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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关于艾薇以及艾弦 法老的宠妃 悠世

艾薇在十五岁之前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究竟为何。从记事开始艾薇便和母亲住在一起,一直以来,空空荡荡的大房子里面就只能见到母女两个人相依为伴。艾薇的母亲是一个非常古典的东方美人,有着笔直的长发,白皙的皮肤,娇小的身材。艾薇继承了母亲的美貌,然而她水蓝的双眼、淡金的发色却又暗示出她的身世另有隐情。艾薇问过母亲自己的相貌是为何而来,然而美丽的夫人每次都只是温柔地笑笑,间接地回避她的问题。上小学的时候,同班的小孩子经常会揪着她的辫子,带有儿童独有的天真的敌意叫她:“黄毛丫头,黄毛丫头~”仅仅是这样,艾薇都不会生气或者怎样。到了初中,她的相貌越来越美丽,而聪慧的头脑使得她在年级的期考时永远拔得头筹,有些擅妒的女孩子不免在背后叽叽喳喳,说是艾薇的母亲勾引已婚之夫生下的私生子艾薇,所以才终日见不到艾薇的父亲。这次惹火了艾薇,在亲眼见到流言的始作俑者后,她就像一只被激怒的小老虎,失去理智地冲向了那几个嘴巴恶毒的女生。当艾薇的母亲接到老师的电话匆匆赶来学校的时候,就看到了自己美丽的女儿头发凌乱面目凶恶地站在几个大哭不止的女孩子旁边。她美丽从容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不解:“这是怎么了?薇薇,你没事吧?”“她们说母亲的坏话,所以我才和她们打了起来。”艾薇好像没有完全释怀一样,忿忿地对母亲说。艾夫人为难地露出了一丝优雅的微笑,那几个在一边哭得起劲的女孩子都不由得被这个和善的笑容吸引了。她转向那几个搬弄是非的孩子,那几个孩子害怕地看着她,怕她的责骂,然而她却微微欠身鞠了一躬,轻轻地说,“实在是抱歉呢……”那几个女孩子的脸霎时间就红了,连哭泣都忘记了。艾夫人对盯着她发呆的老师点头示意了一下,拉起艾薇就走了。“母亲,你怎么向这种人道歉?她们说您的坏话啊!”艾夫人拉着艾薇一走出校门,这个年纪刚满十四岁的女孩子就十分不解地大喊起来。而艾夫人只是微微地笑着,轻轻地帮艾薇把头发梳整好。“因为没有必要和她们计较,对吗?不管是什么时候,都要保持自己的风度和优雅,薇薇。”此那以后,学校里关于艾夫人的不好传闻就好像一夜消失一样,取而代之的却是气质、优雅、大方等等诸如此类的褒义词语。年幼的艾薇深深地记住了,或许对付某些事情,出自智慧的宽恕和高尚的气质反而会比蛮猛的武力带来更佳的效果,尤其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她努力地向母亲学习更多身为一个女人应有的智慧,然而母亲却没有给她太多机会,在她十五岁的一个寒冬,始终带着慈爱笑容的艾夫人终于倒在了病榻上,先天性心脏病。“母亲!母亲!您不能就这样睡过去,您要陪着我啊!如果您走了,艾薇应该怎么办呢?”艾薇水蓝的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一时间慌乱的无助紧紧攫住了年轻的少女。艾夫人带着苍白的笑容,“以后,一个人也要坚强啊,薇薇。”“我不要坚强,我要母亲您陪着我。”艾薇在这个时候任性般地叫着,但是那却不仅仅是一时的任性,反倒更是一种彻骨的绝望和悲伤。艾夫人却没来得及安慰年幼的女儿,她抬起白皙而瘦弱的手臂,想轻轻抚摸一下艾薇的头发,然而还没有碰触到她,她的心脏就永远停止了跳动。“不要!妈妈!”艾薇撕心裂肺地哭着,然而那美丽的双眼已经永远地合上了。到最后,还是没有从艾夫人口中得知,艾薇的父亲究竟是谁。艾薇一个人守着一大笔家产生活了半年。然后,远在英国的一名自称莫迪埃特侯爵的人打来了电话。这时,艾薇才知道自己的父亲原来是一名英国的绅士,而且是很有钱的贵族。她心中燃起了一丝怒火,她不能原谅母亲去世时,这个所谓的父亲竟全然不知。然而年事已高的侯爵从没有放弃过与她的联系,每次都是诚恳如斯。最后,在侯爵三番五次的请求之下,艾薇终于给了他一次面谈的机会,事后证明,这次面谈是正确的。那个时候她才了解到自己的身世,原来自己确实是一个私生女,但是她也感觉到,眼前这个头发发白的侯爵是真心爱着自己的母亲。是艾夫人自己选择了独立的生活,在为侯爵生下两名后代之后。在艾薇心中,母亲的形象又一次高大起来,那是一个为了自尊和自由,将感情压在心底的一种不妥协的精神。慢慢地,艾薇逐渐明确了自己的所求,独立、自主地依靠自己的实力开拓属于自己的人生。年仅十七岁的她,就已经在全面贯彻自己的信念,并且获得了相当的成果。她在经济学方面展露的天分以及其缜密的逻辑思考能力,足以慰藉艾夫人的在天之灵了。莫迪埃特侯爵对艾薇更是宠爱有加。不仅因为她出众的美丽和聪慧,更多的是希望能借由对她的好,来弥补过去十五年不能对她们母女进行任何关怀的遗憾。无论艾薇想要英国女皇皇冠上的宝石,或是大英博物馆里最珍贵的藏品,或是英国最豪华的私人游轮,只要她开口,莫迪埃特侯爵定然会不择手段地拿到手。但是艾薇不是一个侍宠而骄的女生。她默默地拒绝了父亲的好意,潜心进入了对宏观经济学和经济史学的研究。这样一来,反而让莫迪埃特侯爵更是喜欢她,甚至招来了自己嫡系子孙的微辞。硕大的家产背后,总少不了子女亲戚们的各种纷争。莫迪埃特侯爵世家里同样不乏暗杀、陷害这样种种黑暗的事情发生。虽然艾薇的心思,完全没有放在这些事情上面,但是她与她的哥哥艾弦,身为最受侯爵宠爱的私生子女,早已成为了众人的眼中钉。身处同样不良境地的二人,倒是出奇的同仇敌忾,互相庇护,在侯爵家的几年里,不但没有成为失败的一方,反而让一些心怀歹意的亲戚们尝到了苦头。“虽然无意侵害他们,但是总不能就这样被欺负吧。”在揭发了叔父大额的非法交易而把他送进监狱后,艾薇无奈地说。艾弦只是苦笑一下,抚摸了一下她的金发。艾薇和艾弦的感情是很特殊的。在别人眼里看,两个人是感情要好到不行的兄妹,但是对于艾薇来说,艾弦是更加特别的,对她来说,他是全世界与她最亲密的人。不仅因为两个人是同父同母的直系兄妹,更因为在艾薇小小的心里,对艾弦始终抱着一种近似爱情的迷恋。艾弦是那种特别能够吸引女性的人。如果生在几个世纪之前,他必然是宫廷里舞会里最耀眼的明星,被无数如同花蝴蝶一般的小姐和贵妇追捧,受到种种优雅女性的迷恋。到了现今,虽然没有了豪华的舞池,追捧他的女士们依旧多不胜数,而且更加多样化。从不满二十岁的在学少女到徐娘半老的权势夫人无不向他投去青睐的暗示。年纪轻轻的他也早就学会了如何游走于百花丛中而不沾半点衣袖的功夫。虽然国籍是英国,然而他却有着乌黑的头发,刘海低低地垂下来,挡住了额头。若他在说话的时候用手轻轻将其拨开,就可以看到那双水蓝色的瞳孔,透露出一丝温和的光芒。那种东方神秘血统带来的比女性甚至更胜一筹的美貌让他身边围绕的女人们更是又妒又爱。而他身边的男性好友也都开玩笑地说:“弦,如果你是女人,我真的会疯狂追求你!”然而让艾弦年仅二十六岁就可以出入伦敦各大贵族的舞会、各种高级社交晚宴的并非他的美貌,而是他身后强大的艾氏集团。善用了父亲的一部分家产,凭借自己高明的投资眼光和魄力,用了不到几年时间艾弦就凭借自己的双手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从而也得到了父亲的信任,将父辈的产业一起合并进来形成了艾氏集团?为了纪念艾姓的母亲而命名。拥有令人嫉妒的商业才能、以及让人眩目的外貌,艾弦在自己的事业上可谓一帆风顺。但是他却对女人始终抱着若即若离的态度?那是一种礼貌性的抗拒。艾弦对女士的温柔和绅士是远近闻名的,但是若想有任何一个女人超越这份礼节,成为他身边“特别的一员”是难上加难的。当年仅十五岁的艾薇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曾一度觉得自己疯了。她的智慧、她的美丽、她的古怪精灵无一不让他心动。他几乎是立刻决定要更多地和这个年轻的女孩交往,更多地了解她,等她长大!但是,当他们同时跨入侯爵家的大门,当莫迪埃特侯爵和善地介绍艾薇给所有人的时候,他才不得不绝望地承认,她竟然是他的血亲,同父同母的妹妹!如果不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那么和谁在一起都是一样的吧。慎重考虑之后,艾弦选择了米娜成为自己的未婚妻。然而即使如此,对他来说,她也只不过是拥有一个特殊名号的普通女人而已。他所在乎的仅仅是她家强大的背景,能给他商业帝国带来无限帮助的背景。至于艾薇……

序记忆中,夕阳渲染起无尽赤红的晚霞。你的身影,映入我的眼帘,就再也不曾离开。我站在距离温暖仅咫尺的地方,却不敢再靠近。因为迈出一步的时候,就会坠入冰冷而深邃的海底。不管是哪个方向,都会指向命运安排的唯一结局。第一章艾薇的决心艾薇站在一片黑暗里,静静地站着。前面、后面、左边、右边,什么都触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她踩在黑暗里,踩在一片难以名状的虚无里。四肢无法动弹,脑海里也是黑乎乎一片,什么都想不起来。忘记了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也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她只是站在那里,任凭黑暗包围着自己。让无穷大的时间将自己吞噬。渐渐地,可以听到一些似有似无的琐碎声音,或者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或者是脚步声,或者是滴答滴答的水声。而再仔细听去,似乎有人的默默叹息的声音,或者是很多整齐却凝重的脚步声,或者是天空偶尔飞过的一只老鸦的悲叹声。似乎有些熟悉,但却又十分遥远。心破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不管是什么样的感情,都好像从自己的身侧经过,然后被吸入那个空洞里,流向自己无法去到的远方。但依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就这样站着,不知过了多久,从遥远的黑暗的交界之处,延伸出一抹黑色之外的元素。一点点鲜艳的红色慢慢地流了过来,好像猩热的血,又好像华丽的宝石,又好像魅惑的晚霞。浸湿了冰冷的黑色,渐渐地没过她的脚面,到达她的膝盖,濡染了她的长裙。她默默地看着,直到那陌生而熟悉的色彩没过她的头顶,直到所见之处全部是狰狞的、难以忘却的、刺入心扉的红色。鲜红!绯红!赤红!血红!一只巨大的眼睛透过这些缤纷的红色看着她。突然,一种强烈的感觉向她袭来,仿佛被尖锐的利器穿透一般,痛感生于心头,然后濡染到全身。画面骤然如雨水一般侵入脑海,身体里仿佛有一股极热的水流在冲击着四肢的每一个地方,最后流入胸口的偌大空洞。抬头,她看到了一堵泥塑的墙,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画满了似是蔷薇的花朵。眨眼,又看到了一座巨大的雕像,祭司将权杖落在她的手臂旁,温和地咏唱:”从今天起,你是……”回首,水蓝色的旗帜迎着温和的风慢慢地卷动,缓缓落下的夕阳将战士的尸体晕染起悲壮的深红。侧身,绛紫深黑旗旁冰蓝的双眼带着笑意一晃而过。低头,她站在一片冰冷的水里,池子宛若一枚流动的调色盘,蓝色由深至浅,好像初夜的晚空一般洁净透彻。抬头,向前望去,少女手持匕首,哭泣着向她冲过来。耳边似有谁在惊叹,余光里一抹透彻的琥珀色倏地划过……猛地,眼前一片猩热的红色,凌乱地将目光所能及的所有地方铺上一片错落刺眼的色彩,胸口一阵猛烈的剧痛……记忆如同不停坠落的亿万星辰,狠狠地嵌进她的心里……一片斑斓的色彩猛地扑面而来,随即化为耀眼的白光吞没了她所有的视线。她想起来了,为了保护他,她已经死了……那一刻,光芒骤然消退,世界一片异样的洁白,雾化为深深的浓白,包裹住一切虚幻。耳边隐隐听到细碎的响声,或是水珠滴落的声音,或是金属器具碰触托盘的声音,或是人们匆忙的脚步声。洁白在眼前无尽地幻化,然后渐渐变得清晰而真实。白色的天花板上悬挂着金色的维多利亚式吊灯,四周透明的纱帘静静地垂落在及地的窗子里,胳膊上插着颜色各异的管子,耳边滴答滴答的水声原来是吊瓶里的营养剂。身着白衣的护士小心翼翼地调试着她身旁的各种仪器。她尝试着微微移动自己的身体,想要把罩住自己鼻息的呼吸器摘掉。虚弱的身体难受控制,这一举动扯动身上连接的无数条线,带起放在旁边的各色药瓶,噼里啪啦全部摔碎在了地上。护士还来不及诅咒,微皱的眉头在看到她的双眼时变得骤然舒展,她飞快地取起艾薇床头的通话器,浓重的伦敦腔快速地说着什么。艾薇执拗地要把自己脸上的呼吸器拿掉,手忙脚乱却怎样也无法够到。身旁的护士还在说着什么,无暇顾及她,而不过几秒,身侧大门被重重地打开,黑色西装的人影冲了进来。她还没有来得及将头转过去,一双冰凉的手已经轻轻捧起她的脸,小心地拭去她额头的汗珠,冰蓝的双眼带着担忧,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生怕一个疏忽,她就又失去了意识。艾薇费力地拍了拍自己脸上的呼吸器。他便抬起头,对护士轻轻说了几句,随即伸手关掉了旁边的按钮,将笨重的罩子从艾薇的脸上取了下来。他的手指轻轻地划过她的眼眶,然后有些慌乱地从怀里掏出绢丝的帕子,小心地擦拭着她的脸。”怎么哭了?”他的声音熟悉,语调温和,听起来却那样遥远。艾薇看着艾弦,嘶哑的声音只能好似呼吸一般拼出微弱的词语,”很痛。”他的脸色变得很不好,帕子捏在手里,因为用力关节透出点点白色。他匆匆地抬头对那护士说:”快叫Dr.DM过来。”然后又低下头,温柔地握住她的手,”哪里疼?忍一下,医生就来了,不要再昏睡过去了。”艾薇点点头,牙齿紧紧咬住苍白的嘴唇。胸口巨大的空洞被一种剧烈的情感所填满,冲击着血管的每一个终端。她又一次离开了他,不管怎样努力始终没有留在他身旁。她想,她不能再回到那里了。她想,他们的宿命,注定是以各种的缘由分开。她想,她终究只好屈服了。随着呼吸的起伏,胸口席卷起剧烈的潮汐。痛,心很痛。2009年伦敦灰蒙蒙的天空笼罩着古老而繁忙的城市。双层巴士在雨雾中穿梭,路面车水马龙、熙熙攘攘,人们在维多利亚时代遗留的古典建筑间快速行走,黑色的长柄雨伞在头上撑开,将坠落的雨滴清脆地弹开,散到空气里。城市里回响着规律的嘈杂,人们习惯稳定的分贝,似乎那样的噪音已可被渐渐忽略,从而成为另一种”安静”。如果可以住在绿色覆盖颇好的住宅里,路面上嘈杂的噪音便更是被过滤了一层,只剩下点点滴滴雨水滴落的声音,这样的安静就更令人愉悦了,很适合看看报纸,然后喝一杯红茶想想自己的事情。下午,五点,在诺丁山区,数栋独门独户的住宅群里,突然发出了一个极为不协调的锐利声音,彻底击碎了黄昏将至时的宁静。仿佛是什么东西猛烈击碎玻璃的声响,碎片哗啦哗啦地掉落下来。几秒后,忙乱的脚步声就响了起来,快速地向发出声响的中心聚集过去。这个时候的艾弦正要点燃一支雪茄,进行到一半的准备工作却骤然被这骚乱打断了。他迅速地扫视了一下外面,数名黑衣的保镖正如同蟑螂一般快速向屋子的另一端聚集。他微微摇头,随即站起身来向楼上走去。到了二楼,他向着发出怪声的反方向走去,去推走廊另一边尽头用人更衣用的房间。房间不出所料地从里面被反锁上了。他反而松开了把手,靠在一边的墙上,”没用的,我在房子外面也设置了警卫。”里面没有了声音。”你再这样下去,父亲会很烦恼的。”门砰的一声被打开了,艾薇一双水蓝色的眸子带着怒意地看着艾弦。屋子里面的窗户大开着,一条由数条床单制成的白色长绳顺着窗口放了下去。艾弦走进去,往下看了看,”声东击西,不愧是我的妹妹。但你这脑子不能用在更有用的事情上吗?””我不要去和那个什么提雅男爵见面!”艾薇瞪着艾弦,”我已经够了,这一年爸爸到底给我介绍了多少个男朋友!””只是扩大你的交际圈而已。”艾弦走过来习惯性地摸摸她的头,”你现在是最重要的第一继承人,自然要承担一些压力。莫迪埃特家族是欧洲仅存的实力强大的贵族,一直都有很多人关注着。”说到底,一切都是从一年前的那件事情开始的。由于艾薇的生母是东方人,加上在十五岁之前一直在其他国家生活,没有受到良好的上流社会教育,没有英国贵族一直以来传承的生活习惯,甚至连英语的重音都有些微妙的变化。这些是很负面的事情,所以侯爵一直很小心地保护她,使她在媒体前的曝光甚少。然而,一年前,她被家里工作数十年的女佣蓄意毒杀,莫迪埃特家族却在起诉成功过后又撤诉。好事的八卦记者不由集中火力探求艾薇的各种花边新闻,竟然无意中发现莫迪埃特侯爵将予其三分之二的财产继承权的确凿证据。那一刹,即使是侯爵也无法压抑住疯狂的媒体。身世神秘的美少女巨富实在太有噱头,艾薇一下子被推入了聚光灯下,成为了这个小圈子的焦点。事情公布后,艾薇四周的人对她的态度仿佛来了个数度的大转变,有关注的、有羡慕的,甚至有嫉妒得眼红的。艾薇是烦恼的,自从这件事流传了出去,一天到晚想绑架她的人至少翻了三倍。艾弦索性把她移到了城中的居所,把四周的住宅买下来,配备保镖全面看守。谁也无法进来,当然艾薇也没办法出去。不管到哪里,身后都跟着一大帮黑乎乎的保镖,逛个商店几乎都成为了幻想。”你很快就十九岁了,不能每天在家里和书本一起过一辈子。偶尔像一个正常十九岁女孩子的样子不是很好吗?”看艾薇还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艾弦扯起了其他的话题,”比如与年轻的朋友一起见见面。”正常十九岁的女孩子,那应该是什么样子呢?艾薇愣了一下,心扑通一下跳了起来,然后又落入了空荡荡的胸膛。她低声地说:”比起那些,我倒是更想去见缇茜。”缇茜·伊笛出现在她回到的另一个过去里,穿越时空的梦幻里,以及唾手可及的现实里。她或许知道很多很多事情,她或许可以解开很多莫名的谜团。但是,艾薇想见她,只是想告诉她,她没能找到荷鲁斯之眼,亦没能将垂老妇人唯一的希望带回给她。她抬头,试探地看看艾弦的表情,而与自己极为相似的水蓝双眼却微微垂下来,他只是淡淡地回复了一句:”撤销对她的诉讼已经是底线了,薇薇不要让我为难。”他看着自己手里没有点燃的雪茄,岔开了话题,”提雅男爵是我的旧识,虽然是贵族,但家族历来从事古董及艺术品的交易。他年纪与我相仿,但是却也十分能干。你知道,父亲就是很欣赏这样的年轻人。”他仿佛自然地把玩着手里的雪茄,却迟迟没有再说话。艾薇却知道,事情绝对不是艾弦说的这样。莫迪埃特家族撤销对缇茜的诉讼,绝对不是因为艾薇在醒来后的那句苍白的辩白——”缇茜不是要杀我。”然而,莫迪埃特家族如此轻易就放过缇茜的这件事后必然隐藏着巨大的秘密。更令她迷惑的是,显然这件事情,哥哥与父亲都知情,然而却不愿意告诉艾薇。缇茜与莫迪埃特家族,甚至莫迪埃特家族与那个古老的国度有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吗?艾薇不由微微收紧了手指。所幸艾弦似乎没有发现,他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或者你还是忘不掉安卓瑞亚殿下吗?半年前可是你亲自说不再见他,将殿下挡在了门外。如今他已经订婚了——你反而又开始踌躇了?”艾薇一愣,随即笑笑,”不会,安卓瑞亚殿下终究不是我的。”艾弦又吸了一口雪茄,点点头,”你这样想很好。父亲对安卓瑞亚在外的花名也很介意。但你也知道,父亲介绍的男孩子,虽然地位与安卓瑞亚殿下无法相比,但都是极优秀的人。””噢,是吗。”艾薇点点头,并不打算解释艾弦的误会,”父亲确实让我认识了很多很优秀的男孩子。我只是不明白,以父亲的背景,还需要靠联姻来稳固吗?”她顿了顿,看艾弦没有想回答的意思,于是稍稍欠身,解释道,”还有些书要看,先回去了。去见什么提雅男爵的事情,随便好了,大不了我就好像对待本杰明一样,让他也哭着回去。”艾薇在上次见面的本杰明——白金汉伯爵三儿子的茶里放了芥末,不过碍于莫迪埃特侯爵家的面子,那位可怜的少爷终究是没有爆发出来。十九岁了还做出这样小孩子的事情,简直让艾弦哭笑不得。艾弦想着,嘴角不由想要勾起一丝笑意,就在这时,已经走到了门口的艾薇骤然回过身来,”弦哥哥,关于缇茜的事情,你和父亲在瞒着我什么吧。”艾弦抬头,却看到艾薇皱着眉,水蓝的眼润润的,却没有要哭出来的意思,”哥哥,什么时候起,变成这样的呢?有什么秘密,是薇薇不可以知道的呢?”看着艾薇的表情,艾弦心里一紧,他想开口解释,但话到了嘴边却又止住了。他不想对薇薇有所隐瞒,这个世界上,他最不想看她难过。但是,知道所有的秘密就一定是好事吗?想到这里,他不由对艾薇微微一笑,”薇薇,如果能这样生活在幸福里,哪怕是假象不也很好吗?为什么,你总想知道那些丑陋的事情呢?”他握了握手里的雪茄,从口袋里抽出火柴,点燃了。艾弦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这是艾薇从他方才举动里得到的信息。即使说出那样的话,艾弦也不愿意透露,一定是非常重大的秘密,而且这件事情必然与缇茜有关。这件事情求哥哥是没用了。于是她不再说话,淡淡地扔出一句”我先去了”,就离开了房间。艾弦看着艾薇快速地转头,娇小的背影渐渐地远去了。浓烈的雪茄味道伴随着回忆涌上了脑海,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聪明、骄傲,却单纯得好像轻易就能看透。她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呢。虽然她一直在特别加护病房里,从未离开过他的视线,他却知道那段时间里,她好像经历了一般人一生才会经历的事情。她坐在那里,即使是在微笑的时候,即使是在与他闲聊的时候,即使是在读书的时候,她眼底总是晕染着无法忽略的孤独,和仿佛失去了一切的悲切。他再也读不懂她的想法了。或许,从那个时候起,他们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好了吧。她将自己封闭了起来,被透明的外壳挡住,然后将自己深深地隐藏了起来。父亲或许也是因为不愿再看到她那种万念俱灰的样子,才不停地介绍新的男孩子给她认识。但是,若是不愿飞翔的鸟儿,就算他们强硬地将她扔回天空,最终,依然会静静地掉落回来吧。艾弦垂下头,锋俊的眉毛紧紧地扣了起来。

拉美西斯给出了那样慷慨的承诺,艾薇没有理由拒绝。然而她还是没敢坦言说自己在找冬。冬拿着荷鲁斯之眼来找自己是自发行为,没有按照法老的意愿。此时贸然提起毕竟有些不妥,所幸此番回来,冬已经较之前年长了数岁,不会让人一眼就看出来,如果要硬说是不同的人,也不会有人怀疑。于是艾薇就照着印象中最后一次见温特的印象,与画师细细地讲了一番。画师匆匆地将她的形容绘在莎草纸上,艾薇觉得神韵中确实可以抓住温特的特点,挥挥手算是认可了。这样的相貌,在埃及很少见,但是就拥有这种长相的民族来说,这种相貌也不算是非常特别。因此拉美西斯也似乎并没有十分怀疑。但是对于她真正想找的秘宝之钥,她则是非常详细地告诉了他她所知道的全部细节,包括拉玛弓上的那枚水之钥。出乎她意料的是,他并未特别惊讶,转念一想,其实秘宝之钥是这样贵重的东西,他肯定一直在寻找,他说不定比她还要清楚。于是她再三强调,自己只是借来用用,并不是要拿走其中的任何一枚。他却揉揉她的头发,”那些东西对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若找到,便都给你就是了。”于是,她就跟着他一起回到了上埃及的中心,底比斯的宫殿。他对别人说她是艾薇公主的重生,她的长相与对古实之战前后的记忆更加佐证了这一点。他就让她待在他寝宫附近为艾薇公主准备的宫殿里。他每天都会来看她。但是因为最近和古实还在打仗,之前他的出征耽误了内政,所以繁忙得无法离开书房与议事厅。他便叫人给她戴上假发,换上贵族少年常穿的洁白短衣,作为法老的侍从,让她跟在自己身边。他小心地叫人替她包扎因为在代尔麦地那做苦工而磨破的手掌,又给她肿起的脚腕敷上草药。她每次被御医弄得龇牙咧嘴的时候,他就在一旁心情很好地一边看公文,一边看着她。有的时候,他在写文书,却非让她和自己待在一起。她不认识象形文字,只好托着腮帮子在一边发呆,这个时候,他会突然碰碰她,或是戳一下她的脸,或是拉一下她的头发,看她不解地转头过来看向他,他又会带着满足感地掀起嘴角,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工作。在这段风平浪静的日子里,艾薇不止一次地感到迷茫。或许,他对自己真的有了几分情意,内疚也好、感激也好,或许他是真心想要报答自己在努比亚给他挡了一箭,从此将自己作为一个没有利益关系的个体,留在身边。但这样的念头刚刚在心底萌芽,来不及找机会向他确认,就又被现实轻易地扼杀在心底。那日,她又无聊地坐在他身边陪他。安静的气氛却突然被宫外略带兴奋的军报打断,”陛下!前方送来的军情。”因为过度无聊,一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艾薇一激灵,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双腿过度用力,一下子抵翻了身后的凳子,木凳翻落在地上的声音在静谧的议事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她有些慌乱地一边扶凳子,一边对拉美西斯说:”对不起,既然是军情,我就先回避。”她一边说一边想往外逃,却被他紧紧地拉住手腕,淡淡地吩咐:”别走。”随即他已经有些强迫地将她按坐在了自己身边,没有表情地继续对着殿外的卫兵命令道:”讲。”外面似乎顿了一下,然后便快速地说了下去:”孟图斯将军收到了古实国王的投降信,古实国王在信中再三称对王子拉玛反抗毫不知情,请求陛下的原谅。他们送来了贡品的清单,其中包括位于尼罗河第一瀑布北侧的三个金矿、一千名奴隶、大量的黑檀木、象牙和乳香。古实国王还愿意送自己的两个女儿来底比斯,发誓对陛下永恒地效忠。”真是丰厚的贡礼。黄金是古实的特产,尼罗河第一瀑布在古实内地,愿意将这三个金矿送给埃及,便说明要大开门户,完全地服从。而送女儿来底比斯,那就是联姻的意思,其实也是暗示愿意将王族作为人质,宣誓对埃及的忠诚。古实投降了,就应该省了很多周折,这么轻易就达到了拉美西斯想要震慑和控制自己的傀儡国的目的。他依然没有表情,只是回答道:”就当做没收到,继续攻击,一直打到凯尔迈,让孟图斯随时准备接管政权。”门外只停顿了一秒,随即便是部将干脆的应和,衣角翻动,略带仓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凯尔迈是古实的首都。这便是拉美西斯的风格,不动则如风平浪静的大海,然而一起波涛,必以雷霆万钧之势将目标彻底击碎,不给对方以半分喘息的机会。正想着,他已经回头过来,温柔地看着自己,”不要担心,我会把他们都处理好。你不会白挨那一刀的。”艾薇一愣,随即笑笑,掀起的嘴角里染上了几分自嘲。她差点又一次自以为是地认为,弈棋人对自己这枚棋子动了心思。他不管做得怎样过分,总算不是师出无名。他当着全世界的面厚葬艾薇公主,又将自己这样小心对待,说到底,不过是为了有一个理由而已——可以彻底地、完全地掐灭古实的喘息,将它彻底划入自己的统治。心里纵然有再多的猜疑、不开心,想到自己也没资格说出口了,于是她便闷闷地点头,算是听到了他似乎是表达好意一般的话语。日子如流水般这样过去,到后来,他政事变得很繁忙,需要常常开会,于是就不再勉强她再到议事厅里陪他。至此,艾薇每日能见到并且交谈的人就只有拉美西斯和已经成了她奴隶的阿纳绯蒂,可怜的小女孩知道她是艾薇公主后,差点没吓得昏过去,醒来就率性地抱着她大哭,嘴里只顾说着一辈子要好好侍奉她。艾薇却被逗笑了,随手解开了这几日系在自己手腕的月白带子,替她束起了头发,”一辈子这样的事情太久远,但现在,你便跟着我吧。”平常的日子里,若没有阿纳绯蒂,恐怕艾薇要过得更加无聊。但日子过得太风平浪静了,每天早上醒来刚迷迷糊糊地穿好衣服开始吃早饭,拉美西斯的各种礼物就会像雪片一样飞进来,乳香、华服、首饰,一日不断。多得她直发愁自己睡觉的地方很快就会有一天被塞满,然后就无处可去。中午的时候拉美西斯若没有出宫去其他地方,就会来找她一起吃午饭。下午她一般是窝在宫里发呆,就算出门也只能去拉美西斯指定的地方。她总算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入之前她误入的奇妙莲花池。但是面对着莲花盛开的池水,心里却是抹不去的不安。他建了这个池子究竟是为什么,他从未提起。宫里的人似乎不被允许与她说话。时间的流逝变得很慢,她仿佛已经被现实的世界隔离了开来,那日军报之后,底比斯、古实、代尔麦地那发生了什么,她再也不知晓。心里不安,而想要抓谁来问问,却只能得到恭敬得近乎恐惧的拜礼。她只好问拉美西斯。问话的形式也十分单调,比如,”秘宝之钥的事情有什么进展了吗?”或者是,”要找的那个人呢?”到了这里,他就会淡淡地说:”不要急,正在进行中呢。不过,我昨天派人送给你的莲花颈饰,你拿到了吗?”她就会如实说拿到了。然后他就靠过来,一边拉起她的头发一边问:”不喜欢吗?””喜欢啊。”但是心里已经记不清他到底说的是哪件。”喜欢就戴上来看看,明天你戴上吧。”揉揉她的头发,然后看着她,淡漠的琥珀色里略带笑意。”我想出去走走,不想总这样待在王宫里。””但是你要找的东西万一有什么动向,你不在就麻烦了。等等吧,等有了消息我再带你出去。”就这样,她就被绕了进去,没有机会反驳。她有的时候也会问自己,就这样待在他的身边,不好吗?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还是因为古实之行的经历与冬的话语让她犹豫,产生了对他的不信任。但是这样宁静得让人发疯的日子,总是会结束的。事情就发生在那天艾薇从荷花池溜达着往自己寝宫走的时候。为了她的安全,拉美西斯”体贴”地派了一小队士兵跟着她。快到宫口的时候,忽然身后兵械响起,一行人哗啦哗啦地全跪下了。第一个反应是,或许拉美西斯又来找自己,刚抬起头,却是一名身着紧身长裙、佩戴金色额饰和黑色假发、艳丽得刺眼的女子,伫立在自己门前,后面极有气势地跟着一排衣着光鲜的侍女。而队伍的最后,一名白发的老妪拘谨地佝偻着后背,恭谦地垂着眼,一双抱住洁白莲花的手,却紧张得微微颤抖。艾薇反应了一秒,那名女子眨眨眼,随即躬身向自己浅浅地拜了一礼。她弯下腰的时候,丰满的胸部几乎要从她紧身的裙子里面跳出来。艾薇能感觉到自己两边的士兵眼睛都快直了,但是碍于礼数又不得不赶快看向其他地方。”艾薇殿下,欢迎您的归来。”甜美的嗓音略带沙哑,尾音有些挑起,却不乏性感。艾薇总觉得很眼熟,但是却忘记在哪里见过她。她俏然地笑了,深蓝色的眼影衬托她的眼睛显得格外妩媚,”您刚从欧西里斯神的庇佑下返回,一定是辛苦了。卡蜜罗塔一直很担心您。”对,卡蜜罗塔!西曼的小女儿,拉美西斯的侧室。艾薇对她的记忆猛地回来了,在底比斯宫殿匆匆一面仿佛就在昨天,鲜活得令人无法忽视。她虽然是拉美西斯目前唯一的侧室,又是重臣的女儿,但是因为毕竟不是正室,又非王族。在艾薇公主面前,她总还是要行礼。正在发呆,只听卡蜜罗塔就继续说了下去:”听闻艾薇殿下安然无恙,臣妾真是太开心了。殿下经历了那么多苦难,一定需要很细心的照顾才能好好休息。臣妾突然想到,跟了您十六年、忠心耿耿的朵正住在下埃及,于是特意把她招来,就是为了好好照顾殿下。”她顿了顿,看了眼队伍最后有些紧张的老妪,又继续说道,”她自己也是想见艾薇殿下想见得不得了,想必艾薇殿下一定也是这样想的。”那一刻,全部的人都愣住了。周遭的卫兵、侍女们表面上十分恭敬,心中却也压不住这样的好奇与些许的怀疑,顺从垂下的眼睛里不时闪过探究的光芒。至于朵,早前因为听说艾薇公主死了,精神受到非常大的打击,差点就那么死了。好不容易在高明医师的精心调养下恢复健康,在听说了艾薇公主的回归后,激动得几乎无法站立。艾薇从队伍的后面,透过交叠的侍从的缝隙,骤然看到苍老的朵。她仿佛比自己最后见到的那一面更衰老了十岁,银白的发丝憔悴地被梳理起来,用简单的绿松石发饰扣起。双手抱着那一束新鲜还挂着水珠的莲花,一直恭顺的样子却下意识地在队伍里寻找着自己侍奉多年的小主人的身影。艾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突然被熟悉的声音打断,”朵现在已经被加封为孟斐斯贵族,不用进宫为侍。卡蜜罗塔,谁允许你到这里来的?”回头一看,法老已经出现在不远的前方,他冷漠的话语截断了大家的猜测。他似乎是刚从城外返回,仍是一身戎装,身后还跟着数名略带紧张的臣子。听闻了卡蜜罗塔的来访,他就匆匆赶来,微微一扬手中的马鞭,简短地甩下一句:”都退下去。”大家似乎不敢多说,自是纷纷向两边退去。卡蜜罗塔咬咬下唇,强忍着不快一躬身也就往后退了。然而,朵没有动。年迈的身影似乎化为了恒久的雕像。她站在那里,卑躬屈膝地说:”陛下……请看在老奴在侍奉王家数十年的情分上,求您,让老奴亲吻殿下的手。””我不想再重复第二次,退下。”年轻法老王的声音依然波澜不惊,但内容却令人感到莫名的压力。朵却扑通一声跪在了队伍的最后面,抱着莲花伏倒在地面,”陛下。老奴看着艾薇殿下长大!老奴不求可以再继续照顾她,但请求您让我看一眼她,哪怕是远远的一眼,老奴只想知道她一切可好……”苍老的声音带着哽咽,她颤抖着,抽泣着,卑微地跪在炙热的泥土上。拉美西斯只顿了一下,随即猛地,他扬起了马鞭。那马鞭会落在朵的身上!只是这样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她已经叫出了声来,”别!”这个声音,清脆得令人想起流溢过碎石的小溪,遇到坚硬的磐石,激起跳跃的水花。一口埃及语发音极其标准,但是对法老却没有使用敬语。拉美西斯的手骤然停在空中,臣子、侍者、朵、卡蜜罗塔都愣住了。那一刻,周遭寂静得有些诡异,随即大家又转头看向队伍的中间。艾薇快步地上前两步,微微屈膝,亲吻法老握住马鞭左手中指的戒指,”陛下,之前一直都是朵在照顾我。只有她一个人在意我的生死,请求您,饶恕朵吧。”她这样说,既给足了帝王面子,又明述了情理,他的手便落不下去。他们不过是怀疑她的身份,想要让朵来判断罢了。卡蜜罗塔的心思浅得好像一口平底的碟子,几乎一眼就可以看到底。艾薇自然是知道的,而她却没有犹豫地走向跪在那里的老妪。感觉到视线的凝近,朵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看向艾薇,然后就愣在那里。嘴微微张开,眉头皱起,布满皱纹的面孔仿佛呆滞住了。艾薇看着她,然后在她面前跪坐了下来。”朵……”她停顿,然后继续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声音是不一样的,发色也是不同的,而面容上焕发的健康活力更与苍白得几近病态的艾薇公主大相径庭。卡蜜罗塔皱着眉,看向继续沉默的老妪。突然,她有些不耐烦地用脚尖点了点她,”朵,你倒是说话啊。你不是一直很想见’艾薇公主’吗?”艾薇微微抬眼,水蓝色的眼睛冷漠地扫了一眼旁边气焰嚣张的卡蜜罗塔,然后又落回朵身上。因为衰老,朵的眼睛里已经带着些浑浊,她用力地眨着眼,欲言又止地看着眼前的艾薇。嘴唇一直在微微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卡蜜罗塔的脸色变得很差,她不由又想用脚去踢她。”别动!”艾薇冷冰冰地甩出来一句,卡蜜罗塔一愣,连忙抬头,却发现艾薇的视线全然没看着自己。她刚要发作,艾薇已经转过头来,对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注意你的行为,你还不配碰我的人。””你!”卡蜜罗塔是当朝重臣西曼最宠爱的小女儿,除了拉美西斯,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和她说话。她几乎要恼怒地跳起来,却被身后的侍女有些紧张地拉住,悄声地告诫。再怎么说,那位可能真的是艾薇公主。她被确认手里握着实权,身后又有法老撑腰,顶不起。卡蜜罗塔狠狠地瞪了艾薇一眼,一抬头,又化为娇媚的样子,双眼略带着点委屈地看向拉美西斯,声音也娇滴滴的让艾薇恨不得侧过头去吐,”陛下……朵她这是怎么了嘛。”艾薇不说话,甚至懒得抬眼去理会周遭发生的事情,似乎自己与一切毫无关系。她轻轻地握住朵的手,冰凉的手指滑过她的皮肤,声音异常坚定,”朵,去过自己喜欢的生活吧,不要再……对王室有什么负担了。”她猛地抬头,好像从未见过眼前的少女一般,讶异了许久,始终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艾薇半俯下身体,一手接过朵带来的莲花,一手又轻轻地抱了抱她。很想说,很想问。但是关于她的女儿莲的事情,一句合适的话也无法找到。在代尔麦地那的时候就听那萨尔提起,艾薇公主是为了保护被反叛军攻击的法老而死。讽刺的是,那行刺的人竟原是生自埃及的女孩,法老本想将她送回祖国才允许她留在军中。不用说,这些说的自然是莲……最后莲被法老身侧的卫士杀死。闭上眼睛,只觉得眼眶一阵阵地发酸。应该还没有人告诉朵莲的事情吧。她就当做不知道,就这样过去吧。苍老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似乎碍于礼节,没有回抱住艾薇。耳边只响起朵低低的声音,”公主……公主!”艾薇忍住了心里的酸楚,含笑微微颔首,随即站直身体,回头直视着眼前诧异的卡蜜罗塔,举起手中洁白的莲花,”我,艾薇,得到了拉神的眷恋、父王的宠爱。我在努比亚经历的千辛万苦,几乎赔上性命而获得的阿布辛贝勒之胜,这一切,都是我和王兄精心设计的棋局——”她停语,视线扫过在场摇摆不定的每个人,一字一句,”在埃及坐享其成的你们,有何异议?”众人一片死寂。”有何异议!”她又问了一次。拉美西斯将马鞭交给他人,轻轻地在后面说道:”算了,艾薇。”她顿了一下,随即将莲花抱进了自己的怀里,伸手扶起跪倒在自己面前的朵,又一次看向卡蜜罗塔,”既然没有人说话,以后不许再随便把朵带出来。那些背后的原因我不再问,但她已经是下埃及的贵族,不再是王室的奴隶。”她的声音坚强而充满力量,扶住朵的手也格外有力。四周的人似乎都不知该做何反应,倒是拉美西斯浅浅地勾起了嘴角,走上前去,轻轻揽住了艾薇的肩膀,”各位都听到了,艾薇公主说的话。有什么异议,随时来主宫。”一个臣子反应快,连忙拜倒在地上,”阿蒙神的恩赐,欢迎艾薇公主的归来——”随即后面扑通扑通跟着跪下好几个,重复着,”感谢伊西斯女神,艾薇公主回来了——””艾薇公主万岁——!”全场一片激动的叫喊。卡蜜罗塔纵使千万个不愿意,还是被身边的侍从拉着站到了后面。四周热烈的气氛一时满溢了整个通路。后来有诗人是这样记载的。她伫立在那里,那一刻,金光四溢,仿佛初升的太阳,因她而光芒万丈。看到她,似乎看到了天空的化身、沙漠的恩赐、尼罗河的眷恋。穆特女神的珍宝,最美丽的人。于此,艾薇阴差阳错地确认了自己的身份,在众人心里变成了真正的”艾薇公主”。

拉美西斯给出了那样的承诺,艾薇没有理由拒绝。然而她还是没敢坦言说自己在找冬。冬的出现是自发行为,毕竟没有按着法老的意愿。此时贸然提起毕竟有些不妥,所幸此番回来,冬已经较之前年长了数岁,不会让人一眼就看出来,如果要硬说是不同的人,也不会有人怀疑。于是艾薇就照着印象中最后一次见温特的印象,于画师细细地讲了一番。画师匆匆地将她的形容绘在莎草纸上,艾薇觉得神韵中确实可以抓住温特的特点,挥挥手算是认可了。这样的相貌,在埃及很少见,但是就拥有这种长相的民族来说,这种相貌也不算是非常特别。因此拉美西斯也似乎并没有十分怀疑。但是对于她真正想找的秘宝之钥,她则是非常详细地告诉了他她所知道的全部细节,包括拉玛弓上的那枚水之钥。出乎她意料的是,他并未特别惊讶,转念一想,其实秘宝之钥是这样贵重的东西,他肯定一直在寻找,他说不定比她还要清楚。于是她再三强调,自己只是借来用用,并不是要拿走其中的任何一枚。他却揉揉她的头发,“那些东西对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若找到,便都给你就是了。”于是,她就跟着他一起回到了上埃及的中心,底比斯的宫殿。他对别人说她是艾薇公主的重生,她的长相与对古实之战前后的记忆更加佐证了这一点。他就让她呆在他寝宫附近为艾薇公主准备的宫殿里。他每天都要见到她,但是因为最近和古实还在打仗,之前他的出征耽误了内政,所以繁忙地无法离开书房与议事厅。他便叫人给她戴上假发,换上贵族少年常穿的洁白短衣,作为法老的侍从,让她跟在自己身边。他小心地叫人替她包扎因为在代尔麦地那做苦工而磨破的手掌,又给她肿起的脚腕敷上草药。她每次被御医弄得呲牙咧嘴的时候他就在一旁心情很好地一边看公文,一边看着她。有的时候,他在写文书,却非让她和自己呆在一起。她不认识象形文字,只好托着腮帮子在一边发呆,这个时候,他会突然碰碰她。或是戳一下她的脸,或是拉一下她的头发,看她不解地转头过来看向他,他又会带着满足感地掀起嘴角,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工作。在这段风平浪静的日子里,艾薇不止一次地感到迷茫。或许,他对自己真的有了几分情意,内疚也好、感激也好,或许他是真心想要报答自己在努比亚给他挡了一箭,至此将自己作为一个没有利益关系的个体,留在身边。但这样的念头刚刚在心底萌芽起,就又被现实轻易地扼杀在心底。那日,她又无聊地坐在他身边陪他。安静的气氛却突然被宫外略带兴奋的军报打断,“陛下!前方送来的军情。”因为过度无聊,一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艾薇一激灵,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双腿过度用力,一下子抵翻了身后的凳子,木凳翻落在地上的声音在静谧的政事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她有些慌乱地一边扶凳子,一边对拉美西斯说,“对不起,既然是军情,我就先回避。”她一边说一边想往外逃,却被他紧紧地拉住手腕,淡淡地吩咐,“别走。”随即他已经有些强迫地将她按坐在了自己身边,没有表情地继续对着殿外的卫兵令道,“讲。”外面似乎顿了一下,然后便快速地说了下去,“孟图斯将军收到了古实国王的投降信,古实国王在信中再三称对王子拉玛反抗毫不知情,请求陛下的原谅。他们送来了贡品的清单,其中包括位于尼罗河第一瀑布北侧的三个金矿,一千名奴隶、大量的黑檀木、象牙和乳香。古实国王还愿意送自己的两个女儿来底比斯,发誓对陛下永恒的效忠。”真是丰厚的贡礼。黄金是古实的特产,尼罗河第一瀑布在古实内地,愿意将这三个金矿送给埃及,便说明要大开门户,完全的服从。而送女儿来底比斯,那就是联姻的意思,其实也是暗示愿意将王族作为人质,宣誓对埃及的忠诚。古实投降了,就应该省了很多周折,这么轻易就达到了拉美西斯想要震慑和控制自己的傀儡国的目的。他依然没有表情,只是淡漠地回答,“就当作没收到。继续攻击,一直打到凯尔迈。让孟图斯随时准备接管政权。”门外只停顿了一秒,随即便是部将干脆的应和,衣角翻动,略带仓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凯尔迈是古实的首都。这便是拉美西斯的风格,不动则如风平浪静的大海,然而一起波涛,必以雷霆万钧之势将目标彻底击碎,不给对方以半分喘息的机会。正想着,他已经回头过来,温柔地看着自己,“不要担心,我会把他们都处理好。你不会白挨那一刀的。”艾薇一愣,随即笑笑,掀起的嘴角里却早就染上了几分自嘲。她真傻,差点又一次以为弈棋人对自己这枚棋子动了心思。他不管做得怎样过分,总算不是出师无名。他当着全世界的面厚葬艾薇公主,又将自己这样小心对待,说到底,不过是为了有一个理由而已,可以彻底地、完全地掐灭古实的喘息,将它彻底划入自己的统治。心里纵然有再多的猜疑、不开心,想到自己也没资格说出口了,于是她便闷闷地点头,算是听到了他似乎是表达好意一般的话语。日子如流水般这样过去,到后来,他政事变得很繁忙,需要常常开会。于是就不再勉强她在到议事厅里陪他。至此,艾薇每日能见到并且交谈的人就只有拉美西斯和已经成了她奴隶的阿纳绯蒂,可怜的小女孩知道她是艾薇公主后,差点没吓得昏过去,醒来就率性地抱着她大哭,嘴里只顾说着一辈子要好好侍奉她。艾薇却被逗笑了,随手解开了这几日系在自己手腕的月白带子,替她束起了头发,“一辈子这样的事情太久远,但现在,你便跟着我吧。”平常的日子里,若没有阿纳绯蒂,恐怕艾薇要过得更加无聊。但日子过得太风平浪静,每天早上醒来刚迷迷糊糊地穿好衣服开始吃早饭,拉美西斯的各种礼物就会像雪片一样飞进来,乳香、华服、首饰,一日不断。多得她直发愁自己睡觉的地方很快就会有一天被塞满,然后就无处可去。中午的时候拉美西斯若没有出宫去其他地方,就会来找她一起吃午饭。下午她一般是窝在宫里发呆,就算出门也只能去拉美西斯指定的地方。她总算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入之前她误入的奇妙莲花池。但是面对着莲花盛开的池水,心里却是抹不去的不安。他建了这个池子究竟是为什么。他从未提起。宫里的人似乎不被允许与她说话。时间的流逝变得很慢,她仿佛已经被现实的世界隔离了开来,那日军报之后,底比斯、古实、代尔麦地那发生了什么,她再也不知晓。心里不安,而想要抓谁来问问,却只能得到恭敬得近乎恐惧的拜礼。她只好问拉美西斯。问话的形式也十分单调,比如,“秘宝之钥的事情有什么进展了吗?”或者是,“要找的那个人呢……?”到了这里,他就会淡淡地说,“不要急,正在进行中呢。不过,我昨天派人送给你的莲花颈饰,你拿到了吗?”她就会如实说拿到了。然后他就靠过来,一边拉起她的头发一边问,“不喜欢吗?”“喜欢阿。”但是心里已经记不清他到底说的是哪件。“喜欢就戴上来看看,明天你戴上吧。”揉揉她的头发,然后看着她,淡漠的琥珀色里略带笑意。“我想出去走走,不想总这样呆在王宫里。”“但是你要找的东西万一有什么动向,你不在就麻烦了。等等吧,等有了消息我再带你出去。”就这样,她就被绕了进去,没有机会反驳。她有的时候也会问自己,就这样呆在他的身边,不好吗?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还是因为古实之行的经历与冬的话语让她犹豫,产生了对他的不信任。但是这样宁静得让人发疯的日子,总是会结束的。事情就发生在那天艾薇从荷花池溜达着往自己寝宫走的时候。为了她的安全,拉美西斯“体贴”地派了一小队士兵跟着她。快到了宫口的时候,忽然身后兵械响起,一行人哗啦哗啦地全跪下了。第一个反应是,或许拉美西斯又来找自己,刚抬起头,却是一名身着紧身长裙、佩戴金色额饰和黑色假发、艳丽得刺眼的女子,伫立在自己门前,后面极有气势地跟着一排衣着光鲜的侍女。而队伍的最后,一名白发的老妪拘谨地娄着后背,恭谦地垂着眼,一双抱住洁白莲花的手,却紧张得微微颤抖。艾薇反应了一秒,那名女子眨眨眼,随即躬身向自己浅浅地拜了一礼。她弯下腰的时候,丰满的胸部几乎要从她紧身的裙子里面跳出来。艾薇能感觉到自己两边的士兵眼睛都快直了,但是碍于礼数又不得不赶快看向其他地方。“艾薇殿下,欢迎您的归来。”甜美的嗓音略带沙哑,尾音有些挑起,却不乏性感。艾薇总觉得很眼熟,但是却忘记在哪里见过她。她俏然地笑了,深蓝色的眼影衬托她的眼睛显得格外妩媚,“您刚从欧西里斯神的庇佑下返回,一定是辛苦了。卡蜜罗塔一直很担心您。”对,卡蜜罗塔!西曼的小女儿,拉美西斯的侧室。艾薇对她的记忆猛地回来了,在底比斯宫殿匆匆一面仿佛就在昨天,鲜活得令人无法忽视。她虽然是拉美西斯目前唯一的侧室,又是重臣的女儿,但是因为毕竟不是正室,又非王族。在艾薇公主面前,她总还是要行礼。正在发呆,只听卡蜜罗塔就继续说了下去,“听闻艾薇殿下安然无恙,臣妾真是太开心了。殿下经历了那么多苦难,一定需要很细心的照顾才能好好休息。臣妾突然想到,跟了您十六年、忠心耿耿的朵正住在下埃及,于是特意把她召来,就是为了好好照顾殿下。”她顿了顿,看了眼队伍最后有些紧张的老妪,又继续说道,“她自己也是想见艾薇殿下想见得不得了,想必艾薇殿下一定也是这样想的。”那一刻,全部的人都愣住了。周身的卫兵、侍女们表面上十分恭敬,心中却也压不住这样的好奇与些许的怀疑,顺从垂下的眼睛里不时闪过探究的光芒。至于朵,早前因为听说艾薇公主死了,精神受到非常大的打击,差点就那么死了。好不容易在高明医师的精心调养下重复健康,在听说了艾薇公主的回归后,激动得几乎无法站立。艾薇从队伍的后面、透过交叠的侍从的缝隙,骤然看到苍老的朵。她仿佛比自己最后见到的那一面更衰老了十岁,银白的发丝憔悴地被梳理起来,用简单的绿松石发饰扣起。双手抱着那一束新鲜还挂着水珠的莲花,一直恭顺的样子却下意识地在队伍里寻找着自己侍奉多年的小主人的身影。艾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突然被熟悉的声音打断,“艾薇刚刚回来,身体很虚弱。朵现在已经被加封为孟斐斯贵族,不用进宫为侍。卡蜜罗塔,谁允许你到这里来的?”回头一看,法老已经出现在不远的前方,他冷漠的话语截断了大家的猜测。他似乎是刚从城外返回,仍是一身戎装,身后还跟着数名略带紧张的臣子。听闻了卡蜜罗塔的来访,他就匆匆赶来,微微一扬手中的马鞭,简短地甩下一句,“都退下去。”大家似乎不敢多说,自是纷纷向两边退去。卡蜜罗塔咬咬下唇,强忍着不快一躬身也就往后退了。然而,朵没有动。年迈的身影似乎化为了恒久的雕像。她站在那里,卑躬屈膝地说,“陛下……请看在老奴在侍奉王家数十年的情份上,求您,让老奴亲吻殿下的手。”“我不想再重复第三次,退下。”年轻法老王的声音依然波澜不惊,但内容却令人感到莫名的压力。朵却扑通一声跪在了队伍的最后面,抱着莲花伏倒在地面,“陛下。老奴看着艾薇殿下长大!老奴不求可以再继续照顾她,但请求您让我看一眼她,哪怕是远远的一眼,老奴只想知道她一切可好……”苍老的声音带着哽咽,她颤抖着,抽泣着,卑微地跪在炙热的泥土上。拉美西斯只顿了一下,随即猛地,他扬起了马鞭。那马鞭会落在朵的身上!只是这样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她已经叫出了声来,“不要伤害朵!”这个声音,清脆得令人想起流溢过碎石的小溪,遇到坚硬的磐石,激起跳跃的水花。一口埃及语发音极其标准,但是对法老却没有使用敬语。拉美西斯的手骤然停在空中,臣子、侍者、朵、卡蜜罗塔都愣住了。那一刻,周遭寂静得有些诡异,随即大家又转头看向队伍的中间。艾薇上前两步,微微屈膝,亲吻法老握住马鞭左手中指的戒指,轻轻地说,“陛下,之前一直都是朵在照顾我。只有她一个人在意我的生死,请求您,饶恕朵吧。”她这样说,即给足了帝王面子,又晓了情理,他的手便落不下去。他们不过是怀疑她的身份,想要让朵来判断罢了。卡蜜罗塔的心思浅得好像一口平底的碟子,几乎一眼就可以看到底。自然艾薇是懂得的,而在这个当口,她就强认法老是默许了她的要求。她没有犹豫地走向跪在那里的老妪。感觉到视线的凝近,朵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看向艾薇,然后就愣在那里。嘴微微张开,眉头皱起,布满皱纹的面孔仿佛呆滞住了。艾薇看着她,然后在她面前跪坐了下来。“朵……”她停顿,然后继续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声音是不一样的,发色也是不同的,而面容上焕发的健康活力更与苍白得几近病态的艾薇公主大相径庭。卡蜜罗塔皱着眉,看向继续沉默的老妪。突然,她有些不耐烦地用脚尖点了点她,“朵,你倒是说话啊。你不是一直很想见‘艾薇公主’吗?”艾薇微微抬眼,水蓝色的眼睛冷漠地扫了一眼旁边气焰嚣张的卡蜜罗塔,然后又落回朵身上。因为衰老,朵的眼睛里已经带着些浑浊,她用力地眨着眼,欲言又止地看着眼前的艾薇。嘴唇一直在微微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卡蜜罗塔的脸色变得很差,她不由又想用脚去踢她。“别动,”艾薇冷冰冰地甩出来一句,卡蜜罗塔一愣,连忙抬头,却发现艾薇的视线全然没看着自己。她刚要发作,艾薇已经转过头来,对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注意你的行为,你还不配碰我的人。”“你!”卡蜜罗塔是当朝重臣西曼最宠爱的小女儿,除了拉美西斯,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和她说话。她几乎要恼怒地跳起来,却被身后的侍女有些紧张地拉住,悄声地告诫。再怎么说,那位可能真的是艾薇公主。她被确认手里握着实权,身后又有法老撑腰,顶不起。卡蜜罗塔狠狠地瞪了艾薇一眼,一抬头,又化为娇媚的样子,双眼略带着点委屈地看向拉美西斯,声音也娇滴滴地让艾薇恨不得侧过头去吐,“陛下……朵她这是怎么了嘛。”艾薇不说话,甚至懒得抬眼去理会周遭发生的事情,似乎自己与一切毫无关系。她轻轻地握住朵的手,冰凉的手指划过她的皮肤,声音异常坚定,“朵,那些你重视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你去过自己喜欢的生活吧,不要再……对王室有什么负担了。”她猛地抬头,好像从未见过眼前的少女一般,讶异了许久,始终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艾薇半俯下身体,一手接过朵带来的莲花,一手又轻轻地抱了抱她。很想说,很想问。但是关于莲的事情,一句合适的话也无法找到。闭上眼睛,只觉得眼眶一阵阵地发酸。应该还没有人告诉朵莲的事情吧。她就当作不知道,就这样下去吧⋯⋯苍老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似乎碍于礼节,没有回抱住艾薇。耳边只响起朵低低的声音,“公主……公主!”艾薇忍住了心里的酸楚,含笑微微颔首,随即站直身体,回头直视着眼前诧异的卡蜜罗塔,举起手中洁白的莲花,“我,艾薇,受到了拉神的眷恋、父王的宠爱。我在努比亚经历的千辛万苦,几乎赔上性命而获得的阿布@辛贝勒之胜,这一切,都是我和王兄精心设计的棋局——”她停语,视线扫过在场摇摆不定的每个人,一字一句,“在埃及坐享其成的你们,有何异议?”众人一片死寂。“有何异议!”她又问了一次。拉美西斯将马鞭交给他人,轻轻地在后面说道,“算了,艾薇。”她顿了一下,随即将莲花抱进了自己的怀里,伸手扶起跪倒在自己面前的朵,又一次看向卡蜜罗塔,“既然没有人说话,以后不许再随便把朵带出来。那些背后的原因我不再问,但她已经是下埃及的贵族,不再是王室的奴隶。”她的声音坚强而充满力量,扶住朵的手也格外有力。四周的人似乎都不知该做何反应,倒是拉美西斯浅浅地勾起了嘴角,走上前去,轻轻揽住了艾薇的肩膀,“各位都听到了,艾薇公主说的话。有什么异议,随时来主宫。”一个臣子反应快,连忙拜倒在地上,“阿蒙神的恩赐,欢迎艾薇公主的归来——”随即后面扑通扑通跟着跪下好几个,重复着,“感谢伊西斯女神,艾薇公主回来了——”“艾薇公主——!”全场一片激动的叫喊。卡蜜罗塔纵使千万个不愿意,还是被身边的侍从拉着站到了后面。四周热烈的气氛一时满溢了整个通路。后来有诗人是这样记载的。她伫立在那里,那一刻,金光四溢,仿佛初升的太阳,因她而光芒万丈。看到她,似乎看到了天空的化身、沙漠的恩赐、尼罗河的眷恋。穆特女神的珍宝,最美丽的人。于此,艾薇阴差阳错地树立了自己的身份,在众人心里变成了真正的“艾薇公主”。

艾薇合并双手,做成一个碗状,轻轻地鞠起一捧水来。微热的水就好像带有特殊的香味,她满意地闻了一闻,然后将水洒落到自己身上。水滴滑过她细嫩的肌肤,滴入了浴池,发出了滴滴答答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不免显得有几分冷清。这是官邸中给艾薇专用的硕大浴池,装饰极具埃及风格,虽然其华丽程度怎么也比不上数月前她曾经使用过的底比斯宫殿浴池,但她依然十分满足。到这里来也已经快两个月了,这还是她为数不多的一次舒适的沐浴呢。刚才要进来的时候,诸多仕女一定要服侍她入浴,弄得她十分尴尬,连连拒绝。本来就不习惯被别人看到自己的裸体,更何况她也不能让人发现自己是女人。话又说回来,本来她没想让别人误以为自己是男生的。她只是想扮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北非小女孩,结果没想到布卡那个笨蛋,一见她就总把她当男生似的呼来喝去。那个时候,她才无奈选择了男生的身份。毕竟现在再告诉别人自己是个女生太奇怪了,而且仔细想想,扮成男生还是有很多好处的,至少可以不受微词地顺利留在拉美西斯边上混个有头有脸的小官职。嘿!十七岁的现代少女艾薇,跑到三千年前的埃及从政玩儿了!回去一定要给弦哥哥好好讲讲,他肯定会惊讶到合不上嘴巴,或者也许会骂她太不怕危险了呢!她傻傻地笑着,轻轻地揉搓着自己的身体。日光机的效果早就消失了,而黝黑喷雾也快用完了,艾薇体内的白种人血统,使得她的皮肤难以抑制地逐渐变浅。所以无论天气有多么热,她坚持用长衣把自己围个水泄不通,而将珍贵的喷雾悉数用在露出的地方,比如脸、手、小臂……但是她知道,这恐怕也坚持不过十几天了,她要在自己的身份没有暴露之前,尽可能地多做一些事情。她又捧起一鞠水,看着纯净的液体从指缝间慢慢流走。没有想到,这次雄心壮志地回来,却是危机重重,一环扣一环,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本以为一瓶黝黑喷雾肯定能用到事情解决,但是却万万没有想到,王室所面临的危险,远远比一个贵族的家族内部斗争来得更加惊心动魄数倍。她太过高估自己了。想起穆莱村对利比亚一战,现在还心有余悸,倘若不是比非图来的及时,怕自己的小命就这么丢在三千年前了……从某种意义上说,比非图救了自己一命。她更不能一走了之了,毕竟是自己把历史改变,而让他的寿命无端缩短了七十多年,再加上他救了她的这一层,她所欠他的就更多了……但是,还是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会夺走他年轻的性命,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脸埋到了水底下。脑海中又浮现了那张完美却冰冷得让人发颤的脸。一丝某名的哀愁从心底升了上来。她缓缓地呼着气,看气泡从自己嘴边飘上去,飘到水面上去,然后如梦幻一样碎裂。“艾微!你要洗到什么时候!法老的宴会就要开始了!”突然,布卡的喊声穿过水波直接在耳边响起。艾薇一口气没吐匀,被池水狠狠地呛到了。她慌忙浮出水面,剧烈地咳嗽起来。大约过了有那么十几秒钟,她好容易调整回了呼吸,才骤然发现布卡正站在浴池边上,怔怔地看着她。两个人的视线交错了大约三秒钟,艾薇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声,然后一头扎进水里。布卡慌乱地叫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我、我这就出去!!”布卡一边说,一边用手遮着眼睛往门外退,不小心被背后的摆设绊了一下,直接摔倒在地上。他闷哼了一声,手脚并用的爬起来,匆匆地跑了出去。原来、原来这个娇气的小男孩真的是一个女的!布卡出了浴室,一口气跑了数百米远。心脏狂跳不已,却分不清是因为剧烈的运动还是刚才所见到的一幕……原来艾微是个女的。难怪她那么瘦小、难怪她长得那么清秀、难怪她身体那么孱弱!等等,怎么好像她身上的肤色和脸上的不一样呢?而且,为什么头发变的那么长,而且……好像不是黑色的耶?但这些怀疑转瞬间就消失了,回想起刚才冲击性的画面,布卡的脸都快燃烧起来了,骤然脑子里面就好像塞满了稻草,无法思考起来。这这这,这可是他布卡第一次见到、见到……啊啊,一会要怎么面对艾微呢?“该死的布卡!”等了一会儿,确认布卡已经走远了,艾薇才从浴池里慢慢地爬出来,恼怒地诅咒了一番。他肯定知道自己是女人了,搞不好脸白皮肤金发色都被发现了……不、不会的,布卡是比较粗心的。但是……“该死的布卡!”她一边穿衣服带假发,一边凶狠地骂着。*“艾微,我要对你负责!”“啥?”两个人坐在前往皇宫的车子上,嘎悠嘎悠地在土路上走着。自从刚才尴尬的一幕之后,两个人一直都没有说话,车子上的空气几乎要凝结了。此时,身旁的布卡冷不丁的来了这么一句,打破了压抑的沉默,也吓了艾微一跳。“你说什么?”“我看到了你的身体,虽然在埃及女子裸露不算什么,但是我不知道你的国家是不是……”“够了够了够了,闭嘴!”艾薇冲过去堵住他的嘴,“不许让别人知道我是女的,听见没有!而且我也不需要你负什么责!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到!!”该死该死!怎么会让这么个小孩看到了自己的身体的……该死该死!艾薇郁闷地想着,眼眶不禁泛红了起来。弦哥哥,艾薇真是倒霉啊!本来这个身体,只想给一个人看的。结果……看着艾薇不爽的表情,布卡有些欲言又止,只好把头低下来,死死地盯着车子的地板,艾薇则是看着两边的民宿,一动不动。马车一颠一颠地前进着,车子里的静默就好像要把两人的姿势永远固定。这或许是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说话最少的一段时间吧……皇宫,太远了。又过了不知多少时候,远远地,看到了皇宫的大门。艾微轻轻呼了口气,看向那辉煌的宫殿。突然此时,红发的少年好像下了很大很大的决心似地抬起头,坚定地看着艾薇,一字一句地说,“艾微,布卡会保护你的。……不管发生什么。”什么?艾薇抬起头,望进了少年碧绿的眼眸里,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看布卡的脸吧,那双如绿宝石一般的眸子,原来是如此的清澈,就像是一汪见底的泉水,竟然不带有一丝杂质。那一刹,她突然被这种真诚打动了,思绪一下子哽咽进了喉里,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马车,载着各怀心思的两人,进入了皇宫。夜晚的底比斯皇宫,一如既往地灯火通明,映得这座如同黄金堆砌起的宫殿,更加地辉煌耀眼。今天是法老登基的第七十日,拉美西斯邀请底比斯的重臣、祭司以及皇亲聚集一厅,共庆此日。平日豪华却空旷得几乎有些冷清的大厅,如今充斥着整个底比斯最位高权重的人们,这些带着喜悦表情的达官贵人,无一不在侃侃地谈论着新法老登基以来不到十日就遭遇的幕莱村之战。各人有各自的看法,但是拉美西斯此战所展现的战术以及政治思想,让人们不禁津津乐道,话题持续数日不绝。甚至军队里的一些高级将领,在教育自己的孩子的时候,也会这样说,“幕莱村之战的例子,你要记住啊!你以后领兵打仗可以以这次为范本。”拉美西斯对大局的掌握,后路的安排,以少胜多的战场指挥以及战后的处理,使得他在众臣中的声望,更加稳固了。众臣愉悦地赞赏并等待着这位年轻法老的到来,大厅里洋溢着快乐与和谐的气氛。艾薇在踏入这大厅的一刹那,却骤然感到一丝非常冰冷的视线把她攫住。那一刻,就好像有一条带有致命剧毒的眼镜蛇缠绕在自己身上,血液立刻凉了起来。她感到一丝莫名的恐惧,身体猛地激灵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环顾四周,但是没有捕捉到任何奇怪的信息。人们全都带着喜悦,互相交谈着。身旁的布卡发觉了她略带惊恐和不安的神色,靠过来轻轻地问,“怎么了?”艾薇又看了看周围的人,确实什么都没有,或许她太神经质了吧。她缓缓地摇摇头,刚想开口回答布卡,不远处就响起了卫兵的声音:“皇妃,马特洁妮浩茹,到——”那一刹,一种闪电般的东西,锐利地穿过了艾薇的身体,让她几乎动弹不得。熟悉的名字,难忘的名字。即使那张异国的面孔,已经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渐渐地从记忆中褪色,这位赫梯国第十七公主的名字,却就好像一道刻痕一样,划在艾薇的心上,无论经过多长时间,也无法将其抹去。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听到数月前,比非图的那一句“马特浩倪洁茹,赫梯国第十七公主,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的偏妃,如果你做出对我埃及不敬的事情,我定让你万劫不复”。这句话……为什么不能忘记……艾薇用力地摇着头。不要,她不要想起来,也不需要想起来!但这心中的沮丧又该如何说明呢……艾薇缓缓地转过头,和厅里的大臣们一起望向门口,翘首等待拉美西斯的第一个偏妃。马特浩倪洁茹走进了大厅。众人发出了一阵轻微的感叹,多么……美丽的女子。那乌黑的长发被精致地盘在了头上,与黄金的发饰巧妙地呼应着;那白皙细嫩的皮肤,就好像由陶瓷制成,不带一丝瑕疵;那沉静的双眼,就好像最亮最美的黑耀石,在长长的睫毛之下,隐隐发光。她就像一个完美得令人窒息的娃娃,没有生气地、机械地走到大厅前面的位置,慢慢地坐下。很快,人们的惊叹就转为了丝丝议论,但是这议论却不是围绕在马特浩倪洁茹的脱俗容貌之上。“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到马特浩倪洁茹皇妃了吧?”“一直在冷宫里不是吗?本来就是政治婚姻来的。”“好像法老也确实不喜欢她。”“还记得五年前她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现在可真是沉静了许多……”“哎,多美丽也架不住失宠啊……其实她也满可怜的。”艾薇看着她那张精致的几乎不真实的脸。心中竟升起了一丝怜悯。她还记得马特浩倪洁茹,那个活生生地,反驳塞梯一世的敌国公主。而如今,那分令人惊讶的活力,就好像从指缝间流走了,那苍白的面孔上,带有的是一种空洞的美。如果用礼塔赫的理论,应该是说“从她的眼睛里,看不到灵魂了”吧……她的思绪一下混乱起来。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传令兵又是一声锣响。“皇妃,亚曼拉公主,到——”没有听过的名字。艾薇侧过身去,拉了拉布卡的衣角,“喂,亚曼拉公主是谁?”布卡脸红了一下,轻轻地把自己的衣角从艾薇的手中拽出去,温和地、礼貌地、不带讽刺地说。“是陛下的妹妹,有名的祭司,传说可以与神对话的少女。虽然是皇妃,但陛下好像也是为了政治原因,才这样做的……况且,众臣和诸位祭司也力谏迎娶她。”艾薇压根就没好好听,反而对布卡刚才的行为感到不满。做什么扭扭捏捏的,就算知道自己是女生,也不至于态度就180度大转变吧,太令人尴尬了!她不再理会布卡,望向走进来的少女。嗬,真年轻,看起来或许比自己还要小呢,十六岁……也许只有十五岁……?亚曼拉公主是一个典型的埃及少女,古铜色的皮肤,棕黑色的短发,年轻但丰满的身躯与埃及的服饰相得益彰。她带着甜甜的笑容,踱进了厅里。那张有几分稚嫩的脸上,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散发着神秘的光芒。艾薇被那双眼睛吸引住了,她呆呆地盯着亚曼拉的脸。突然,少女就好像发觉到了她的视线,猛地转过头来,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触到艾薇的目光时,艾薇突然感到了一丝难以明喻的不协调感。而仔细一看,少女只是在甜甜地笑着,那种充满活力和光芒的笑容,让艾薇眼前一晕,就好像被晃到了一样。同样的眼睛,暗示了同样深刻的联系,那种血脉相承的关系。艾薇双手扣住自己的眼睛,心中的情感就好像一波波巨浪,汹涌地拍击了过来。心中充满了羡慕,羡慕她能嫁给自己的哥哥;心中充满的嫉妒,嫉妒她嫁给了那个人……嫉妒,多么可怕的字眼,但是她心中那种微微疼痛的感觉,或许只能用嫉妒来描述吧。“法老驾到——”传令兵大声地喊着,殿内纷杂的声音,骤然静默了,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地毯的尽头。不远处,缓缓走来了两个气宇不凡的年轻人。拉美西斯穿着简单的亚麻白衣,系着金黄的腰带,手持一把精致的宝剑–他是整个大厅里唯一一个可以带武器的人,深棕色的头发被简单地束在脑后,垂在他宽厚的背上。他身后跟随着礼塔赫,依旧是黑发及腰,面带微笑,亦步亦趋地走在法老身后。众臣恭敬地列于中道两旁,向法老行礼。拉美西斯轻轻摆摆手,“今夜是欢庆的日子,礼节就免了吧!”厅内立刻一阵道谢声,欢腾的讨论声又渐渐回来了。拉美西斯坐到大厅中央宽大的宝座之上,随意地倚着柔软的驼毛靠垫,拿过侍女递上来的酒杯,伸向众人,“今夜各位可不拘小节,君臣同庆!”语毕,一口饮尽。大厅之间顿时觥筹交错,谈笑不绝。拉美西斯又让侍女斟满了一杯酒,示意众人安静。“各位,在这样值得庆贺的日子,吾也准备了一份礼物给众臣,”拉美西斯转头看了一眼身旁坐着的亚曼拉公主,那名少女便从旁边的侍女手中取过了一样被烫金边的黑布所覆盖的物品,小心地端到了拉美西斯的身边。“诸位,这样物品是亚曼拉的宝贝,她亦在众多仪式中祈求众神祝福于它多年,它是祥物,可以使众臣心想事成的宝物……”臣子们一片赞叹,纷纷坚信不疑,那可是可以与神对话的亚曼拉公主的物品耶!如果可以得到,真是三生有幸阿!只有艾薇在一旁撇撇嘴。难道只有她能看得出来这是一个没边儿的谎言吗?难怪要迎娶自己的妹妹为妃子,看来大家都对这个亚曼拉公主膜拜地一塌糊涂……正在翻白眼的时候,她突然感到拉美西斯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她一抬头,就看到那双迷惑人的眼睛,正越过密集的人群,锁在了自己不屑的神情上。她慌忙调整表情,作出一幅好崇拜好想得到的样子。那一刻,年轻的法老嘴边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可只有不到一秒,这微妙的波动就又隐于他冰冷的面孔之下了。拉美西斯一抬手,亚曼拉就把黑布揭下。厅里的众人齐齐倒吸一口气,这次终于连艾薇也不例外。因为那所谓祥物,竟是一尊精美有加的小小幼狮像。虽然全是由黄金制成,但是却雕刻得栩栩如生,双目炯炯有神,皮毛则仿佛如真的一样柔软,狮身上由宝石组成的华丽装饰,更是令人眩目。真没想到,远在三千年前的古老国度,就有这样令人惊叹的雕刻技术。拉美西斯将狮像捧于手中,“吾会将此,赐于厅中最机智的人。吾将随意指一个臣子,由他来出一道题,谁的回答最高明,这只小狮就是谁的了!”拉美西斯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群臣纷纷擦拳摩掌,跃跃欲试。“梅。”话音刚落,一个其貌不扬的男子站了出来。“你身为埃及的第一建筑师,就由你来给大家出个难题吧。”男子谦卑地鞠了一躬,“那么在下不才……就请问现在就要竣工辛克布神庙的高度……要如何测量才最为精确,最为快捷吧。”众臣一片议论,一个年轻的臣子飞快地跳了出来,“可以找到支撑神庙的最高柱子,看用了多少石块,然后只要知道每块石头的高度,就可以了。”梅皱了皱眉,年轻人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缩回了人群之中。过了一分钟,一个年纪稍长的武官打扮的人站出来,“叫人造一把大尺子,爬到神庙最高点,然后把尺子放下来,就可以量了。”群臣一片嘻笑,不愧是武夫,还真是心思直接。梅听毕,缓缓地摇了摇头,示意并非最简便之道。又先后有几个自告奋勇的人站出来,但都被梅一一否决了。很快,原本群情激昂的大臣们,都没了声音。拉美西斯没有表情地看着他们,“怎么?我手下的智囊团们,竟没有一个可以解答出梅的问题吗?”闻言,大臣们更是几分羞愧,纷纷垂下头去。正当大厅里面沉寂得近乎尴尬的时候,一个小小的声音,从人群中飘了出来。“我、请让我试一下。”众臣顺着声音的来源找过去,但是却什么都没看见。又过了一会,艾薇费力地从人堆里站出来,本来就不高挑的身材,此时显得更加瘦小。众臣看着她稚嫩的脸庞,不由得议论纷纷,脸上轻蔑的表情,一览无余,有人不禁抱起双臂于胸前,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陛下,请让我试一下。”拉美西斯微微颔首,示意她可以说下去。艾薇清了清嗓子,说,“如果要我知道神庙的高度,只需要一支长为一个计量单位的直棍。”“一迈赫?”梅开口。艾薇愣了一下,迈赫是啥米东东?可能是某种长度单位吧,不管它,反正都一样。“对,一……迈赫长吧。”群臣交头接耳,莫非要用一根小棍子一点一点量上去?太可笑了吧!艾薇却神态自若,“午前时分,将此直棍垂直立于地面,量出直棍影子的长度,再量出届时神庙影子的长度,神庙影子是直棍影子长度的多少倍,那么高度就是多少迈赫。”大厅里一片静默,紧接着就是恍然大悟的唏嘘声。艾薇心中暗自好笑,其实这就是一个小学生的几何问题,这些上了年纪的臣子,脑筋还真是不灵光阿!梅恭敬地向法老躬身,“陛下,这位艾微阁下年纪虽轻,但是知识真是渊博啊!这是我们埃及高级的建筑师才知道的测量技巧。佩服,实在佩服……不知道艾微阁下是否愿意成为建筑师呢?”艾薇脸红了,连连摆手。太不好意思了,明明没有什么,却被别人称为知识渊博,简直是一种变相的讽刺。正在考虑如何拒绝,拉美西斯却在这时开口了,“艾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吾愿意将他留在身边为吾出谋划策,如果建筑院缺人,吾可将其他有为青年拨去。”梅又是一个躬身,恭敬地退了下去。拉美西斯又向众臣说,“今夜这场比赛,看来是艾微赢了,吾就将这珍贵的小狮赐予他吧……艾微,还不上前领赏。”艾薇犹豫了一下,身后的布卡推了她一把,她就踉踉跄跄地走了上去,站到了拉美西斯的眼前。拉美西斯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她的面前,在离她的距离不过一米处停下,高大的身材将艾薇眼前的灯光全部挡住。艾薇不自然地鞠了个躬,就又站直起来,看着年轻的法老。许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他这美丽的双眼了吧,那琥珀色的双眼,总是含有一种神秘的魅惑。正在发愣的时候,拉美西斯轻轻拉过她的手,将黄金小狮放于其上。在那冰冷的手指接触自己双手的那一刻,时间突然静止了,周围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只有他们俩人。她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形容的感情,既是温柔又具哀伤,那份复杂的情愫就好像一股热流,不知不觉流进了她的心里。但是下一秒,他已经转身退回了王座,举起了酒杯。一时间酒杯碰撞的声音和人们说话的喧闹就好像潮水,涌了出来。时间又开始流逝了。布卡跑过来把艾薇拽下去,“发什么呆呢!”艾薇正捧着黄金幼狮,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布卡拉着走了下去。她的眼神不自觉地落在手中精美的塑像上。突然间,她的脸上出现了诧异的神情,她将幼狮像举到眼前,更为仔细地端详起来。在幼狮腰部华丽的饰品上,有一个极为精细的纹章。那是一朵色泽分明,娇嫩欲滴的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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