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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乎一时半晌间时有产生的事

罗开第一次走进书房的时候,天使就坐在那张巨大的书桌的后面,可是这时,罗开再走进去,书桌后却空荡荡地,一个人也没有。
罗开慢慢地走到那画桌面前,他第一次和天使亲热,就是在那书桌后面,现在,空气之中,似乎还荡漾着散发自天使身上的那股沁人的幽香!
就在那地方,第一眼的印象是如此冷艳,令人不敢逼视的一个美人,忽然之间变得媚荡怡人,热睛如火!
也就在这个地方,罗开真正认识了男女之间的欢愉,可以达到什么程度。
可是,现在天使在哪里呢? 罗开陡地大叫了起来:“天使!天使!”
他不住地叫着“天使”,一直叫了三天三夜。
是的,三天三夜,晚上,他蜷缩在书房之中,只要一从朦胧中醒来。他就叫着“天使”!
白天,他像是一个幽魂一样,在卢洛古堡之中,到处游荡,不住地叫着:“天使”
可是,天使一直没有出现,卢洛古堡之中,显然只有他一个人!
罗开不断地按着通讯仪上的掣钮,直到手指生疼,都没有任何反应。
如果他不是身在卢洛古堡之中,他对天使的思念程度,或者会轻一点。可是这时,他看到的一切,碰到的一切,都是他曾和天使在一起,渡过那段欢乐的时光时所见到,碰到的一切,空气之中,像是还荡漾着天使娇甜的笑声,可是天使却不在了。
罗开整个人,变得颓丧不已,他一生之中,从来没有这样低沉过,这时,除了等天使再出现之外,他什么也不想做。
三天下来,他显然地憔悴了,正当他又近乎绝望地,喃喃地念着天使的名字,心像是一直沉向一个无底的深渊中时,他突然听到大厅中,有脚步声传了过来。
那时,罗开是仰躺在书房的地毡上,闭着眼,在回想着当日,天使轻笑着,喘着气,挤在他身边,用她美妙的胴体贴着他时的旖旎风光。
他一听得有脚步声,就直跳了起来,叫着:“天使!”
一面叫,他已冲了出去,冲进了大厅,他陡地站住。他看到有两个人,正缓步走进来,那两个人,一男一女,看起来极其普通,是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见得到的普通人,见过之后,也不会有什么印象!
不是天使!罗开已感到,天使可能永远不会再来了!自己永远也不能再见到天使了!
当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整个人竟忍不住轻轻地发起抖来。
那一男一女,缓缓向罗开走来,来到近前,男的才开口:“罗开先生?”
罗开木然地望着他们,没有什么反应,那男的又道:“我们……我们是天使的族人。”
罗开陡地震动了一下,“啊”地一声,伸手抓住了那男人的手臂,声音紧张得发颤:“天使,天使在什么地方,我要见她!”
那女的叹了一声:“罗先生,你可知道我们原来的形体是怎样的?”
罗开怔了一怔,没有回答,那女人又道:“你在那个空间中,最后看到的那……生物,就是我们原来的形体。”
罗开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已经可以猜到……你们原来的形体,对地球人来说,的确……不是很习惯,但相信你们看地球人,也是一样!”
那一男一女笑了一下,男的道:“是,我们才来到的时候真被地球人的外形,吓了一跳。”
那女的又道:“罗先生,你见到的那个,就是天使。”
罗开再吸了一口气:“是她也不要紧,她不必为了我见了她的形态之后,就不肯再见我!”
那两人齐声叹了一声,和罗开作了一个手势,示意罗开到书房去再说,进了书房之后,罗开又急不及待地道:“天使在那里,我要见她!”
两人互望了一眼,对罗开的问题,避而不答,男的道:“罗先生,事情的一切经过,你是很清楚的了?”
罗开点了点头,那男的又道:“我们的计划是,由你进入那个空间,把时间大神引出来,再由我们对付他,可是在实行的过程中,却发生了意-之外的情况。”
他停了一停,才又道:“我们一直在跟踪你的脑电波,你脑电波的活动,通过仪器的分析,使我们知道你在想什么,即使在你进入了那个空间之后,我们仍然可以接受到你脑部活动所发出来的能量。”
罗开用心听着──在他进入了那个空间之后,所发生的事,全是他亲身经历的,可是却还有极多地方,是他难以明白的。
那男的又道:“在开始的时候,我们知道你和时间大神的对抗,十分成功,可是后来,你忽然……变得完全顺从了对方的意志。”
罗开“啊”地一声,他知道那时,在温酥的微风下,他正和天使相拥着在草地上!
那男的继续道:“这是极危险的一种处境,当你的意志,在不知不觉间受到了对方的左右时,到了一定程度之后,你就不会再有自己的思想,会完全被对方操纵,永远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他的奴隶!”
罗开心中陡然一凛,他本就意识到会有严重的后果,但是也未曾料到后果会严重到这一地步!这时,他仍然不免感到了一股寒意。
那男人在继续着:“于是,在最紧要的关头,我们向你,发出了警告。”
罗开想起自那通讯仪中传出来的声音,使自己有一个短暂时间的清醒。那男人道:“要向在另一个空间中的你发出警告,在我们来说,也只是勉强可以做到而已,我们为了这一行动,所损失的极大──”
那女的接口道:“不必提起了,罗先生是我们的朋友,我们一定要尽力而为的!”
那男的苦笑了一下:“当然,你一接到警告之后,情形相当好,可是没有多久,你又堕入了极度危险的境地之中!”
罗开回想着当时的情形,叹了一声,很有惭愧的心意:“是,我实住……我一直以为我自己极能控制自己的意志,谁知道──”
他难过地摇了摇头,那女的道:“没有人怪你,罗先生,那是由于你对天使的深切爱意所造成的!”
罗开又苦笑了一下,那男的道:“那时,我们已没有能力再发一次警告,而你又眼看要被时间大神完全控制,堕入永久为奴,万劫不复的境地了,在这时候,我们人人都不知怎样才好,天使她忽然不顾一切,擅自发动了我们所有能量装置中最强力的一环,在能量的协助下,突破了空间的限制,进入了那个空间。”
罗开听到这里,急速喘起气来:“天使……为了救我,而……进入了那个空间?”
那一男一女长叹了一声:“是的,而且她明知,我们每一个人都知道,我们能量最强力的一环,可以突破空间……可以往返那空间一次,也就是说,她有机会可以进去了再出来,但如果她要你出来的话,她自己就永远不能出来了!”
罗开的心头,如同遭到了雷殛一样,僵立着一动也不能动,现在的事实是,他离开了那个空间,那么,天使她……罗开实在不敢想下去!
那女的道:“而事实上,天使在冲进去之前,已经没打算自己出来,而只是要令你出来!”
罗开颤声道:“那么她……她现在……”
女的沉声道:“我们的星球,有一样重要的东西,落在时间大神的手里──”
罗开陡地打断了她的话头,尖叫起来:“天使怎么了?”
女的不理会他,自顾自道:“天使一面对时间大神,就对他展开了攻击,并且叫你利用那通讯仪中的能量,合力攻击,在攻击的过程中,她令得那件对我们来说十分重要的东西毁灭,不再归时间太神所有──这等于解决了我们一个极大的困难,她也使时间大神受了创,而她自己──”
女的讲到这里,声音变得异样的低沉:“她自己的生命也消失了!”
罗开的双眼睁得极大,心中一阵发酸。在他自己的记忆之中,他不曾流过泪,可是这时候,泪水却自然而然,泉涌而出。
男的叹了一声:“这些,本来我们不准备对你说了,可是……你对天使的感情,是如此之真挚,令我们全体都十分感动,所以由我们来解释过程,你……再也见不到天使了。”
罗开呆若木鸡地坐着,一动也不动,那一男一女又站了一会,才转身缓缓地向外走去。
罗开的脑中轰轰作响,那男人的声音一直在响着:“再也见不到天使了!再也见不到天使了!”
他没有去抹拭眼泪,任由泪水自脸上,淌到了身上,地上……若干日之后,罗开才知道天使的族人,把卢洛古堡弄到了他的名下,成为他的产业。
当罗开把那幅画像亲手挂上墙去之际,他仿佛感到,画像上的美女,就是天使,因为天使的生命,是消失在那幅画中的!
罗开没有对任何人讲起那段经历,连黛娜也未曾说──黛娜是在一个多月之后,找到了卢洛古堡来,和罗开相会的,她来的时候,罗开仍然怔怔地坐在那幅画像之前,凝视着画像中的美女!

乐大又感到自己像是置身于梦幻之中,他问:“每一个人都可以?”那人笑着:“当然也要看这个人的脑部组织而定,用我们的术语来说,就是要有修仙的根基。根基好,事情就比较容易成功!”
乐天吞着口水:“我的根基怎样?”
那个人作了一个怪脸:“我看不出来,那全然是靠你自己的,不过我发现你可能会很困难。因为,单是第一步,要你什么都不想,集中你的精神,只怕你就做不到!不过我至少要使你先和那七个人一样!”
乐天吓了一跳,向那七个人望了一眼,那七个人像是塑像一样,除了隔老半天,才眨一眨眼之外,简直和死人没有什么分别!
乐天失声道:“他们……这七个人……是在学习掌握那种突破空间的力量?”
那人大摇其头:“当然不是,他们和你一样,自一个空间——你们本来活动的空间,进入了另一个空间之中——”乐天的喉际发出了“咯”地一声响:“我现在是在……另一个空间之中?何以我会突破了空间的界限的?”
那人侧头,想了一想,才道:“在空间和空间的中间,有一些地方,比较容易突破。世界上有几处地方是这样的,不过也得和日月星辰的运转配合——嗯,应该说和宇宙天体的奇妙变化配合,才能有这样的机缘出现。刚才你推开了那两扇门,一步跨进那块大石之际,便已突破了一层空间,你要回去,就很困难,说不定在一万年之中,再也不会有同样的机遇!”
乐天又感到遍体生寒:“你……是说我回不去了?”
那人道:“只是可能,说不定下一分钟你就可以回去,说不定再等一万年。当然,你遇到了我,情形不同,我随时可以送你回去!”
乐天一听得那人这样说,大大松了……口气,那人嘲弄似地笑着:“看,你一心只记挂着回去,对自己生活的空间那么留恋,连这一点都不肯放下,如何能学到在空间中自由来去的本领?”两千六百年的等待
乐天被那人的话,说得非常尴尬,他解嘲地道:“如果弄得像那七个人一样,不死不活,我看也没有什么好!”
那人呵呵大笑起来,人也站了起来,挥着手,袍袖飞舞,道:“那七个人有什么不好?他们的根基之坏,我从来也未曾见过,但是他们的机缘很好,进入了另一个空间,现在,他们的时间限制,已经减少到最低限度,他们在这里十年,等于他们在原来空间的一天!”
乐天又向那七个人望了一眼,对这七个人,他丝毫也没有羡慕的心情。他道:“像这样子活着,就算活上一万年,又有什么用?”
那人摇头:“不必一万年,每四千九百年,就有一次机缘,最容易使人掌握那种力量。上一次那种机缘的出现,是在汉初前后,所以那时,能够掌握突破空间力量的人最多,也就是成了神仙的人最多!”
乐天望着那人,那人又作了一个怪脸,道:“我已对你说过,时间,对我来说,并不存在,对你而言汉朝太远了,但对我来说,和一天之前,一分钟之前,一秒钟之前,全然没有分别!”
乐天叹了一声:“我得承认,我不是十分能够,了解这一点!”
那入“嗯”地一声,道:“看来你修仙不成的了,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乐天挥着手,道:“那个地洞,我沿着它下来的那些柱子,上面的那块大石,石上的刻字……还有那两个玉瑗,这……”
那人道:“这全是我做的事,在我们自己掌握了这种力量之后,我们都十分希望能把这种力量推广,使更多人掌握这种力量,这个过程,叫接引,或者引渡。这个地洞,是空间与空间之间的一个弱点,能量配合得凑巧了,就容易有第一层的突破,所以我竖了一块大石,有勇气的人可以下来,试试是不是能突破第一层空间。像你这样,机缘很不错,等到四千九百年一次的大机会来到,那你就可以——”乐天急忙道:“像那七个人一样等,等多久?”
那人道:“再等两千六百多年就可以了!”
乐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实在是不可想象的事,真的,看起来,他是无法“修仙”的了。那人也神情无奈地摊了摊手,像是安慰着乐天,道:“不过,你也不必太难过,你的机缘已经比别人好得多,那对‘望知之环’,并不是普通的玉,是含有……一种微量放射性物质的矿物,那种微量的辐射,可以刺激人脑部的活动,使精神容易集中,那样,就易于和无处不在的能量溶合,可以使你心中极其希望的愿望,得到实现。”
乐天痴痴地听,那人道:“用传说中的话来说,那就是神仙给你的法宝了!”
乐天喃喃地道:“我……应该怎样……使用它?”
那人像是感到十分滑稽地笑了起来,道:“没有咒语,别上传说的当,只要你集中精神望着它们好了,只要你真的把所有的思想活动,全都集中在这一点上,充塞在你周围的能量,就可以使你达到目的!”
乐天感到有点迷茫,他突然问:“有的人,在集中精神之下,能够令物体移动,甚至连金属制的细小物件弯曲,也是由于不为人所知的能量的作用?”
那人高兴道:“当然是,你终于明白了!这种能量是一直存在的,问题是怎样通过脑部活动去利用它们而已!你不愿像那七个人一样,在这里突破时间的低度限制,等上两千多年?”
乐天十分吃惊,连连摇头。
那人又劝道:“你不用听到两千多年就害怕,在感觉上,那不过是两三天!”
乐天仍然摇着手,他无法理解这一点。两千多年,等于两三天,他无论如何不能理解这一点!
那人叹了一声,颇有失望之色,望着乐天,有点无可奈何地道:“不论怎样,你能遇到我,总算是一桩奇遇。”
乐天苦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心中在想:那真是奇遇!这样的奇遇,要是讲出来,不被人当作是神经病才怪!
在这时,他已经决定,这一段经历,是绝不能对任何人提起的。年轻时的父亲
乐天的思绪仍然十分乱,他道:“你说,时间对你已没有意思的了?”
那人皱了皱眉:“应该说,在各个不同的空间之中,时间是不存在的!”
乐天有点挑战地问:“那么,你可以看到过去的事情了?”
那人笑了一起来:“你还是不明白,既然时间不存在,还有什么过去、现在和未来?我知道,有一批人,拼命在研究时间这个问题,他们说,如果有比光还快的速度,那就可以追上时间,看到过去的情形,这是生活在一个空间中人的想法。到了可以在空间中自由来去之际,就可以知道那种设想徒劳无功,而且永远不能达到目的。”
乐天的态度有点固执:“我不能了解你的理论,只是问,你能使我看到过去的事情么?”
那人作了一个手势,请乐天提出来,他想看的过去的事是什么?
乐天忽然想起了他的父亲来,心想,不知道父亲在求学时期的生活是怎样的?自己对父亲的了解,可以说再少也没有了,仿佛父亲就是文章、声誉、书本的化身。如果能知道他过去的一些事,回去和他谈起来,一定可以令他大吃一惊!
乐天那时候,想到这样的念头,纯粹是出于一种游戏的态度,他也真没有预计到自己一定可以看到些什么。
他把他的要求提了出来。
那人侧着头想了一会,道:“可以的,不过你要注意到,我现在运用力量,把你带到另一个空间去,带到时间不存在的境界之中。在这种境界中,人脑的活动所产生的微弱能量,起着决定性的作用。所以你看到你父亲过去的情形,一定是他人脑活动最剧烈,那种能力放射得最多的时刻。”
乐天道:“我不明白,那种时刻的意思是——”那人道:“一定是他脑部活动最剧烈的时刻,例如极度的高兴,极度的悲伤,极度的愤怒之际,人的脑部,就会有反常的活动,在反常活动的时候,能量的放射,也比正常的时候为多。”
乐天有点明白,他道:“请……”
他本来想说“请施法术”的,但说了一个“请”字之后就住了口,神情多少有点尴尬,那人像是知道了他的心意一样,笑了笑,道:“语言只不过是表达一种现象之用的。我们掌握的力量,称之为法力,也没有什么不妥!”
乐大又尴尬地笑了一下,那人一扬手,乐天只感到身子突然震了一震,刹那之间,变得什么也看不到了,四周围只是白茫茫的一片。那只是极短时间内的事,紧接着,他眼前一亮,看到了景象。
事后,不论乐天怎样拼命回想,都无法确定那时看到的景象是平面的:还是立体的。那是一种极其奇幻的感受,他自己仿佛像是也置身于那个景象之中,伸手可以碰到景象中的一切,但是他自己却又像是不存在的一样,当他伸手去碰景象中的一张桌子之际,他的手透桌而过,他并不存在于景象的那个空间,而是在另一个空间之中。
乐天当时所看到的,是一间十分简陋、奇特的房间,那房间很小,很凌乱,堆了很多书,根本没有床,只是在地上,铺着一些被褥,有一张很旧的桌子,桌子上堆满了书和纸张,有一盏昏黄的灯。
最令得乐天感到这间房间奇特的地方是,这间房间高度十分低,而且,天花板是倾斜的,一直斜向另一边墙,最低的墙,只有五十公分高,而且,整间房间,一扇窗子也没有!
尽管乐天见多识广,但是他自小养尊处优,当然不知道这样的一间房间,其实不是房间,只是一幢屋子顶和下一层之间的一个空隙,一般来说,只是用来堆放杂物之用的,可以称之为“阁楼”;那就是当年,乐清和作为一个穷学生,在法国巴黎住的地方!
乐天看不到那房间有人,但不一会,他就看到,地板上有一公尺见方的一块木板,被顶了起来,他这才注意到,这房间不但没有窗子,而且也没有门,地板上的那个方洞,就是进出之所。
乐天看到这里,心中不禁一阵难过,他再也想不到父亲年轻的时候,生活过得那么苦。
乐天当然不知道,他的家里有用不完的钱,而乐清和只不过是一个普通工厂一工人的儿子,家里人口又多,如果乐天看到他父亲童年时的生活,只怕在惊呆之余,他会痛哭失声。
可是当时,乐大难过的心情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令得他极度震惊。像疯子一般
他看到那块木板被顶开,一个面目十分清俊的年轻人,从那个方洞中钻了出来。乐天看过他父亲年轻时的照片,当然认得出那就是他的父亲,他才看到自己的父亲时,心中喝了一声彩!好一个青年,难怪自己的母亲,那么出色的美人会嫁给他!
可是,乐天立即注意到,乐清和的神情,是如此之可怕,别说他从来也想不到自己的父亲会有那么可怕的神情。
事实上,这样的神情,就算是显露在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的脸上,也足以令人吃惊的。
乐清和站直了身子——他的身子相当高,一站直,头就几乎碰到屋顶,那还是屋顶最高的部分,他如果要向前走一步的话,就非得把头低下来不可,要是走两步,那就得弯腰了。
他站着,面上的肌肉在不断地抽搐和扭曲,眼中射出一种怨毒,仇恨之极的光芒来,喘着气,咬着牙,陡然之间,张开口,大叫了一声。
乐天只看到形象,听不到声音。
随着他的一声大叫,他一伸手,自一张小几上,拔起了一柄尖刀来,那柄刀,看来是一柄相当锋利的童军刀,本来是插在那几上的。
他一拔刀在手,那种仇恨恶毒的神情,更是令人看了不寒而栗,乐天看得呆了,他绝不怀疑,如果父亲憎恨的对象,就在他身前的话,他一定会一刀刺了过去。
乐天是如此吃惊,他不由自主,叫了起来,“爸,不要这样!”
他不但叫着,而且伸手,想把他父亲手中的那柄刀,夺下来,可是他伸出手去,明明碰到了他父亲的手腕,却什么也没有抓到!
他这时才想到,自己在当时,是并不存在的,除了看看之外,他不能做任何事!
乐清和握住了刀之后,咬紧牙关,眼中的怨毒光芒更甚,看起来,简直像是一条毒蛇一样,他高高举起刀来,用力一刀,向那几上刺去。
乐天这才看到,在几上,有着一幅画像,那是一幅人头部的素描,铅笔素描。乐天甚至可以从那种优柔细腻的笔法上,认出那是他母亲的作品。
可是那人像的脸部,却已经看不清楚了,因为画上不知被刺了多少刀,已经把他的脸,刺得模糊了,只依稀可以辨出,那也是一个年轻男人的素描。
乐清和这时,像是疯了一样,一刀又一刀,向那张画像刺去。乐天虽然听不到声音,但是乐清和每一刀刺下去,他都忍不住心中抽搐了一下。乐清和不知刺了多少下,直到他的额上,青筋一根根绽了出来,汗水一滴滴落下来,他才用力插住了那柄刀,直起身于来,挥拳打向屋顶,一面不断在叫着一句话。
乐天未能听到声音,可是乐清和在叫着的一直是这句话,乐天从口型上,“看”出了他在叫的是什么,那更令得乐天全身发颤。
乐清和在叫着的是:“我要你死!我要你死!”
乐天在那时,感到了一阵昏眩。一个人,如果怀着这样的怨毒,这样的仇恨,要一个人死的话,那么,他就真的一定会去杀那个人的了!
那个画像上的人是什么人呢?一直在自己印象之中,如此温文儒雅,那么君子的父亲,曾经这样子恨过一个人?自寻烦恼
乐天的心都快从口中跳了出来。乐清和叫了好几十声,才双手抱着头,压在铺着的被褥之上,他把自己的头抱得如此之紧,以致他的五官,挤在一起,令得他本来清俊的脸,看起来更是丑恶之极,但是自他脸上所透出来的那种痛苦的神情,直透人乐天的心房,乐天再也想不到,一个人痛苦起来;竟然可以痛苦到这一地步!
乐清和不但紧抱着头,而且,身子缩成一团,他用尽全身的力量,在把自己的身子缩紧,像是这样子做,就可以把头内的痛苦挤榨出来一样!但是,他显然未能达到目的,因为在他扭曲的脸上,痛苦越来越深,深到了乐天简直无法看下去了。乐天陡然地叫了起来:“不要,我不要看,那……不是我父亲!”
当他遮起了眼睛之后,他就听到了那人的声音:“你不要看,这就没有了!”
乐天还有点不相信,喘着气,慢慢将手放了下来,果然,眼前什么都没有了,仍然只有那个看来神态相当滑稽的,穿着宽袍的人在。
那人正凝视着他,问:“刚才你看到的情景,令你感到很不愉快?”乐天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不愉快?那岂止不愉快而已!那人又道:“世人总喜欢追究一些事的真相,其实,只要不知道,有这件事就和没有这件事一样。拼命设法去弄明白了,知道了,有什么好结果?只是自寻烦恼而已!”
乐天默默地想着那人的话,过了片刻,才道:“那么,如果我把和你相遇,当作是一种幻觉,那是不是没有必要竭力去求证它?”
那人笑得十分欢畅:“哈哈,有点意思,你这小娃子有点意思。”
他一面说,一面拍着乐天的肩:“走吧,我送你出去,来!”
他站了起来,携着乐天的手,向前走着,不几步,就到了那七个一动也不动的人之间。乐天想起刚才的经历,道:“刚才我拼命奔驰,也跑不出那七个人所在的范围,像是迸了八阵图一样!”
那人笑着,道:“孔明的八阵图,其实是一种最简单的空间限制方法,利用了空间的限制,使人无法可以在一个范围内逃脱,那是十分简单的,所需要集中的能量也不太多!””
那人说着,望向乐天,一副想要乐天学学这种“简单的空间限制法”的样子。乐天摇头道:“那太玄妙了……我……我……”
那人也绝不勉强,道:“其实,人类总有一天,会用一种相当简单,人人可以操纵的方法,来掌握充塞在宇宙中的那种能量,突破空间的限制的,那时候,人人都是神仙,也就不会再觉得神仙有什么稀奇了!”
乐天唯唯应着,那人已带着他,走出了那七个人的范围,看来他们要分手了。乐天真有点依依不舍,道:“说了半天,你究竟高姓大名?”
那人道:“我们谈得投机,你可以称我的字。”
乐天自然知道,中国古代的习惯,好朋友之间,是互相用“字”来称呼,而不称名的。他忙道:“谢谢你,我叫乐天,没有字。”
那人扬了扬眉:“很好的姓名,你可以叫我曼倩。”
乐天听着,答应着,也叫了一声,那人一伸手,乐天感到像是有一股力量,在他的身后,撞了一下,他陡然向前跌出了一步。
等他站定身子之际,一回头,他看到了自己,他已经站在那块光滑如镜的大石之前,石面上反映出他的身影来。
刚才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一样,他拼命盯着大石,想再看见那七个人,他用手去推,伸出脚去,可是大石阻住了他的去路,他无法越得过去。
乐天尽量使自己冷静下来,回想着刚才的一切。
刚才一切如果说是梦,那实在太真实了,说不是梦,难道——他把右手按在石上,思绪茫然,叫着那人的名字:“曼倩,还能不能让我再看一看你?”
他才叫了一遍,就陡地呆住了,一呆之后,不由自主,大声叫了起来:“曼倩!”
这个听起来很像是现代女性的名字,当那人告诉乐天,可以这样叫他的时候,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顺口叫了一声。
可是这时候,他又叫了一声之后,却陡然想了起来,和自己在另一个空间中,交谈了那么久的那个人,是什么人呢?
当然,曼倩,那是他的字,就是他,历史上那么出名的人!有一个极大的秘密
乐天在刹那之间,又堕人了如同梦幻一般的境界之中,他不由自主,笑了起来,笑得十分欢畅,因为他真的感到好笑!那真是大诙谐了,曼倩!
单提他的字,可能一时之间,还真的不容易想得起来,尤其是像乐天那样,从小就受洋化教育的年轻人。乐天终于在第二次接触到曼情这个称呼,就想起他是什么人来,是由于他的父亲是著名的学者,他从小也念过不少中国书的原故。他想了起来,那是东方朔的字!东方朔,复姓东方,单名朔,字曼倩!
东方朔不但是历史上的人物,而且是传说中的神仙,他个性滑稽,好诙谐,这是历史上有着记载的,难怪当乐天提及诙谐时,他的反应那么奇特!
而在传说之中,东方朔的神仙事迹更多了。传说中东方朔见西王母,西王母问他多少年纪了,他回答是:蟠桃三千年一熟,已经见过三次桃熟了。那是九千岁了么?当然不是,时间对他已经是没有意义的事了,九千年和九秒钟一样——不,根本没有九秒钟!
乐天一面想,一面摇着头,刚才和他谈了半天话的人是东方朔!他实在想告诉每一个人,但是他知道,他不能对任何人说!
他要是对人说的话,就算他一面说,一面指天发誓,或是使用任何方法,都不会有人相信他,绝不会有人信他曾和一个神仙通过话,不要说别人不信,连他自己也不相信!
他下定了决心,告诉自己:把这一切当作一场幻梦,当作根本没有发生过!
在他第一次下定了决心之后,就一直在提醒自己,这是一场幻梦,这是一场幻梦!但是,真要完全相信那是一场幻梦,也不是容易的事。尤其是他“看”到的,自己父亲年轻时的一个生活片段,他实在没有法子相信那是他的父亲!
父亲为什么整个人的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恨意?乐天甚至可以感到,那是一种极其卑劣的恨意。乐天也知道,这种恨意,是针对了一个人而发的,那个人是谁?他的画像已经被小刀刺得稀烂,看不清了,而画像是母亲画的,这个父亲所恨的人,母亲一定也认识!那是什么人?为什么从来也未曾听到任何人谈起过?
乐天隐隐感到在自己所不知道的事中,蕴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他陡然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他全然不知道那是什么秘密,但是他的确而且感到了寒意。
决定不提“神仙”事在那一刹间,他想到的是:如果再有人进这个地洞来,那是一定有人会再进来的——在他写了有关这地洞的报告之后。再进来的人,也有机会和他一样,偶然地突破了一个空间的限制,也有可能和那个自称是东方朔的人相遇,也有可能也在另一个空间中,看到他父亲的那种样子!
他陡然叫了起来:“不!不能再让任何人进来!”
当他这样叫的时候,他双手紧紧握着拳,敲在那表面光滑如镜的大石之上,当他这样做的时候,他也看到反映出来的自己,满头满脸全是汗,而且那种迷惘的神情,他绝不相信自己的脸上,会有这样的神情显露出来,但那又的确而且是他自己!
他一连叫了几次,才听到了阿普的声音:“你在干什么?先生,你在干什么?”
乐天喘着气,转过头来,看看阿普,当他看到了阿普之后,他才从梦幻一般的境界,回到了现实之中——或者说,他从全梦幻的境界,来到了半梦幻的境界。
他喘着气,道:“没什么,阿普,没什么,你……一直在这里?”
阿普道:“是啊,我……好像看到里面有几个人,是村子里的人,后来又看不见了,连你也不见了,那七个人,他们一定被妖魔捉了去,囚禁起来,你不见时,我以为你也被妖魔捉了去!先生,快离开这里吧!”
乐天问:“我……不见了多久?”
阿普偶然:“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多久,我只是知道一定要等你出现,我向上天祷告,要妖魔放你出来!”
乐天苦笑了一下:“谢谢你,我们走吧,对,这洞里有妖魔,我们快走!”
乐天只好说“洞里有妖魔”,他绝对无法向一个山区的元知印地安人解释空间突破。事实上,即使是最好的科学家,也无法解释这一点!
他和阿普,循着来路退出去,乐天并没有忘记那玉环,他们来到了那些圆柱下的时候,乐天仰头向上望去,他记得那“神仙”说过,这些圆柱,是他弄来的。乐天仍然无法知道那是什么,他倒可以肯定,即使是现代的科技,也造不出这样的柱子来。是不是他运用了突破空间,不受时间限制的方法,从几百年甚至几千年的未来世界弄来的?又或者是突破了空间的限制之后,从另一个星球弄来的?
乐天和阿普一面循着柱于向上攀去,一面仍禁不住不断地想着。
当他们快攀到柱子的尽头之际,乐天把随身所带的炸药,绑在柱子上,校定了爆炸的时间。
考古学家或者探险家随身带着强力的炸药,是必需的事,有时可以用来炸开因为年代久远而被阻塞了的通道,有时可以便利发掘工作。不过乐天这时的目的,却是想毁去这些柱子,使得没有人可以再下到地洞的底层。
他估计爆炸的威力,就算不能炸毁那些柱子,也足可以令得地洞四壁大量坍方,一样不会有人可以下来了。
到了柱子的顶端之后,失效了的无线电对讲机,又恢复了功效。乐天想起一切电能的消失,他明白那是“神仙”所说过的,这个地洞中的未为人类所知的能量,比其他地方更强烈之故,这里是空间和空间之间的“缺口”!
那种能,充塞在地球的任何角落,可以用人的意志,人脑产生的力量去控制!这实在是太玄妙不可思议的事情,但似乎又是事实!
一直到乐天和阿普回到了地面之上,他才知道自己在洞下己过了那么久,他没有改变,他不向任何人透露在洞下的情形,包括他的父母在内。好几次,他想问他的父亲:“爸,你年轻的时候,憎恨过一个人,要他死去,那个人是什么人?”
可是每当他想及这个问题之际,他就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使他无法出口。
他也明知,自己的报告是不完全的,一定会受到学术界的攻击,但是他还是不能够透露全部经过。他至少有那对玉瑗,那是“神仙”给他的,他没有料到,他的母亲会对之感到那么大的兴趣!
母亲想透过那对玉瑗,知道一些什么呢?乐天也没有深究,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秘密,他不想去刺探他人心中的秘密,就像他不想有人来刺探他心中的秘密一样!三十年后旧地重游
方婉仪很久没有长途旅行了,那是她提不起这个兴趣之故。乐清和不断出外讲学,每一次都要她同行,但她每一次都拒绝,到后来,乐清和自己一个人旅行,已成为惯例了。
方婉仪宁愿独自留在家中,当子女也不在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坐在起居室,怔怔地望着那只滑翔机的模型,一手按着心口,那样可以使她心头的绞痛,比较可以抵受,一面回想当年她和封白一起在滑翔机上,浮沉于高空中的情形。
而当范叔看到这种情形时,总是不准任何人去惊动她,而他自己,则躲在门外唉声叹气。
这一次,却是例外,乐清和与方婉仪一起出门了。虽然在范叔眼中看来,两人的神情都有点古怪,但他却很高兴,他想:毕竟那么多年了!小姐嫁都嫁了乐先生,孩子也那么大了,她不会再想着当年的事,一定已经渐渐淡忘了,不再记得了!
那自然只是范叔的想法,他怎能了解到方婉仪心头的创痛,就算再过二十年,一样还是和当年初受伤的时候一样,随时可以滴出血来!
为了舒适和被不必要的声音干扰,他们两夫妇包下了一架七四七头等舱的上层。机上人员自然知道这对夫妇大有来头,服务也格外殷勤,空中小姐聚在一起,窃窃私议,每一个都希望自己在方婉仪这个年纪时,仍然能有她一样的美丽和那种雍容、高贵、典雅的气质。
当然,没有人可以看出方婉仪内心的创痛是如此之甚,连乐清和也不能。所以,乐清和对这次远行,始终十分不满。
方婉仪坐在靠窗口的位置上,飞机起飞之后,她一直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
飞机飞行的高度相当高,望出去,是一片明蓝的天空,成堆的白云,在飞机的下面,高空是如此之明澈,看来毫无神秘可言,而实际上,却是那么神秘。
乐清和坐在和方婉仪隔几个座位处,他注意到她一直在望着窗外。然后,他又看到她取出了两只玉瑗来,叠在一起,对着窗外,专心致志地看着。
乐清和按捺着心中的不满,闭上眼睛,推下椅背,自顾自养神。
在巴黎下机,早有人准备好了车于接他们,当车子驶在他们熟悉的街道之际,方婉仪和乐清和都不出声,直到车子遇上了市区的挤塞,开开停停之际,乐清和才问:“订了哪一家酒店?”
方婉仪的回答是:“我那幢房子还在。”
乐清和陡地震动了一下,那幢房子,就是那幢房子,他们在大学时代,方婉仪在巴黎买的那幢房子!在那幢房子之中,有着太多值得回忆的事了,乐清和感到喉头有点发颤,他竭力按捺着心头的不满,于咳了一声:“婉仪,这……又何必?”
方婉仪的声音很平淡,好像那完全不关她的事情一样:“既然来了,我想看看老地方。”
乐清和紧闭着嘴,没有再说什么,从外表看来,他十分平静,但是内心思潮澎湃,已经令得他几乎要炸了开来。
车子一直向前驶,街道越来越熟悉,在通向那幢房子的道路两旁,梧桐树比当年不知高了多少。乐清和不由自主,摸了摸鬓际,尽管他身体的健康状况维持得很好,鬓际的白发也越来越多了!
娶了方婉仪之后,这许多年的日子,对他来说,称心满意之极,那是他作为穷学生时,做梦也不敢想的生活!如今,又回到他过着喝白开水,啃硬面包时代的地方来,那不能不使他感到不舒服。
然而,他的确感到不舒服,只是为了不想回忆那段穷困的日子吗?乐清和感到喉际更是干涩。
车子终于在屋子前停了下来,自从方婉仪离开之后,她一直没有再回来过,屋子也一直空着,可是所有的仆人,仍然像主人在的时候一样被雇佣着,仆人在悠悠的岁月中,已经换了好几批,原来的仆人一个也不在了,新来的仆人连主人都没有见过,他们只是遵守着雇佣合约中的规定:“要尽力使屋子的一切,保持原状。”
屋子被保养得极好,除了攀在屋外墙上的爬山虎看来更加浓密之外,和三十多年前,简直没有分别。
车子一停下,乐清和就注意到,方婉仪的脸上,现出一种如痴如醉的神采来,那令得乐清和的心中,又感到一阵刺痛!
在他和方婉仪结婚之后,他未曾在自己妻子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采,但是这种神采,乐清和却绝对不陌生,当年,方婉仪和封白在一起的时候,她的脸上,几乎无时无刻,不带着这样的神采。
仆人列队在屋子的门口欢迎主人,一个穿着总管衣服的人过来,打开了车门,方婉仪直视着大门口,总管弯身道:“夫人,欢迎——”可是总管的话还没有讲完,方婉仪已经向前奔了出去,她奔过了草地,奔上了石阶,向屋子直奔了进去。
乐清和本来跟着跨出车子,可是当他看到方婉仪这样情形之际,他僵住了,变成了一半身子在车外,一半身子在车内,弄得在一旁的总管,不知怎么才好。
乐清和目送方婉仪进了屋子,才慢慢地跨出车来。这种情形,记忆中也有一次,乐清和记得,那次封白站在屋子之前,方婉仪自外回来,看到了封白,就是这样飞奔着。
扑进了他的怀中,然后,紧紧地拥在一起! 那时候,他,乐清和,在什么地方?
乐清和也记得很清楚,他是站在门口的草地上,目击着他们两人热烈的拥抱,在他站立处的旁边,是一大簇玫瑰花,乐清和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垂着手,右手不由自主,紧紧地握住了一把玫瑰枝,枝上的尖刺,深深地陷进了他的掌心之中,可是他一点也不觉得痛!
乐清和慢慢向前走着,又来到了那一簇玫瑰花的前面,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看自己右手的手心,当年被花刺刺伤的地方,还留下淡淡的痕迹。看着那些痕迹,乐清和的心中,又升起了那股恨意!
这令得他自己也感到吃惊,他以为在封白不再存在之后,这种恨意已不会再有的了,可是如今他知道,这些年来,封白并不是不再存在,至少,一直存在于他的妻子,方婉仪的心中!
他心中的那股恨意,越来越甚,甚至和当年他站在同一地方时相仿佛了!
当年,他望着方婉仪和纣白相拥着,他心中的恨意,真能令得他整个人都炸了开来!而更令得他痛苦的是,他绝不能在表面上显示出来,他还得维持着微笑!不知有多少次,心中的恨意,不能和脸上的微笑相配合,令得他脸上的肌肉僵硬、酸痛!
他恨封白,恨封白拥有世界上的一切,而他自己却什么也没有!
乐清和知道,有封白,他绝没有希望得到方婉仪!在方婉仪的心目中,除了封白之外,没有第二个人!本来,这个事实还不足以令得乐清和这样恨封白,其所以恨到了这种程度,是因为乐清和知道另一个事实,如果没有了封白,除了他乐清和之外,也没有别的男人,会被方婉仪看得上!封白是他人生道路上最大的障碍,有封白,什么都没有,没有了封白,是他!
每当乐清和在他的小阁楼上,想起方婉仪的时候,他简直是疯狂的,他想紧紧地拥着方婉仪,像把她吞下去一样吻她,手指陷进她的白润如玉的身体中,吮啄她最神秘的部位,在她身上发泄……
这一切,对于一个穷学生乐清和来说,并不是梦幻,而是相当接近的事实——只要世上没有了封白这个人,那就是相当接近的事实。
乐清和在开始的时候,还只是单纯由于对美丽的方婉仪的迷恋,他对封白的恨,也是疯狂的,他每天都用小刀去刺封白的画像。然后,就把自己的身子,紧紧缩成一团,幻想着怀里拥着方婉仪。
渐渐地,当一次又一次痛苦的折磨,使他想到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之际,他开始想到:世界上有太多的意外,要一个人在世上消失,并不是太困难的事!
如果封白突然在世上消失了…… 每当乐清和想到这一点时,他就兴奋得全身发热!
封白如果消失了,他,乐清和就可以得到方婉仪!不但得到方婉仪的人,而且可以得到她拥有的天文数字的财产!
一个穷学生,尽管有着出类拔革的才能,但是只靠才能来挣扎,只怕一辈子也无法享受到豪富的生活,如果方婉仪成了他的人,一切都唾手可得,他今后的岁月,就可以要多快乐就多快乐,那是无穷无尽的快乐。
他会不由自主地低呼:封白!封白!你去死!你必需死,只有你死了,我才会有快乐,有无穷无尽的快乐,你在,我就什么都没有,在痛苦的折磨下,我除了自杀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乐清和的意念,越来越使他感到一点:一个人如果到了非结束自己的生命不可的时候,他就应该有勇气去做任何的事!
而他所要做的事,就是使封白不再成为他一生今后悠长岁月,快乐泉源的障碍!
这种念头初起的时候,他自己也不免感到吃惊,可是慢慢地,意念越来越是坚决,使他感到,非要这样做不可!
为了自己今后的快乐,他非要封白不存在不可!
当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之后,他记得很清楚,那时他躺在阁楼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把自己的身子尽量伸直,躺着一动不动。
乐清和长长吁了一口气,抬起头来,欢迎他们的仆人,在总管的率领下,还是不知所措地站着。乐清和向总管点了点头,看起来,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缓缓地道:“很好,一切都很好!”
他一面说,一面向屋子走去。以往,他每次走上这屋子的石阶之际,看起来像是十分欢乐,但内心的刺痛,真是难以形容。现在,他心中想:不该埋怨什么了,一切都是那么称心遂意,真的不应该再埋怨什么了!他大踏步走进了客厅之中。

不在乎一朝一夕间发生的事情。

铁大音等了片刻,才道:“十二天官一听天神这样说,自是骇然之极,立刻就向天神禀告了一切,天神居然很有兴趣,停留在半空之中,一直发出闪闪的光亮,像是听得很仔细。”
我闷哼了一声:“外星人来地球上研究地球人的行为,自然希望有各种行为的实例,像十二天官的阴谋,铁大将军使诈,领袖下一代的生死这种惊心动魄的大事,在人类历史上十分罕见,遇上了自然不肯轻易放过,就像古生物学家,发现了原始鸟化石时一样,如获至宝。”
铁天音同意我的看法:“金甲神听了他们的禀告之后,发出了一阵笑声,说他们的力量,不足达到目的,不过他可以助一臂之力。”
铁天音说到这里,神情大是愤然,我也不免讶然——那和外星人有甚么关系,要他去帮十二天官小惩铁大将军?
铁天音叹了一声:“后来,这“天神”对十二天官有解释,说爸当年那样做,其实反倒是帮了他们,使他们能安享余年。他要做的,也是要把爸从对权位的迷醉之中拉出来,让他的生命,得以照应循的规律进行。”
我吸了一口气,心头凛然。
确然,铁旦虽然半身不遂,但那是在大疯狂一开始就发生的事,若不是如此,疯狂越演越甚,铁旦只怕早已死得惨不堪言了。
但是,外星人又做了些甚么,竟然能够达到这一目的呢?看铁天音的神情,他像是对这个问题已经深思熟虑过了。所以我也懒得深一层去想,只是望定了他他这个人的行事方法,我不是很喜欢,但是他的分析能力极强,这是可以肯定的。
铁天音在我的注视之下,小心地道:“我作了几个假设,觉得最可能的,是外星人干扰了地球人的思想。”他的这个分析,说得未免简单,但是我想深了一层,却也不免凛然。
“干扰了地球人思想”——这样的事,可大可小。若是受干扰的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那自然不会有甚么大不了的事发生。就算思想受干扰的程度极严重,使人变成了疯子,那么也只不过是多了一个疯子而已。
但如果受了思想干扰的是一个大人物,人到了如同“领袖”那样,那就非同小可了。
领袖的思想,如果脱离了常轨,进入疯狂状态。那么,他只要一声令下,就会有几万几十万几百万几十万甚至几万万人跟着一起疯狂。
一想到这一点,我不禁大有骇然之色,盯着铁天音。铁天音缓缓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我想到了甚么,也表示他的想法和我一样。
想起了不久之前发生的那场可以说是人类史上最大的亿万人参与的疯狂,我不由自主摇头:“这——玩笑开得太大了,为了令铁将军一个人失势,竟然把那么多人拖下水!那种外星人却竟然这样子对付地球人!”
铁天音吸了一口气:“正如你所说,他们在地球上从事地球人行为的研究,遇到了这样的机会,就像是古生物学家找到了原始鸟的化石一样,他们就试验一下,看看地球人的行为,究竟可以愚蠢、疯狂、可怕到甚么的程度,于是,就有了一场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反动和疯狂。”
我瞪大了眼睛——铁天音的设想,可以说匪夷所思,至于极点了。
他能有这样的设想,我推测多半是受他看到过的记录中有关资料的启发。
所以我直接地问:“记录中有些甚么资料,使你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铁天音神情镇定:“十二天官见到了“金甲神”,自己以为是感动了天神,于是就把他们原来的计划如何,以及如何被铁将军破坏的经过,说了出来。他们在记录中,并不讳言这样做,目的是想天神会帮助他们,使他们还有“受命于天”的机会。”
我闷哼了一声,铁天音又道:“记录上说,天神思索良久,冲天而去,又盘旋而下,离开了一阵,这才给了他们答覆——我推测那外星人是为了获取更多的资料,回他的飞船去了。”
铁天音虽然只是凭空推测,并无甚么根据,但是推测倒也可以成立。
他又道:“外星人给十二天官的回答是:你们能在苗疆平安度余生,已是最好的结果,若再生异念,一定不会有好结果——我想,十二天官终于安份在苗疆住下来,是听了劝告的结果。”
我又点了点头——十二天官的野心再大,听了“天神”的话,也只好心服。我迟疑地问:“你的意思是……外星人掌握了这些资料之后,为了试验地球人的行为,就干扰了……”
铁天音不等我说完,就道:“那只是我的假设,真相如何,只怕再也不曾有人知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未必,只要找到了那种外星人,就可以知道了。”
铁天音一摊手:“知道了真相又怎么样?事情早已过去,死了的几千万人也不能活回来。”
我不由自主,提高了声音:“这样的例子,怎么能开?要是不论甚么外星人,都来这一下子,地球人的灾难,岂非没完没了?”
铁天音说:“谁知道,或许,地球上永远有没完没了的灾祸,正是由于有外来力量不断地捣蛋。”
我的思绪十分紊乱——我和铁天音的这一番长谈,是在我告别铁旦之后,他送我到机场的途中进行的,等讨论到这里的时候,机场已遥遥在望,有一架客机,发出轰然巨响,在我们的头上飞过。
我陡然之间,有了决定:“不行,我得设法和这类外星人见面,至少,要告诉他们,他们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对地球人造成的伤害。”
说到最后一句,我的声音有点颤动。
铁天音很难得,居然不以我的话为奇,他道:“要找他们,唯一的线索,是那件会发光的“背心”。”
铁天音虽然没有到苗疆去,可是在那里发生的事,他自然全知道了,所以他才一下子提了出来。
是的,那种外星人留下来的唯一线索,就是那件我在望远镜中看到过的,穿在银猿身上,会发光的“背心”——看起来像是一件背心,那可能是外星人留下来的一种装备,说不定还有通讯的功能,要找他们,那自然是线索。
我和铁天音互望了片刻,一时之间,理不出一个头绪来。因为那种外星人,牵涉的范围十分广。
本来,为了要弄明白陈大小姐的去向,也要和那种外星人联络。白素和我,也曾商讨过。但是白素又急于把红绫带回文明社会来,不想红绫再和猿猴在一起,过野人的生活,所以才暂时搁了下来。
现在,既然有了新的需要,和那种外星人的联络,自然更重要了。
两头银猿是红绫的好朋友,要找他们,不是难事,找到了他们,就可以得到那件“发光的背心”,就有了和他们联络的可能。
但是这样做,又必须要使红绫重回苗疆,不知道白素是不是愿意——由于红绫很能适应文明社会的生活,正使白素得到极大的喜悦,只怕她会害怕这种喜悦的消失。
我想了一会,才道:“你还有甚么要补充的?”
铁天音道:“没有甚么了,卫叔,实在是为了父亲的缘故,我才这样做的。”
我瞪了他一眼,表示我并不是完全原谅他,他也只好苦笑。
到了机场,我第一件事,就是和白素通话,电话一有人接听,我听到的,只是一片喧闹声,像是有千军万马,正在我的书房中努力鼓噪一样。其中,红绫的声音,最是突出。
虽然相隔万里,听到女儿的声音,十分高兴,可是我有要事和白素商量,连喝了几声,红绫才“啊哈”一声:“爸,原来是你,小宝在,蓝丝也来了,小宝的妈妈也来了,还有——”
我再大喝一声:“你妈妈在不在?我要和她说话。”
直到这时,我才听到白素的声音,在一片XX杂声中,她的声音,听来很是软弱无力,她道:“我无法控制局面,你是不是能迟点打来?”
我没好气:“我快上飞机了。”
白素竟然道:“那就等你到了再说,陶启泉已派人来接我们,温妈妈兴奋得……我看,10CC强烈镇静剂,都不能令她静下来。”
我又听得温宝裕在大叫:“妈,你别再咬她了。”然后,是温妈妈兴奋之极的声音:“我不是咬她,我是在亲她。”
我大声说了一句:“祝你好运。”就放下了电话。
放下电话之后,耳际尤有一阵嗡嗡响,而且,眼前依稀有金星直冒。我要整理一下,才能明白究竟家里发生了甚么事。
当然,首先是:蓝丝来了。
蓝丝一来,温宝裕自然高兴,但最高兴的还是温妈妈,蓝丝不但是她未来的媳妇,而且安排好了,还是超级大豪富的乾女儿,单是这一层,已足以令得温妈妈不断亲她——温宝裕说是“咬”,虽然夸张多少,但只怕离事实也不会太远。
想想小蓝丝那时的处境,也够令人发噱的。
他们先在我家中集合,然后,再一起去见陶启泉——白素对这种事本来不会有兴趣,但红绫一定会参加,她自然也只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了。
虽然人数不多,可是热闹的情景,可想而知,我也感到好笑。我只希望,在我到了之后,局面已经可以控制了。
铁天音和我分了手,他说要去陪他的父亲几天——在十二天官的记录那件事上,我实在无法掩饰不快,铁天音也知道,我想他离开了我,也会松一口气。
一路上,我想的主要问题是:铁天音是不是还有甚么瞒着我,因为他消灭记录的理由,始终不是很充分。
下了飞机,我第一时间回家,期待着门一打开之后,各种声浪扑面而来。可是屋子中却静得出奇,叫了半晌,老蔡才懒洋洋地走了出来,见到了我,叹了一声:“人家说人老了会耳聋,我想,要是我有朝一日听不到声音了,准是叫人吵聋的。”
我笑着:“他们呢?”
老蔡道:“全到那姓陶的那个小岛去了,留下了话,叫你一到就立刻也去。”
我知道,“姓陶的”自然是大豪富陶启泉,他有一个私人小岛,却在巴哈马群岛,不在本地,虽然飞行时间只是十小时左右,但何以竟去了那么远的地方,而也要我去?白素的行事也未免太颠倒了,她应该知道我有许多话要对她说,就算投红绫所好,也不能到这个地步。
我挥了挥手,进了书房,先和陶启泉的那个二十四小时的电话联络,不到五分钟,就有了回音,赫然就是陶启泉的声音:“卫,这里热闹极了,你快来。”
我没好气:“请白素来说话。”
我的语气不是很好,所以陶启泉呆了一呆,才道:“好。”
我相信以他的地位,不会有甚么人会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人的地位太高了,也必然会失去生活中的一些乐趣,这是无可避免的事。
我已经准备好了,白素一来听电话,我少不得要埋怨她几句,可是一听得她说的那番话,我想生气,也生不出来了。
她道:“还记得我们的女儿。第一次见到海洋时的惊讶吗?她到文明社会那么久,没有真正接触过海洋,在这个小岛上,她才知道海洋是怎么一回事。”我叹了一声:“要使她真正了解海洋,只怕至少要一年半载,你准备在岛上住多久?”
白素的回答,叫我吓了一跳:“直到她厌倦了为止。”
我苦笑:“那个岛很小,应该一天就厌了。”
白素道:“你错了,她迷上了潜水,而且不用潜水设备,你绝对无法想像她的肺活量有多大,岛上的土着,本来是精于潜水,可是全给她比了下去。”我不禁说不出话来,海底世界是何等多姿多采,红绫一直只是在山林之间窜跳奔跑,忽然之间,享受到了身在水中的乐趣,那是不容易叫她放弃的了。
在我沉吟不语间,白素又道:“再告诉你两件事,好令你放心。第一,她的潜水教练太出色了,你再也想不到,这孩子,真有缘分,人人都喜欢她,她也能到处都遇上出色的人。”
我一时之间,想不起有甚么出色的潜水人可以得到白素这样的称颂,所以我催道:“是谁?”白素吸了一口气:“木兰花的妹妹,昔年有东方三侠之称的——”
我失声:“穆秀珍。” 白素的声音大是得意:“可不是她。”
我也掩不住兴奋,穆秀珍是木兰花的堂妹,水性之佳,简直已到了离奇传说的地步,像在“水中可以伏三日三夜”这样的描述,放在她的身上,一点他不夸张。江湖传说,这位女侠,一入了水,简直就不是人,而是一条鱼。穆秀珍也十分自负,曾说在水中,能及得上她的,只有“鱼人”都加连农一个——都加连农是从小在海洋之中,由一群章鱼养大的,被尊为印度洋的海神,曾只身在海洋之中,对付过轴心国的潜艇。穆秀珍说只有“鱼人”才能胜过她,可知她的自负程度。
红绫有这样的“教练”,也有天生的优良体质,自然可以放心。
白素又道:“还有,秀珍一开始就告诉红绫,要潜水,就不能使身体内有太多的酒精,所以,她喝酒量,只及以前的十分之一。”
我知道白素对女儿的嗜酒,一直耿耿于怀,现在她自然心满意足了。
我叹:“好,我来,请陶启泉为我安排飞机。”
白素答应了一声,这才又听到了陶启泉的声音:“卫,刚才你像是有点不高兴。”
我据实道:“是,但现在没事了。”
陶启泉压低了声音:“在岛上的人全都有趣极了——只除了温氏夫妇,那胖女人——”
我笑了起来:“别惹恼她,她哭叫起来,你那小岛会陆沉。”
陶启泉也笑:“你女儿会有办法对付她——我由于有商务活动,所以才把他们一起请来的。还有,蓝丝也可爱之极,想不到我两个乾女儿,都和巫术有关。”
他像是有说不完的话,我道:“见面再说。”
十多小时之后,正当日落时分,我在那小岛的沙滩上,看到了红绫在满天晚霞之中,自金光闪闪的波涛之中,冒出水面,全身水珠乱XX,向前飞奔过来的情景,不由自主,紧握住在身边的白素的手,认为那是人世间最美丽的奇景。红绫是在海中泡了一天,到天黑才肯上岸来的,所以她不知道我来了。那时,我背光而立,夕阳映在红绫金黄色的身子上,在我这个父亲的眼中看来,她全身金光闪闪,简直就是从海中冒出来的女神。
她应该不是很看得清我,可是她的目力十分锐利,我相信那是她当野人时训练出来的本领,她居然隔老远就看到了我,大叫一声,立刻向我飞奔了过来。
我也自然而然,发出一下呼叫声,向她奔了过去,两人迅速拥抱在一起。
她身上全是海水,自然也弄湿了我的身子,可是我一点也不在乎。
红绫想将我抱起来打转,身为父亲,若是叫女儿抱了起来打转,好像有点不成体统,所以我用力稳定了身形。我立刻知道自己做对了,因为有一个我未曾见过的女人,正迅速接近我。我当然知道那是甚么人,那自然就是穆秀珍了。
她身形颀长,穿着深黑色的泳衣,肤色如古铜,笑容爽朗热情,整个人,是快乐和健康的代表,一看到她,就使人自然而然,心旷神怡,胸襟大开。
我略推开红绫,红绫已大声叫:“海洋真好玩,海洋比山岭有趣多了。”
我忽然说了一句:“你忘了你那些在山中的猿猴朋友了吗?”
我忽然会这样说,自然是为了一直惦记着,想再入苗疆,去找那件“发光的背心”之故。
红绫绝无机心,她呆了一呆,根本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立刻又转向穆秀珍,直着喉咙叫:“秀珍姨,你来,这是我爸爸。”
我皱眉:“红绫,讲话不必那么大声。”
红绫一挺胸:“在高山之颠,在大海之滨,大可尽兴呼叫,人天合一,不必扭捏拘礼。”
这几句话,出自红绫之口,我实在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红绫吸收知识的速度再快,也不可能会一下子说出这样的话来的。
我立时向走向前来的白素看去,白素微笑着摇头。红绫的感觉敏锐,已经知道了我和白素“眉来眼去”为了甚么,她哈哈笑着:“这些话,全是秀珍姨教我的,秀珍姨说,我和她性格一样,这叫着臭味相投。”
说了之后,她居然摇头摆脑:“这臭味相投,绝不是说我和秀珍姨臭,在古语之中。就当作同气类解,出在一本叫《左传》的书中。”
我一生之中,经历之奇,自认非凡,可是这时所感到的吃惊,也是非同小可,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个不久之前,还一身是毛,只懂得吼叫的女野人,现在竟在我的面前,讲解起中国古文来了。
过了好一会,我才缓过气来——由于实在太意外,竟然忘了该和穆秀珍打招呼。
我还是有点声音异样:“天!你学了那么多。”
红绫高兴地笑:“秀珍姨告诉我,我就记住了。”
穆秀珍在一旁道:“红绫有惊人的记忆力,没见过比她更可爱的孩子了,卫先生,你真幸运。”
我这才想起,和她还是第一次见面,忙和她握手:“上次借用了你们的天下第一奇船,又打扰了你们的工厂,可未曾道谢。”
我这一番话,自问说得再得体不过。在《错手》,《真相》这两个故事中,我都得到过云氏工业集团的帮助,向他们借了天下第一奇船“兄弟姐妹号”。我又曾在他们法国的工厂中切割一个怪容器,几乎闯了大祸,现在见了面,不是应该首先道谢吗?
可是我的话才一出口,红绫首先肆无忌惮轰笑了起来,穆秀珍也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连白素,也笑得用手按性了胸口。
我被她们笑得莫名其妙,双手叉住了腰,红绫道:“爸,秀珍姨一知道你要来,就说,你见了他,必然会说那一番话,几乎一字不差。”
我听了不禁有些啼笑皆非,看来穆秀珍和红绫,真是臭味相投之至,完全是一样的性情。
红绫又道:“爸,妈说,我要做秀珍姨的乾女儿——”她说了之后,大有忧色,“是不是以后再也不能下海了?要到海里去,怎么能乾,一定湿了。”
她说来认真之极,话一出口,穆秀珍已一面怪叫,一面笑得喘不过气来。

但在转了一个弯之后,我们又可以在岩石上行走,而在转了第二个弯之后,我们便停了下来。
在我们前面,出现了灯光!
我们立即缩了回来,我和纳尔逊先生,探头向前面望去,一时之间,我们弄不清楚我们所看到的情景,是真是幻!
只见有两盏约有一百支光的电灯泡,挂在石壁之上。
在灯光的照耀之下,我们看到了三个人。
那三个人都是年轻人,但是他们的头发和胡须之长,就像是深山野人。其中一个,持着一柄风镐,正在石壁上开洞。
在一块岩石之上,凌乱地堆着如下的物事:三条草绿色的厚毛毡,许多罐头食物,一只大箱,几只水杯,和一只正在燃烧着的酒精炉子,炉子上在烧咖啡。
照这些东西的情形来看,那三个人像是长时期以来,都住在这个岩洞之中的一样,这也许是他们三人的面色看来如此苍白的原因。
我和纳尔逊两人,都不禁呆了。 我们实在无法猜得出那三个年轻人是什么样人。
如果说他们是月神会中的人,在这个岩洞中进行着什么工程,那么,他们三个人又何必睡在这里,生活在这里呢?要在这样阴暗潮湿冰冷的水上岩洞中过日子,是需要有着在地狱中生活的勇气的!
但如果说他们不是月神会的人,那么发电机、风镐,以及那么多的物品,是怎么运进来的?他又在这里作什么?
我和纳尔逊两人看了好一会,纳尔逊低声问我道:“你看他们在挖的那个洞,是做什么用的?”我早已看出,那像是用来放炸药的,因此我便这样回答了。
纳尔逊先生是兵工学专家,他自然要比我明白,他点了点头,道:“不错,是用来埋炸药的,但这个洞,已足可以藏下炸毁半个山头的炸药了,他们还在继续挖掘,究竟他们要炸什么呢?”
我道:“那只有去问他们了。”
我那句话才一出口,便一步跨向前去,转过了那个石角,手持我的手枪,大叫道:“哈罗,朋友们,举起你们的手来!”
那三个人陡地呆住了,那个持着风镐的人,甚至忘记关上风镐,以致他的身子,随着风镐的震动而发着抖,我见已控制了局面,便向前走去,可是,我才走出一步,其中一人,身子突然一矮!
在他身子一矮之际,已有一柄七寸来长的匕首,向我疾飞了过来!
那时,我离开他们只不过几步远近。那柄匕首来得那么突然,我想要避开,除非我肯跳入水中,否则已经来不及了,但是我又不愿在三人面前示弱,幸而那柄匕首是奔向我面门射来的,我头略一偏,一张口,猛地一咬,已经将那柄匕首,以牙齿咬住!
匕首的尖端,刺入我的口中,约有半寸,不要说旁观的人骇然,老实说,连我自己,也出了一身冷汗!这柄匕首没有能伤到我,反倒有好处,因为我知道这三人绝不是月神会中的人!
因为,他们如果是月神会中的人,一见到有人闯了进来,一定会大声喝问是什么人,而绝不会惊惶失措到这一地步,立即放飞刀的!我一伸手,握住了那柄匕首,又道:“朋友们,不要误会,我们是从月神会总部逃出来的,躲进这里来的,你们是什么人?”
那三人互望了一眼,面上现出了大是不信的神色。纳尔逊先生这时,向前跨出了几步,以他并不十分纯正的日语,大声问道:“你们想在这里做什么?你们想犯有史以来最大的谋杀案么?你们可是犯罪狂?”
我们转过了石角之后,已更可以肯定那三个人在岩石上打洞,是为了藏炸药的了,因为我们已看到了约莫八十条烈性炸药,远程控制的爆炸器。
那种烈性炸药的威力,是稍具军事常识的人都知道的,而这三人竟准备了八十条之多,难怪纳尔逊先生要这样责问他们了。
那三人面色变得惨白,他们相互望了一眼,闭上眼睛,道:“完了,完了,我们尽了这样大的努力,竟也不能消灭恶魔,这也许是天意了。”
我和纳尔逊先生两人,听了那三人的话,心中又不禁一奇。听他们的谈吐,那三人似乎都是知识青年,但他们却在这里,从事如此可怖的勾当,这其中究竟有着什么隐秘呢?
纳尔逊先生来到了那一大箱烈性炸药之旁,看了一眼,“哼”地一声,道:“去年美军军营失窃的大批炸药,原来是给你们偷来了?”
那三人睁开眼来,道:“不错,正是我们。”他们向水中指了指,道:“沉在水中的发电机,也是美军的物资。”
纳尔逊先生的声音,变得十分严厉,道:“你们究竟想作什么?”
那三人中的一个道:“你们是什么人?我们凭什么要向你们说?”纳尔逊先生道:“我是国际警察部队的远东总监!”
这是一个十分骇人的冲突,他这时讲了出来,自然一定以为可以将眼前这几个年轻人镇住的。怎知三人一听,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其中一个道:“国际警察部队?可是负责铲除世界上所有犯罪行为的么?”
那年轻人的语音之中,充满了嘲弄。 但是纳尔逊却正色道:“那是我们的责任!”
那年轻人又纵声大笑起来,手向上指了一指,道:“就在你的头顶上,有着世上一切罪恶的根源,你为什么不设法铲除?”
我和纳尔逊先生两人,一听到他的这句话,便知道他所说的是什么意思了,同时,我们也有些明白这三个人是在做什么了!
他们所指的“罪恶的根源”,自然是指月神会的总部而言。
而我们已可以肯定,从这个岩洞上去,一定是月神会的总部,而这三人想在这里埋上炸药,制造一次爆炸,自然是想将月神会的总部,整个炸掉!
这是何等样的壮举!
我心中立即为那三人,喝起采来。我大声道:“好,你们继续干吧!”
纳尔逊先生大声道:“不行,这是犯罪的行为。”
我立即道:“以一次的犯罪行为,来制止千万次的犯罪行为,为什么不行?”
纳尔逊先生转向我:“是谁给你们以犯罪制止犯罪的权利?”
我绝不甘心输口,立即道:“先生,那么又是谁赋于你这样权利的呢?你是人,他们是人,你们都不愿见到有犯罪的行为,所以你们都在做着,为什么你能,他们便不能?”
我这一番话,多少说得有些强词夺理,但纳尔逊一时之间却也驳不倒我!
那三个年轻人想是想不到我们竟会争了起来,而且我又完全站在他们一面。
他们三人,互望了一眼,其中一个,走前一步,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道:“我们感谢阁下的支持,但我们却同意那位先生的见解,我们是在犯大罪,但我们早已决定,在爆炸发生时,我们不出岩洞,和恶魔同归于尽,这大概可以洗刷我们本身的罪了。”
我和纳尔逊两人,听得那年轻人如此说法,不禁耸然动容!
我连忙大声道:“只有傻瓜才会这样做。”那年轻人却并不回答我,道:“我们所要求二位的是,绝不要将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向外人提起一字,以妨碍我们的行动。”
我忙道:“你们做得很好,但你们绝不必和月神会总部,同归于尽!”
那三人一齐摇头,道:“我们三个,是志同道合的人,我们一家,全都死在月神会凶徒之手,我们策划了一年多,才想出这样一个报仇的办法来,而我们如今还活着,只不过是为了报仇,等到报了仇之后,我们活着还为了什么?”
这是可怕的想法,也许只有日本人受武士道精神的影响,究竟太深了一些!
我老实不客气地对纳尔逊先生道:“先生,这三位年轻人所从事的,是极其神圣的工作,你不是不知道月神会非但在日本,而且在远东地区的犯罪行为,但你们做了些什么?”
正因为我和纳尔逊已是生死相交的好朋友,所以我才能这样毫不客气地数说他。
纳尔逊先生叹了一口气,道:“我觉得惭愧。”
那三人高兴道:“那你们已决定为我们保守秘密了?”我点头道:“自然,但我建议你们三人之中,应该有一个在岩洞口望风,而且,你们大可不必……”
那三个年轻人不等我讲完,便道:“你的好意,我们知道了。”
我自然没有法子再向下说去,我一拉方天,向纳尔逊先生招了招手,道:“我们退出去吧。”
那三人中的一个道:“咦,你们不是要逃避月神会的追寻么?”
我道:“是啊。”那人道:“可是你们退出去,却是月神会的水域,沿着月神会的总部,成一个半月形,是布有水雷的!”
我道:“我们知道,但还有什么办法么?”
那年轻人突然笑了起来,指了指堆在石上的东西,道:“这一些东西,你们以为我们是通过水雷阵而运进来的么?”
我听出他话中有因,心内不禁大喜,忙道:“莫非还有其他的出路么?”那年轻人道:“不错,那是我们化了几个月的功夫发现的。”
我们三人一听,心中的高兴,自然是难以言喻,忙道:“怎么走法?”
那年轻人道:“那条通道,全是水道,有的地方,人要伏在船上,才能通过去,你们向前去,便可以发现一只小船,在停着小船的地方起,便有发光漆做下的记号,循着记号划船,你们便可以在水雷阵之外,到了大海。但离月神会的总部仍然很近,你们要小心!”
我忙道:“那小船……”
可是,那年轻人已知道了我的意思,道:“不必为小船担心了,我们至多还有两天工作,便可以完成了,现在,我们已为即将成功而兴奋得什么也吃不下,不需要再补充食物,小船也没有用了!”这三个年轻人,竟然存下了必死之心!
我和纳尔逊两人,不再说什么,一直不出声的方天,这时突然踏前一步,道:“你们是我所见到最勇敢的三个地球人,在我回到土星之后,一定向我的同类,提起你们来!”
那三个人一怔,突然笑了起来,道:“先生,你是我们所见到的最幽默的土星人!”
他们在“土星人”三字之上,加重了语气,显然他们绝不信方天是土星人!
方天也不再说什么,我们三人,向前走去,只听得身后,又传来“轧轧”风镐声,他们又在开始工作了。纳尔逊先生转身望了几眼,道:“卫,你说得对,刚才我是错了。”
我叹了口气道:“我们竟未问这三人的名字,但是我相信他们不肯说的。”
纳尔逊道:“这三人不但勇敢,而且要有绝大的毅力。”我补充道:“在美军军营中偷烈性炸药,又岂是容易的事?他们还要有极高的智力才行!”
我们说着,已向前走出了二十来码,果然看到,在一个绿幽幽的箭咀之旁,我们三个人上了小木船,已是十分挤了。
我们取起船上的桨,向前划去,一路之上,都有箭咀指路,在黑暗中曲曲折折,约莫划了一个来小时,有几处地力,岩洞低得我们一定要俯伏在船底,才能通向前去!
一个多小时之后,我们已可以看到前面处有光线透了进来。
不多久,小船出了岩洞,已经到了海面之上。我们三人,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方天在吸了一口气之后:“有一件事,或许我不该提起。”我道:“我心中也有着一件离题?”纳尔逊接着道:“我知道你们所想的是什么,因为我也在为这件事而困扰着。”
我沉声道:“佐佐木季子!”他们两人也齐声道:“佐佐木季子!”
我们三人互望了一眼,接下来的便是沉默。
我们都知道,佐佐木季子在月神会的总部之中。而三天之内,月神会的总部,便会遭到致命的爆炸。照那三个年轻人挖掘的那个大洞,和他们所准备的烈性炸药看来,那爆炸不发生则已,一发生的话,月神会总部,可能连一块完整的砖头都找不到!
当然,这时,连纳尔逊先生也已经默认了月神会总部那些人,是死有余辜的,但是佐佐木季子,却完全是无辜的!
她被月神会所困,自然绝无理由成为月神会总部的陪祭。
但是我们三个人固然都知道这一点,却又没有出声的原因,那是因为我们心中,同时都想着:如何再救她出来呢?
方天自己本身,他还是刚被我们救出来的人,虽然他来自土星,智慧凌驾于任何地球人之上,但是这却并不是“想”的事情,而是要去做的,方天自然不会有办法。
而我和纳尔逊两人,所经历的冒险生活虽然多,但回想起刚才,在月神会总部,将方天救出来的情形时,心中仍是十分害怕。
而且,若是再要闯进月神会的总部去救人,那不是有没有勇气的问题,而是根本无法做到的事!
我们三人之间的沉默持续着,方天双手突然捂住了脸,道:“我惭愧,我……对搭救季子,竟一点办法也没有。”
纳尔逊叹了一口气,摸着下颔应该剃去的短髭,我昂首向天,呆了片刻,道:“季子不知是不是能够离开月神会的总部?”
纳尔逊望着我,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自己也觉得,因为我想得十分乱,所以讲出话来,也使人难懂。
我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就算在月神会头目的监视之下,只要使季子在这三天中,离开月神会总部,那么她就不会在爆炸中身死了。”
纳尔逊先生苫笑道:“我想不出有什么办法来。”
我也想不出办法,我们三人,已经离船上岸了,但是仍然没有人讲话,尤其是方天,更是垂头丧气。
我们在崎岖不平的路上,慢慢地走着,陡然之间,方天昂起头来。
他的面上,现出了极其骇然的神色,眼球几乎瞪得要突出眼眶来,他的面色,也变成了青蓝色。
他本来是望天空的,但是他的头部,却在向右移动,像是他正在紧盯着空中移动的一件物体一样。我和纳尔逊两人,都为他这种诡异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我们也一齐抬头向上看去。
天色十分阴霾,天上除了深灰色的云层之外,可以说绝无一物。
但是方天的头部,却在还继续向右转。右边正是月神会的总部,那古堡建筑所在的方向。
我忍不住重重地在方天的肩头上拍了一下,道:“你看什么?”
方天面上的神色,仍是那样骇然,道:“他去了……他去了!”
我大声道:“什么人去了,谁?”
方天道:“他到月神会总部去了,他『获壳依毒间』!”
这不是我第一次听到那五个字了。
那五个字究竟代表着什么,我一直在怀疑着,而当方天在这时候,继他那种怪异的举动,又讲出这五个字来时,我的耐性,也到了顶点。我沉声道:“方天,那五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方天低下头来,向纳尔逊先生望了一眼。
我立即道:“方天,纳尔逊先生已经知道你是来自另一个星球的人,这一点,绝不是我告诉他,而是他自己推论出来。”
在片刻之间,方天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但是不到一分钟,他便叹了一口气,道:“就算纳尔逊先生不知道,我也准备向他说了。”
我知道,那是纳尔逊和我一齐,冒着性命危险去救他,使他受了感动之故。纳尔逊先生显然也对方天怪异的举动,有着极度的疑惑,他忙道:“你刚才看到了什么?是什么向月神会总部去了。”
方天想了一想,道:“那……不是什么……”他苦笑了一下:“我早和卫斯理说过,这件事,地球人是根本绝无概念,绝不能明自的,而且我也十分难以用地球上的任何语言,确切地形容出来。”
我苦笑道:“我们又不通土星上的语言,你就勉为其难吧。”
方天又想了片刻,才道:“你们地球人,直到如今为止,对于最普通的疾病,伤风,仍然没有办法对付。那是由于感染伤风的是一种细小到连显微镜也看不到的过滤性病毒……”
我不得不打断方天的话头,道:“和伤风过滤性病毒,有什么关系?”
方天抱歉地笑了一笑,道:“我必须从这里说起,地球人染上了伤风,便会不舒服,大伤风甚至于还可以使人丧生,但是过滤性病毒虽小,还是有这样的一件物体存在着的,然而,在土星的卫星上,所特有的,那被土星人称之为『获壳依毒间』的东西,实际上绝没有这样一件物体的存在……”
我和纳尔逊先生两人,越听越糊涂。
方天则继续地道:“那类似一种脑电波倏忽而来,倏忽而去,但是它一侵入人的脑部,便代替了人的脑细胞的原来活动,那个人还活着,但已不再是那个人,而变成了侵入他体内的『获壳依毒间』!”
我和纳尔逊先生两人,渐渐有点明白了。 我们两人,同时感到汗毛直竖!
我咽下了一口口水,道:“你的意思是,那只是一种思想?”
方天道:“可以那么说,那只是一种飘忽来去的思想,但是却能使人死亡,木村信工程师便是那样,他其实早已死了,但是他却还像常人一样的生活着,直到『获壳依毒间』离开了他,他才停止了呼吸。”
纳尔逊先生轻轻地碰着我。
我明白纳尔逊的意思,纳尔逊是在问我,方天是不是一个疯子。
我则没有这样的想法,因为木村信的情形,我是亲眼见到的。
方天叹了一口气道:“科学的发展,并不一定会给发展科学的高级生物带来幸福,在土星上,就有这样的例子了。”
我问道:“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方天道:“土星人本来绝不知道就在自己的卫星上,有着那么可怕的东西的,因为土星之外,有着一个充满着类似电子的电离层,阻止了『获壳依毒间』的来往,但是,当土星人发射了第一艘太空船到卫星,而太空船又回到了土星上,整个土星的人,欢腾若狂,庆祝成功之际,『获壳依毒间』也到了土星上!”
“在短短的三年之中,『获壳依毒间』使土星上的人口,减少了三分之一,科学家放弃了一切,研究着人们离奇死亡的原因,这才发现是那么一回事!”
我吸了一口气道:“结果,想出了防御的办法?”
方天道:“不错,土星的七个国家,合力以强力带有阳电子的电,冲击卫星,使得卫星上的『获壳依毒间』消失,但是正像地球人不能消灭病菌一样,已经传入了土星的,我们只可以预防。”
我想起了方天和我一齐到工厂去见木村时,给我戴的那个透明的头罩,道:“那透明的头罩,便是预防的东西么?”
方天道:“是,那种头罩,能不断地放射阳电子,使『获壳依毒间』不能侵入,就像地球人一出世便要种卡介苗一样,土星人一出世,便要带上这样的头罩,直到他死为止。”
(一九八六年按:卡介苗是预防肺结核病的,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必再注射了。)
方天苦笑道:“这可能是我们的太空船带来的。纳尔逊先生,这是地球人真正的危机。”
纳尔逊先生还不十分注意,道:“为什么?”
方天道:“像细菌一样,『获壳依毒间』是会分裂的,而且分裂得十分快,但必须在它侵入人脑之后,就算我们太空船带来的,只是一个能侵入人脑的『获壳依毒间』,但经过了这许多年,已经分裂成为多少,我也无法估计了。”
我失声道:“这样下去,地球人岂不是全要死光了么?”
方天道:“或则没有一个人死,但是所有的人,已不再是他自己,只是『获壳依毒间』!”
我的心中,又泛起了一股寒意,纳尔逊先生的面色,也为之一变。
方天又道:“或者事情没有那么严重。『获壳依毒间』在侵入土星人的脑子之后,因为和土星人脑电波发生作用,所以当离开的时候,原来的一个,便分裂为两个……”
我连忙道:“你的意思是,地球人的脑电波弱,那么他便不能分裂为二,来来去去只是一个?”
方天道:“也有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地球上只不过多了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凶手而已。『获壳依毒间』并不是经常调换它的『寄生体』的,那为祸还不致于太大。”
我以手加额,道:“但愿如此!”
在听了如此离奇而不可思议的叙述之后,我忽然发觉自己,变得神经质起来了。
纳尔逊先生道:“方先生,那种东西在空中移动的时候,你看得到么?”
方天摇头道:“事实上,根本没有东西,只是一种思想,我怎能看得到?我只不过是感觉得到而已。它是向月神会总部去了,我感觉得到,它便是离开了木村信的那个,如今,当然又是去找新的寄生体去了。”
我和纳尔逊先生互望了一眼。我们的心中,有着相同的感觉。
那便是,方天虽然已尽他所能地在阐释着“获壳依毒间”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我和纳尔逊这两个地球人,确如他所说,是没有法子接受这样一件怪诞的事的。
方天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他摊了摊手,道:“我只能这样解释了。”
我道:“我们多少已有些明白了。”
我们一面说,一面仍在向前走,这时,已经上了公路了。
由于月神会总部,是建筑在临海的悬崖之上的,所以,我们到了平坦的公路上,回头再向月神会总部所在的方向望去,反而可以看到,那座灰色的,古堡形的建筑,正耸立在岩石上。
方天转过头去,望着遥远的月神会,面部肌肉,僵硬得如同石头一样,我和纳尔逊两人,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方天的古怪玩意儿,实在太多了,问不胜问,我们本来,也不准备问他。可是,他维持着那种怪异的情形实在太久了,而我们三人的衣服还是湿的,就这样呆在公路旁上,月神会中的人来来往往,一被发现,便是天大的麻烦,使得我们不能不问。
我推了推方天,道:“你又在做什么了?”
方天的面色,十分严肃,以致他的声音,也在微微发颤,道:“我觉得,有人在欺骗我们。”我吃了一惊,道:“什么人?”
方天道:“那三个年轻人。” 纳尔逊先生连忙地道:“他们欺骗了我们什么?”
方天又呆了片刻,突然跳了起来,大声道:“不是三天之后,而是现在!现在!”他一面大叫,一面身子向前,疾奔了出去。
我和纳尔逊先生,在一时之间,还不明白方天是在怪叫些什么!
但我们立即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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