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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盛冈 第03节 Y之构造 岛田庄司

3菊池带着吉敷来到盛冈警察署,吉敷立刻给东京警视厅打电话。接电话的是小谷。“吉敷兄,矢吹给您送来很多资料。”“矢吹?矢吹是谁呀?”吉敷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男的还是女的?”“一个非常可爱的小姑娘,资料室的资料员。她收集了很多关于木山秀之自杀事件的报道,复印了一份给您送过来了。”“啊!”想起来了。那姑娘说第二天把资料送到吉敷的办公室。他把这件事忘了个一干二净。“这些资料怎么办啊?”“你先看一遍,发现重要线索立刻记下来,下次联系的时候告诉我。主要内容我已经看过了。”“明白了,一定认真看。您那边怎么样?”“我过来以后立刻跟木山夫妇见了面,现在在盛冈警察署。”“就是自杀的那个孩子的父母吧?”“是。”“没有其他可疑的人了吗?新线索呢?”“不好说。孩子的母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父亲呢,非常强硬,都不可能轻易松口。不过,据这边的同行说,目前还没有其他人值得怀疑。”“是吗?我也想到了。以后怎么办?”“凡是跟事件有关的人都见一面,也许能发现新问题。”“嗯。”“然后就是孩子父亲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夫妇二人都有不在犯罪现场证明吗?”“孩子的母亲说,整天都待在家里,但是没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主要问题在孩子父亲这边……”“您的意思是说,他到别的地方去了?”“是,去北海道了。”“北海道?”“对。他说他十八日为一桩买卖去北海道的札幌了,好像有证人。说在那边跟人见过面。”“有证人?那……”“问题是晚上。‘山彦一九四号’十九点整离开盛冈的时候和‘朱四一八号’二十点零六分离开新泻的时候,那小子肯定不在札幌!我现在就要着手调查这个问题。”“也就是说,要调查一下他有没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对!先打电话问,必要时坐飞机去札幌!不用,请札幌警察署帮忙!”吉敷想起了札幌警察署的牛越佐武郎,“总之,先在这条线索上下工夫!”“吉敷兄加油!我这就把资料员送过来的材料好好看一遍!”“好好看!”“然后,如果咱们主任同意的话,我想去新泻看看。木山秀之自杀以后,岩田富美子带着儿子躲到新泻亲戚家去了,她那个欺负人的儿子现在肯定还在亲戚家里。”“啊,有道理,有可能的话,你就过去一趟,那就帮了我的大忙了。”“不管怎么说,我先去找主任请示一下,交一份申请书,如果批准了,我明天下午就去新泻,到了那边我给您打电话。”“好!就这样,拜托了!”吉敷跟小谷通完话,立刻给札幌警察署打电话。提起刑警队的牛越佐武郎,吉敷胸中涌起怀念之情。一年半以前,盛冈发生了一起跟北海道有联系的令人痛苦的事件,那时候吉敷受到牛越很多关照。打那以后因为工作繁忙就没有见过面,现在要给牛越打电话了,心中不免有些激动。“我是牛越,您是……”听到牛越的声音,吉敷觉得这么长时间连个电话都没给他打过,感到有些对不起牛越。“牛越!我是东京警视厅的吉敷,好久不见了!”吉敷声音里充满怀念。“啊,吉敷啊!”牛越说话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但从声音里可以听得出来,突然接到吉敷的电话他不免有些吃惊。“牛越!身体还好吗?那次您帮了我那么大忙……”“看您说的,您也帮了我很大的忙!您呢?您身体好吗?我还是老毛病,神经疼。”“我身体倒是挺好的。”“那就好那就好。中村先生也好吧?”“他也挺好。我现在在盛冈!”“盛冈?您在盛冈干什么哪?”“碰上叫我为难的事了。一有事就麻烦您,真是不好意思!”“那么客气干什么?我碰上为难的事还不是得麻烦您呢!什么事啊?”“盛冈一中发生了一起中学生被欺负自杀的事件,自杀的学生叫木山秀之。您知道吗?”“木山秀之?这个名字好像听说过。”看来牛越对木山秀之自杀事件的情况不是很清楚,于是吉敷就把事件的大致经过讲了一遍。“后来,木山秀之的班主任小渊泽茂老师和欺负秀之的A同学的母亲岩田富美子,分别死在了东北新干线和上越新干线的一等车厢里,这个事件您听说了吗?”“这个事件吗……没听说。”吉敷把这个事件的经过详细地讲了一遍,连在岩田富美子的化妆盒里发现了一封折叠成一个小方块的信的事都说了。“所以,这两个人的所谓殉情,有很多疑点,刚才说过的那封信也是疑点之一。”“这么说,是他杀?”“说实话,我是这么认为的。如果是他杀,具有杀人动机的只能是木山秀之的父母。当然,他的祖父祖母,亲戚什么的也有可能,不过,可能性相对小得多。”“那倒是。”“八月十八日,也就是小渊泽茂和岩田富美子死的那天,木山秀之的母亲说,她整天待在家里,但没有人证明。父亲木山拓三说他到北海道去了。”“哦,原来如此。”牛越终于明白吉敷为什么要给他打电话了,“是不是要我帮您调查一下木山拓三是否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您那么忙还给您添麻烦,真是对不起!”“别那么客气,一点儿都不忙。没问题,说说情况吧!”“木山拓三,十八日中午在花卷机场乘坐东亚国内航空公司的七十二号航班,十二点十五分起飞前往千岁机场,十三点四十五分到达。”“好的,记下来了。”电话那头,牛越在做记录。“一个叫久藤的做不动产生意的人去机场接他。久藤的公司在大街公园附近的南三条。两个人一起到千岁机场附近的根志越町看一块地皮,地皮的主人叫五十岚。这些可能都是事实。问题是晚上,也就是‘山彦一九四号’十九点整离开盛冈的以后和‘朱四一八号’二十点零六分离开新泻的时候,木山肯定不在札幌,这一点请您帮我调查一下。木山跟久藤在一起的时间只有短短一个小时,之后就是他一个人了。他说住在薄野的‘爱德梦德饭店’,我认为这可能是撒谎。”“哦。”“他说他晚上在饭店附近的薄野一带一个酒吧里喝酒来着,还说是随便进了一个酒吧,没留意酒吧的名字,这也有可能是撒谎。木山拓三的照片在八月十六日出版的《P周刊》上登出过,照片还是很清楚的。那期《P周刊》上全文刊登了他的手记。”“《P周刊》……知道了。马上就去调查,一有结果我就给您打电话。打到盛冈警察署就可以了吧?”“可以。如果我去了别的地方,会及时通知您的。”“知道了。马上去调查,估计今天晚上就可以把结果告诉您了。”“拜托了。”吉敷挂断电话,身子转向菊池:“请问,跟这个事件有关的人员名单,包括住址和电话,能不能给我一份?”“跟事件有关的?您是指学校的老师什么的?”“对。盛冈一中的具体位置,全校老师的姓名和住址,还有B同学的,叫山村吧,索性把二年级二班全体同学的都拿来吧。另外再借给我一张盛冈市地图。”菊池脸上显出很为难的神色:“明白了,我马上去给您整理。不过,您得耐心等一会儿。文件比较分散,集中起来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一个小时,够了吗?趁这段时间,我出去散散步,可以吗?”“当然可以,您请!”“现在是四点,我五点准时回来。还有……”吉敷从口袋里掏出在木山的不动产公司拿的那张广告,又打开公文包,拿出从岩田富美子的化妆盒里找到的那封用文字处理机打的信,把两张纸放在一起,“找专家鉴定一下这两张印刷物,是不是用同一台文字处理机打出来的。”“知道了,我马上去办。”菊池说。“对不起,还有,那本大时刻表可以借我看看吗?”“当然可以,给!”菊池说着把书架上的一本厚厚的时刻表拿下来,递到吉敷手上。吉敷把大时刻表装进公文包里抱着,走出了盛冈警察署。很长时间没来盛冈了,而且来的次数不多,他对盛冈并不是特别熟悉,但很多街道都还依稀记得。盛冈警察署前面是一条很宽的大街,这是一条既有绿化带,也有很宽的人行道的大街。顺着这条大街往西走,可以看到右侧种着很多石割樱花树。吉敷在一棵巨大的石割樱花树前站下,看见树下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天然纪念物。到盛冈来过好几次,早就听说过盛冈的石割樱花树很有名,但像这样站在石割樱花树下还是第一次。这时候,一群孩子欢快地叫喊着跑了过来,吉敷离开那棵巨大的石割樱花树,继续往前走。走到十字路口往检察院那个方向拐就是盛冈城遗址公园。要不要到“白杨舍”去看看呢?吉敷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去盛冈城遗址公园。盛冈城的城楼已经不复存在,残存的石垣上是一座遗址公园。吉敷顺着斜坡往石垣上走,一边走一边思考着这个离奇的死亡事件。一个是中学老师小渊泽茂,一个是他的情人,酒吧女老板岩田富美子,分别死在两辆新干线的一等车厢里。他们死亡之前,发生了中学生木山秀之因被人欺负而自杀的事件,欺负木山秀之的岩田雄治,则是小渊泽茂的情人岩田富美子的儿子。木山秀之的自杀,主要原因是作为班主任的小渊泽茂优柔寡断,不敢管理,而不敢管理的原因又是因为他班里的学生岩田雄治是情人的儿子。这样的话,被欺负得自杀身亡的木山秀之的父母对小渊泽茂和岩田富美子产生仇恨心理就是非常自然的了。如果说小渊泽茂和岩田富美子是殉情,疑点则很多。疑点之一:那么长时间没见面了,离再会还差一个多小时的时候居然自杀了。疑点之二:两个人,不,至少岩田富美子是被一封用文字处理机打的信和随信寄去的车票引出来的。单从这一点来看也不是殉情,而是他杀。凶手呢,很有可能就是被欺负得走上了自杀绝路的木山秀之的父母。为了证明这个推理的正确性,必须耐心等待牛越那里关于木山拓三是否有不在犯罪现场证明的调查。眼下,吉敷是有相当程度的自信的。他认为,牛越的调查结果,应该跟自己的推理一致,木山拓三十八日下午肯定离开了札幌。他先坐飞机南下,先后进入小渊泽茂和岩田富美子乘坐的新干线,把两个人先后毒死,然后再坐早班飞机北上,赶回札幌,去位于南三条的久藤不动产公司跟久藤见面。为什么必须坐早班飞机呢?因为噪音问题,现在夜班飞机已经被取消了。在日本国内,起飞最早的机场是东京羽田机场。也就是说,木山拓三毒死小渊泽茂和岩田富美子以后,也到了上野站,然后在东京等到天亮,坐羽田机场飞往千叶机场的飞机返回札幌。但是,羽田机场有没有能让木山及时赶回札幌的早班飞机呢?如果没有,吉敷的推理就不能成立。吉敷走上石垣,看见一个亭子,亭子里睡着一个流浪者模样的人。太阳已经西斜,风也凉快一点儿了,吹在刚刚出过汗的身上,觉得很舒服。吉敷又看见一个公共厕所,走过去一看,只见男厕所的入口处摆着悼念逝去的人时常用的花束。恐怕这里就是木山秀之自杀的现场。走进厕所,只见最里面一个小间的门开着,地上也有花束。厕所没有天花板,看得见檩条和椽子,椽子之间的缝隙很容易穿过绳子。看来木山秀之就是在这里上吊自杀的。这个厕所也没有窗户,只靠墙壁与房顶之间的缝隙采光。吉敷观察完毕走出厕所,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来到了石川啄木①的俳句碑前。碑上刻着一首俳句:躺在不来方城的草地上,十五岁的心被吸到空中。这首俳句吉敷也记得。盛冈是岩手县首府,盛冈城遗址公园也叫岩手公园,因为这首俳句,别名“不来方公园”。吉敷在碑的附近找到一条石凳坐下来。石凳还是新的。脚下是盛冈城区,高楼大厦比以前多了,中津川已经完全被挡住,一点儿都看不见了。吉敷把在菊池那里借来的大时刻表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翻看起来。他要根据时刻表推断一下木山拓三十八日的行动路线。先看从盛冈到札幌。这一段已经知道了,在花卷机场乘坐十二点十五起飞的东亚国内航空第七十二号航班,十三点四十五分到达千岁机场,然后跟前去迎接的不动产公司的久藤在一起看地皮,一个小时以后分手。木山拓三自己说,他住在薄野的“爱德梦德饭店”,还在饭店附近的一个酒吧里喝过酒,但是没有证人。吉敷闭上眼睛,把东北部的机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北边是青森机场,这个机场离东北新干线太远,不用考虑。下来是花卷机场,再下来是仙台机场,其他机场也跟东北新干线没有什么关系。上越新干线那边,除了新泻机场以外,别的机场跟上越新干线也没有关系。大致明确以上两点之后,吉敷翻到大时刻表最后的机场夏季时刻表。先看千岁到花卷的。只有两班飞机。第一班十点二十五分于千岁起飞,十一点五十分到达花卷;第二班十四点四十五分于千岁起飞,十五点四十分到达花卷。这两班飞机的时间都不合适,因为东亚国内航空第七十二号航班是十三点四十五分到达千岁机场,据千岁飞往花卷的第二班飞机的起飞时间只有一个小时,木山拓三没有时间跟久藤一起去看五十岚的地皮。新泻方面怎么样呢?千岁到新泻的飞机也是只有两班。从时间上来看也不合适。再翻回去看千岁到仙台的飞机,这边有四班。最后一班是全日空第七三○号航班,十七点五十分于千岁起飞,十八点五十五分到达仙台。在这里坐上“山彦一九四号”新干线应该来得及。吉敷急忙翻到新干线时刻表,“山彦一九四号”是二十点十八分到达仙台,二十点二十分从仙台发车。全日空第七三○号航班是十八点五十五分到达仙台。飞机到达仙台的时间跟“山彦一九四号”发车的时间相距一小时十五分钟,完全来得及。如果坐十七点五十分于千岁起飞的全日空第七三○号航班的话,木山拓三应该十六点半左右从札幌消失踪影。他从仙台坐上“山彦一九四号”以后,先毒死小渊泽茂,再继续乘车前往东京,第二天早晨再坐早班飞机……不对,这样的话,谁去杀“朱四一八号”上的岩田富美子呢?对了!东北新干线和上越新干线不是在大宫合流吗?木山拓三可以在大宫从“山彦一九四号”上下来,换乘“朱四一八号”……一查时刻表,才发现这样的推理不能成立。“山彦一九四号”到达大宫的时间是二十二点零九分,到达上野站的时间仅仅是二十一分钟以后,而岩田的推定死亡时间是到达上野站之前一个半小时,时间对不上。再一看“朱一四八号”到达大宫的时间,木山拓三在大宫从“山彦一九四号”上下来换乘“朱四一八号”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朱四一八号”二十二点零五分到达大宫,在“山彦一九四号”到达之前就已经离开了。别着急,还有木山拓三的老婆木山法子呢。这起杀人案是夫妇合谋,木山法子在“朱四一八号”上毒死了岩田富美子!眼下虽然还不能确定,姑且先这样设想吧。木山夫妇分别毒死小渊泽茂和岩田富美子以后在上野站会师,然后在东京的某个饭店过夜,第二天早晨,木山拓三坐飞机返回札幌,木山法子坐新干线回到盛冈。东京羽田机场飞往千岁机场的飞机很多,最早的一班是早晨七点起飞的日航五○一号航班,到达千岁机场的时间是八点二十五分,九点多钟赶到札幌市南三条久藤的不动产公司还是来得及的。总之,根据吉敷的推理,木山夫妇八月十八日的行动大致如此。现在就等札幌警察署牛越的调查报告了。如果调查报告的结果跟自己的推理对得上号,就可以继续往下进行了。想到这里,吉敷站了起来。突然,吉敷看见一个女人,悄然站在蝉声阵阵的绿树下,呆呆地眺望着盛冈市区,细长的身材,长长的头发,在脑后梳了一个马尾巴。吉敷从发型判断出这个女人是木山法子,自杀身死的中学生木山秀之的母亲。木山法子一个人那里伫立着,一动也不动。吉敷也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木山法子没有注意到吉敷的存在,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去。吉敷不由自主地跟在她身后。木山法子走向遗址公园后门,从关着狗熊兔子等动物的笼子前经过,穿过广场,向中津川方向走去。中津川河滩青草茂密,稀稀拉拉地可以看到几个钓鱼的人。木山法子顺着石头台阶走下河滩,走在绿色的草地上,慢慢向中津川下游走去,身后的长发在风中飘动。吉敷远远看着木山法子飘动的长发,也走下河滩。木山法子继续向下游走去。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找到另一处台阶,顺着台阶走上岸边的道路,没走几步就拐弯进了一个小胡同。吉敷赶紧追上去,利用墙角挡住自己的身子,看准了木山法子去的方向,继续跟踪。木山法子拐了好几个弯,走到一个小工厂模样的灰色建筑物前,推开大门探进身子去,好像在向里面的人打听着什么。突然,从木山法子身边跑出来一个穿着方格裙子的小姑娘,朝吉敷这个方向跑来。小姑娘留着五五分的齐耳短发,如果不是穿着裙子,谁都会认为她是一个可爱的男孩子。木山法子转过身子,好像向那个小姑娘喊了一声“等一下”,然后追了过来。吉敷藏在电线杆后边,看见小姑娘从自己身边跑过去了。本来以为木山法子会追过来的,可是过了好一会儿也没过来,看来她觉得追不上,放弃了。吉敷探出头来,看见木山法子在胡同里站了片刻,又继续往前走了。等木山法子走远了,吉敷才从电线杆子后边出来,走到那个工厂模样的灰色建筑物前面。果然是一个小工厂。白漆的牌子上写着“鸟越镀金厂”几个大字。“镀金厂?”吉敷脑海里一亮,闪出一个名词——氰酸!镀金工厂里一定有氰酸!而且镀金工厂对氰酸的管理并不是非常严格的。吉敷透过木板围墙的缝隙往工厂里看了看。晾在院子里的白色洗涤物随风飘动着,下面可以看到黑色的铁桶。桶盖边上露出透明的塑料布的边缘,上面沾着一些白粉。吉敷确定那白粉就是氰酸以后,转身去追木山法子。穿过胡同追到大街上的时候,正好看见木山法子钻进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开走了,吉敷想再拦一辆追上去,可是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只好放弃跟踪。都这个时间了,她除了回家不会再去别的地方了吧。吉敷决定回盛冈警察署去。

1八月二十日,吉敷一个人登上了上午十点由上野开往盛冈的新干线列车“山彦四十五号”,到达盛冈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半了。因为事先联系过,盛冈警察署的菊池正在站台上等着他呢。没想到菊池这么年轻。在电话里给吉敷的感觉,菊池应该是一个四十多近五十岁的人,因为他说话的语气显得非常老成。可是,眼前的菊池甚至还不到三十岁。这让吉敷感到很意外。菊池也吃惊地看着吉敷。吉敷早已习惯了这种眼光。跟他初次见面的地方警察署的人,都会用这种眼光看着他:到底是东京警视厅的刑警!“我是吉敷。百忙之中,给您添麻烦了。”“我是菊池。远道而来,您辛苦了。”“没有什么辛苦,新干线嘛,转眼就到了。出口是这边吗?”“是的,是的。”菊池转动着大眼睛慌忙回答。两个人并肩来到车站广场。广场外面的公共汽车站旁边停着一辆警车。坐进车里,菊池向吉敷介绍了一下开车的警察就出发了。警车朝着车站北面的北上川方向开去,很快接近了一座桥。那座桥叫开运桥,在桥的右侧,有一个叫白杨舍的咖啡馆,那是吉敷难以忘怀的地方。最后一次来盛冈是一年半以前的事情了,吉敷觉得这是老天在开他的玩笑,因为盛冈是一个给他留下过苦涩记忆的城市。一年半以前,这里发生了一个跟北海道的钏路有联系的事件,一个叫他感到痛苦的事件。①痛苦,就是从这个咖啡馆开始的。为什么自己跟这座城市这么有缘呢?时间刚过去了一年多,自己又不得不到这个城市来,多少带点儿讽刺意味。警车上了开运桥。北上川的流水还是那么清澈,在夏日骄阳的照耀下反射着细碎的光芒。这里跟东京就是不一样。也许正是因为这清澈见底的河水吧,让东京人感到柔和。右侧岸边的白杨舍以及窗前挺拔的白杨依然如故。“您是第一次来盛冈吗?”菊池问吉敷。“不,不是第一次。”吉敷回答说。“这么说,您常来?”“也不是常来,以前来过一两次……很久以前了。”吉敷说话的时候没看菊池的脸。“是吗,盛冈变了吧?特别是车站附近。”“变了,变新了。”这儿怎么也几乎听不到蝉鸣?吉敷正要问菊池的时候,蝉鸣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原来,右侧出现了一片茂密的森林。那就是盛冈城遗址公园。东京很少听到蝉鸣了。“马上就到盛冈警察署,咱们是歇会儿喝杯冷饮呢,还是……”菊池问。“回头再休息吧,我想先跟木山夫妇见一面。”吉敷说。“明白了。去加贺野!”菊池对开车的警察说。吉敷觉得菊池是个很诙谐的人,每做一个动作,大眼睛都要骨碌骨碌转动一阵。总而言之,跟通电话时得到的印象距离越来越远了。在吉敷接触的人当中,通电话时的印象跟见面之后的印象大不一样的很少。“您吃过午饭了吗?”菊池又问。“在车上吃过了。”“哦,是吗。”菊池好像觉得有些遗憾,也许他还没吃吧。“木山秀之是独生子吗?”吉敷问。“是。”菊池回答说。这样的话,木山夫妇的悲愤和仇恨就更大更深了。“木山夫妇是什么样的人呢?”吉敷又问。吉敷对这一点最感兴趣,他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再次来到这片曾经留下苦涩记忆的土地的。“这个嘛,怎么说呢?也就是一般的,善良的人吧。特别是夫人木山法子,温文尔雅,彬彬有礼,而且长得非常漂亮,马上就可以见到了!”“她丈夫呢?”“她丈夫,说是我们岩手县屈指可数的好男人也不过分,很有男子汉气概,身材魁梧,仪表堂堂。”“做什么工作?”“在材木町经营着一家不动产公司。”“材木町在哪一带?”“车站附近。离这里已经很远了……”菊池说到这里,见吉敷脸上显出几分不满的神色,连忙解释道,“我觉得应该先到他家去,见见他太太……不合适吗?”吉敷赶紧说:“哪里,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先见谁都一样。”说话间木山家就到了。这一带属于新兴住宅区,都是新房子,木山家的房子是其中一所。菊池上前摁了一下门柱上的对讲门铃。“谁呀?”从小喇叭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总是给您添麻烦的,警察署的菊池。东京警视厅的刑警过来了,想跟您打听一下在东京死去的小渊泽茂老师的情况,您能见见我们吗?”菊池非常客气地说。“是……吗……”女人似乎并不想痛快地答应,尽管菊池也非常客气礼貌。“时间不会很长,只耽误您一会儿工夫。实在对不起。”菊池再次客气地请求。女人沉默了好一阵,终于说:“好吧。”门开了,菊池和吉敷走进看上去还可以说是崭新的玄关。正如菊池在车上说过的,木山法子长得确实很漂亮。长长的头发在脑后梳了一条马尾。“到里边坐吧。”木山法子不冷不热地说。见主人是这种态度,吉敷连忙说:“不用了,在这儿就可以了。”听吉敷这样说,木山法子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回到里面拿出两个座垫来,递给吉敷和菊池,自己则直接跪在地板上。“您想打听什么呢?”木山法子直截了当地问。“小渊泽茂老师死了,您知道吗?”“知道,在报纸上看到了。”木山法子不动声色地说。“您有什么感触?”吉敷问了一个富有挑战性的问题。木山法子出奇的冷静,是吉敷以这种方式提问的一个原因。“没什么感触。”木山秀之的母亲这样回答之后,是叫人难堪的沉默。吉敷也沉默着,等着对方说话。“岩田富美子也一起死了。”菊池不知道是受不了沉默,还是想向木山法子伸出援手,在一旁插嘴道。“是啊,死在另一辆列车里,上越新干线的‘朱四一八号’里。小渊泽茂的尸体和岩田富美子的尸体几乎同时到达上野站的同一个站台。这您也知道了吧?”吉敷补充道。“啊,知道了。”木山法子既不看吉敷,也不看菊池,低头盯着地板。蝉鸣声不绝于耳。木山法子好像是在出神地听着蝉鸣。吉敷觉得她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沉默的时候就听蝉鸣,这样的话,无论多长时间的沉默都能忍受。吉敷不知道再问些什么好了。木山夫妇确实有杀死小渊泽茂和岩田富美子的动机,不过吉敷找不到合适的词语追问。当然可以问“你恨小渊泽茂和岩田富美子吗”,可是这样问有什么意义呢?回答肯定是“不可能不恨,但是,他们不是我杀的”。不能这么问,得迂回作战——想到这里,吉敷改变了问法。“八月十八日那天,您去哪儿了?”吉敷问。菊池听了大吃一惊,脸色都变了。“八月十八日吗?”木山法子反问了一句,第一次抬起头来。“对,也就是前天,星期一。”“前天?哪儿都没去,就在家里待着的。”“有人证明吗?”“没有……最近我不愿意跟别人来往,大家也都知道我心情不好……”“最近一直闷在家里吧?”菊池又向木山法子伸出了援手。“是。”“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发生了这么令人悲痛的事情,加上新闻媒体三天两头来采访……”菊池帮木山法子解释着。“是的,最近一直不想见人……”“也就是说,八月十八日那天,您一直待在家里没出门,也没人到您家里来过。”吉敷问。“是这样的。对了,有人证明。”“谁?”“我丈夫。他给我往家里打过电话。”“只有您丈夫证明吗?”“是的。”丈夫不能当证人,而且木山夫妇都是吉敷怀疑的对象。“关于小渊泽茂老师的死,您是不是在怀疑我们?”木山法子问。菊池立刻瞪大了眼睛看着吉敷,好像是在埋怨他:你看你看,这怎么办?“哪里,这样提问只不过是例行公事,您别往心里去。”“小渊泽茂和岩田富美子不是殉情吗?报纸上都……”“报纸上确实是这么说的。”吉敷说。木山法子和菊池都等着吉敷继续说下去,可是吉敷没再往下说。对此木山法子脸上露出不能释然的表情。“那么,八月十八日那天,您丈夫也一直在位于材木町的公司办公室里吗?”“我认为是这样的,他没对我说过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吉敷点了点头,没说话。沉默片刻,吉敷说:“您能把木山秀之同学的遗书拿给我看看吗?”木山法子听了这话,好像有些犹豫地盯着地板看了一会儿,无言地站起来向里屋走去。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回来,把一张纸递给吉敷。吉敷接过来一看,那是一张印着浅灰色横格的纸,比一般稿纸要厚一些,大概是从笔记本上扯下来的。遗书是用铅笔横写的。孩子气十足的字,写得不是很漂亮。横写的遗书吉敷还是第一次见到,新一代人,连写遗书都跟老一代不一样。“朋友们:不孝之子先走一步,敬请宽恕”,新一代少年横写的遗书的第一句话却很古旧。这句话早就引起过吉敷的注意,现在的中学生,会写这种古色古香的句子吗?与第一句话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以下的口语体。不过,吉敷现在关心的不是这个,而是A同学和B同学。在杂志上读过木山秀之的遗书之后,吉敷就把关于A同学和B同学的那句话记在脑子里了,“我是实在受不了A同学和B同学的欺负才选择自杀的。”吉敷迅速扫过前面的文字,看到了A同学和B同学的名字:岩田和山村,A是岩田,B是山村。这两个名字虽然被签字笔涂掉了,但还是能够辨认出来的。为什么写上又涂掉呢?难道是因为写上以后又觉得太过分?为什么用了铅笔和签字笔两种笔呢?这也叫人觉得难以理解。“遗书复印了吗?”吉敷问菊池。菊池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我们署里,复印件……也许有吧……”这种模糊的说法叫吉敷感到不安。也许?吉敷想追问一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过脸去对木山法子说:“这封遗书,我可以借用一下吗?”“可以。会还给我们的吧?”“那当然。”吉敷十分肯定地回答之后,又问,“遗书没装信封吗?”“没有。听说就这样放在地上。”吉敷又把遗书翻过来看了看反面。反面用比正面细小的字写了很多,但看不出来写的是什么。反面同样用签字笔涂掉了,涂得非常仔细,漆黑一片,连一个字都辨认不出来了。莫非木山秀之先在这一面写了更长的遗书,后来又觉得不满意才用签字笔涂掉的?“秀之同学在遗书上用了铅笔和签字笔两种笔,这两种笔在他的书包里都有吗?”吉敷问。“好像都有。”菊池回答说。吉敷把遗书折叠好,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一边把遗书往里装,一边问道:“写遗书用的这张纸,是从笔记本上扯下来的吧?”木山法子低着头没说话。“在秀之君的遗物里,有没有一个被扯掉了一页的笔记本?”“没有。”木山法子摇着头说。“没有?”吉敷感到吃惊,不由得叫出声来。怎么会没有呢?“自杀的时候,他的书包不是就放在旁边吗?”“是。”菊池回答说。“他的书包里,确实没有一个笔记本被扯掉了一页用来写遗书吗?”“好像没有。”菊池说。“绝对没有。”木山法子十分肯定地说。“也许是从同学的笔记本上扯下来的吧。”菊池推测道。“调查过了吗?秀之同学用来写遗书的纸,是从哪个同学的笔记本上扯下来的?”“听说调查过了,可是没查出具体是从哪个同学的笔记本上扯下来的。”这怎么可能呢?难道说木山秀之只把从某个笔记本上扯下来的一张纸带到自杀现场去写遗书吗?他自己的书包里难道没有笔记本吗?“现场有没有发现写遗书用的铅笔?”“发现了。”菊池回答说。“写遗书用的这张纸,跟您的儿子用的其他笔记本的纸是一样的吗?比如说横格的颜色什么的。”吉敷问木山法子。“是一样的。跟四月刚开学的时候买的那些笔记本一样,黄封皮,浅灰色横格。”“哦。”如果是这样,一定少了一个笔记本。

5去小酒馆喝一杯是菊池提议的,吉敷还以为菊池很能喝呢。没想到进了小酒馆,店小二问他喝什么酒的时候,他却说不能喝酒,只点了清凉饮料和果汁。吉敷也不是特别能喝,不过喝几升扎啤还是没问题的,于是点了扎啤。菊池虽然滴酒没沾,却跟喝多了似的,脸越来越红,话也越来越多。“真想唱一首啊!”菊池说。吉敷没搭话,心想:这里又不是带卡拉OK的酒吧。“吉敷先生,您是哪年出生啊?”“昭和二十三年。”吉敷回答说。“啊?是吗?”菊池似乎感到有些意外,“我是昭和二十五年,昭和二十五年七月。突然说到这个话题您可能感到奇怪,其实我想说的是,鸟越法子,也就是现在的木山法子,也是昭和二十五年出生。我跟她,小学,中学,高中,都是一个学校的。”菊池说着用手抹了抹嘴唇,看上去“醉”得更厉害了,身体不由自主地摇晃着:“不仅在一个学校,还在一个班待过呢。我呀,曾经苦苦单恋着她。”菊池抬起头来看着天花板,表情里充满对过去的怀念:“吉敷先生说我对木山法子的情况挺熟悉的,其实那不是因为我工作热心,而是因为我早就非常关心她的情况。也不用隐瞒什么,我是单相思。我都这个岁数了还没结婚,就是因为我一直单恋着鸟越法子。”听了菊池的话,吉敷多少感到有些吃惊。菊池跟他认识了还不到一天时间就跟他说这些话,要是喝多了也可以理解,可是他滴酒没沾,喝的都是果汁和清凉饮料。反正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跟一个刚认识的人说这些。“她是一个神奇的女人。上课的时候经常看着窗外出神,考试成绩却非常之好,在班里从来都是第一名。有一次老师出了一个《我的理想》的作文题,她写的作文当然又是范文。我直到现在还记得,她说她长大了要当一名女医生。当时我就想象着她身穿白大褂,站在医院走廊里的时候那潇洒的样子。我想象中的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眺望着窗外。上数学课的时候,我什么都听不懂,常想,哪个医院里有她那样的医生在,我肯定盼望着生病住院,好让她给我看病。如果有可能的话,自己也去医院里当医生!不过,我不喜欢学习,成绩太差,肯定当不了医生……吉敷先生,您怎么不喝了?接着喝呀!”“我没少喝呀。”吉敷说。“酒这个东西啊,真叫人觉得不可思议。男人坐在一块儿,只要一喝酒,马上就变得亲密起来了。”“可是,您并没有喝酒啊。”“我呀,一点儿酒都喝不了。别说酒了,两片奈良酒糟腌咸菜就得弄个大红脸。不过没关系,我是那种不喝酒也会醉的人。人们都不相信我,只要我一说这话,他们就挖苦我说,哪有这种混蛋逻辑……”“我相信您。”“是吗?谢谢您。今天我喝得真不少,醉得不轻,想唱歌了。”“那您就唱吧。”“您跟我一起唱吧。《盛冈游马歌》您知道吗?”“不知道。”“《南部追牛歌》呢?”“也不知道。”“那么,《军舰进行曲》怎么样?攻守兼备的钢铁战舰……”菊池小声哼哼起歌词来。“一个人不能唱吗?”“一个人唱的话,还得再喝点儿。”“那您就吃两片奈良酒糟腌咸菜。”“您要看我的笑话是吧?那我就要两片奈良酒糟腌咸菜。喂!掌柜的!”吃了酒糟腌咸菜,菊池却安静下来,说话也像个刑警了:“吉敷先生,问您一个严肃的问题,您认为木山法子跟这个事件有关系吗?”吉敷看了菊池一眼。还是那双大眼睛,还是那种天真的表情,但是,见面以来还没有见他这么认真过。吉敷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个嘛,我不敢说绝对没有关系。”吉敷谨慎地说。菊池叹了一口气,不住地点着头:“是吗?果然如此,您果然是这么认为的。明白了,明白了,果然如此……”跟喝果汁喝醉了的菊池分手以后,吉敷早早回到北方宾馆,正要脱衣服洗澡,电话铃响了起来。“是吉敷先生吧?”一听那慢条斯理的声音就知道是札幌警察署的牛越,“盛冈警察署那边说您住在这里。”“实在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吉敷很客气地说。“不麻烦不麻烦,接到您的电话以后,我马上就到南三条的久藤不动产公司去了。”“怎么样?了解到什么情况没有?”吉敷不由得紧张起来。“先从久藤去千岁机场接机说起吧。这是事实,久藤亲口这样说的。据久藤说,他跟木山的关系也就是一般生意上的关系。如果我们相信他的话,就可以认为他没有理由替木山做伪证。久藤接到木山以后,两个人一起去千岁机场附近的根志越去看一块地皮。这个也没有什么问题。我也找了那块地皮的主人五十岚,他也证实十八日下午三点左右,见到了久藤和木山。我特意让五十岚看了《P周刊》上木山拓三的照片,五十岚说,没错,就是这个人。”“哦。”吉敷也认为这一段是事实。问题在这以后,木山十八日下午在札幌待到几点。“这以后嘛,”牛越说,“看完地皮久藤和木山离开根志越,坐佐藤的车去札幌市内。在札幌车站前面的大街上,地铁薄野站附近,木山下了车,从那时候开始,木山就是一个人行动了。”“那时候是几点?”“据久藤说,那是三点半以后,还不到四点。”“是吗?”“久藤应该没有记错。因为久藤说的这个时间跟木山在爱德梦德饭店办理住宿登记手续的时间是吻合的。从地铁薄野站走到爱德梦德饭店大约需要五分钟。我查阅了爱德梦德饭店的记录,木山是三点五十办理的住宿手续。”“哦。”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的吉敷心里慢慢紧张起来。再磨蹭下去的话,木山赶回千岁机场乘坐十七点五十分的飞机去仙台截住“山彦一九四号”也许就来不及了。想到这里,吉敷问道:“办完住宿手续以后,饭店里的人见过他吗?”吉敷的心砰砰直跳,要是四点半以后还有人见过木山,自己的推理从根本上就不能成立了,这次到盛冈来的意义就不存在了。“见过。”牛越不紧不慢地说。“见过?”“对。饭店服务员说,木山不慌不忙地把行李放进房间里,五点左右下到一楼,从前台经过……”“五点?没记错吗?”吉敷不由得叫了起来。“对,五点左右,没记错。盛冈一中木山秀之自杀的事件,在札幌也是人们议论的话题。有一个饭店服务员看过《P周刊》上木山拓三的照片,在他办理住宿登记手续的时候就认出来了,所以不会记错。”五点离开札幌的话,能赶上五点五十起飞于千岁机场的飞机吗?吉敷更紧张了,“五点以后呢?还有人见过他吗?”“那就没有了,再见到他就是第二天早晨了。”牛越回答说。这就对了,我的推理没有问题——吉敷想。不过,既然饭店服务员是在前台看见木山到了一楼,木山离开饭店就应该把钥匙交到前台,回到饭店的时候再取钥匙进房间。这一点还得确认一下。“服务员看见木山五点左右到了一楼,看见他出去了吗?”“至于出去没出去,服务员不敢肯定。”“这么说,服务员记得并不清楚?”“不是记得不清楚,而是没有亲眼看见他离开饭店。”“可是,他离开饭店的时候,总应该把钥匙交给前台吧?”“关于这一点,我也打听过了。爱德梦德饭店从名字上来看好像是个高级饭店,其实就是个二层的木板房,客室里只有厕所,没有洗澡设备,客人得到公共浴池洗澡,总之是一个非常便宜的小旅店,管理很不严格。客人出门的时候不用把房间钥匙交到前台,而是自己带在身上,回来以后自己开门回房间。”原来如此。吉敷明白了,木山拓三为了让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模糊起来,故意选择了这样一家饭店,到时候谁也说不清他到底有没有在饭店过夜。牛越接着说:“我拿着木山的照片问过几家爱德梦德饭店周围的小酒馆和酒吧,没有人说见过他,明天我再接着问。”“算了,牛越先生,别问了,您工作那么忙,再说了,那些话都是木山瞎编的,您问也是白问,肯定不会有人见过他。”“啊?您怎么说得这么肯定?”牛越觉得有些奇怪。等等!吉敷突然想到,就算十八日傍晚木山能赶上千岁飞往仙台的飞机,那么十九日早晨呢?如果办退房手续的时间对不上号,不也是白搭吗?想到这里,吉敷马上问道:“木山十九日早晨是几点办的退房手续?”“九点左右,饭店服务员说。”九点。从羽田机场飞往千岁机场的最早一班飞机是八点二十五到达,只有三十五分钟的时间,能从千岁机场赶到爱德梦德饭店吗?“牛越先生,从千岁机场到札幌市区,大约需要多长时间?”“一个小时吧。”“一个小时?用得了一个小时吗?”“啊,可不得一个小时吗,要是赶上下雪什么的,一个小时还到不了呢。”“十九日早晨没下雪吧?不能更快点儿了吗?”吉敷不肯就此罢休。“机场大巴需要一小时十分钟,出租车得五十分钟,特快列车,三十五分钟。”特快列车三十五分钟?这么说,出租车要是跑快点儿,四十分钟也能到,而且飞机早到十分二十分的也是常有的事,这样的话,九点办退房手续也就不成问题了。十八日傍晚,从札幌到千岁机场,只要有五十分钟就能赶上飞机——吉敷勉勉强强做出了这样一个结论。“谢谢您了,牛越先生!托您的福,我总算摸到点儿线索了。”“那太好了!”“要是有什么需要您帮忙的,我还会打电话跟您联系。不过,我觉得已经差不多了。”“如果我这边发现了什么新情况,马上给你打电话。”“太感谢了!别耽误了您自己的事情。”“知道了,放心吧!”牛越说完挂断了电话。吉敷脱掉衣服,走进洗澡间。

2前往材木町的路上,菊池在警车里带着几分不满对吉敷说:“吉敷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问不该问,东京警视厅认为这是一起杀人事件吗?”“没有,只不过还没有完全排除杀人事件的可能性。”“啊?这么说,木山夫妇很可疑?”从菊池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他觉得木山夫妇太可怜了。“我想反问一句,具有杀害小渊泽茂和岩田富美子动机的人,除了木山夫妇以外还有别人吗?”“没……没有吧……没有。”菊池结结巴巴地说。“没有吗?”“没有。不过,木山夫妇……不像是……”“不像那样的人,是吗?”“不像,这也有点儿太……那个了吧……”“您以前认识木山夫妇吗?”“不认识。”“那么,学校的老师里呢?有没有具有杀害小渊泽茂和岩田富美子动机的人?”“不可能!绝对没有。”“学校的老师里没有怨恨小渊泽茂的人吗?”“不可能有。小渊泽茂是个谨小慎微的人,谁都不敢得罪,所以不会跟任何人结仇。”“啊,是吗?”警车里陷入沉默。吉敷思考起笔记本的问题来。汇总刚才得到的信息可以断定:木山秀之生前用过的东西里,还可能有一个笔记本,这个笔记本现在找不到了。“吉敷先生!”菊池又说话了。“嗯?”“东京警视厅的刑警,就是不一样,选择的突破点就跟我们不同!”菊池说着看了吉敷一眼。吉敷不知道这是不是刻意奉承,苦笑了一下:“啊,是吗?”“当然啦!跟您在一起,一定能学到很多东西!”菊池用尊敬的目光看着吉敷,表示自己绝对不是拍马屁。“您这样说真让我感到惭愧。不过我现在想的是另外一件事。刚才我们见了木山法子,她肯定会打电话通知她丈夫。”吉敷说。吉敷心想:现在,木山夫妇一定在通电话。妻子会告诉丈夫,东京警视厅的刑警到家里来过了,问了哪些问题,刚离开咱们家,一会儿还要到你那里去。丈夫呢,听了妻子的话,开始整理思绪,做好应付刑警的准备。看来先去见木山法子是一种失策。“也许会的,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呢?”菊池一脸天真地问。吉敷有点儿吃惊。作为一个警察,怎么连最起码的警惕性都没有呢?在警察到来之前,电话联系,统一口径,难道不值得警惕吗?这个菊池,一点儿都不怀疑木山夫妇有可能是杀害小渊泽茂和岩田富美子的凶手吗?肯定是一点儿都不怀疑,他甚至根本就不认为小渊泽茂和岩田富美子是他杀,从一开始就认定他们是殉情。吉敷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菊池。那是小谷从岩田富美子的化妆盒里搜查出来的用文字处理机打的那封信。“这是什么?”菊池问。“叠成一个小方块,塞在岩田富美子的化妆盒里的一封信,你看看吧。”“是!”菊池诚惶诚恐地低下头去,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张纸,认真地看了起来,看着看着不由得念出声来。“岩田富美子女士:请乘坐二十点零六分始发于新泻的新干线‘朱四一八号’前往东京,随信寄上车票。我将乘坐十九点整始发于盛冈的新干线‘山彦一九四号’前往。你我乘坐的列车将于当晚十点半左右先后到达上野站。另外,务必把这封信带上。小渊泽茂……这是怎么回事?”菊池的表情变得郑重其事起来。过了一会儿,突然又恢复了那副诙谐的面容,不慌不忙地说:“原来小渊泽茂还给岩田富美子写过这样一封信哪。”“您怎么看这封信?”“怎么看?您是什么意思?”菊池瞪着天真的大眼睛问道。“您不觉得这封信有点儿奇怪吗?”“奇怪?什么地方奇怪?”“奇怪的地方多了。比如说,在这封信里,没有一个字提到要一起去死。”“这倒也是……不过,也许后来心境又变了,打电话商定一起去死的。”“那样的话,一开始就打电话商量,没有必要写这样一封信,这不等于故意留下证据吗?还有,特意用文字处理机打这么短的信,有必要吗?完全可以手写!盛冈一中的老师们,都经常使用文字处理机吗?”“这个嘛,我也说不好,可能经常使用吧。出考题,出复习题什么的,好像都需要文字处理机吧?”“关于这一点,我打算到学校去确认一下。不管怎么说,完全可以手写,连署名都用文字处理机,肯定是为了不留笔迹。这不值得怀疑吗?”“哦……有道理。”“为什么不想留下笔迹呢?回答很简单,因为这封信根本就不是小渊泽茂写的!”“啊?”“这是一个圈套。所以不能用电话,在电话里一听声音就知道不是本人。凶手把这封信和一张车票寄给岩田富美子,把她引了出来。小渊泽茂很可能也收到了同样内容的一封信和一张车票。两个人同时被引出来,同时被毒死在新干线的车厢里。”“小渊泽茂的随身物品里发现这样的信了吗?”“没有。”“没发现?”“恐怕被凶手拿走了。”“拿走了?”“对!我认为这是凶手一开始就计划好了的。你看这封信,这里说‘务必把这封信带上’。因为凶手非常清楚,如果不把这封信带上车,以后再想收回这封信就难了。所以凶手计划毒死他们后立刻把信收回。”“原来如此。在小渊泽茂这边没有发现这样的信,为什么在岩田富美子那边就发现了呢?”“我认为是凶手没有找到。岩田富美子把这封信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了化妆盒里,很难被找到,我们也是过了很长时间才发现的。”菊池敬服的同时也是半信半疑地连连点头:“照您这么说,小渊泽茂和岩田富美子不是殉情,而是他杀?是有人为了毒死他们才让他们分别乘坐东北新干线和上越新干线的?”吉敷使劲儿点点头:“我是这么认为的。”“可是……”菊池的大眼睛又瞪圆了,“是谁杀了他们呢?具有杀人动机的人……”“难道不存在吗?”吉敷冷冷地说,“没有比他们具有更强的杀人动机的人了。”“您是指木山夫妇?可是……”“如果没有别人,你说还会有错吗?”“可是……木山夫妇……真叫人不敢相信。如果……是丈夫一个人干的吗?可是……”“现在,说不定夫妇两个人正在商量对策呢。等我们到了那边,他什么都准备好了。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到那边一看就明白了。怎么?材木町还没到吗?”“哟,这是到哪儿啦?啊,马上就到!”菊池往车外看了看说。不动产公司的门脸全都一样。到顶的玻璃门窗,铝合金的门框和窗框,玻璃上贴满了可以租用或购买的房屋和地皮的广告,里面的情况从外面一点儿都看不见。吉敷走在菊池前面,推开了玻璃门。一个有着粗粗的眉毛、敏锐的眼睛的男人看了吉敷一眼。男人四方脸,体格健壮,正伏案写着什么。吉敷不由得紧张起来。“您就是木山先生吧?”吉敷问。房间里除了眼前这个男人没有其他人。“我就是木山,有事吗?”男人停下手头的工作,后背靠在椅子上,傲慢地仰着头,大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气势。果然已经做好战斗准备了。“哟!木山先生!你好!我是菊池,前两天咱们见过面!”跟在吉敷身后的菊池热情地跟木山打招呼,就像一个能说会道的推销员,“这位是东京警视厅一课的吉敷先生,特意从东京过来调查小渊泽茂和岩田富美子的死亡事件,想在您这儿了解一些情况。”木山秀之的父亲听了菊池的介绍,依然后背靠在椅子上,傲慢地仰着头,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在说“完全没有必要到我这儿来了解什么情况”。“啊,是吗?”木山冷冷地说。说完把脸转向吉敷,但视线不跟吉敷相对,好像在看着他与吉敷之间的某一点。木山拓三长着一双大眼睛,看上去是个意志非常坚强的男人。吉敷觉得不可思议,怎么这样的父亲竟会有一个被人欺负得自杀了的儿子呢?“看样子您已经知道我要问些什么了。”吉敷对木山说,“那我就开门见山,八月十八日那天,您到什么地方去了?”木山无所畏惧地笑了:“要我的不在犯罪现场证明吧?”吉敷不说话,耐心地等待着。木山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个黑色的小笔记本,慢慢翻看起来。在吉敷看来,这完全是演戏,对方早就想好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了。“八月十八日,我去北海道了。”木山抬起头来说。“北海道?”吉敷不自觉地用一种严厉的口气问道。“是的,去北海道的札幌看一块地皮。我有证人,我在那边跟好几个人见过面。”“什么人?”“不动产公司的人,和那块地皮的所有者。”“你们以前认识吗?”“以前不认识。前天才认识的,札幌的同行。”吉敷默不做声地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北海道的不动产生意您也做吗?”听了这话,木山歪着嘴冷笑了一声。吉敷感到很不愉快。“当然。干不动产的,经常互通信息。最近在北海道建别墅的人很多。”木山说。“具体在札幌的什么地区?”“十八日去看的那块地皮,离千岁机场不远。”“那种地方也要建别墅吗?”“不,我看的那块地皮不是用来建别墅的。”“就在北海道待了一天吗?”吉敷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木山拓三,说他在北海道有证人,这是值得怀疑的。也许他白天在北海道确实跟人见过面,但是,准备投毒行凶的时候,也就是“山彦一九四号”和“朱四一八号”发车的时候,他肯定已经离开了北海道!需要有人证明他晚上也在那里,否则就不能说他有不在犯罪现场证明!但是,木山继续冷笑着说:“不,十八日和十九日,我在札幌待了两天。”什么?吉敷吃了一惊,刚才他太太并没有说过呀!十八日晚上他不可能还待在札幌,他应该在“山彦一九四号”或“朱四一八号”上才符合逻辑。“您还记得住在哪个饭店吗?”“当然记得。薄野的‘爱德梦德饭店’。电话号码在本子上记着呢,需要告诉您吗?”“您说。”木山念出饭店的电话号码,吉敷作了记录。“十八日,您是坐飞机去的札幌?”“对。”“航班号还记得吗?”“问得真够详细的!”木山说话的口气里带着讽刺。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时刻表放在办公桌上,“我是在花卷机场上的飞机。”“花卷?”“是的。盛冈没有机场。我先坐新干线到花卷,然后在那里坐飞机去札幌。”木山一边说话一边翻看时刻表,“有了,在这儿。从花卷到千岁,东亚国内航空第七十二号航班。”“东亚国内航空第七十二号航班是吧?几点起飞?”“十二点十五分起飞,到达千岁机场的时间是十三点四十五分。”吉敷非常迅速地在笔记本上记下来:“知道了。那么,到达千岁以后,您都干了些什么呢?”“札幌的同行开车来机场接我,后来我一直跟他在一起行动。”“到过什么地方?”“离机场不远的根志越町。在那里,跟那块地皮的主人五十岚见了面。”“你认识的那个札幌不动产公司的人叫什么名字?”“他叫久藤,他的公司在大街公园附近的南三条。你得去见他吧?我告诉你电话号码。”“您说。”木山说了久藤的电话号码,吉敷记了下来。“您和久藤先生在一起待了多长时间?”“一个多小时吧。他说他傍晚还有事,约我十九日早上见面,商谈另一桩生意,把我送到城里我们就分手了。”“以后呢?就剩下你一个人了?”“对。一个人四处逛了逛,晚上自己喝了几杯就回饭店睡了。”“第二天,也就是十九日早上,您是几点跟久藤先生见的面?”“记不太清了,九点左右吧。”“在哪儿?”“在他的公司。我自己过去的。”“哦。”吉敷对十九日的事情不感兴趣,问题在十八日晚上。综合目前得到的信息,十八日晚上,木山没跟任何人见面,十八日晚上他没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这么说,十八日晚上你没跟什么人见过面了?”“见过的人多了,比如说饭店里的服务员啦,酒吧的老板啦,不过不能算证人吧?”当然不能算了——吉敷在心里说。这小子,那个时候根本就不在札幌!“那个酒吧的名字,您还记得吗?”吉敷问。木山想了一会儿,说:“这个嘛……随便进了饭店附近的,繁华地带的一个小酒吧,名字记不清了。不过,小渊泽茂和岩田富美子死的时候,我远在北海道的札幌,这还不能充分证明我跟他们的死毫无关系吗?我有那么大本事吗?能把坐在开往东京的新干线,而且是两辆新干线上的人同时毒死吗?”说到这里,木山爽快地笑了。不能说他的话没有道理。但是,吉敷侦破的案子太多了,很多看上去有道理的东西,最后都让他给推翻了。“木山先生,您是本地人吗?”“是在本地出生的,不过是在东京长大的,自以为是个老东京呢。”“哦,东京什么地方。”“浅草。”“大学时代?”“从小学四年级到大学毕业……”这时候,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响了,“对不起,我接个电话。”木山拿起电话,先跟对方聊了几句天气,然后就说起生意上的事情来了。木山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说,我这边有客人,回头我再给你打过去,然后挂断电话,身子转向吉敷,说了声“对不起了”。“不客气。”吉敷说。“您还有什么问题吗?要是没有了的话……”木山的意思分明是:我这儿还有工作呢,没工夫跟你闲扯。“下面这个问题,也许您早就听烦了……”吉敷说话的速度加快了,“您对小渊泽茂老师的印象怎么样?”“在我儿子自杀前后,我只见过他两次,谈不上有什么印象。”“您既然见过他两次,总该有点儿印象吧?”“警察先生!”木山拓三欠了欠身子又重新坐好,“我不知道您想要我说什么,但我也不是傻子!特别是现在,我没有什么好说的。我儿子是在学校里被人欺负以后自杀的,不能说班主任没有一点儿责任,我想让整个社会都了解这一点。我和我妻子一样,只有这么一点想法。我不能说我一点儿都不恨小渊泽茂老师,但是,我个人没有想过要这样或者要那样,正如您所看到的,我只不过是一个普通公民而已。”“哦。”对木山的长篇大论,吉敷没有发表任何看法。“您说是不是?”“好像是吧。”“那就请您回去吧。希望您也能替我想想,儿子自杀了,新闻媒体恨不能把这个事件当成笑料来炒作。结果,儿子的班主任小渊泽茂老师也自杀了。怎么?这回要把我当做是杀死他的凶手吗?”从木山的表情来看,他强忍着愤怒。他的态度第一次变得认真起来,这种态度似乎是在冲吉敷大叫:够了!你们适可而止吧!吉敷有点儿动摇,对自己的推理产生了一些怀疑:凶手也许不是眼前这个男人。“木山先生,再问您最后一个问题,关于岩田富美子这个人,您都知道些什么?”“什么都不知道。为了儿子被欺负的事,我只到北上酒吧去见过她一次。关于这个人,我什么都不知道。”“见面那次,谈话时间很长吗?”“不长,不到十分钟。我对她说,教育教育你儿子,不要再欺负我们家秀之。她说,一定好好教育。除此以外什么都没说,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您见过她的儿子岩田雄治吗?”“没有。”“好了,我的问题问完了。”吉敷说着合上笔记本,顺手拿起放在办公桌上一张介绍房屋和地皮的广告。他早就注意到,那些广告是用文字处理机打的,而且木山的身边放着一台文字处理机。“这是您用文字处理机打的吗?”“是的。”木山的态度很冷淡。“可以给我一张吗?”“可以。”木山看着别处说。吉敷把广告折叠起来放进口袋里,起身向木山告辞:“打扰您了。”木山没说话。

4回到盛冈警察署的时候,菊池已经把材料准备好了。吉敷先把盛冈一中二年级二班的花名册拿到手,查找起“鸟越”这个姓来。果然查到了一个姓“鸟越”的,鸟越由佳里,家庭住址是:盛冈市大泽川原四丁目。吉敷把盛冈市地图展开,很快找到了大泽川原四丁目。这个地方位于中津川和北上川合流处,跟刚才见到的“鸟越镀金厂”位置相同。“您知道鸟越由佳里这个学生吗?”吉敷问菊池。“鸟越由佳里?这个学生怎么了?”菊池瞪大了眼睛。“没什么……”吉敷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刚才看到的一切告诉了菊池。如何在盛冈城遗址公园见到了木山法子,如何跟踪到鸟越镀金厂,还看见了一个很可能就是鸟越由佳里的小姑娘……“木山法子去看鸟越由佳里了?”菊池问。吉敷没有这样想。虽然他的想法还不成熟,但他看到镀金厂这几个字的时候,脑海里首先冒出来的是“氰酸”两个字。在“山彦一九四号”和“朱四一八号”上使用的氰酸,很可能就是从鸟越镀金厂拿出来的。吉敷怀疑木山夫妇是毒死小渊泽茂和岩田富美子的凶手,那么,木山法子到鸟越镀金厂去,很可能跟氰酸有关。“我不认为木山法子去鸟越镀金厂是为了看由佳里。”吉敷说。“由佳里是她的女儿啊,她是想见她的女儿了。”菊池说。吉敷感到意外:“此话怎讲?”“听说由佳里是木山法子的亲生女儿。”“什么?”“我也只是听说。”菊池解释道。“听说?”“人们都这么说。”“有根据吗?”“嗯,好像有证人……”菊池吞吞吐吐地说。吉敷不再追问,等着菊池继续往下说。“鸟越家是木山法子的娘家。”“娘家?”吉敷不由得大声叫起来。如果是这样的话,木山法子把氰酸搞到手就更容易了。吉敷更加怀疑木山夫妇就是毒死小渊泽茂和岩田富美子的凶手了。“是的,是她的娘家。她的祖父祖母那一辈就开始经营这个镀金厂了,现在是她的父母在经营。法子没有哥哥也没有弟弟,只有一个姐姐叫和子。和子招了个上门女婿,将来好继承这份产业。说来话长,十几年前,法子去东京闯荡了一阵,回来的时候怀上了孩子,也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的父亲是谁。”“哦?”吉敷开始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了,“后来呢?”“反正是东京人的孩子。”“没做人流吗?”“太大了,想做也不了了,而且法子坚决要把孩子生下来,所以就没做。看来法子是真喜欢那孩子的父亲,谁劝都没用,坚决要把孩子生下来,于是就生下来了。这孩子后来取名叫鸟越由佳里。”“哦……”吉敷陷入了沉思。没想到法子的人生经历还挺曲折。“可是,当时法子还没结婚,没结婚的女孩子怀孕生孩子是不能令人容忍的。所以呢,法子的肚子显了,父母就不让她出门了,一直到悄悄地把孩子生下来。孩子生下来以后,就说是她姐姐和子的孩子。那时候,和子的女儿广美还不到一岁,紧跟着又来了一个妹妹。”“两个孩子的年龄差还算合理吗?”“还算凑合吧,一年之内生两个孩子的情况不是也有吗?所谓挨肩儿的。”“哦。”吉敷想起了那个从木山法子身边跑出来的小姑娘。法子本来想追来着,到底还是没追。原来那是她的亲生女儿由佳里啊。原来只听说木山夫妇只有一个独生子木山秀之,这么说法子还有一个女儿由佳里!不对呀,吉敷忽然觉得这事有点儿蹊跷。既然由佳里是法子跟木山拓三结婚之前生的孩子,怎么会跟木山秀之一个班呢?她至少应该比秀之高一年级才对呀!“当然了,不管怎么保密,还是被人们知道了,城市小,有点儿什么事很快就传得满城风雨,而且……”“您等等!菊池先生,为什么法子的两个孩子在同一个年级呢?而且还是在一个班,他们至少差一岁啊!”“这就是命运的安排了。鸟越由佳里生下来以后身子就特别弱,该上小学那年突然得了肋膜炎,躺了好几个月,所以上学就晚了一年。”“哦……”“法子生下由佳里不久,就经人介绍认识了木山拓三。这木山拓三也知道法子生过孩子的事情,但他说他不在乎,只不过不同意认由佳里作自己的女儿。于是由佳里就留在了鸟越家。法子跟木山结婚以后,马上就怀上了秀之。秀之跟由佳里才是真正的挨肩儿,不过是同母异父。”“嗯……”“由佳里因为生病晚上了一年学,结果这同母异父的姐弟就同年级了。上小学的时候还不是一个学校,谁知姐弟两个同时考上了盛冈一中。小地方,中学也没那么多。编班的老师呢,又不知道这个秘密,结果姐弟两个很偶然地成了同班同学。”“原来如此。”命运这东西啊,总是故意跟人们开玩笑,“全都明白了。这个秘密,跟秀之同学被欺负有关系吗?”“这个嘛……”菊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我就不知道了。好像也有人这么说。不过,我刚才说的这个秘密,凡是跟木山法子关系密切的,都不会对媒体说的。即便是有人对媒体说了,媒体也应该有最起码的良知,不把这件纯属个人隐私的事情公之于众。”“哦。”吉敷眼前浮现出那个孤苦伶仃地低着头走在河滩上的木山法子的形象。吉敷跟踪了那么长时间,没想到她是去看自己的亲生女儿的。“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呢?”菊池问。“按照您提供的这个名单,逐一走访有关人员!”“明白了。”“先走访老师们。如果有可能的话到老师们的办公室去,听听大家的意见。不过,现在是暑假期间,老师们都不在学校吧?”“是啊,那怎么办?”“那就挨家挨户走访。从名单上来看,老师们都住在盛冈。”“是的,都住在盛冈。”“学校的老师里面,谁跟小渊泽茂的关系比较好?”“要说跟他关系比较好的老师嘛,还得说是教语文的老师,比如中田老师和古川老师。”“小渊泽茂的人际关系怎么样?很好吗?”“也说不上很好。一般吧。”“有常跟他一起喝酒的朋友吗?”“有吧。”“除了‘北上’酒吧以外,他还去哪个店喝酒?”“这个……我不太清楚。”“嗯……”吉敷思考着,沉默了一会儿。“啊,对了!”菊池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用文字处理机打的那封信,跟在木山拓三的公司里拿的那张广告,已经鉴定过了,不是用一台文字处理机打的。”“哦。”吉敷多少感到有些失望,但并没有泄气。世界上没有那么简单的事情。木山拓三完全可以使用别的文字处理机打那封信。“肚子饿了吧?该吃晚饭了,咱们一起去吃点儿?”菊池说。“好啊!”吉敷表示赞同。“这附近有家小酒馆,虽然不是什么有名的餐馆,不过酒菜都不错……要不就去吃盛冈特产碗仔荞麦面?”菊池的表情马上变得生气勃勃,瞪着圆圆的大眼睛等着吉敷的回答。吉敷觉得吃什么都无所谓,就说:“不用客气,吃什么都行。”“您让我好好想想啊。”菊池非常认真地琢磨起来。看来这个菊池是个说到吃就精神百倍的人。“这样吧,咱们两种都吃!先去吃碗仔荞麦面,再去小酒馆喝一杯!还有,吉敷先生,您今天晚上住哪儿啊?”“后边有个‘北方宾馆’,我想就住那儿。”“哦,‘北方宾馆’,知道。”“今天晚上,札幌警察署的牛越也许会打电话过来,麻烦您让他把电话打到‘北方宾馆’去,拜托!”“没问题,我会告诉值夜班的。好了,咱们去吃晚饭吧,不远,走着去怎么样?”“可以啊。不过,我想先去宾馆订个房间。”“好啊。那咱们先去宾馆订好房间再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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