
原振侠不由自主喽啡起来:已还会有其么比死亡更可怕的?“玫瑰十分冷静地接了一句:“有,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就比死亡痛苦。”
豪特苦笑:“我一直在想,卓克究竟知道了什么,所以我的确留下过海。”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大石上有正圆形的凿痕,那……是事实!”
豪特点头:“我可以随时带你们去察看。”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你仍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为什么要主动找机会,让人有可能知道你杀了卓克?”
豪特吞咽了一口口水:“一来我不怕会有罪。二来我并没有内疚。三来我到海中搜索过,又在海面守候过,一点也没有发现什么异象,我自己找不出卓克为什么要求死的原因,我想,如果能在我的故事中听出破绽的人,一定有十分缜密的推理头脑。那我就可以把真相告诉他,听他的意见。我已经对上百个人说起过,只有你们,才听出了我叙述中的疑点。”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豪特笑了笑:“所以,你一向我质问,我立刻就承认--事实上,我等待他人对我的质问,等待很久了!”
玫瑰轻轻叹了一声,在知道了事情的真正经过之后,他们之间的敌对情绪已减轻了不少,玫瑰的语气十分温柔:“你先说说你的设想。”
豪特叹了一声:“关键,自然是木架子下的重物,可是它已经不见了。能够给我们线索的,只是那块金属板,和海底有着圆痕的大石,可是我在这两件东西上,实在作不出什么联想?”
玫瑰道:“卓克肯定在海底是见到了什么可怖之极的异象?”
豪特迟疑着:“从他的话听来,他看到的异象,应该是有一些人……变了奴隶B处在极度的苦痛之中。他感到自已也有可能成为其中的一份子--”玫瑰挥了一下手:“他感到不单是他自己,也包括了你在内,所以他劝你也快点去死!”
豪特神情骇然:“是,不但是我……好象那是全人类的恶运到了,所以他才用了『世界末日』这样的语句,来表示事态的严重和可怕。”
他们两人分析到这里,都一起向原振侠望来。原振侠在船甲板上来回走着:“你们的假设,可以成立。但做为一个医生,我不排除他精神有问题的可能性--潜水人最容易有狂乱的精神症状出现。”
豪特和玫瑰保持沉默,过了一会,豪特才道:“医生,请注意一项事实:有一样东西,不知是什么,重量超过五吨,沉在海底,可是不知被什么力量弄走了!这可不是精神狂乱症的迹象。”
豪特的话是无可辩驳的,玫瑰显然也同意豪特的意见。原振侠于是向玫瑰望去:“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潜水去察看一下。”
玫瑰的神情十分严肃:“不是有没有兴趣,是必须去察看!”
原振侠浓眉上扬。作了一个询问的神色,玫瑰却没有立时回答,而是伸手在原振侠的手上用力按了一下。原振侠明白她不想在豪特面前说出原因来,所以他也没有再问下去。
决定了循当日豪特和卓克下水的路线去察看,在豪特的带领下,船驶进了养殖场。
海水相当清,可以看到在海水中一排一排的木架子,和附着在木架上生长的牡蛎。船上早准备了全套的潜水配备,豪特、原振侠、玫瑰三人,一起下水。并且配备了连同无线电话仪的头罩,和水中推进器,这样的海底艘索设备,可说是十分完备了。
在下水之前。玫瑰才悄悄的向原振侠说了一句:“我觉得这件事和我们在进行的事,大有关连!”
原振侠想了片刻,却不知道玫瑰何以会有这样的联想,他没有机会问,豪特已经走过来:“下水之后,我带领你们到那块大石去。”
原振侠和玫瑰并无异议,而那时玫瑰已经换上了潜水衣,原振侠这才知道何以她要在勒晏医院之中找这个身体的原因。那是无懈可击的女性胴体,在潜水衣的包里之下所显示出来的线条,有若无可抗拒的迷人力量。原振侠见过不少美女,原来的海棠,也是美女中的美女了,可是这时的玫瑰,却是一种近乎绝对的完美!
豪特的眼睛更是像在玫瑰的身上生了根一样,玫瑰表现大方,豪特在船舷站了片刻。戴上了头罩,首先跳进了海中。
原振侠和玫瑰同时落水,一落水就向下沉,正如豪特所说,越向下,海水越是清澈。到了六十公尺的深度,已可以看到海底的细沙,豪特在前,原振侠和玫瑰在后。成『品』字形,利用水中推进器前进。
豪特说着他和卓克上次来时的情形,原振侠和玫瑰已听过一遍。这时身历其境,自然又有了不同的感受。
不多久,豪特略停了一停:“我在这里见到卓克匆匆忙忙的回来。由这里向前去,就是那块大石。”
海水十分清,游鱼历历可数,水中推进器带起的水花。变成许多水泡,向上升去。
看来相当美丽。
海水看来平静,可是在这个海域中的海水中,肯定曾有过一些怪异的事发生过。这一点,又令他们三人十分紧张。
过了约莫十分钟。豪特指向前面的一堆岩石:“快到了!看到没有。就是那块平整的大岩石。”
向前看去。的确己可以看到那块大岩石了,大而平整,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可是,当豪特在最前面,接近那块大石时,却听见他发出了一下听来极其怪异的叫声!
原振侠和玫瑰赶过去,看到头罩之下的豪特神情怪异莫名。他拍着那块大石的表面,两人也已看到,大石表面十分平整,根本没有什么正圆形的凿痕!
他们向豪特望去,同时听到了豪特急速的喘息声。他的声音也相当嘶哑:“我发誓,这大石上曾有过我所说的圆痕!”
原振侠离开了水中推进器,落到了大石上,伸手在大石上抚摸着,有很多短而小的海藻,坐在大石上,间中有些海胆躲在海藻中,情形十分正常。
豪特的气息越来越急促:“有人……把那圆痕弄走了,有人……不知是什么力量……改变了一切!”
原振侠问:“你肯定是这块大石?” 豪特急忙回答:“当然,我肯定。绝对肯定!”
原振侠苦笑一下:“那凿痕有多深?十公分?你可曾想过,要把它弄不见。得花费多大的工程?”
豪特的嘶叫声,证明他的精神状态十分狂乱,他失声叫着:“我没有想过,也不必想,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充满了怪异,绝不是常理想得通的,我再也不要留在这里,也再也不要想起这件事!”
他大声叫着,在他的头罩上冒出了大量的气泡,可知他那时呼吸的急促。而且,他说得出作得到,他的水中推进器陡然以极高的速度往回驶去,速度极高,带起了一溜水花来。
原振侠叫了他几声,他也没有回答,显然,他不愿意再说话,所以连通讯仪都关掉了!
原振侠和玫瑰对望,玫瑰低声道:“他的话有点道理,这里的一切,完全不能用常理来解释!”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一个正圆的凿痕忽然消失,又不是填满的,那就必须把大石表面全部磨去一层,就算真有人这样做了,你看,大石表面的海藻,又岂是三、五个月可以长得上去的?豪特这个人,我看他神经不是很正常,至少他杀过人!”
玫瑰轻叹一声:“他没有必要编出这样的故事来,一定有一种不可测的力量,做到了这一点!”
原振侠在水中打了一个转:“有什么目的?”
玫瑰的声音低沉:“自然是不想被人发现一些他们想隐瞒的事!”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回去,玫瑰来到了他的身边。两人一起利用水中推进器,用比来的时候较高的速度驶回去。
原振侠沉默了片刻:“不论是什么事,若是那么刻意去维持秘密,而且又有那样不可思议的力量,这总是令人担心的事。”
玫瑰低叹了一声:“也可以说,多半不是什么好事--见不得人的事,不会好到哪里去。”
原振侠侧头望了玫瑰一下,在头罩之下,玫瑰的双眼明媚动人,他自然同意她的说法,同时,他心中也大有隐忧:“看来,那力量不但神秘,而且神通广大,如果和它处在敌对地位--”玫瑰的声音有点惊讶:“原医生也会害怕?”
原振侠笑:“我当然害怕,在很多情形之下,我都害怕。只不过害怕归害怕,通常情形下,我并不退缩!”
玫瑰也侧头向原振侠望来,而且,有点忘形地为原振侠刚才的话鼓起掌来。她双手本来是抓住了水中推进器的,一鼓掌,手松开,推进器向前迅速移动,原振侠和她一起想伸手去抓。却已差了一些距离,没能抓中,而没有了负载重量的水中推进器,前进的速度变得十分快,原振侠想要加快速度追上去,可是那具推进器早已带起一溜水花远去,追不上了。
玫瑰发出了一阵笑声,原振侠一伸手,把她拉了过来,玫瑰伸手,和原振侠共用一具推进器,这样一来,速度自然更慢,而他们两人之问的距离也更近,和在陆地上两个紧靠着的人一样。
一时之间,他们谁也不开口,原振侠想的是和她认识的经过--从海棠开始。玫瑰在想什么呢?原振侠想问,可是又不知怎么开口。他反倒希望在海水中。像比刻这样的情形,越久越好,过了一会,他才笑着:“像你这样的情形,很有点像传说中的『再世为人』。”
玫瑰轻轻“喂”了一声:“就是。心理上很矛盾,竭力想把过去忘记,可是总有一些过去的事牵肠挂肚,是怎么也忘不掉的……越是不要去想它,越是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来。”
玫瑰那几句话,说得声音很低、很柔,尤其是原振侠可以肯定她所说的“牵肠挂肚”的事情是什么。所以听来,就格外回肠汤气,他反覆回味着那几句话,痴痴地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只是把手放在她的手背之上,过了一会,才道:“既然明知忘不了。何必刻意?”
玫瑰发出了一下低唤声,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原振侠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着,玫瑰忽然苦笑了一下,声音也十分苦涩:“照说,像我现在这样的情形,再要去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是一件十分滑稽的事……”
原振侠也曾想到过这一点,这时他没有说什么,玫瑰又苦笑了一下:“我现在的身体,根本不是父母给我的,我的思想,也没有受过父母的任何影响,他们对我来说。应该一点关系也没有,可是当我想到,我在世上要找亲人,要找真正会爱我的、关怀我的人时,我就自然而然想起了他们,我心理上觉得,只有找到了他们,我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不然,我竟不知道自己……算是什么!”
玫瑰的声音极动听,可是她说的那番话。却叫人听了感到十分沉重。
原振侠又握了一下她的手,玫瑰问:“我这样的心理。是不是不正常?”
原振侠立即道:“当然不是!正常得很。而且,你刚才所说的。你父母和你完全无关,也不很对。”
玫瑰发出了“嗯”的一声,凝视着原振侠。原振侠道:“对不起,先提一下你的过去。虽然你一出生就离开了父母,可是你父母的遗传因子,在你的体内发生作用。你的性格,是一出生就已经被遗传因子的密码所固定,不论在什么环境中成长,你思想的方法,都不能脱离你的性格。”
玫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在海水中看来,她的双眼深邃无比。
原振侠又道:“而你的行为,也根据你的性格来决定,我相信你父母必定热爱自由,而且勇气十足,这才形成了你不顾一切要脱离组织的决定,你的思想既然和父母有关,现在你要去找他们。也正常之至,他们是你的根,你的整个生命由他们产生!”
原振侠平时甚少这样长篇大论,但这时,他和玫瑰讨论的事十分严肃,他就乘机把自己的论点畅快地说了出来。这其间,有他做为医生的科学论证,也有他做为一个情怀浪漫的人的想法。
玫瑰又沉默了片刻,才长长吁了一口气,反过手来,也紧握着原振侠的手。
这时,前面已经可以看到在海水中养殖的木架子了,原振侠心想,一面潜水,一面可以讨论那么严肃的问题,在人生经历之中,又多了一项奇异的经历。
接近了木架子,他们缓缓地上升。到升出了水面,他们的船,就在三十公尺之外,很快就上了船,原振侠先问水手:“蒙特先生呢?”
水手十分奇怪:“你们不是一起在海中的?”
原振侠呆了一呆,他们在海中,一面说话,一面前进,而且只有一具水中推进器,速度十分慢。豪特比他们先走,又是全速前进,怎么反倒没有回来?
他和玫瑰互望了一眼,心中虽然觉得奇怪。但当时也不以为意,各自进舱,换了衣服,原振侠先来到甲板上,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喧哗声,他循声看去,只见一个潜水人,显然是才从海中上来,登上了一艘快艇。这种快艇。只可以容两个人,速度相当快,在牡蛎养殖场的海面,是种有用的交通工具,这时触目可及的,至少有七、八艘之多。
原振侠听到的喧嚷声,是那潜水人的呼喝,声音嘶哑而急促。十分凶暴,他一面呼叫着,一面把背上的压缩空气筒慢慢地解下来--那上面还滴着水--重重摔在小艇上,而被他咆哮呼喝的,是在小艇上的一个人。
本来。原振侠一看到才出水的潜水人,他自然而然想到了豪特。可是那声音听来又不像,那又使他犹豫了一下。
就在那一霎问,小艇上那人不知回了一句什么。那潜水人陡然发出一下狂叫声,用力向那人一推,小艇相当小,潜水人的动作幅度大了些,小艇剧烈地晃动着,那一推又十分大力。令被推的那个人身子一个摇晃,“扑通”地进了水中,在水里大叫大嚷。
这一来。自然吸引了附近各人的注意,而原振侠也已看清那潜水人,确然是豪特,刚才听见他的声音不像,显然是他在一种十分急乱的情绪之中,以致连声音都变了,这一点,从他的动作中,也可以得出证明。

原振伙刚想叫他,他已经跳进了小艇的驾驶位,在小艇的剧烈震汤中,一上来,就以极高的速度向前驶出,简直是横冲直撞,像是疯了的野马一样!
那个被他推落水的人,本来十分气恼地在骂,可是看到这种情形,也呆住了,游近了原振侠的船,攀了上来,面色了白。身子不由自主发着抖:“豪特先生疯了,你们全看到的,他疯了!”
这时,玫块一面抹着湿头发,也来到了甲板上,那人说着,突然看到了玫瑰那样的美女,不禁张大了口,出气多、入气少,像是呆子一样,原振侠不理会他,指着正在驾艇远去的豪特,向玫瑰道:“豪特这时才回来,行为十分怪异!”
那人到这时才缓过一口气:“岂止怪异,简直想杀人,他一上船,就推我下水,又驾着艇向我冲过来!”
玫瑰皱着眉,小艇的去势极快,转眼之间,已变成了一个小白点,看不见了。玫瑰的声音之中充满了疑惑:“会是他在海水中看到了什么?”
原振挟道:“如果他看到了什么。我们也应该看得到!”
玫瑰摇头:“时间上有差别--他住在什么地方?我觉得事情不对,他现在的情形,和卓克自海中上来之后,很有点相似!”
原振侠心中一凛,向那人望去,那人仍然愣愣地望着玫瑰,连一脸是水,都没有用手去抹一下,像是中了魔一样,原振侠大声呼叫了一下,他才如梦初醒,却又不知是为什么遭到了呼喝。
原振侠问:“你知道豪特先生住在那里?”
那人道:“知道,很好找,上岸向西,他有一幢极美丽的白色房子,经常请养殖场的职工在那里开舞会。你们要人陪去?”
他说着,又向玫瑰目不转睛地看,玫瑰表现出习惯的泰然,原振侠则现出厌恶的神情:“如果你不想再落一次水,赶快离去!”
那人喃喃地道:“对不起,你的……太太真美!”
原振侠吩咐了水手,解下一只小艇,供那人离去,他们发动了船只,驶向岸。豪特先生在当地是相当出名的人物,上了岸之后,又问了两个人,都说屋子离码头不是很远,玫瑰租来的车子停在码头,上了车,不到十分钟,就看到了那栋白色的洋房。
那的确是十分美丽的一幢房子,他们也可以肯定豪特是回家了,因为在码头上,他们向一个码头工人问豪特的住址时,那工人就曾说:“豪特先生不知道有什么急事,一上岸。就抢了一个小伙子的吉普车,往他家的那个方向驶,驶得好快!”
原振侠觉得事情更不对劲,反问了一句:“抢了一个小伙子的车?”
那工人向一旁指了一指:“就是他!”
原振侠和玫瑰循那工人所指着去,只见一个小伙子,正懒洋洋地在一堆绳索上斜倚着抽烟,玫瑰向另一边指了一下:“我去把车子驶过来。”
原振侠来到那小伙子身前:“听说你的吉普车--”那小伙于纵笑了起来:“我的破吉普车成了宝贝了?你出多少倍的价钱?豪特先生把我从车上拉下来时,说付我十倍的价钱!”
原振侠没好气:“你相信?”
小伙子耸肩:“没有理由不相信,他是大人物,而且,他给的定金,已经是车价的三倍了!”
小伙子说着,自紧绷的裤袋中,取出一叠大额钞票来,有点耀武扬威地蘸着口水数起来。
原振侠没有再问什么,他转过身,看到玫瑰已驾着车过来,玫瑰转头,向外打了一个招呼。原振侠只听得身后传来了一下怪叫声,回头一看。那小伙子多半是正在数着钱的时候,忽然松了一下手,恰好一阵风过,把他手中的钞票吹得五花散飞,可是他都还愣愣地望定了玫瑰,不懂得去抢拾!
原振侠上了车,叹了一声:“玫瑰,现在我才知道什么叫!”
玫瑰的口角掠过一个淡然的笑容:“谁都可以颠倒众生,岂止一个?”
原振侠听出玫瑰的弦外之音,所以一点不敢搭腔。过了几分钟,他才把豪特上了岸之后的情形说了一遍:“看来,他十分着急地要赶回家去,照说,他自己的车子一定在码头附近,可是他连找车子的时间都不想浪费!”
玫瑰抿着嘴,提高车速,不多久,就看到了豪恃的屋于,转了一个弯,看到围墙的铁门洞开,一进门,就看到那辆吉普车,以一种十分古怪的姿势停在房子的门口--门口有三级石阶,车子是冲上了这三级石阶才停下来的,所以车身倾斜,由此可知,豪特是如何心急!
玫瑰闷哼了一声:“我倒也懂得一句成语的真正意义了:归心似箭!”
原振侠用力挥了一下手,玫瑰先按了一下喇叭,才和原振侠下车,精致的、镶嵌着花纹的桃木大门半掩着--从这扇门,就可以知道屋主人十分懂得生活艺术,这一类人。大都性格开朗、豪爽,充满了生命的活力。他们和豪特相识虽然不久,可是也可以肯定,豪特正是这样的人,也正由于如此,所以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更加不可思议和离奇!
上了石阶,原振侠注意到,吉普车的引擎还未熄灭,他顺手把车匙扭了一下。
熄了引擎,也注意到座位上很湿--豪特穿着潜水衣从海中冒上来,时问短,未能乾透。
玫瑰来到了门口,犹豫了一下。原振侠道:“不必敲门了,我看事情十分不对--”他才晚到这里,在屋子中已经传来了“砰”地一声响--那一声响,并不是十分响亮,若是别人听到了,可能还不容易立刻判定那是什么声音,但以原振侠和玫瑰两人的经验,立时可以肯定那是枪声!
玫瑰更是各型大小武器的专家,她一面向前奔去,一面叫:“点二五口往左轮。快,可能争得到一秒钟!”
原振侠紧跟在她的后面,房子中有回声,枪声究竟是从哪一个方向传来,不是十分容易确定,他们先闯进了一个布置得极豪奢的起居室,空无一人,接着,两人便一左一右分了开来。
原振侠才跨进餐厅,就听得身后玫瑰在叫:“在这里了!”
原振挟一转身,看到玫瑰推开门,进了一间书房,他也忙奔了进去,正好看到豪特伏在书桌上。手向下垂,枪已落在地上,他的左太阳穴上,有一个可怕的黑黝黝的深洞,浓稠得异样的血正在向外涌,像是因为血太浓了,不是很容易流得出来,所以并不是很多。
玫瑰正托起豪特的头来,这样的一枪,中枪者连半秒钟苟延残喘的机会都不会有。
只要他的手指一扳下去,死亡就立刻来临,一点耽搁都不会有,那只怕是最直截了当,也最没有痛苦的自杀方法了!
豪特一定是下定了必死的决心,而他之所以不在船上、车上了断,当然是为了撞车、跳海,都会使死亡的过程延长,绝比不上一枪毙命来得乾脆!
问题是,他为什么要寻死?
玫瑰轻轻放下了豪特的头,豪特的神情并不痛苦,相反的,在他临死之前,竟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一刹那之间,整个布置精美的书房之中,静到了极点,原振侠在缓过了一口气之后,才听到了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循声看去,是一具小录音机,正在运作。按钮显示,正在录音状态之中!
原振侠一伸手,令录音机倒转。再松开手,就听到了一阵急促的声响,又是一阵急促拉开抽屉的声音,然后,就是豪特的声音。
豪特的声音,听来和他方从海中冒上来时,在快艇上对人呼喝时差不多,嘶哑而可怕。他在叫着的是:“天……卓克对!他对!我应该死,我要尽快死,我没有时间说遗嘱了,所有的人都快点死吧!”
在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又是一阵玻璃碰撞的声音--原振侠和玫瑰都看到了酒瓶和碎裂了的酒杯,豪特在开枪自杀之前,显然想藉大量酒精的麻醉作用来减轻死亡的痛楚。
他还做了一些什么,不得而知,录音带上接下来的是大约三分钟的喘息声、喝酒声,豪特的喃喃自语声:“卓克对!卓克对!他说得对!”
接下来,便是一下汽车喇叭声--那是原振侠他们到了门口之后按响的。接着,是一下金属物落地的声响,再紧接着,就是枪声。和他们两人冲进来的声音。
在听到了有金属物落地的声音时,原振侠和玫瑰同时看到,在桌子边上,就在伏在桌上的尸体的脚旁,有着一块金属牌。
这块金属牌,他们对之并不陌生,豪特生前在酒店讲述他的故事时,就曾提及过,而且还曾把照片拿出来给大家看。
所以他们并不急于把它拾起来,只是互望了一眼,在那一刻间,他们两人想到的一样:在豪特生命的最后两分钟,他一手握枪,一手一定握着那块金属牌,而在他扳动枪机的同时,他才任由那块金属板落到了地上。
由此也可知,他的死因(连带地,卓克的死因),一定和这块金属板有某种程度的联系!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俯身拾起了那块金属板来,只觉得相当沉重,上面的图案和照片上看到过的一样--一部分,肯定是一只人类的手,但是另一部分,却无论如何设想,也想不出是什么东西,整个金属牌,虽然怪异。可是也绝不恐怖,更加难以和死亡联系在一起!
玫瑰叹了一声:“通知警方吧!”
原振侠把金属板递给了玫瑰,走过去拨电话,然后,找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玫瑰举起那块金属板,向原振侠扬了一扬,使了一个眼色,又将之收了起来。原振侠知道,那是要他别对警方提起有这块金属板的意思。
那块金属板肯定有关键性的作用,而且原振侠也相信。豪特的真正死因,警方一定查不出来,所以他略点了点头。没有多久,警车的“呜鸣”声,已自远而近,迅速移近!
由于有豪特留下的录音带。他是自杀的,这一点毫无疑问,所以原振侠和玫瑰并没有什么麻烦,办完了循例的手续。他们就离开了屋子,回到了酒店。
才一进酒店大堂,就看到小郭手下的那三个调查员,神情十分紧张、慌乱,跟着他们进了电梯。
这三个人都是身型魁伟的大汉。可是这时。由于他们的神情,使他们看来像是无助的儿童。一进了电梯,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一个道:“听说……豪特先生……自杀了?”
原振侠沉声回答:“是!”
那调查员吸了一口气:“原医生,一个人失踪,一个人自杀,我们感到整件事……神秘和不可思议……太怪异了,所以……我们已向郭先生辞职,退出对……这件事的调查了……”
玫瑰像是根本未会听到那番话一样。原振侠也绝无阻止他们行动的意思,可是他却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怎么一回事,你们连起码的好奇心也没有?”
那人嗫嚅着:“比起好奇心来,生命……比较重要!”
原振侠闷哼一声:“没有好奇心,人类的生命是死水,一点意义也没有!”
那三个调查员显然无意和原振侠争论下去,只是齐声道:“我们决定退出了!”
电梯已直达顶楼,原振侠挽着玫瑰跨出去,他甚至不回头向那三人去看一眼,他也不掩饰心中对那三个人的鄙夷。玫瑰看出了他的心意,低叹了一声:“何必生气,多数人,嗯,绝大多数人,都是那样的!”
玫瑰的声音那么轻柔动听,那使得她讲的话,不论什么内容,都极其有理。
原振侠低叹了一声,心中的那点不快也就化为乌有。他心想,或许不是每一个人都那么有好奇心,人类之中,只要有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有好奇心。就足以使人类不断进步了!所有的科学发明、生产方法的改进、种种神秘事件的被揭开,好奇心就是驱动力!
原振侠所佩服的那位先生,好奇心之强烈,使得在他的一生之中。充满了神秘诡异,而同样的事,碰在一个没有好奇心的人身上,一定轻易放过,再也发掘不出什么怪事来。
而现在,原振侠自然忍不住想:在追寻李文医生的下落这件事上,可以发掘出什么样的怪事来?具体地说:豪特和卓克在海中,看到了什么?
原振侠和玫瑰都在想着同一问题,因此,当他们一抬头,目光接触时,两人异口同声说:“要知道在海中发生了什么事,在这里设想,是没有用的。”
他们在这样说的时候,神色都十分凝重。因为他们都已决定了再到海中去探索。未知的是不知海中有什么,已知的是有两个人在海中不知遇到了什么,而觉得死亡是最好的解脱!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那位先生……在他早年的经历之中,有一次,在海中看到了一个怪现象心而令他发疯,在疯人院中住了半年之久!”
玫瑰的声音之中有着掩不住的恐惧:“是,他只不过看到了一搜沈船中,有一个须发怒张的活人……就吓成这样,人的神经难道那么脆弱?那位先生已经是极坚强的人了!”
原振侠侧着头:“你的意思是,蒙特和卓克在海底看到的景象,其实相当普通,只不过由于意外,所以才感到极度的震骇?”
玫瑰的声音迟疑:“有可能。”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能不能根据所知的线索,推测一下在海底发生了什么事?”
玫瑰把那块金属牌取了出来。放在桌上。原振侠去斟了两杯酒来。递了一杯给玫瑰,两人都盯着金属牌上的图案看着。
玫瑰指着金属牌:“那只手看来十分有力,和那个怪东西……好像是互握着!”
原振侠喝了一口酒:在酒带起一股暖流顺喉而下之际,他心中突然一动,指着金属牌上的那怪东西问:“如果把那怪东西也换成了另一双手的话--”玫瑰立时接上去:“那就是两只紧握的手--”然后,是他们两人的异口同声:“通常,两只互握的手。代表互助、团结一致或友谊。”
他们的想法一样,这令原振侠感到十分高兴,他伸手在玫瑰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并且一副准备迎接玫瑰呵责的神情。
可是玫瑰却浑若未觉,这反而令原振侠感到失望,她继续道:“如果一只手是黑色的,一只白色,那就像黑人和白人的互相合作。”
原振侠点头:“可以用任何颜色的手来替代,如果是一红一白,那就表示白种人和印第安人之间,从此再也没有冲突了。”
玫瑰缓缓吸了一口气:“可是如今,一双手,却握住了一个不知名物体,根据我们刚才的推理,这图案可以代表”手“和怪东西的合作。”
原振侠明白了玫瑰的暗示,不由自主震动了一下,以致杯中的酒也溅出了少许来。
他望向致瑰,她也有骇然的神色。
原振侠大大喝了一口酒:“手是人类的手,怪东西不知是什么,那……这块金属牌上的图案,是代表了人类和一种怪东西的合作、团结?”
玫瑰微低着头:“看来只能是这样,那怪东西……可以假设是一种异星人。”
原振侠低呼一声:“异星人和地球人的合作团结!”
玫瑰一扬眉:“那使你联想起了什么?”
原振挟苦笑:“日本帝国和所谓满洲国的合作团结!”
玫瑰也苦笑:“一方面太强,一方面太弱?”
原振侠点了点头,突然,又在心中冒起了一股寒意,以致他的声音听来也有点走调:”卓克在醉中曾告诉豪特说,他宁愿死,所有的人都应该死,也比做那种奴隶好!他真正提到了”奴隶“这个词,是不是在海中,他看到了地球人遭奴役?”
玫瑰的脸色煞白:“一大群地球人在被奴役,被奴役的情景,一定凄惨之极,可怕之极,所以才令看到那种情景的人,觉得这种命运极有可能降临到自己的身上,真有那一天,还不如早点死了的好!”
原振侠喃喃地道:“一大群地球人……会不会就是我们在追寻的那一群?”
原振侠在说了这句话之后,静了下来,玫瑰也抿着嘴不出声。
玫瑰早就说过,她感到福沃海峡中发生的怪事,和他们在进行的事有关连。但是当她那样说的时候。只不过是一个模糊的概念,直到这时。原振侠的那一句话,才将之具体起来。
两人都迅速地转着念。把已知的线索整理了一遍,玫瑰不由自主握住了原振侠的手p她的手冷得可以,原振侠把她的手握在手心中,玫瑰道:“我的父母……父母……如果正在接受那种可怕的奴役……”
原振侠的声音坚决之极:“不论力量多么悬殊,都可以令情形改变,至少。他们那么怕人发现,一直在保守秘密,这就证明他们没有明目张胆的条件,不是那样全无敌手!”
原振侠的声调十分慷慨激昂,简直有点像向异星人宣战的味道。
玫瑰的神情也十分严肃,他们两个人的手,也握得更紧,刹那间,他们想到的是,地球上,知道有了这样可怕、严重危机的人,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想到这一点,两人在心理上的距离,自然而然拉得极近,他们都可以在对方的眼神之中,感到这一点。
然后,他们又都想到了同一个问题:“怎么办?”
真要向异星人宣战,那应该由谁来主持?地球上有将近两百个国家,虽然有一个组织叫做“联合国”,可是联合国真的能联合起来做什么大事?地球上的国度与国度之间,在为了各种不同的观念,为了争夺利益而争斗不休。甚至在同一个国度之间,也因为不同的观念和争夺利益权利。而残杀不休!
做为生活在一个星体上的人,地球人只是一个总称,在那个总称之下,不知包括了多少人性丑恶所造成的分裂,若是外星人想奴役地球人,比奴役一群蚂蚁更容易--蚂蚁由于本能的驱使,会前仆后继,不顾一切地去反抗,而地球人不会,反倒会帮着外星人来对付自己人--这种例子,在国度和国度的争斗中,人们在历史上,已经看得太多了!
他们的神情都很沮丧,他们本来都一直知道地球几乎是一个不设防的星球,但从来也没有像现在那样,感到过地球是那么脆弱--地球人不能好好地掌握自己的命运。就会由别的星体上的人来掌握!
过了好一会,玫瑰才道:“到现在为止,还只是我们的设想,我想,再到海中去探索一下,十分必要--卓克和豪特看到的是什么,我们也有机会看到。”
原振侠苦笑:“我就是担心这一点,要是我们两人,一样无法承受着到的可怕景象,也产生强烈的速求死亡的意念,那么--”玫瑰紧抿着嘴,过了好一会:“我们的神经,会那么不堪一击?”
原振侠叹息:“别忘了那位先生,也曾疯了半年!”
玫瑰扬了扬眉:“事情发展到如今。还能停止?我看可以折衷一下,不要两个人一起下水,我去!”
原振侠睁大了眼睛,一时之间,不知道玫瑰这样提议,是什么意思。玫瑰补充:“那样,我受不住震栗。想寻死,你却保持清醒,可以设法阻止我,总比两个人都想死好一些!”
原振侠用力挥着手,笑得有点凄然:“这算是什么办法!别说我无法防止你自杀,就算能,我能不再去探索?结果还不是一样,倒不如两个人同时感到不想活了,反正是死,或许还可以在死亡之前,做些疯狂的事,追寻临死前一刹那的快乐!”
原振侠在这样说的时候,双眼之中,还射着异样的光采,直视着玫瑰。玫瑰自然熟知原振侠浪漫的性格,这种性格,若是没有了羁束,可以到近乎疯狂的地步,说不定他还会有意去追求那种死亡!
而他急速的呼吸,那样直接逼视对方的眼光,他心中在想着的“死亡前一刹那的快乐”是指什么而言,再明显也没有,玫瑰的心中,也不禁一阵狂乱,心跳得十分剧烈,她先把目光移开去--不那样做,她知道自己必然会受原振侠狂热情绪的影向,然后,她调匀呼吸,勉力便自己镇定下来。原振侠又开了口,他的声音并不很高,可是他的话,却震得玫瑰的耳际嗡嗡作响。
原振侠的话,那么直接,那么咄咄逼人:“说!总要作最壤的打算。而且有卓克和豪特的例子放在那里,不算是杞人忧天。说!真要是我们两人都感到非死不可了,你想做什么?”
原振侠并没有什么动作,他绝不会把玫瑰的身子扳过来,可是他的话,却令玫瑰缓缓转身,又和他的目光相接触。
原振侠目光灼热,而玫瑰知道自己的目光多半也相类,所以,才会在她诱人的朱唇之中,吐出这样的话来:“你想做什么,我也就想做什么!”
玫瑰的话才一出口,刹那之间,像是一切都静止了下来。他们互相注视着的目光,由狂热而渐渐变得平静,原振侠有极度的舒畅感,玫瑰显然也一样,因为他们两人竟不约而同,同时伸了一个懒腰,发出了一阵轻笑声。
刚才在他们两人之间,进行了一次真正的心灵交流--全然没有安排,没有刻意。
没有做作,只是在那样的情形、那样的条件之下,自然而然迸发,这是真正难得之极的经历,只怕一生之中,再世不会有第二次这样的经历了!
原振侠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情,双手交叉,托在脑后,玫瑰也全身放松地坐着,姿态优雅动人,两人又互望着,各自浅笑,他们向对方伸出手,中指和中指抵在一起,身体只有那么一点接触,但心灵却是毫无保留的交融!
他们两人齐声道:“既然是这样,那就没有什么可以害怕的了!”
原振侠“呵呵”笑着,补充了一句:“本来无怯心,何处有害怕?”
玫瑰微笑:“明天一早?”
原振侠点头,表示同意,他又伸了一个懒腰,时近午夜,他真的有点疲倦。
玫瑰仍然用优雅的姿势坐着,突然之间,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两人不约而同一起皱了皱眉--刚才的气氛十分奇特,奇特得有一点暧昧,虽然不能言传,但是两人都可以意会。
他们都很享受沉浸在那样的气氛之中,可是电话铃声却破坏了一切。他们各自皱眉,无可奈何地笑,玫瑰欠了欠身子,按下了身边一个电话的掣钮,一个有礼貌的声音传来:“原医生,有一位访客,坚持要见你,由于正是午夜,所以我们必须征求你的意见,我是大堂经理。”
原振侠苦笑一下,心想,要是讲受打扰,电话和访客,也就没有什么不同。但人家是一片好意,他当然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用不很热烈的声音问:“那位访客的姓名和身分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电话中就传出了一个转来很热烈的声音:“原!是我们!李文和淑芬!”
原振侠陡然跳了起来--他是真正跳起来的,跳得极高,而玫瑰像是在和他进行跳高比赛一样,跳得比他还要高许多--纵使玫瑰的一举一动,是那么美丽动人,但这时她这一个动作,若是没有防备,也会叫她身边的人吓一跳。
一时之间,两人都说不出话来,电话中传来大堂经理和李文的声音。都在叫着原振侠,原振侠只觉得耳际嗡嗡直响,玫瑰比他先镇定下来。急叫:“快!快请上来!”
原振侠的耳朵自从听到了“李文和淑芬d之后,简直震动得无法再听到别的声音。所以他也听不到玫瑰在叫,他也叫:“快!快请上来!”
电话中没有了声音,玫瑰向原振侠望来,原振侠也望向她,他们想交换一下意见,可是实在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们才作出的假设是,李文、淑芬、玫瑰急欲想见的父母,以及接近两百个各行各业的人,都处在极悲惨的一种被奴役的境界之中--其悲惨的程度,到了令人见到,就感到人类已到了末日,不如早日自杀,以免日后沦落到那情形的地步!
可是,就在他们正详细分析、推测,得到了他们认为最接近事实的结论之后,李文和淑芬,这两个理论上已是外星人奴隶的人却出现了,而且,他的声音听来十分愉快健康,绝不像是被虐待折磨得求死不能、求生不得的奴隶!
这的确令人惊讶之极,自然也是他们进行“跳高比赛”的原因。
他们在十秒钟之后,才自极度的惊愕之中,恢复了过来,玫瑰先是一愣,以很快的动作拿起了那块金属牌。原振侠也想到。三年音讯全无的李文,忽然在现在这种情形下出现,不无可疑之处,他也急急向玫瑰作了一个手势,示意见机行事。
电梯来得很快,这时已经到达,门也打开。
原振侠和玫瑰的神态,和李文、淑芬相比,显得有点目定口呆,李文神采飞扬,淑芬和原振侠几年前见到她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不同,她本来就是内向型的女性,这时也没有改变。
两人都容光焕发,精神状态,或者还可以伪装和掩饰。但原振侠是医生,健康状况如何,他一看就可以看得出来,他一看到两人,就可以知道他们的健康正常之至!
李文看到了原振侠,“啊哈”一声,双臂张开,待要来拥抱原振侠,可是也就在那一刹那,他看到了玫瑰。
和所有第一次见到玫瑰的男性一样,纵使他娇妻在侧,他也不由自主停止了动作。
停止了呼吸(甚至有的男人,自称在那一霎间,连心脏跳动也停止了的)。事实上。不但是他,连淑芬也是一样,为玫瑰的美丽而感到刹那间的震呆!
李文呆了并没有多久,就挥着手,发出没有意义的“哦哦”声,望着玫瑰,又望向原振侠,直到淑芬走了过来,拉了拉他的手臂,他才如梦初醒,连声道:“恭喜!恭喜!真正恭喜!”
原振侠知道他误会了,又好气,又好笑:“喜从何来?”
李文指着玫瑰:“你们不是……新婚蜜月?”
玫瑰大方地淡然笑道:“你误会了,事实上,我和原医生才认识不久!”
原振快的心头闪过一丝涩意,但是他却也同意玫瑰的话:“对,认识不久,不过--也不能说是陌生人了,是吗?”

黄绢佻皮地笑,故意避开原振侠询问的眼光:“我找到了一间十分舒适的屋子,静得任何人都找不到我们。”
原振侠本来想问一句:“我们可以这样躲起来多久?”
可是他却没有在这种充满了浪漫气氛的相聚中,问出这句煞风景的话来。再则也是为了答案可以料得到,黄绢不会放弃她权势薰天的女将军身分。
出了机场,黄绢驾车,车子很快就驶出了跑道,然后,进入了一片很大的林子,在林子深处,是一幅相当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植物,看起来,一点也不觉得那是墙,声波控制的铁门打开,墙内是相当大的庭园、泳池、运动场地,和一幢出乎意料之外精致小巧的洋房。
黄绢把车子停在屋子之前,回眸娇笑:“原来的屋主人,存心不要有任何仆佣,所以把房子造得小巧,不必浪费太多时间去收拾。”
原振侠先下车,把黄绢自车厢中引出来,黄绢有站立不稳的娇态,原振侠自然而然扶住了她,略矮了矮身,手背环住了她的腰际,已把她抱了起来。
黄绢双臂勾住了原振侠的颈,兴奋得双颊绯红。
原振侠在她鼻尖上吻了一下:“怎么好像第一坎幽会的小女孩一样?”说罢,看着她微笑。
黄绢皱了皱鼻子:“或许是知道了生命的价值,懂得珍惜生命了!”
原振侠扬了扬眉,他心中有疑惑,但当然不会在这样的情形下絮絮不休地问下去。他抱着黄绢,上了石阶,打开门,一阵淡淡的印度香香味,踏上去厚而无声柔软的地毯,半明不暗的光线,都令人有心神俱醉的感觉。
在一张看来样子很古怪的长形软琦上,原振侠轻轻放下了黄绢,黄绢仰躺在那张长椅上,才显出那椅子设计的巧妙,黄绢美妙的胴体,像是放到了一个最好的架子上,表现无遗。
从大风雪的山洞中到现在,已经过去多久了?简直已不在记忆之中,而当他们开始亲热之后,一切现存的、过去的、将来的思想,都不再存在,他们两个人溶为一体,形成了一片盘古开天辟地之前的浑沌,那是完全什么都分不开的世界,分不开天和地,也自然分不开你和我,分不开那是谁的呼喊,分不清那是谁的喘息,也自然分不开那是谁的汗珠。
印度香的香味,在汗气蒸发中,沁入鼻端,香味似乎更加浓洌,原振侠眼前,看出来的情景,渐渐由模糊变成清晰。黄绢的俏脸就在他的面前,鼻尖和鼻尖之间,本来略有一些距离,可是沾在他们鼻尖上的一颗污珠,刚好占据了这个空间,把他们两人的鼻尖,连在一起。
隔得那么近,两人都可以清楚地在对方的眼珠中看到自己,像是自己进入了对方的眼睛。
黄绢的声音极低,也极缓慢(是因为疲倦,还是必须把气息调匀?)可是,听来也极清楚:“你可知道,当你离开的时候,我几乎二十四小时,就这样面对面,看着你……”
原振侠的声音也很低:“在勒曼医院?”
黄绢点了点头--那颗汗珠落了下来:“是。”
原振侠把鼻尖趋近些,和黄绢的鼻尖相碰,黄绢饱满的胸脯,紧贴在原振侠的胸膛上,他的声音听来,有一种异样的刺激!
“当时,我三魂飘飘,七魄荡荡,离开了身体之后,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我一直没有机会知道……”
(在勤曼医院,在两个来自幽灵星座的使者的努力下,原振侠和年轻人的灵魂,脱离了躯体,进入幽灵星座。)黄绢不由自主,身子颤动了一下:“当时的情形,骇人之极,你………死了!突然之间,前一秒钟,还是鲜蹦活跳的你,没了气息,身子也在迅速变冷,你的身体……成了一具尸体!”
虽然事情早已过去,而且结局十分完满,完全依照黑纱的计划进行,可是黄绢在讲起当时的情形时,仍然语音之中,大是惊恐,可知当时的情形,何等惊心动魄!
原振侠也听得大是紧张,把黄绢紧搂在怀中,黄绢又道:“年轻人也是一样,你们两人的尸体,立刻被处理,据干纳医生说,在强烈的腐蚀剂之下,你们的旧身体,什么也没有剩下--”原振侠心头又起了一般异样之感:这种怪事,发生在他的身上--他死了一次,一个身体已被“处理”掉,现在是他另一个身体!
听起来,换了一个身体,像是换了一件衣服一样,但那实在是地球人有史以来极罕见的情形,尤其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怪异的感觉自然更甚,原振侠握着黄绢的手,在她脸上摸着:“我还是原来的样子?”
黄绢在他鼻尖上亲了一下:“当然是原来的样子……”她略顿了一顿,像是忽然之间又想到了什么,现出极甜蜜而又略带羞涩的神情,声音也低得近乎暧昧:“完全一样,一点也没有不同……”
原振侠紧搂了她一下:“然后怎么样?”
黄绢吸了一口气:“那时,整个勒曼医院上下,也紧张之极。他们虽然走在人类科学的最前端,但是灵魂转移、肉体替换这种事,对他们来说,还是太新太不可理解的经历。当然,他们的紧张……万万及不上我,我亲眼看到你“死去”,那种震惊和焦急的煎熬,真不知当时是怎么忍受过来的--”黄绢这时说来,在她的语气中,仍然充满了焦急关切之情,可知当时,她的确焦虏无比。
原振侠听得十分感动,轻抚着她柔滑的手臂,爱怜地说:“难为你了--”黄绢叹了一声:“当时,我真想做一伴事,可是……终于没有做……”
原振侠轻抬起她的下颚,注视着她,用眼神问她,当时想做什么。
黄绢垂下眼脸,低声道:“我想把你的那些情人全都叫来,看看她们是不是也会像我一样,为你不测的命运而焦急--”原振侠听了,什么反应也没有--他自然知道,当怀中的女人提到了这样的话题时,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不加理睬,只当没有听到,不然就一定会把所有的愉快破坏殆尽!
黄绢又叹了一声:“什么小海棠啦、小女巫,她们总也应该来尝尝这种把心悬在半空中的滋味--”原振侠仍然一声不出,黄绢停了片刻,才道:“后来我改变了主意,我觉得………那是我特有的经历,我曾经为你的死而伤心……她们没有……”
原振侠在心中叹了一声!
黄绢对他的情意,令他心情激动,可是他也知道,如果他向她说:“把一切抛开,嫁给我”时,黄绢一定会拒绝--他曾经试过好多次,不必再试了。
所以,他仍然保持着沉默,黄绢胸脯起伏着,由于他们两人紧紧相拥着,所以黄绢急速的呼吸,原振侠都可以感到,形成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
黄绢自然是想到了什么令她激动的事,所以才呼吸急促的,她接着道:“我是不是很不讲理?我没有法子完全属于你,却想你完全属于我?”
原振侠仍然不出声,黄绢继续独白:“或者,是我笨?因为我明知你不可能完全属于我的……”
原振侠的手,在她光滑的背上移动:“别说傻话了,世上,谁能属于谁?有感情的人,相爱的人,从来也不发生属于和被属于的关系……”
黄绢偎得原振侠更紧:“我不理勒曼医院的反对,一直守着你……才培植成功的身体--没有灵魂的身体……”
原振侠按捺不住好奇:“那是怎么样的?没有灵魂的身体……看来很怪?”
莆绢的声音,犹有余悸:“诡异之至,你就是你,可是你只会最基本的行动,像一个婴儿,我怔怔地望着你的时候,有时你也会对我笑……”
原振侠骇然:“要是黑纱的计划失败,那么我永远是那样子了?”
黄绢点头:“我也曾问过自己好多次:万一真的有了差错,那怎么办?最后,我有了决定。”
原振侠略想了一想:“把我要去,把我养得肥肥白白的,当作……”
原振侠的话还没有说完,黄绢的唇,已经封住了原振侠的口,在一个又长又热烈的吻之后,黄绢才道:“我会到处去求人,去求一切能使你回复正常的力量,到南海找『爱神』,去找超级女巫为你招魂,会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仍然是你!原,你不知道,那时我多么害怕,真是怕得要死!”
原振侠连声道:“知道,我知道,想也可以想得出来那是什么样的焦急!”
黄绢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像是原振侠了解她的心意,是她最大的安慰:“在那段时间中,我想了很多很多,想生命的奇妙和不可测,想地球人生命形式的落后,想你、想自己………”
她缓缓叹了一声:“可是想来想去,并没有什么结果,只得出了一个结论:我和你,应该尽可能在一起相聚--”原振侠的手指,在黄绢的背上,毫无目的地画着圈,他心中十分失望,声音也很低沉:“什么叫作『尽可能』?”
黄绢没有回答,从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的心情十分迷茫--这个问题,在她的心中,并没有答案。
原振侠叹了一声!
他又想说一句话而没有说出来:“是不是要我随时等你的电话,而你在处理完你的国家大事之后,想起我,就会打电话找我?”
原振侠没有说出来,是因为他很享受和黄绢在一起的时光。不论想法如何不同,他享受这一刻,自然也就不想遭到破坏。
两人静了片刻,黄绢才问:“有年轻人和黑纱公主的消息?”
原振侠缓缓摇头:“没有,他们两人,一定正在尽情享受劫后重逢!”
黄绢喃喃地问:“我们两人,算不算是劫后重逢?”
原振侠坐起身来,双手托在脑后:“也可以算,事实上,我真的死了一次……”
黄绢仰躺着,望着原振侠:“原,如果你不想说,就不要说……灵魂离开了肉体之后,感觉怎么样?幽灵星座一定还在你的记忆之中,你能形容出来吗?”
原振侠紧锁着眉--他的那种神情,甚至有点叫看到的人心痛。
黄绢在问出这一连串的问题之前,曾说如果他不想说的话,可以不说,那是由于当时,当年轻人、黑纱公主、原振侠,突然又“回来”之后,在一旁目睹这种奇迹的勒曼医院的医生,向他们追问死而复生、灵魂离体,以及幽灵星座中的情形,可是三人都异口同声,说是一点记忆都没有。黄绢也在场,在勒曼医院的医生大失所望的时候,由于认识原振侠已久,黄绢可以肯定,原振侠在说谎!
他一定记得经历过的一切--原振侠当时没有说,离开的时候,分手前,也没有说,一直到这时,黄绢才有机会问,她知道原振侠不说,一定有原因,所以才那么说的。
而这时,原振侠眉心打结,像是遭到了极大的困扰,黄绢用手指在他眉心轻抚着,原振侠缓缓摇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我想……等和年轻人夫妇有了联络,约在一起,和那位先生见面,到时候,和他们一起忆述,会……好一些。”
黄绢没有说什么,可是有着显著的不满,过了一会,她才道:“要约齐那么多人,只怕不是容易的事。还要约谁?海棠小姐,女巫小姐?”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我不想说,真的,如果不是必要,我不想说……”
黄绢冷笑了一声:“你们三个人,是人类自有历史以来,第一批灵魂和肉体分开之后,又回到肉体来的人,死亡和生命结束的情形究竟如何,也只有你们才能阐释,决不可能保守秘密的--”原振侠双手紧握着,又用力去压手指的关节,发出“啪啪”的声响:“我会说出来,可是不是现在--”黄绢叹了一声,轻轻在他眉心上吻着:“好,只当我没有问过,别再眉头打结了!你饿了?我去烘印度薄饼。”
原振侠笑了起来:“你会?”
能干的人,学什么都容易,何况烘印度薄饼又不是什么难事,一大锅又香又辣的羊肉,辛辣的士酒,咬在口里,满是粮食香味的薄饼,令他们两人,狼吞虎咽,吃得痛快淋漓。
黄绢显得很高兴,话也很多,她提及了一件十分怪异的经历,牵涉到公元前二百二十年,一批外星人降落在地球,建立基地研究人的思想行为的事。
和这件事有关的一些被当作研究对象的人,自称为“天人”,正由于追究“天人”的来历,黄绢和原振侠才认识的!所以,黄绢一提起这件事,原振侠就感到特别亲切。黄绢先这样开始:“脑部有金属片的天人,我们只知道是外星人研究的对象,那批外星人,曾到过地球,就是秦始皇二十六年,现于京畿的十二个巨大的金人!”
原振侠“啊”地一声:“那位先生曾有过记载,原来是他们……”
黄绢又道:“我还认识了一个极了不起的人,你猜猜,是什么人?”
原振侠扬了扬眉:“能被你称为了不起的人,当然是真正了不起的人,我猜是……”
他一面说,一面紧盯着黄绢,黄绢现出一副傲然的神态来,显然她心中颇以能认识这个人而自豪。原振侠试琛着:“那位先生?”
黄绢摇头,原振侠又道:“那位先生的夫人?”
黄绢格格娇笑:“提示之一,男性;之二,有听来很神气的外号;之三……”
原振侠伸手,把手指放在她的唇上:“猜到了,罗开!亚洲之鹰罗开--”黄绢轻轻鼓掌,原振侠望着她,大有欣羡之色:“这位鹰先生,身上有许多传奇,真想认识他--”黄绢指着她自己:“有机会,替你介绍。他来找我,是为了要弄明白一个叫康维十七世的人的来历,嗯,事情复杂极了,虽然不知结果怎样,可是经过,值得对你说--”原振侠漫声应着:“好啊,反正长夜漫漫,正好谈心--”黄绢笑了,笑得十分甜蜜。
(罗开的追查,当然有了结果,不过黄绢并不知道。)(黄绢对原振侠的长夜畅谈,也不必写出来,因为一切经过都在“亚洲之鹰罗开故事”中。)一连三天,他们没有离开过那幢美丽舒适的小屋子和它的花园。
这三天,对原振侠和黄绢来说,是他们相识以来,最快乐的三天,黄绢在第三天黄昏时分,对着漫天色彩绚丽变幻的晚霞,忽然叹了一声:“做了三天快乐的梦……”
原振侠懒洋洋地问:“为什么是梦?”
黄绢声音黯然:“因为总有醒的时候,而且……很快就会醒的……”
这自然不会是意料之外的事,原振侠只是心中感慨,他忽然想起了李文和朱淑芬来:”如果有个理想园,再辛苦也要把它找到--”黄绢并不知他那么说是甚摩意思,睁大了明澈的大眼睛望着他。
原振侠把李文和朱淑芬的情形说了说,黄绢苦笑:“哪里有什么理想园,我看你那两位同事,是上人家的当了--”原振侠摇头:“有什么当好上的?他们只不过是普通的医生和护士--”黄绢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黄绢才道:“明天一早,我必须离开!”
原振侠拥抱她:“至少还有长长的一夜。”
长长的一夜过得极快,睁开眼来,接触到了阳光时,原振侠真希望宇宙之中,根本没有太阳!
黄绢慢慢地从原振侠的怀中坐起身,伸了一个姿势曼妙之极的懒腰,一直到他们上了车,驶向机场,他们都默然无语。在机场,黄绢有专机在等她,原振侠眼看她的专机升空,心情黯然,低着头,慢慢地踱回机场大厦,他不自觉地在叹气,忽然,在他身后,有十分动听的女郎声传来:“长嗟短叹,当真是: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原振侠陡然站定,他并不转身,在感觉上,那女郎就在他的身后,离他极近,他如果向后伸出手去,一定可以碰到她的身子。
原振侠没有动,声音又是很熟悉,但是他当然可以认得出,那就是在飞机上邂逅的神秘女郎玫瑰!
原振侠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好,而心中又有新的疑惑:这个美丽得异乎寻常的女郎,究竟是和自己偶然相遇,还是有意在跟踪自己?
何以她对自己说的话,竟然大有酸溜溜的味道?她好像又早知道自己到印度来是干什么的?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在那小洋房中,她和黄绢都没有作什么防范,若是有意窥伺的话,那么在这三天之中,所得可以说丰富之极了!
原振侠一想到这点,刹那之间,思绪上捕捉到了一些什么,可是却又不形成概念,他只是陡然转过身来,玫瑰果然就在他身后,几乎面对面可以碰得到,玫瑰果然就在他的身后,几乎面对面可以碰得到,玫瑰这时的神情极怪,她轻咬着下唇,眼神之中,竟然大有恨意!而她显然料不到原振侠会突然转过身来,以致突然间,有被窥破了重大秘密的狠狈,甚至踉跄地退了一步。
原振侠用锐利的眼光望着她,一字一顿:“你究竟是谁?”在那一刹间,原振侠心中,思绪极乱,他忽然想到,奥丽卡公主又复活了,而复活了之后的公主,外形和以前完全不同,她有了黑纱的身体。
为什么忽然会想到这一点呢?是不是由于这个女郎太神秘,又陌生,又熟悉,正是一个外形完全改变了的熟人?所以,他才再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玫瑰一直在向后退,已退出了五六步,才反问:“你希望我是谁?”
这问题,一时之间,令得原振侠无法回答,在他惘然发呆时,玫瑰行动极快,转身向前奔了出去。
原振侠陡然叫:“玫瑰--”他立即追上去,可是机场大堂中人很多,玫瑰又奔得快,要追上她并不容易,其势又不能大叫大嚷,更不能把前面阻住去路的人推开。
玫瑰正在迅速离他更远,又有一队团体旅客涌过来,原振侠已经失去了她的踪影。
对他来说,怪经历虽然多,也没有那么神秘过,他呆呆地站着,不知站了多久,才有一个印度小女孩来到他的身边,轻轻碰了碰他,交给他一张纸条。
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希望我是谁,叫我,我会出现--或许,这也可以算是巫术--”原振侠的心头,像是被玫瑰重重敲了一下!
巫术--难道那是玛仙?
绝不可能,玛仙不会变成截然不同的样子,没有这个必要。
那么是谁?原振侠的脑际,闪电也似,竟闪出了另一个他生命中女性的名字:海棠--是海棠!虽然不可思议之极,原振侠全然无法想像曾经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何以海棠会整个都变了样子--简直是换了一个身子。
可是原振侠这时,可以肯定:那是海棠--为什么在飞机上一见面,就有那么怪异的熟悉感?就是因为只有海棠,眼中才会有那种令人一见难忘的眼神,只有海棠,才会在心情激动的时候,一面紧抿着嘴,一面口角却又微微跳动!
只有海棠,当她想表达自己心意的时候,会有一种只有恋人才能感觉得到的奇妙感应!
原振侠可以肯定,在海棠的身上,一定曾发生过怪异之极的事,但是这时,他哪里还来得及深究?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令自己剧烈跳动的心,稍为平静一下,然后,用尽了他所能用的气力,陡然大叫:“海棠--”他突如其来的那一下叫唤所引起的混乱,全然像是一部胡闹电影中的大场面一样。先是在他身边的几个女人,被他的叫声,吓得也跟着尖叫起来,接着,一个推着堆满了箱子的行李车的胖女人,在尖叫声中,失去了控制,行李车撞向前,撞倒了几个人,那几个人中,也有的把正推着的行李车再撞向前,又压倒和撞倒了一大片人。整个机场大堂上,像是被推倒了一只的排列骨牌一样,混乱在迅速蔓延,到了机场警卫要向天鸣枪示警时,混乱更到了顶点。
这场大混乱的制造者原振侠,却已离开了机场大堂,没有人理会他,也没有人说得上混乱是怎么发生的了。
(后来,混乱发生的原因经过调查,有八十多种不同的说法。)(世事往往如此,真相如何,谁说得上来?)原振侠在混乱一开始时,就开始向前奔去,那是不久之前,玫瑰消失的方向,可是一直当他自大堂的一个边门离开时,仍然没有看到她。
他想找那印度小女孩,也没有找到,想再回到大堂,却听得人声鼎沸,一片混乱,他也不知道这混乱根本就是他引起的。
刹那之间,原振侠有了一股极度的失落感,双手无目的地摆动,望出去,视线所及处,全是人,可是哪一个人才是和自己心意相通的?
别说什么祸福与共,生死相许了,只要心意相通,就不会一个人在人丛之中,有那么孤单失落的感觉!
他又呆立了一会,茫然向前走出几步,在路边一块石阶上坐下来,双手捧着头,过了好久,才看到地上有一行蚂蚁,正在忙碌地向前爬行,而他,竟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才好!
他思想极乱,黄绢来告诉过他,海棠“不见了”,而且“不见”的情形,十分异特,她一切资料,不但都在电脑中消失,而且,也在不少人的记忆之中消失了。
也就是说,她曾经存在过,在某些人的脑中,已没有了记忆。
黄绢的调查工作做得十分详细,从海棠的同事处,从她的上级领导处,都作过调查,奇怪的是,本来海棠所属的那个组织,一个组织严谨之极,触须遍及全世界的完善的特务机构,竟像是完全不知道曾有海棠这样一个出色的一个情报人员的存在!
当时,原振侠虽然觉得奇怪,但他的设想是,海棠一定是在进行一项十分重要的任务,所以自上至下,对她的行踪,保守秘密。
黄绢也接受了这种想法。
可是,如果海棠根本变成了另一个人,那情形就大不相同了。
(人怎么会变成另一个人呢?)原振侠也想起,在和她一起流落在南中国海的时候,海棠曾表示过的一个意愿。
海棠曾经表示过,她要脱离组织,从组织中逃走,不再做人形的工具。
要做一个自己可以作主的人,虽然几乎人人都有那种身分,可是海棠没有,她要尽一切力量摆脱组织--原振侠当时,只是感到一阵难过,因为他知道,个人的力量,要和那么庞大的组织对抗,成功的机会几乎等于零--而当时,在海风的吹拂下,海棠的神情又如此坚决,双眼之中,闪耀着充满了希望的光辉,一望而知,她已作了一个她生命历程之中最重大的决定,原振侠也自然不能去扫她的兴致!
由于原振侠认定了那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以后,也没有在意,甚至在知道了海棠“不见了”,情形又那么奇特时,也没有联想到她已经“逃走”了。
但如今,海棠如果简直变了另外一个人,那是不是表示她真正创造了奇迹,真的从那么严密、庞大的组织中逃了出来?
如果是的话,她逃得十分成功,不但组织的电脑资料中已经完全没有了她的纪录,而且,几个训练她成材,一直领导她工作的主要人物,似乎也根本忘了曾经有她的存在!
(由于海棠在组织中的身分特殊、地位神秘,知道有她这个人存在的领导人物,不会超过五个。)那么,她的计划实现了,她不再是一个情报人员海棠,而变成了人见人爱的美女玫瑰!
原振侠全然不能想像其间的过程如何,可是他却知道,自己的推测可靠,不然,无法解释一见玫瑰,就有那么熟悉的感觉,而且在某些地方,玫瑰的神情又那么异特。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不禁心头轻跳,男性的遐思,令他有点想入非非--整个脸型是另一个人,是美丽的玫瑰,胴体呢?是不是也和以前完全不同了?可是她还是她,只不过外形全变了,如果再把她紧拥在怀中,是不是和以前一样?!
原振侠自然而然,想起了年轻人和黑纱公主,公主还是公主,可是又完全不一样了,当年轻人拥着公主时,自然会有不同的感受--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想通了关键问题,他心境比较平静得多。
他当然希望,美丽的玫瑰,这时就出现在他的身前,因为他已经叫出了她的名字,她应该要守诺言,现身和他相会!
然而,在渐合的暮色中,在他身边经过的人很多,却没有他想要见的。
他缓缓站了起来,想已过去三天,玫瑰可能对他和黄绢的一切,了若指掌,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黄绢的态度改变了很多,那使原振侠十分高兴,而海棠整个变了。
海棠这个人,这个名字,再也不复存在,那样突兀怪异,令得原振侠像是跌进了梦幻境界!
暂时无法可施,原振侠已经决定了,再次遇到她,不管在感觉上是熟悉还是陌生,第一要务,就是不让她再离开!
想起来很好笑,她创造了一个奇迹,不知道施展了什么神通,从庞大的特务组织中逃了出来,可是,看来,她仍然无法逃得出感情的罗网--原振侠不认为他和玫瑰是偶然的相遇,一切,自然是她精心安排的结果!
她是什么时候又开始出现,并且留意自己行踪的?原振侠不知道,然而可以肯定的是,完全改变了的她,注意他的行动,制造“偶然相遇”,目的完全是为了再度进入他的生活之中!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望向暮色四合的苍穹,心中感叹!感情的网无形无质,可是一旦被它套上了,除非有宗教式的大彻大悟,不然,没有人可以脱得出去,不论是快乐还是痛苦,都只落得个在网中苦苦挣扎!
等到原振侠又回到机场大堂时,被他引发的混乱,已经平息,他并没有等了多久,就上了机。
飞机起飞之后,他打量机舱中的每个人,希望能够发现玫瑰,可是他失望了。

原振侠只觉得有趣:“怎么啦,把场面弄得像生离死别一样……”李文用力拍原振侠的肩头:“虽然你……令我很失望,但是我始终把你当作好朋友……”他在说那两句话的时候,十分大声!简直是直着喉咙在叫。
李文的叫声,吸引了很多人,向他们望了过来。
原振侠看得出,李文已大有酒意,他自然不会见怪,只是笑:“哦?什么地方令你失望了?”
李文伸手,直指着原振侠的鼻子:“我以为你对任何事物,都有不断探索的精神,谁知道不……”
原振侠只当他在说醉话--李文的话,的确不是很容易理解,所以也没有再追问下去,李文双手张开,大叫着:“各位朋友,别了!”
朱淑芬走过来,扶住了他,秀眉微蹙:“你喝醉了……”
李文趁机把身子靠向朱淑芬,又搂住了她的腰,叫:“我喝醉了!我喝醉了!”
他那种醉态可掬的情形,惹得哄堂大笑,他忽然又跳上了一张椅子,发表“演讲”--有了酒意的人,大多数会有些异常的举动。
他大声在讲,神情十分激动:“离开医院之后,我和淑芬,会投入一个全新的境界,在那里,会有很多出色的人才,和我们一起努力,建立一个理想的乐园!”
看来,大家对李文的演词,并不是十分注意,只是在趁着酒兴在起哄,所以掌声十分热烈。
李文又道:“在那里,我们不会寂寞,我有淑芬,淑芬有她过去在孤儿院中的同学,还会认识很多新的朋友,那里,会是我们的乐园!”
原振侠看李文手舞足蹈地在讲话,好几次几乎从椅子上跌下来,也觉得有趣,和大家一起鼓着掌,人丛中忽然有人高叫:“老天,你要去的那个乐园,究竟在什么地方?告诉我们,或许我们也有机会去!”
这个问题,对于李文刚才的“演讲”来说,可以说再正常也没有了。可是李文听了之后,反应却十分怪异:他先是陡地一怔,神情在那片刻之间,迷惘之至。
朱淑芬也急急忙忙向他走过去,李文突然仰天大笑,一面笑,一面大叫:“不知道!我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不知道!”
朱淑芬已到了他的身前,抱住了他的双腿,想把他从椅子上拖下来。
李文也没有挣扎--那证明他其实并没有喝醉,只不过略有酒意而已--他伸手指向天:“或许,是在天上!天上乐园,哈哈!哈哈!”
他一直在笑着,直到他被从椅子上抱下来,被人扶了出去,一直在笑着。这是原振侠最后一次见到他。
李文和朱淑芬,在离开了欢送会之后,就离开了这个城市。情形本来没有什么特别,虽然事隔三年,并没有人有他们的消息,但那也是很寻常的事,原振侠也早将一切全都忘记了。
直到这时,李老伯找上门来,原振侠才觉出,事情大是不寻常--不止是“三年没有音讯”那么简单,李文和朱椒芬两人,像是自那晚之后,就神秘消失了!
原振侠想到这里,不由自主摇了摇头,当然不会是那样,李文和朱淑芬,不是单独行动,参加他们这个计划的人相当多,只要深入调查一下,一定可以找出他们到什么地方去了。
原振侠把自己的意见向李老伯说了,李老伯仍然焦急非常:“怎么调查,原医生你……”
原振侠不等他说完,就忙道:“我不可能替你去调查,这样,我知道,郭氏侦探事务所,是世界上最出色的私家侦琛之一,介绍你去,把我告诉你的一切,全告诉他们的主持人郭先生,他会很快就有结果……”
李先生还迟迟疑疑,不肯离去,原振侠已老实不客气,表示无法奉陪,老人家才告辞离去。
原振侠把事情想了一想,也就觉得没有什么特别。看过很多一群人想建立一个理想社会的例子,大多数是选择一个不为人注意的地方,去发展他们的理想,所选择之处,大抵不可能是纽约的长岛区、东京的银座区,或者是香港的中区,总是穷乡僻壤。
他们既然有意要避开现在的人类社会,也不想别人去打扰他们,自然和外界音讯隔绝,那么,三年没有家书,似乎也不足为奇。
而且,听李文的说法,他们的计划中,有很多来自孤儿院的人参加,孤儿自小习惯孤独,也没有什么亲人,自然也不会太注重与亲友的联系。李老伯为了儿子的音讯全无紧张,只怕李文和朱淑芬,正在过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三年,对老人家来说,长久无比,对新婚夫妇来说,可能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一想到了这一点,原振侠也就坦然,他也知道,以郭氏侦探事务所的能力,一定可以很快就有答案。令他感兴趣的只是:那个他们心目中的理想乐园,经过三年来的努力,究竟怎么样了?
当晚,他独自听音乐,仍然在想这个问题,又联想到,如果依照自己的心意,什么样的环境,才能称之为理想乐圉?
人的欲望没有止境,那么,照说,在人间,也根本不应该有理想的乐园!
那么,理想乐园应该在什么所在?
他觉得越想越远,这样子的联想,可以带来相当的乐趣。正当他在沉思时,电话响了起来,他按了一个掣钮,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动听声音:“原--”声音再熟悉也没有,可是声调却又透着陌生。他不知听过这个声音这样叫他多少次了,每一次,虽然只是简单的一个字,而且,不论是在什么样的处境之下叫他,甚至是在两人紧紧相拥着,她在心满意足之余这样叫他,声调之中却有着一种盛势,虽不足以凌人,也总能使人感到有命令的意味--她是在叫属于她的一个人,她在叫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感到,在那一声叫唤声之后,不论说出什么话来,被叫唤的他,都会听从。
原振侠也早已习惯了这一点,每次,他都有反感,然而,他都把反感深深埋藏起来,没有单独地对她这样语调的叫唤声,表示过什么异议。
所以,这时,同样的,听过千百次的一下叫唤声,完全换了语调,绝对没有丝毫命令下达的意味,而代之以化不开的甜腻,说不尽的柔情蜜意时,令得原振侠有一种异样的新鲜感。
他甚至自己问自己:这是黄娟吗?还只是别的女人?
但那当然是黄绢,黄绢的声音,他是听惯了的,绝不可能认错。
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没有立即回答,电话中黄绢的声音又传来,竟带了几分小女孩式的慌乱和焦急:“原,你在吗?”
原振侠忙道:“我在--当然在--你--来了?”
黄绢低叹了一声:“没有,我在很远……不过……如果你要我来……”
原振侠陡然之间,感到了一股不可抑制的冲动,他对着电话大叫起来:“我不要你来,可是我要和你在一起,只有我和你,我和你在一起!”
他的激动和兴奋,显然感染了不知身在何处的黄绢,电话中传来了黄绢急促的喘息声,她的声音听起来有惊心动魄的断续:“在哪里……相会?”
原振侠兴奋得用力一挥手:“你在哪里?拣一个我们两人的中心点?我去看地球仪!”
他把屋角的一只地球仪转到了身前。 这时黄绢的声音已传了过来。
“会面的地点应该是在印度……”
原振侠大叫:“好极,印度虽然穷,可是世界最华丽的酒店,是在新德里,你大概会比我先到,我会尽快赶来见你!”
黄绢的声音,热情洋溢如初恋的少女:“哦,快来!快来,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
原振侠发出了一声没有意义的呼叫声,放下电话,半小时后,就离开了住所。
他感到有一股久经抑压的苦闷,觉得好久没有随着自己的心意,纵情浪漫一番了。
当然,他一直在过着浪漫而冒险的生涯--像他那样性格的人,若是一直过着刻板、正常的日子,那是不可想像的一件事!
(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适合过正常生活的,另一种则相反。)(故事中的主角,自然都不是!)(适合过正常生活的人,怎么会在他身上产生那么多怪异的事?)原振侠一直觉得,自己和黄绢之间,隔着许多许多层无形的障碍,有的来自他,有的来自黄绢。不论他如何表示,他愿意撤走他的障碍,可是黄绢一点也没有意思去撤除她的。
而现在,看来她已经开始撤除了她的障碍!
那令得原振侠有说不出的兴奋,当年,狂风雪之中,在日本那个岩洞之中,他们曾有过双方之间完全没有隔膜的快乐回忆,那种快乐,是不是会在印度重现?
巨型喷射机,是地球人普遍使用的最快捷交通工具,可是原振侠却嫌太慢,太慢,他一上机,就喝下了大量的酒。当他不住地把烈酒灌进口中去的时候,美丽的空中小姐都爱怜地望着他,一个有着稚气圆脸的还走过来劝他:“不论心中多不快乐,都要记得,酒绝不能解决任何不愉快!”
原振侠高兴得哈哈大笑,用手指拨乱了那美丽的圆脸女鄙的头发:“你错了,我很快乐,我喝酒,只是希望快一点醉,你知道不?酒有一项极好的功用,就是当你醉后再醒,难捱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那圆脸女郎现出不解的神情来,而酒精的作用已渐渐发挥,原振侠看出去……
那张稚气的圆脸,渐渐模糊了,在模糊之中,变成了黄绢的脸,眼睛盈盈,黄绢怎么变得那么温柔了?
黄绢本来就令原振侠心醉,温柔的黄绢,令原振侠心醉的程度,自然更甚。黄绢一直觉得她不但是自己的主宰,而且也主宰着许多人,为什么她也会变得那么温柔?她说有许多话要对自己说,是什么话?
不对,怎么黄绢的脸渐渐起变化?不对,那不是黄绢,尖得令人忍不住要轻抚的下颊,一双眼睛那么水灵,眼波中有压抑的,无穷无尽的忧郁,温柔的神情是天生的,对了,就是那张小巧的嘴,曾说过她是没有自己的,她的一切受制于一个组织,她只不过是一个人形的工具!
啊,那是海棠--小海棠!
原振侠叫着,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叫出声音来,但是在心底深处,他叫着海棠,他也记起海棠在他的怀中,紧紧拥着他,娇躯徽微发颤时的情景。
小海棠在什么地方?黄绢--对了,黄绢的脸又出现了,和海棠并列着,两个女郎都那么动人,那么美丽。她和黄绢之间有障碍,和海棠之间一样也有,而且,看来和海棠之间的障碍,根本无法消除,令人绝望。
黄绢曾说什么来?对了,黄绢说,海棠失踪了,消失了,似乎她根本没有存在过,再也没有人提起她,好像完全没有人再记得她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不见了?
她明明存在过,不但存在于他记忆的深处,而是实实在在,在世界上存在过,她……身上负有各种各样的任务,一定又不知道到什么地方执行任务去了,是在新畿内亚的腹地,还是波涛汹涌的南中国海?
脑部活动在受了酒精刺激之后,活动更是快速频繁,也格外凌乱,想到的事情和东西,毫无条理。怎么一回事,在黄绢和海棠的中间,又有一张俏丽无比的脸庞挤进来,笑嘻噎地向着他,那么俏丽,那么俏皮,眼神之中,又闪耀着那样的神秘,那是谁?当然是玛仙,独一无二的女巫玛仙……
原振侠长叹一声,他想闭上眼睛,什么人也不要看到,可是他发现他根本是闭着眼睛,偏偏三张俏脸,又那么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时间的确如他预算那样,过得相当快,然后在那些时间,他一点也不安静,不知做了多少奇怪的梦,以致他睁开眼来,突然看到又有一张美丽到了令人窒息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呆了好一会,弄不清楚是在梦中,还是已经醒了过来。
他仍然躺着不动,脸向上,所以,仰望着在他身边的那个美人。
那个美人,看来也是机上的乘客,正在他的座位边上经过,半侧着脸,由上到下看着他。
在搭乘飞机时,出现这样的情景,本来很寻常。可是这时的情景,却又不寻常。
一来,由于原振侠才从连串的乱梦中醒过来;二来,他首先接触到的,是那位美丽的女郎那一双深邃无比的眸子,那种迷惘而无可奈何的眼神,他竟然十分熟悉,几乎就是刚才一连串梦中的三个美丽脸庞中的一个!
他也几乎要脱口叫了出来! 但是他立即发现,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孔!
而不寻常之二,是那位美女看来并不是经过他的座位,而是故意站在他的座位之旁,而目的,似乎就是为了注视他--她好像料不到他会突然醒了,睁大眼望向她,所以一刹间,她不知如何才好,甚至不知所措连目光也逃不开去,自然更不知道走开去!
他们两人,就在这种奇异的状况下,怔怔地互望着。
原振侠像遭到了雷极一样,他年轻,可是他怪异的经历,极其丰富,但是再也没有一次,有如今那样的震动,那全然是一种无可名状的震动--震动感发自内心深处,全然无可遏止!
说起来没有道理,在飞机上邂逅一个美女,这是十分平常的事,就算这美女美艳得叫人一看就失魂落魄,也不会使见多识广的原振侠医生有那样程度的震动--可是这时,原振侠非但震动,而且,还有一种怪异莫名的感觉--这种感觉因何而生,自何而来,他竟然一点也没有头绪!
他们两人仍然这样对望着,彷佛整个机舱中,只有他们两个人,不,简直是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样。这种旁若无人、肆无忌惮地互相凝望,各自用眼神探索对方的心灵,也只有像如今这样的俊男美女做了,才会使人感到天地造化之妙,而一点不觉得惹厌。
机舱中还有几个乘客和机员,也全被他们吸引了,大家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知道一定有事情发生,所以竟都屏住了气息,以免打扰他们。
原振侠的身子一动也没有动,可是他的眼神,却已放射出了几十个问题--应该是同一个问题的几十遍:小姐,我们认识吗?
一定是认识的,非但认识,而且一定极熟悉,熟悉到了男女之间最亲密的程度!可是,展现在眼前的,偏偏又是陌生的俏脸--这样俏媚的脸,只要曾见过一眼就不会忘记!
原振侠绝对可以肯定,在这以前,未见过这个女高,但何以又能在对方的眼神中捕捉到那么熟悉的回肠荡气的感觉?
这令他怪异的感觉更甚,他已经用眼神重覆着疑问,而那女郎的眼神,十分闪烁和不可捉摸,像是想回答“是”,但是又显然在有意回避,这更令得原振侠心中的疑惑,到达项峰。
他竭力在记忆中搜寻,希望能记起:曾见过她。可是徒劳无功,真的没有见过。
她的眼下,有一颗小小的痔,那样妩媚动人,见过的话,怎会忘记。她半张的红唇,像是有千言万语,肺腑之言,要向人倾诉,若是听过她的声音,又怎会忘记?
原振侠在剧烈的震撼之下,甚至想:会不会在灵魂和身体的转移过程中,消失了一部分记忆?所以,令得自己想不起眼前这个美女是什么人了?
看来,这似乎是唯一的可能了,但,自己就算忘了她,只要以前是相识的,她应该认得自己才是。
一想到这一点,原振侠觉得,十分容易打开僵局,他也完全恢复了常态和轻松,他欠了欠身--在一个女性面前,竟然仰躺着,十分不礼貌,这也证明他已从极度的震惊中恢复了过来。
他指着自己的额,用听来十分平静的声音说:“最近,我遭到了一些意外,有可能发生了一些想不到的事。请问,我们认识吗?”
他那几句话,说得合情合理,就算对方不认识他,也不会见怪。原振侠也一直凝视着她,等候她的回答。
原振侠再也想不到,他等到的,是美女脸上,充满了爱怜的神情!她的双眼之中,甚至泪花乱转,那是她心中极度喜悦的表示!
她何以要那么高兴?是因为原振侠认出了她?就算是,何必要那样高兴?
原振侠更加迷惑,仍然在等着她的回答,她口唇轻轻颤动着,终于,吐出了两个字来:“会么?”
原振侠霍然站起--声音极动听,而且,反问得极其突兀,但却又是陌生的声音。
他站起来之后,由于他身形高,所以,他们再要互相凝视的话,女郎就要微昂起头来,角度和刚才恰好相反。
原振侠只觉得一阵目眩--这女鄙,在不同的角度,竟然有不同的美丽!原振侠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一定是我的记忆中,丧失了极宝贵的一部分……”
女郎却缓缓摇着头,偏过头去,不知是想掩饰些什么,她道:“我的名字是玫瑰,对你来说,这是一个陌生的名字,我是一个陌生人……”
原振侠苦笑!
玫瑰,对他来说,的确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是,用花的名字来作为人的名字,他倒并不陌生,很久没有见面了的海棠,还有海棠的一个同事水荭,这个玫瑰……
原振侠不知道,自己何以在刹那之间,把这个自称叫玫瑰的女邹,忽然和海棠联系到了一起。
可是他立即知道为什么了!
这时,玫瑰半转过身,手按在椅背上,姿态十分曼妙地站着,尽管她的身型,和海棠不一样(美女各有各的美丽--身型和美丽脸庞),可是那姿态、神韵,一眨眼之间,看来简直就是海棠……
原振侠不由自主,发出了“啊”地一声低呼,玫瑰缓缓吸一口气,转回头来一笑,笑得极迷人:“我知道你是原振侠医生,传奇人物。”
原振侠摊了摊手,作了一个手势,请她在身边坐下来,他闭上眼睛一会。
在机舱中惊艳,对他来说,并不是第一遭。不久以前在云氏家族的私人飞机中,他就被一个神秘的短发女郎的那种焦急和旁徨无依的神情,感动得几乎要立即发挥他的骑士精神。
后来,他才从那位先生处,知道那个女郎是不幸的时光隧道误闯者,从五十年之后来,又回到五十年之后去了--那位先生还取笑他:如果你命够长,五十年之后,你一定会遇上她--他摇头:“她多少岁?”
那位先生答:“二十六岁。”
他反驳:“那你错了,理论上来说,二十四年之后,我就可以见到她,那时,她刚出世!”
那位先生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自然也没有再争辩下去。
可是如今,当玫瑰一在他身边坐下来,他就觉得,那绝不是小说电影中的惊艳,而是这个陌生的女郎,将会进入自己的生命之中!
更奇妙的感觉是:这个女鄙,本来就是在自己生命之中的!他不禁有点痴,只顾怔怔地望她。她有时偏过头来和他对望。
但更多的时候,是望向前面,从侧面看来,她长睫毛在急速地颤动,表示她心情的激动。
他们两人甚至不讲话,过了好一会,原振侠才问:“你在想什么?”
玫瑰的回答来得极快:“我在想:你在想什么--”原振侠“啊”地一声:“我在想,其实我不可能丧失了一部分记忆,一定是有什么极怪异的事发生了!”
玫瑰嫣然:“你常用这样的开场白,来对一个陌生异性说话?”
原振侠苦笑,他的声音苦涩,可是却极诚挚,那样的语气,出自他这样俊俏的美男子之口,所说的话,实在足以令得任何女性为之动容。
他道:“奇怪的是,你的脸虽然陌生,但是在感觉上,你非但不陌生,而且熟到不能再熟,你……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一个重要的部分……”
这样的话,若是对一个陌生女性说,自然是太突兀了一些,但原振侠确然觉得对她不陌生,所以自然而然,说了出来,绝不觉得有唐突佳人之处。说了之后,他自己也有点意外自己的大胆。
玫瑰听了之后,陡然震动,刹那之间,她莹白的俏脸上,两团红晕,油然而生,转过脸来,望着原振侠,欲语又止,又迅速转回头去,胸脯起伏,显然她内心的激动,令她不克自制。
原振侠心中的疑惑,再也按捺不住,他陡然紧握住了她的手,在她想缩回手去之前,已然疾声问出了一句极不合情理的话。
原振侠问的是:“你是谁?”
玫瑰先是陡地震动了一下,好像原振侠的手是一块烙铁,灼痛了她。可是随即,她向原振侠望来,眼神却已平静得如一泓秋水,一点也看不出曾有激动的波澜,她的声音,也出奇地平常:“我是玫瑰。”
原振侠却激动得有点声音发颤,对方掩饰得太露痕迹了,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你是谁?你不是玫瑰,你根本不是什么玫瑰!”
玫瑰的声音仍然平静:“那么请你说,我是谁?”
原振侠张大了口,答不上来,她是谁呢?她的名字,应该就在口边,可是他就是说不出来--他用求助的神色望向她,可是她却硬心肠地无动于衷。
过了好一会,原振侠才叹了一声:“好了,我认输了,你究竟是谁?”
玫瑰现出笑容。她的笑容,看来十分寂寞,也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惆怅:“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是谁!”
原振侠并没有被这种听来很“玄”的问题难倒,他立时道:“我是原振侠!”
玫瑰的一只手,仍然被原振侠紧握着,她却扬起另一只手来,纤柔的手指,在原振侠的额上,轻轻戳了一下:“第二重要的是,你这次飞行,目的是什么?”
玫瑰的举动,令得原振侠有一股飘然的迷惘,但是她的话,却犹如当头棒喝一样,使他想起了此行的目的。他正不顾一切,抛下了俗务,赶去和黄绢相会!可是在飞机上,他却又被另一位美女所吸引,大是神魂颠倒!
原振侠自觉双颊有点发热,他忙松开了手,玫瑰的一双妙目,似笑非笑地望定了他,令得他更加心慌意乱,要连吸几口气,才能回答:“我……和一个美丽的女性有约会,最好能快一点见到她……”
玫瑰听来像是不经意地问:“你爱她?”
原振侠呆了半晌,才道:“这个问题太深奥了,不是我这种普通人所能回答的--”玫瑰笑着:“谢谢你没有说我这个问题太蠢,我还要问,至少,你曾经爱过她?”
原振侠回答得很老实,像一个小学生:“曾经爱过,现在,也不能说不爱。”
玫瑰轻轻咬了咬下唇,殷红的唇,雪白的牙齿,形成令人心动的画面:“你曾同时爱过别的女人?”
原振侠抬着头,目光并不集中在任何地方,他答非所问:“这种问题,好像不适宜出自一个才认识人的口,你想求证什么?”
玫瑰抿着嘴,她那种倔强的神情,十分可爱,虽然是出现在一张陌生的脸孔上,可是原振侠看来,又有极其熟悉的感觉--这种感觉,简直是扑朔迷离之至。
飞机要开始降落了,玫瑰仍然坐在原振侠的身边,可是她不再发问,也不论原振侠向她说什么,她都不回答,一直到飞机停定,她才向原振侠望来。
原振侠十分认真的道:“半个小时之前,你问的那个问题的答案是……是。”
玫瑰神情惘然,对原振侠的这个答案,像是无动于衷,当舱门打开,他们一起走向外时,玫瑰才低声“唔”了一声,原振侠趁机又问:“你是谁?”
玫瑰的笑容有点冷:“我就是我,难道我现在不能成为你的新恋爱对象?为什么你一定要在过去的影子中找寻异性!”原振侠被问得呆了一呆,玫瑰已闪身走出了机舱,原振侠想追上去,却另外有人阻在他的身前。
那一下耽搁,只不过是极短的时间,可是当走出了甬道,却已看不见玫瑰了。
原振侠当然知道,那是她刻意在躲避他,不然,绝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中,就走得看不见的!
原振侠想去找她,可是他却没有机会,一个穿着印度传统纱笼,显得身形又高又苗条的女郎,正向他走过来,原振侠张开了双手,等候着她。
黄绢完全作印度女性的打扮,额上有朱红色的一点,甚至鼻子上,也不知用什么方法,有着一颗光芒四射的钻石,看来有一股极其诡异的奇丽,黄绢的黝黑健康的肤色,使得周围投来的欣赏的目光,显然把她引为同类。
原振侠在最后几步,迎了上去,两人紧拥在一起,黄绢偎在原振侠的怀中,柔顺得像一头小猫!这是原振侠认识她以来,从来也未曾有过的感觉,原振侠第一次见到黄绢时,也曾感到这个充满了野性的女孩子像一头小猫,不过那是美洲山猫,和现在的情形绝不相同。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轻轻地一吻,原振侠已经投以询问的胀神,黄娟自己应该知道自己的这种转变,原振侠正在问她“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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