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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章 上野站的蝴蝶 第01节 Y之构造 岛田庄司

威尼斯国际娱乐,4放下电话以后,吉敷闷闷不乐。现在大致明白了,死在上野站的那一男一女也许是殉情。但是……但是……吉敷有些不以为然。他不能完全接受殉情的解释,甚至有几分被人耍弄了的感觉。他觉得殉情只是一种表面现象,有明显的加工痕迹。在看上去也许是殉情的尸体旁边,放着一本以写殉情故事着名的剧作家近松门左卫门的全集,而且在那么多关于殉情的剧作目录里,单单用铅笔在《殉情两张绘草纸》上画了个勾,而这出戏的故事呢,跟这一男一女的死亡事件极为相似。简直就是在手把手地教警察怎么破案嘛!警察都是无能之辈,所以要告诉警察们,这一男一女同时死亡的事件啊,是这么这么这么回事,做了非常细致的说明,就像一个附带着使用说明书的塑料人体模特。想到这里,吉敷更加不以为然起来。不是自己太犟了,而是不想围着对手的指挥棒转。如此看不起我们当刑警的,太过分了吧!虽然中村那样说了,但吉敷还是要找出并非殉情的证据。其实不用特意去找,眼下就有不少。首先,没有遗书。自杀之前谁不写遗书呢?可是那一男一女身边都没有遗书。不过,单凭这一点很难否定“殉情说”。如果他们是由于不正常的男女关系,不能见容于社会而选择了殉情的,当然也就不愿意写遗书。写的话也只会写给父母,说一声对不起,或者写给孩子,说说对孩子将来的担心。这种东西也许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遗书。然而,再反过来说,这一男一女死去的地方也太奇妙了。两个人分别坐在两辆新干线里,这两辆新干线相距几百公里一起朝东京方向前进,为什么一定要死在车上呢?还有一两个小时就可以在上野站的站台上见面了呀!但是,单凭这一点也同样无法证明“杀人说”。杀人的话,更合适的地方有的是,有什么必要在飞驰的列车上把两个人杀了呢?而且两个人还不在同一列车上。从这个角度来看,还应该说是约好时间一起自杀,是殉情。因为死的时间,死后两个人聚首的时间,都像是事先商量好的。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是船田打过来的。“上野站那两具死尸的验尸结果出来了,你知道了吗?”船田问。“啊。”“都是吞服了氰酸类毒药中毒身亡的。死亡推定时间吗?发现尸体一个半小时以前。”“都是被发现之前一个半小时死的吗?”“对。顺便说一句,基本上跟我昨天晚上的判断一致,没有大的出入。”这就是说,这一男一女是事先约好在同一时间,在不同地点一起服毒自杀的。男女都确信对方会跟自己一起自杀,上演了一出奇特的殉情剧。难道这真是近松门左卫门戏剧的现代版吗?“知道了。”吉敷说。“还有什么问题吗?”“现在还没有。谢谢!”吉敷说完挂断电话,又翻开了列车时刻表。一个半小时以前,也就是晚上九点左右,始发于盛冈的“山彦一九四号”刚刚离开经停站福岛,始发于新泻的“朱四一八号”呢,还没有到达经停站越后汤泽。两车距离会合地点大宫还很远。“吉敷兄!”搭档小谷在一旁叫道。“盛冈警察署的电话,您接不接?”小谷用手捂着话筒站了起来。吉敷点点头站起来,来到小谷办公桌前,接过话筒,很客气地对盛冈警察署的人说:“我就是一课的吉敷,给你们添麻烦了。”“哪里哪里。”是一个非常柔和的男人的声音,吉敷感到有几分意外。“我是盛冈警察署的菊池。您问过的小渊泽茂和岩田富美子都是我们这里的人。小渊泽茂生于昭和九年三月,现年五十二岁,盛冈市第一中学二年级二班班主任,现住盛冈市爱宕町二十四号。盛冈市第一中学的具体地址是盛冈市加贺野五丁目四区六号。小渊泽茂生于盛冈长于盛冈,有一个姐姐,远嫁大阪。本人也已经结婚,有一个儿子,在上小学一年级。东京K学院史学系毕业,曾在东京都江东区一所私立高中教古文,七八年前,当时还健在的母亲要求他回家乡,于是就调到了盛冈市第一中学。这是小渊泽茂的情况。”吉敷一边听一边做记录。“这样说可以吗?实在对不起,太笼统了。”菊池非常客气。他说话的声音比较高,但十分柔和。“完全可以。您调查得很细致。”吉敷从昨天晚上到现在,第一次抓到一点儿实际的东西,“我想问一下,小渊泽茂跟岩田富美子认识吗?”吉敷认为这是一个要点,如果这两个人不认识,就没有殉情的可能性。“认识。”菊池非常干脆地回答说,“岩田富美子是位于盛冈市内丸二十一番地一个叫‘北上’的酒吧的老板……”“内丸?在盛冈城遗迹附近吧?”“没错!您对这边很熟悉嘛!您来过盛冈吗?”“去过。”吉敷的回答很短,意思是让对方接着说正事。“小渊泽茂经常到这个叫‘北上’的酒吧去喝酒。据说跟老板岩田富美子有特殊的亲密关系。”“小渊泽茂生前是那个酒吧的常客吗?”“可以这么说吧,不过开始不是作为‘北上’的客人去的。岩田富美子有一个儿子叫岩田雄治,是盛冈一中小渊泽茂班上的学生。小渊泽茂去家访,认识了岩田富美子。”“哦?”吉敷渐渐听出点儿门道来了。“这是个很有问题的孩子,经常在班里闹事。小渊泽茂是岩田雄治的班主任,家访的过程中不知道怎么两人就搞到一起去了。”菊池提到岩田富美子的儿子的时候,用非常肯定的语气说他是一个很有问题的孩子。吉敷对菊池这种说法感到有些不对劲,在这种情况下,应该说“好像是个有问题的孩子”。或许由于事件的发生,菊池已经调查过岩田母子了吧。“这么快就调查清楚了,真了不起。”吉敷说。“哪里,不久前我们这儿发生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件,您那里没听说吗?”吉敷没搞懂菊池的话是什么意思,没说话。“盛冈一中的学生木山秀之的自杀事件……”“哦,那个事件啊!想起来了!”吉敷不由得叫了起来。自己真是太糊涂了,木山秀之,盛冈一中的学生,自己怎么直到现在都没想到过呢?吉敷虽然每天忙于破案,顾不上关心别的,但盛冈一中的木山秀之同学的自杀事件,由于报纸、杂志、电视大量报道,吉敷还是有所耳闻的。看到小渊泽茂的教员证件的时候,就应该立刻想起来。盛冈一中二年级二班的学生木山秀之,由于不堪忍受同班同学的欺负,留下一封遗书,在盛冈城遗址公园的公共厕所里上吊自杀。媒体虽然没有公开遗书里提到的欺负他的同班同学的名字,但班主任的名字如实公布于众了。没错,班主任的名字叫小渊泽茂。发现小渊泽茂的尸体和教员证件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起来呢?不但自己没想起来,船田和小谷也都没想起来。大家都忙昏了头。这个死在“山彦一九四号”的小渊泽茂,就是木山秀之所在的盛冈中学二年级二班的班主任小渊泽茂!“想起来了!被同学欺负的中学生自杀事件,想起来了。欺负木山秀之同学,导致他上吊自杀的,就是岩田富美子的儿子吧?”“我们这儿满街都是这么传。我没看过木山秀之的遗书,不敢肯定就是岩田富美子的儿子,不过,岩田母子在这里已经住不下去了。上个月,也就是七月中旬,岩田富美子把位于内丸的酒吧和位于中之桥街的房子卖掉,搬到新泻的亲戚那边去了。”“原来如此。”吉敷明白了,“这个岩田富美子,没有丈夫吗?”“没有。单亲家庭,只有他们母子二人。听说她丈夫是做房地产生意的,只是听说,没有切实可靠的依据。我把岩田家盛冈时期的地址和搬到新泻以后的地址告诉您吧。”“盛冈时期的地址她的驾照上写着呢,盛冈市中之桥街三丁目十一区九号,对吧?”“没错,不过已经卖给别人了。新泻的地址是新泻市西堀街五区一九八四号。我们调查到的情况就这些了。”“岩田富美子的出生年月日,是昭和十八年十月二十六号吧?”“是的。”“她也是盛冈出生的吗?”“是的。生于盛冈长于盛冈,盛冈商业职高毕业。上高中的时候母亲去世了。由于父亲早就去向不明,就寄养在亲戚家。这个亲戚后来搬到了新泻,这回岩田富美子又追到新泻去了。我知道的就这些了。”“谢谢!非常感谢!”“不用谢,不用谢。我刚才说的这些,都是我们已经掌握的材料。您要是来盛冈进一步调查的话,千万不要客气,跟我们打个招呼,我们一定全力配合。我叫菊池。”“明白了。还有一个问题,您那边认为这个事件是殉情吗?”听吉敷这么问,菊池好像感到非常意外:“咦?不是殉情吗?”“我没有说不是殉情。我也觉得很可能是殉情,不过还是有些不明之处。”“您所说的不明之处是什么呢?”被菊池这么一问,吉敷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了:“这个嘛,比如说,两个人分别死在了各自乘坐的列车上,再过一个半小时,他们就可以在上野站见面了。”“啊,是吗?”菊池说话的口气表现出几分不以为然——就这个呀?“如果您那儿再有什么新的发现,请告诉我们。”菊池又说。“彼此彼此。发现新情况一定及时联系您。”吉敷说。“那么拜托了。对不起,我挂了啊。”菊池非常客气地挂断了电话。

1昭和六十一年八月十八日,星期一,难得一见的大雾弥漫东京。太阳落山以后,上野的街灯被埋在浓雾里,渗出模糊的光。高速公路上的照明也沉在浅灰色的暗夜之中。从上野火车站前通过、开往浅草方向或上野公园方向的汽车纷纷减速,带着几分苦涩缓缓前行,比步行的速度也快不了多少。人们在这突如其来的大雾面前感到迷茫。晚上二十二点二十六分,一辆新干线列车穿破关东地区这场罕见的大雾,驶入上野火车站地下四层新建不久的十九号站台。这辆新干线列车是当晚二十点零六分始发于新泻,从上越新干线过来的“朱四一八号”。上野站是“朱四一八号”的终点站。眼下是盂兰盆节期间,每当列车一进站,回老家与亲人团聚之后返回东京的人们就会被大量“吐”出来。可是,由于“朱四一八号”到站时间较晚,下车乘客并不是很多。特别是作为一等车厢的七号车厢,从里边出来的乘客,可以用稀稀拉拉这个词来形容。在乘客下车的同时,一位老乘务员就开始检查车厢内是否有乘客忘记带走的东西。从一号车厢开始,一个车厢一个车厢地查。由于一号车厢到五号车厢不对号入座,车票比较便宜,乘客相对多一些,查的过程中乘客还在陆续下车,所以查得很慢,等查到对号入座的六号车厢的时候,时间过去了整整四分钟。这时,另一侧的二十号站台①又缓缓驶入一辆新干线,是当晚十九点整始发于盛冈,从东北新干线过来的“山彦一九四号”。列车分秒不差地于二十二点三十分正点到达上野站。一辆始发于太平洋侧的盛冈,一辆始发于日本海侧的新泻,两辆新干线亲密友好地并排停在站台两侧。从始发于盛冈的“山彦一九四号”里“吐”出来很多回乡探亲的乘客,他们跟从“朱四一八号”上下车的乘客合流,向出站口涌去。“山彦一九四号”是为了缓解夏季紧张的客运增开的临时列车,只在八月十六日、十七日、十八日这三天里运行,今天是“山彦一九四号”运行的最后一天。“朱四一八号”的老乘务员查完六号车厢进入一等车厢七号车厢的时候,隔着车窗看见了刚刚进站的“山彦一九四号”。“朱四一八号”和“山彦一九四”车辆组成基本相同,“朱四一八号”的老乘务员所在的七号车厢正对着“山彦一九四号”的七号车厢。跟“朱四一八号”一样,“山彦一九四号”的七号车厢也是一等车厢,里边的乘客也不多。由于“朱四一八号”比“山彦一九四号”早四分钟进站,“朱四一八号”上的乘客差不多都下了车。老乘务员因查票等工作多次来过一等车厢七号车厢,知道里边乘客不多,认为里边早就空空如也了,可抬头一看,在车厢后部的十三排A座上,还有一位女乘客把头靠在车窗上睡觉呢。老乘务员走过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放在座位上的鲜花,许许多多白色的大波斯菊、淡紫色的桔梗,散乱在座位上,像是一把巨大的花束刚刚被拆散。那是一个穿着华丽的女人,那一大束鲜花似乎是专门用来装饰她的华丽。她闭着眼睛,身上穿一件眼下很少见到的带花边的淡蓝色连衣裙,身旁的一件上衣也是带花边的。妆化得比较浓,皮鞋擦得很亮。看上去像个酒吧女。虽然不是很年轻,但长得还算漂亮。一等车厢里已经没有其他乘客,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老乘务员走过去,打算摇摇她的肩膀把她摇醒。来到她的身边,在闻到一股花香的同时,老乘务员发现她的脸色苍白得有些异常。老乘务员的手碰到她的肩膀的时候,没有感觉到她的体温。“喂!”老乘务员一边叫一边摇了摇她的肩膀。女人的身体石头似的,没有任何反应。就在这时,从女人肩膀后边飞出一只小蝴蝶。小蝴蝶翩翩起舞,越飞越高。本来那是一只褐色的小蝴蝶,但展开翅膀以后,却是金黄色的,犹如一团火焰在跳跃。老乘务员一瞬间被那只美丽的小蝴蝶吸引住了,不过他还是很快回过头来,继续叫那个正在睡觉的女人。女人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老乘务员好像悟到了什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果然,脸是冰凉的。老乘务员意识到出大事了,但他经历的事情多了,显得非常冷静。他拿起女人的右手,摸了摸脉搏,心跳已经没有了。小桌上放着一个空啤酒罐。老乘务员心想:这啤酒里也许有毒!在这种情况下,保护现场是第一位的,什么都不能动!想到这里,他赶紧站直了身子。车窗外的站台上人已经不多了,可以清楚地看到站台另一侧停着的“山彦一九四号”的一等车厢。“山彦一九四号”一等车厢的十三排靠站台这边是D座。因为“山彦一九四号”跟“朱四一八号”是同一个方向进站的,进站以后并排停在站台左右两侧。一等车厢每排都是四个座位,从左至右按照ABCD的顺序排列。停在站台右侧的“朱四一八号”靠站台这边是A座,停在站台左侧的“山彦一九四号”靠站台这边当然就是D座。世界上居然有如此巧合的事!老乘务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到“山彦一九四号”一等车厢的十三排D座上,一动不动地坐着一个男人——说不定也死了!不管怎么说得立刻报警!这时候,身后又来了一位年轻的乘务员,他看见老乘务员正站在一个女乘客身边发愣,就冲女乘客大声喊道:“您这是怎么啦?身体不舒服吗?”“什么身体不舒服!自杀啦!”老乘务员说。“啊?”年轻乘务员大叫一声,吓得脸色苍白。“得马上报警!不过,在报警之前,我得到那边车上看看。”老乘务员,也就是女尸的第一发现者说。年轻乘务员傻愣愣地盯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女尸头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你看那边!”老乘务员指着停在站台另一侧的“山彦一九四号”的一等车厢说。站台上已经没有人了。站台上大钟的指针指向十点三十八分。时近深夜,“朱四一八号”和“山彦一九四号”虽然不是末班车,但此后进站的列车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了。“山彦一九四号”的一等车厢已经是静悄悄的了,可是,十三排D座上那个男人,依然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纹丝不动。“那……”年轻乘务员呆呆地问道。“不知道。搞不好也是一具死尸!”“一天晚上……死两个人?”“我过去看看,你在这儿等着!”老乘务员说完,转身下车,直奔“山彦一九四号”的一等车厢。他小跑着穿过站台,从靠近十三排D座上那个男人的车门上了车。年轻乘务员看见老乘务员在“山彦一九四号”的一等车厢里,摇着男人的肩膀大声叫着。男人还是不动弹。老乘务员抓住男人的肩膀使劲儿摇晃起来。一直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滑下去。男人的脸从车窗消失的那一瞬间,年轻乘务员看见那张脸上泛着阴森森的苍白。老乘务员抬起头来,向等候在“朱四一八号”一等车厢上的年轻乘务员送过来一个大惊失色的表情。这时,“山彦一九四号”的乘务员总算过来了。“朱四一八号”的老乘务员急急忙忙地向他连说带比划地,告诉他出大事了。“山彦一九四号”的乘务员赶紧凑到车窗前往座位下边看。老乘务员又伸手指了指自己的“朱四一八号”。

3这是一起令人费解的事件。第二天早晨。在警视厅一课刑警队办公室里,吉敷翻开了列车时刻表。“山彦一九四号”晚上七点整,也就是十九点整从盛冈发车,走的是东北新干线。那个叫小渊泽茂的中学老师坐的是这辆车。“朱四一八号”晚上八点零六分,也就是二十点零六分从新泻发车,走的是上越新干线。那个叫岩田富美子的女人坐的是这辆车。这两辆车都是从日本东北部南下,开往东京的。所不同的是,一辆从太平洋一侧发车,一辆从日本海一侧发车。先后到达东京都内的上野站的时候,一男一女分别在各自乘坐的列车里死亡。喝的是同一个牌子的啤酒,死亡原因都是因为喝了氰酸类毒药中毒。两个人乘坐的列车从大宫开始走同一条铁路线,分别于二十二点二十六分和二十二点三十分到达上野站,前后相差四分钟。一辆停在十九号站台,一辆停在二十号站台,也就是一个站台的两侧。很可能是自杀。船田和乘务员们虽然没有把“自杀”这个词说出来,但从表情上可以看出,他们都是这样想的。难道说,这一男一女死在各自乘坐的列车上,到上野站停在同一个站台上,是偶然的?不,不能这么说。这一男一女都是盛冈人,两个人的尸体几乎在同一时刻到达同一站台,无论如何不能说是偶然的。那么这两个人是不是关系非常密切呢?如果是的话,是不是殉情呢?殉情?也不好理解。这样殉情的还没听说过。殉情,一般都是同床共枕。分别死在两辆列车上,有这么殉情的吗?要是殉情,两个人应该在上野站见面以后,手拉手到两个人都喜欢的地方去一起自杀。吉敷把在小渊泽茂的座席上放着的那本书拿了起来。那是一本很厚的书,重量不轻。书已经很旧了,看书的人好像不大爱惜,皮革做的书脊有些地方已经破裂了。先看目录。标题很多,半数以上是短小的故事。吉敷扫了一眼,立刻发现这本书中关于殉情的故事占有相当大的比例。第一篇是《曾根崎殉情》,接下来是《殉情两枚绘草纸》,《殉情重井筒》,《高野山女人堂殉情万年草》,《殉情刃乃冰之朔日》,《二郎兵卫于今宫殉情》,《嘉平次生玉殉情》,《纸屋治兵卫殉情天网岛》,《殉情庚申夜》……在这些关于殉情的故事里,《殉情两枚绘草纸》用铅笔画了个勾。吉敷翻开了这一篇。非常难懂的古文。看了一段,不知所云。好在文章不长,吉敷静下心来反复阅读,结果还是看不懂,简直就像在读密码本。吉敷把《近松世话净琉璃全集》放在一边,决定向继续搜查小组的中村请教。中村喜欢江户时代文学,办公室跟吉敷不在同一层。吉敷拨了一个电话,马上就找到了中村。“我是吉敷。”“哦,有事吗?”中村是个非常爽快的人。“近松门左卫门的作品《殉情两枚绘草纸》你知道吗?”“啊,题目倒是知道。你要是问《曾根崎殉情》啦,《殉情天网岛》啦,我就知道得更详细了。”“那些我不需要,我只想知道《殉情两枚绘草纸》的内容。”“这个嘛,我说不准。”“没关系,不用太准确,说个大概的意思就可以了。”“你怎么回事?没头没脑的,怎么想起问近松门左卫门来了?”吉敷把昨天晚上在上野站发生的来自上越和东北的两辆新干线列车上发现了一男一女两具死尸的事件详细地跟中村讲了讲。“原来如此。这是一起殉情事件吗?”“不好说。盛冈和新泻方面正在调查两个人的身份,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目前还不清楚,还不能下结论。”“哦。”“要说是殉情,你不觉得有点儿奇怪吗?两个人坐的新干线都是开往上野站的,为什么非要死在半路上呢?很快就能在站台上见面了嘛!”“嗯,要说也是。”“见面以后,再找个两个人都喜欢的地方一起死,不是挺好的吗?”“你的意思是说,殉情是假象,实际上是杀人事件?”“还不能确定。上野警察署正在为设不设搜查本部犹豫呢。”“要是殉情,以前都不验尸。这回,那一男一女亲亲热热地进了法医院,是吧?”中村的话跟船田一样,“那样的话,俩人的尸体肯定是并排摆在一起,这是他们可以预想到的。这样说来,殉情也不能完全排除。”“你是这么认为的吗?”“嗯。我虽然记得不是特别清楚,但好像《殉情两张绘草纸》,说的就是殉情的一对男女,约好卯时,也许是酉时,我记不清了,当寺庙报时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一起死去。”听中村这么一说,吉敷吃了一惊:莫非死在两辆新干线里的那一男一女,演了一出现代版的《殉情两张绘草纸》?中村接着说:“所谓殉情,就是男女都确信对方会跟自己一起自杀。可是,在《殉情两张绘草纸》里,女的死了,男的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种说法是男的也在某处自杀了,还有一种说法是男的逃到谁都不认识他的地方隐居起来了,所以出了两张绘草纸。”“什么叫绘草纸?”“就是当时的报纸,相当于现在的号外。不管怎么说,发生在上野站的这个事件,也许是一个风流的殉情事件,两个人死在两条船上。”“船上?”“嗯。上越新干线,东北新干线,就好像从越后地区和东北地区流向东京的两条河,不可以这样比方吗?”“嗯……”“这两条河,在大宫合并到一起,然后流到上野站,形成一个Y字形三岔河。”“哦,这么说,‘朱四一八号’和‘山彦一九四号’,就是这三岔河上漂浮着的两条大船。”“正是!这一男一女不用掌舵也不用划桨,两条大船就能把他们的尸体一起送到上野站。然后呢,还会有人把他们送到位于巢鸭的法医院去,并肩躺在验尸台上,对不对?多么风流的殉情啊!他们一路都可以听到三岔河的潺潺流水声呢!”中村在电话里侃侃而谈,陶醉在自己编织的风流故事里。

吉敷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一眼看见了那只装在绿色蝈蝈笼里的蝴蝶,那只在“朱四一八号”上捉到的蝴蝶。吉敷坐在椅子上,把蝈蝈笼子拿在手上,端详起里边的蝴蝶来。蝴蝶的翅膀合着,看上去是褐色的,但微微露出的金黄色部分非常鲜艳。这是一只很少见的蝴蝶。以前,吉敷曾热衷于采集昆虫,在他的记忆里,没有见过这样的蝴蝶。吉敷放下蝈蝈笼子,给位于上野的国立科学博物馆打了个电话。吉敷提着蝈蝈笼子在上野公园站下车,顺着通向上野公园的上坡路前行。由于走得很快,脖子上渗出了汗水。走进科学博物馆,说明来意以后,接待室的姑娘领着他来到蝶类研究室,敲了敲门。“请进!”里边的人说。接待室的姑娘向里边的人介绍说这是警视厅的吉敷先生,说完就回接待室去了。绕过堆满了资料和书的桌子,吉敷看见一个满头银发、很有学者风度的男士站了起来。“来啦?我一直在这儿等你呢!”学者快人快语。“我就是刚才给您打电话的警视厅一课的吉敷。”“这就是在杀人现场发现的蝴蝶吗?拿过来给我看看!”学者也不自我介绍一下,伸手就把吉敷手上的蝈蝈笼子夺了过去,“啊?这个呀?”学者瞪大了眼睛,连声说,“这个,这个……”吉敷不由得紧张起来:“怎么了?”“这可是很珍贵的蝴蝶!”“珍贵?”“对,珍贵!”学者把蝈蝈笼子举到眼前,盯着里边的蝴蝶说,“在东京是见不到这种蝴蝶的,这是朝鲜赤小灰!”“朝鲜赤小灰?”“对!这种蝴蝶,只有东北少数地区可以见到,是一种非常珍贵的蝴蝶。是从盛冈过来的东北新干线上发现的吧?”听学者这样说,吉敷愣住了:“您说什么?盛冈?”“对,这种朝鲜赤小灰只在日本少数几个地方栖息。这几个地方是:岩手县的盛冈、宫古、陆中海岸,还有宫城县与山形县交界处的荒雄岳,再有就是福岛县从会津若松到黑森山一带的山里。除了这几个地方以外,没有见过这种蝴蝶的报告。我去给你拿地图和资料。”学者在抽屉里和书架上翻了一阵,说了声“啊,想起来了!”就朝角落里一个玻璃柜子走过去。“您等一下!这就奇怪了!”吉敷不由得叫了起来。“为什么?”学者拉开玻璃柜子的门,一边找资料一边问。“这只蝴蝶是在上越新干线过来的‘朱四一八号’里发现的,不是从东北新干线过来的列车上发现的。”学者拿着资料,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吉敷:“上越新干线……不是东北新干线……这就有点儿奇怪了。”说着回到了吉敷身边。“新泻那边没有这种蝴蝶吗?”吉敷问。“新泻没有过见到这种蝴蝶的报告。福岛县的黑森山一带虽然紧靠山形县和新泻县,但离新泻市还远着呢,你看看这张地图,你看……”学者在桌子上铺开地图,指着地图上大小不同的四片红颜色说。“你看,像这样四小块的分布图很少见吧?其他的蝴蝶的分布图都能覆盖本州岛大部分地区,只有这种蝴蝶,分布在四小块里。所以呢,这种蝴蝶非常珍贵。”“原来如此。可是,这……”吉敷心想,这就有点不好解释了。这只蝴蝶应该出现在“山彦一九四号”里,因为“山彦一九四号”始发于盛冈。可是,它偏偏出现在“朱四一八号”里。这叫吉敷感到困惑:这又是为什么呢?“对了,福岛县的黑森山一带夹在上越新干线和东北新干线之间,蝴蝶飞进上越新干线也是……”吉敷猜测着。“不可能。你再看看地图,上越新干线距离这种蝴蝶的栖息地太远了,不可能飞进去。只有东北新干线有一段穿行于这种蝴蝶的栖息地。”“哦。”吉敷感到茫然。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两辆新干线在大宫会合,难道就在那个时候,东北新干线里的蝴蝶飞进了上越新干线里?蝴蝶自己会换车?“这只蝴蝶确实是在上越新干线里发现的吗?”学者问。“没错,确实是在上越新干线里发现的。”吉敷回答说。“不是在东北新干线里发现的?”“不是。是在上越新干线里发现的。”“这……”学者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在学者的手臂下面,蝈蝈笼子里的“朝鲜赤小灰”啪嗒啪嗒地扇动着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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