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龄官画蔷的故事简介 龄官与贾蔷的爱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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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林黛玉自与宝玉口角后也觉后悔,但又无去就他之理,因此日夜闷闷如有所失。紫鹃也看出八九,便劝道:“论前儿的事,竟是姑娘太浮躁了些。别人不知宝玉的脾气,难道咱们也不知道?为那玉也不是闹了一遭两遭了。”黛玉啐道:“呸!你倒来替人派我的不是。我怎么浮躁了?”紫鹃笑道:“好好儿的,为什么铰了那穗子?不是宝玉只有三分不是,姑娘倒有七分不是?我看他素日在姑娘身上就好,皆因姑娘小性儿,常要歪派他,才这么样。”黛玉欲答话,只听院外叫门。紫鹃听了听,笑道:“这是宝玉的声音,想必是来赔不是来了。”黛玉听了,说:“不许开门!”紫鹃道:“姑娘又不是了,这么热天,毒日头地下,晒坏了他,如何使得呢。”口里说着,便出去开门,果然是宝玉。一面让他进来,一面笑着说道:“我只当宝二爷再不上我们的门了,谁知道这会子又来了。”宝玉笑道:“你们把极小的事倒说大了,好好的为什么不来?我就死了,魂也要一日来一百遭。妹妹可大好了?”紫鹃道:“身上病好了,只是心里气还不大好。”宝玉笑道:“我知道了,有什么气呢。”一面说着,一面进来。只见黛玉又在床上哭。

话说林黛玉与宝玉角口后,也自后悔,但又无去就他之理,因此日夜闷闷,如有所失。紫鹃度其意,乃劝道:“若论前日之事,竟是姑娘太浮躁了些。别人不知宝玉那脾气,难道咱们也不知道的。为那玉也不是闹了一遭两遭了。”黛玉啐道:“你倒来替人派我的不是。我怎么浮躁了?”紫鹃笑道:“好好的,为什么又剪了那穗子?岂不是宝玉只有三分不是,姑娘倒有七分不是。我看他素日在姑娘身上就好,皆因姑娘小性儿,常要歪派他,才这么样。”
林黛玉正欲答话,只听院外叫门。紫鹃听了一听,笑道:“这是宝玉的声音,想必是来赔不是来了。”林黛玉听了道:“不许开门!”紫鹃道:“姑娘又不是了。这么热天毒日头地下,晒坏了他如何使得呢!”口里说着,便出去开门,果然是宝玉。一面让他进来,一面笑道:“我只当是宝二爷再不上我们这门了,谁知这会子又来了。”宝玉笑道:“你们把极小的事倒说大了。好好的为什么不来?我便死了,魂也要一日来一百遭。妹妹可大好了?”紫鹃道:“身上病好了,只是心里气不大好。”宝玉笑道:“我晓得有什么气。”一面说着,一面进来,只见林黛玉又在床上哭。
那林黛玉本不曾哭,听见宝玉来,由不得伤了心,止不住滚下泪来。宝玉笑着走近床来,道:“妹妹身上可大好了?”林黛玉只顾拭泪,并不答应。宝玉因便挨在床沿上坐了,一面笑道:“我知道妹妹不恼我。但只是我不来,叫旁人看着,倒象是咱们又拌了嘴的似的。若等他们来劝咱们,那时节岂不咱们倒觉生分了?不如这会子,你要打要骂,凭着你怎么样,千万别不理我。”说着,又把”好妹妹”叫了几万声。林黛玉心里原是再不理宝玉的,这会子见宝玉说别叫人知道他们拌了嘴就生分了似的这一句话,又可见得比人原亲近,因又撑不住哭道:“你也不用哄我。从今以后,我也不敢亲近二爷,二爷也全当我去了。”宝玉听了笑道:“你往那去呢?”林黛玉道:“我回家去。”宝玉笑道:“我跟了你去。”林黛玉道:“我死了。”宝玉道:“你死了,我做和尚!”林黛玉一闻此言,登时将脸放下来,问道:“想是你要死了,胡说的是什么!你家倒有几个亲姐姐亲妹妹呢,明儿都死了,你几个身子去作和尚?明儿我倒把这话告诉别人去评评。”
宝玉自知这话说的造次了,后悔不来,登时脸上红胀起来,低着头不敢则一声。幸而屋里没人。林黛玉直瞪瞪的瞅了他半天,气的一声儿也说不出来。见宝玉憋的脸上紫胀,便咬着牙用指头狠命的在他额颅上戳了一下,哼了一声,咬牙说道:“你这——”刚说了两个字,便又叹了一口气,仍拿起手帕子来檫眼泪。宝玉心里原有无限的心事,又兼说错了话,正自后悔,又见黛玉戳他一下,要说又说不出来,自叹自泣,因此自己也有所感,不觉滚下泪来。要用帕子揩拭,不想又忘了带来,便用衫袖去檫。林黛玉虽然哭着,却一眼看见了,见他穿着簇新藕合纱衫,竟去拭泪,便一面自己拭着泪,一面回身将枕边搭的一方绡帕子拿起来,向宝玉怀里一摔,一语不发,仍掩面自泣。宝玉见他摔了帕子来,忙接住拭了泪,又挨近前些,伸手拉了林黛玉一只手,笑道:“我的五脏都碎了,你还只是哭。走罢,我同你往老太太跟前去。”林黛玉将手一摔道:“谁同你拉拉扯扯的。一天大似一天的,还这么が皮赖脸的,连个道理也不知道。”
一句没说完,只听喊道:“好了!”宝林二人不防,都唬了一跳,回头看时,只见凤姐儿跳了进来,笑道:“老太太在那里抱怨天抱怨地,只叫我来瞧瞧你们好了没有。我说不用瞧,过不了三天,他们自己就好了。老太太骂我,说我懒。我来了,果然应了我的话了。也没见你们两个人有些什么可拌的,三日好了,两日恼了,越大越成了孩子了!有这会子拉着手哭的,昨儿为什么又成了乌眼鸡呢!还不跟我走,到老太太跟前,叫老人家也放些心。”说着拉了林黛玉就走。林黛玉回头叫丫头们,一个也没有。凤姐道:“又叫他们作什么,有我伏侍你呢。”一面说,一面拉了就走。宝玉在后面跟着出了园门。到了贾母跟前,凤姐笑道:“我说他们不用人费心,自己就会好的。老祖宗不信,一定叫我去说合。我及至到那里要说合,谁知两个人倒在一处对赔不是了。对笑对诉,倒象`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两个都扣了环了,那里还要人去说合。”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
此时宝钗正在这里。那林黛玉只一言不发,挨着贾母坐下。宝玉没甚说的,便向宝钗笑道:大哥哥好日子,偏生我又不好了,没别的礼送,连个头也不得磕去。大哥哥不知我病,倒象我懒,推故不去的。倘或明儿恼了,姐姐替我分辨分辨。”宝钗笑道:“这也多事。你便要去也不敢惊动,何况身上不好,弟兄们日日一处,要存这个心倒生分了。”宝玉又笑道:“姐姐知道体谅我就好了。”又道:“姐姐怎么不看戏去?”宝钗道:“我怕热,看了两出,热的很。要走,客又不散。我少不得推身上不好,就来了。”宝玉听说,自己由不得脸上没意思,只得又搭讪笑道:“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原来也体丰怯热。”宝钗听说,不由的大怒,待要怎样,又不好怎样。回思了一回,脸红起来,便冷笑了两声,说道:“我倒象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二人正说着,可巧小丫头靛儿因不见了扇子,和宝钗笑道:“必是宝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赏我罢。”宝钗指他道:“你要仔细!我和你顽过,你再疑我。和你素日嘻皮笑脸的那些姑娘们跟前,你该问他们去。”说的个靛儿跑了。宝玉自知又把话说造次了,当着许多人,更比才在林黛玉跟前更不好意思,便急回身又同别人搭讪去了。
林黛玉听见宝玉奚落宝钗,心中着实得意,才要搭言也趁势儿取个笑,不想靛儿因找扇子,宝钗又发了两句话,他便改口笑道:“宝姐姐,你听了两出什么戏?”宝钗因见林黛玉面上有得意之态,一定是听了宝玉方才奚落之言,遂了他的心愿,忽又见问他这话,便笑道:“我看的是李逵骂了宋江,后来又赔不是。”宝玉便笑道:“姐姐通今博古,色色都知道,怎么连这一出戏的名字也不知道,就说了这么一串子。这叫《负荆请罪》。”宝钗笑道:“原来这叫作《负荆请罪》!你们通今博古,才知道`负荆请罪’,我不知道什么是`负荆请罪’!”一句话还未说完,宝玉林黛玉二人心里有病,听了这话早把脸羞红了。凤姐于这些上虽不通达,但见他三人形景,便知其意,便也笑着问人道:“你们大暑天,谁还吃生姜呢?”众人不解其意,便说道:“没有吃生姜。风姐故意用手摸着腮,诧异道:发不好过了。宝钗再要说话,见宝玉十分讨愧,形景改变,也就不好再说,只得一笑收住。别人总未解得他四个人的言语,因此付之流水。
一时宝钗凤姐去了,林黛玉笑向宝玉道:“你也试着比我利害的人了。谁都象我心拙口笨的,由着人说呢。”宝玉正因宝钗多了心,自己没趣,又见林黛玉来问着他,越发没好气起来。待要说两句,又恐林黛玉多心,说不得忍着气,无精打采一直出来。
谁知目今盛暑之时,又当早饭已过,各处主仆人等多半都因日长神倦之时,宝玉背着手,到一处,一处鸦雀无闻。从贾母这里出来,往西走了穿堂,便是凤姐的院落。到他们院门前,只见院门掩着。知道凤姐素日的规矩,每到天热,午间要歇一个时辰的,进去不便,遂进角门,来到王夫人上房内。只见几个丫头子手里拿着针线,却打盹儿呢。王夫人在里间凉榻上睡着,金钏儿坐在旁边捶腿,也乜斜着眼乱恍。
宝玉轻轻的走到跟前,把他耳上带的坠子一摘,金钏儿睁开眼,见是宝玉。宝玉悄悄的笑道:“就困的这么着?”金钏抿嘴一笑,摆手令他出去,仍合上眼,宝玉见了他,就有些恋恋不舍的,悄悄的探头瞧瞧王夫人合着眼,便自己向身边荷包里带的香雪润津丹掏了出来,便向金钏儿口里一送。金钏儿并不睁眼,只管噙了。宝玉上来便拉着手,悄悄的笑道:“我明日和太太讨你,咱们在一处罢。”金钏儿不答。宝玉又道:“不然,等太太醒了我就讨。”金钏儿睁开眼,将宝玉一推,笑道:“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句话语难道也不明白?我倒告诉你个巧宗儿,你往东小院子里拿环哥儿同彩云去。”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去罢,我只守着你。”只见王夫人翻身起来,照金钏儿脸上就打了个嘴巴子,指着骂道:“下作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叫你教坏了。”宝玉见王夫人起来,早一溜烟去了。
这里金钏儿半边脸火热,一声不敢言语。登时众丫头听见王夫人醒了,都忙进来。王夫人便叫玉钏儿:“把你妈叫来,带出你姐姐去。”金钏儿听说,忙跪下哭道:“我再不敢了。太太要打骂,只管发落,别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我跟了太太十来年,这会子撵出去,我还见人不见人呢!”王夫人固然是个宽仁慈厚的人,从来不曾打过丫头们一下,今忽见金钏儿行此无耻之事,此乃平生最恨者,故气忿不过,打了一下,骂了几句。虽金钏儿苦求,亦不肯收留,到底唤了金钏儿之母白老媳妇来领了下去。那金钏儿含羞忍辱的出去,不在话下。
且说那宝玉见王夫人醒来,自己没趣,忙进大观园来。只见赤日当空,树陰合地,满耳蝉声,静无人语。刚到了蔷薇花架,只听有人哽噎之声。宝玉心中疑惑,便站住细听,果然架下那边有人。如今五月之际,那蔷薇正是花叶茂盛之际,宝玉便悄悄的隔着篱笆洞儿一看,只见一个女孩子蹲在花下,手里拿着根绾头的簪子在地下抠土,一面悄悄的流泪,宝玉心中想道:“难道这也是个痴丫头,又象颦儿来葬花不成?”因又自叹道:“若真也葬花,可谓`东施效颦’,不但不为新特,且更可厌了。”想毕,便要叫那女子,说:“你不用跟着那林姑娘学了。”话未出口,幸而再看时,这女孩子面生,不是个侍儿,倒象是那十二个学戏的女孩子之内的,却辨不出他是生旦净丑那一个角色来。宝玉忙把舌头一伸,将口掩住,自己想道:“幸而不曾造次。上两次皆因造次了,颦儿也生气,宝儿也多心,如今再得罪了他们,越发没意思了。”一面想,一面又恨认不得这个是谁。再留神细看,只见这女孩子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大有林黛玉之态。宝玉早又不忍弃他而去,只管痴看。只见他虽然用金簪划地,并不是掘土埋花,竟是向土上画字。宝玉用眼随着簪子的起落,一直一画一点一勾的看了去,数一数,十八笔。自己又在手心里用指头按着他方才下笔的规矩写了,猜是个什么字。写成一想,原来就是个蔷薇花的”蔷”字。宝玉想道:“必定是他也要作诗填词。这会子见了这花,因有所感,或者偶成了两句,一时兴至恐忘,在地下画着推敲,也未可知。且看他底下再写什么。”一面想,一面又看,只见那女孩子还在那里画呢,画来画去,还是个”蔷”字。再看,还是个”蔷”字。里面的原是早已痴了,画完一个又画一个,已经画了有几千个”蔷”。外面的不觉也看痴了,两个眼睛珠儿只管随着簪子动,心里却想:“这女孩子一定有什么话说不出来的大心事,才这样个形景。外面既是这个形景,心里不知怎么熬煎。看他的模样儿这般单薄,心里那里还搁的住熬煎。可恨我不能替你分些过来。”
伏中陰晴不定,片云可以至雨,忽一阵凉风过了,唰唰的落下一阵雨来。宝玉看着那女子头上滴下水来,纱衣裳登时湿了。宝玉想道:“这时下雨。他这个身子,如何禁得骤雨一激!”因此禁不住便说道:“不用写了。你看下大雨,身上都湿了。”那女孩子听说倒唬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花外一个人叫他不要写了,下大雨了。一则宝玉脸面俊秀,二则花叶繁茂,上下俱被枝叶隐住,刚露着半边脸,那女孩子只当是个丫头,再不想是宝玉,因笑道:“多谢姐姐提醒了我。难道姐姐在外头有什么遮雨的?”一句提醒了宝玉,”嗳哟”了一声,才觉得浑身冰凉。低头一看,自己身上也都湿了。说声”不好”,只得一气跑回怡红院去了,心里却还记挂着那女孩子没处避雨。
原来明日是端阳节,那文官等十二个女子都放了学,进园来各处顽耍。可巧小生宝官,正旦玉官等两个女孩子,正在怡红院和袭人玩笑,被大雨阻住。大家把沟堵了,水积在院内,把些绿头鸭,花ぎく,彩鸳鸯,捉的捉,赶的赶,缝了翅膀,放在院内顽耍,将院门关了。袭人等都在游廊上嘻笑。
宝玉见关着门,便以手扣门,里面诸人只顾笑,那里听见。叫了半日,拍的门山响,里面方听见了,估谅着宝玉这会子再不回来的。袭人笑道:“谁这会子叫门,没人开去。”宝玉道:“是我。”麝月道:“是宝姑娘的声音。”晴雯道:“胡说!宝姑娘这会子做什么来。”袭人道:“让我隔着门缝儿瞧瞧,可开就开,要不可开,叫他淋着去。”说着,便顺着游廊到门前,往外一瞧,只见宝玉淋的雨打鸡一般。袭人见了又是着忙又是可笑,忙开了门,笑的弯着腰拍手道:“这么大雨地里跑什么?那里知道爷回来了。”
宝玉一肚子没好气,满心里要把开门的踢几脚,及开了门,并不看真是谁,还只当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便抬腿踢在肋上。袭人”嗳哟”了一声。宝玉还骂道:“下流东西们!我素日担待你们得了意,一点儿也不怕,越发拿我取笑儿了。”口里说着,一低头见是袭人哭了,方知踢错了,忙笑道:“嗳哟,是你来了!踢在那里了?”袭人从来不曾受过大话的,今儿忽见宝玉生气踢他一下,又当着许多人,又是羞,又是气,又是疼,真一时置身无地。待要怎么样,料着宝玉未必是安心踢他,少不得忍着说道:“没有踢着。还不换衣裳去。”宝玉一面进房来解衣,一面笑道:“我长了这么大,今日是头一遭儿生气打人,不想就偏遇见了你!”袭人一面忍痛换衣裳,一面笑道:“我是个起头儿的人,不论事大事小事好事歹,自然也该从我起。但只是别说打了我,明儿顺了手也打起别人来。”宝玉道:“我才也不是安心。”袭人道:“谁说你是安心了!素日开门关门,都是那起小丫头子们的事。他们是憨皮惯了的,早已恨的人牙痒痒,他们也没个怕惧儿。你当是他们,踢一下子,唬唬他们也好些。才刚是我淘气,不叫开门的。”
说着,那雨已住了,宝官,玉官也早去了。袭人只觉肋下疼的心里发闹,晚饭也不曾好生吃。至晚间洗澡时脱了衣服,只见肋上青了碗大一块,自己倒唬了一跳,又不好声张。一时睡下,梦中作痛,由不得”嗳哟”之声从睡中哼出。宝玉虽说不是安心,因见袭人懒懒的,也睡不安稳。忽夜间听得”嗳哟”,便知踢重了,自己下床悄悄的秉灯来照。刚到床前,只见袭人嗽了两声,吐出一口痰来,”嗳哟”一声,睁开眼见了宝玉,倒唬了一跳道:“作什么?”宝玉道:“你梦里`嗳哟’,必定踢重了。我瞧瞧。”袭人道:“我头上发晕,嗓子里又腥又甜,你倒照一照地下罢。宝玉听说,果然持灯向地下一照,只见一口鲜血在地。宝玉慌了,只说也就心凉了半截。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龄官,只是大观园里的一个小角色,梨香院中的十二官之一。在戏班子里,她是唱旦角的,是贾府戏班的佼佼者。但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旦角,却依然掩盖不了她眉宇间的那份清秀。都说她长得像黛玉,宝玉初见龄官,就觉得她:“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大有林黛玉之态。”

第二日紫鹃起来,不见了林黛玉,这一惊非同小可。好在那黛玉临走前在书桌上留下一封遗书。紫鹃认不全字,宝玉闻讯过去展读。那遗书只道时候已到,自己借大观园凹晶馆水域解脱,勿寻觅,速忘却。又道历年并未攒下月银,只分得老太太余资约一千两银子,用三百两为紫鹃、雪雁、春纤赎身,另赠紫鹃三百两、雪雁二百两、春纤一百两,余下一百两,五十两赠告老退休的王嬷嬷,另五十两散给这屋的小丫头并婆子。宝玉让紫鹃拿着黛玉遗书立刻去向王夫人报告,自己先飞跑去往园子里,王夫人、凤姐得到报告,立刻带人亲往凹晶馆检视,彼时邢夫人、尤氏并李纨等亦齐集凹晶馆水塘边,不一时连薛姨妈并宝钗、宝琴姐妹也到了。紫鹃认出塘边芙蓉花树上挂的那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众人都看到黛玉的穿戴皆按其身前顺序漂在水中,连绣鞋、钗簪亦浮在水面,只那月云纱披风独漂在一旁,展开如云如雾。王夫人还说要捞取尸体,宝钗因道:“他是借这片塘水仙遁了!我们一天总颦儿颦儿的,只当他是个闺中良友,谁知竟是仙女下凡,总是他在凡间期限已满,就飞升天界了。若非神仙,那些衣物并钗簪早沉入塘底了。那里还有肉身?他遗嘱写明勿寻觅,我们只好遵从。”王夫人叹道:“他竟瞒过老太太若许年!”凤姐道:“这恰是老太太的大福,谁家老封君修得出神仙外孙女儿?”因众人皆知那林黛玉非凡人夭亡乃仙女归天,故多只是叹息,只紫鹃忍不住哭泣。那赵姨娘也挤在人群里,只盯着宝玉看,他原以为宝玉会恸哭倒地,却只见宝玉摩挲着那条玉带出神,因凑拢过去,道:“二爷莫忍,大悲窝在心里头,只怕要酿出大毛病,你不如尽情嚎啕,把那心里淤血喷出来就松快了。”宝玉只没听见。袭人见那赵姨娘万年没跟宝玉过过话,此刻却蝎蝎螫螫凑拢说些什么,甚感蹊跷,忙过去将宝玉引开。袭人亦觉意外,那宝玉竟无大悲恸,只是凝思。因对宝玉道:“咱们先回去吧。太太们自会派人细细料理。”那宝玉只盯着水面看,再朝天上看,蓦的忆起,元妃姐姐省亲时,曾演四出戏,其中《离魂》一出,演的是杜丽娘身魂分离的故事,也是月圆之夜,也在园中,唱词中有“连宵风雨重,多娇多病愁中,仙少效,药无功”、“恨匆匆,萍踪浪影,风剪了玉芙蓉”等语,更唱道“世间何物似情浓,整一片断魂心痛”,当时别的人不过是听个发脱口齿、婉转花腔,那林妹妹却泪如珠链,自己更觉句句刺心,如今想来,岂非谶语成真乎?只是那杜丽娘终有身魂再合日,这林妹妹若果是天上神仙,难道亦会再返人寰么?辗转思索良久,末后才由袭人搀着离开,一边走,一边又喃喃自语道:“他不再来,我该去找他才是。怎么总觉得还会见到他似的。”袭人知他老毛病又犯了,因劝道:“如今更要戒掉那些个胡思乱想。难道你也是天上下来的?那里有那么多天上下来的。你看那宝姐姐,不是天仙,胜似天仙。若没他把事情解释开,太太不知会怎么悲痛哩,众人更会乱了套。”王夫人等回到正房商议。王夫人道:“林姑娘让紫鹃等得自由身,是他周到处。只是我们还留什么赎金,那三百两也赏了他们罢。”邢夫人道:“林姑娘既是仙遁,他的遗言如何能够违逆?且紫鹃得三百两,出去开个不大不小的买卖也足够了。”凤姐道:“那紫鹃原是老太太时候,跟袭人一起买来的,袭人买来叫珍珠,他叫鹦哥,如今的名字是后改的。袭人家里后来小康了。紫鹃父母都还在,虽不如袭人哥哥那么能赚钱,如今也不忒穷了。紫鹃赎了身,又带着三百两银子回家,他父母高兴,我们也放心。春纤是咱们家生家养的,放回他父母那里,由他们寻个好女婿嫁了吧。只是雪雁本不是咱们府里的,按那三百两赎金,紫鹃、春纤、雪雁各一百两,那雪雁本是林家的丫头,按说应退回林家,就是赎,那银子也应付给林家,如今可到那里找林如海那家去?依我说,雪雁那一百两赎金,也就让他自己拿着。只是他拿着银子,人是自由人了,可往那里去呢?一出这府门,怕就被拐了、骗了、抢了,如何是好?”李纨道:“我看紫鹃一贯照顾雪雁,雪雁也只当他是亲姐姐,倘他们都愿意,就让紫鹃把雪雁先带到他家去吧。”王夫人听了道:“是个妥当主意。”遂将紫鹃等唤来,道出安排,三人皆谢恩。按那紫鹃父母,住外城花儿市一巷子中,左近都是些作各种小买卖的人家。他那父母靠制卖粉丝豆汁为生,原来在家中作好了挑着挑子在街巷叫卖,后来用历年积攒的钱买下隔壁小院,前店后宅,还雇了小工。紫鹃原是卖断的死契,没曾想如今府里放了出来,还带来个小妹妹并一共六百两银子,真跟天上下起了馅饼雨似的,高兴得不住的念佛。问起在府里这些年的情形,紫鹃告诉他们这些年所服侍的老太太的亲外孙女儿,原是天上神仙下凡,他和那林黛玉虽名分是主奴,后来竟成了心心相印的朋友,他和雪雁等的放出,原并非府主的意思,是那林姑娘仙遁前留下明文,用其自己的银子作赎金,又赠大笔银子。那林姑娘会作诗,作得竟比那府里衔玉而生的公子还好。只是他仙遁后,他自己誊抄的诗本也无踪了。府里有人议论,说他那么一个诗仙,怎么最后留下的遗墨竟是篇银子账?怎么不是一篇诗呢?还是那衔玉而诞的公子宝玉说得好,他说那比任甚诗篇都动人,林姑娘为丫头们想得那么周到,是人间大爱,更是宇宙中的大怜悯大体贴,是以心而非字吟出的诗!那紫鹃父母也听不大懂,只是念佛。紫鹃又对父母道:“雪雁妹妹本是随林姑娘从南方来的。这些年我们天天在一起,亲如姐妹了。但他带来的那三百两银子,应代他保管,咱们不能动用。我的意思,你们就收他为义女,加上住在南门外的哥哥嫂子并侄儿侄女们,咱们家可以更加热闹。”紫鹃父母点头称是,紫鹃母亲拉过雪雁的手,上下打量,笑道:“那里是义女,分明就是我的亲闺女,你姐的同胞妹子!”那雪雁也就以娘相称。回家安顿好了,紫鹃道:“虽是我们带回的银子不少,究竟怎么使用,还等哥哥来了,一起商量。且莫张扬出去。我和雪雁妹妹,先帮着作这粉丝豆汁。我的想法,是将来或者用那作本钱,开家绢花店。在府里久了,各种绢花并宫花都见识过了,这边绢花店虽多,我们后来居上,也是能的。”他母亲就说:“你们府里,还有出来的人,也住在这个巷子里。”紫鹃问:“谁呢?”他母亲说:“司棋呀。在府里,你们自然熟的。”紫鹃道:“他可是犯了错给撵出来的。”他母亲说:“听说了。你们府里家生家养的奴仆,有整窝住在府里前后偏院排房的,也有成了家年纪大了,准许自己在外头租房子买房子住,每天进府去办事服侍主子的。那司棋父母就住这巷子里头好些年了。听说他姥姥是府里大老爷那边,大太太带去的陪房,很有脸面,所以他父母在大老爷大太太那个宅子里的事情好糊弄,因此也就在这边开了个灯油店,我看他们日常倒是在店里张罗的时候居多。”雪雁插话道:“那司棋姐姐还总梳头吗?他可在那店里卖油?”紫鹃母亲说:“他那还有脸见人呀。他爹妈也不让他抛头露面。只是听说这就要嫁出去了。许配去的那家也是你们府里的。”紫鹃因道:“该说那府里的。如今我跟雪雁不受那府管制了。”他母亲道:“正是。你们知道是要把那司棋配给谁吗?就是那府赵姨娘的内侄叫钱槐的。听说你们——不,那府里,原有个美人儿,叫柳五儿,是什么管外厨房的柳嫂子的闺女,那钱槐想娶他,不想那柳五儿本是个病秧子,还没分到房里领上月钱就病死了。那钱槐就娶了这边一个灯笼店的闺女,那钱槐必定是个妻的,没几时新媳妇好不端端的竟也死了。钱槐续弦,黄花闺女不好找,找到司棋,虽是失过身的,但看去高高大大,丰丰壮壮,不是美人也算俊妞罢。那钱槐父母跟钱槐还觉着是将就着娶,谁知那司棋父母虽然愿意,司棋自个儿却死活不干。他是还想着他那表弟,躲得没了影儿的潘又安呢!你说这巷子里多少杂碎故事!听说为了成就这门亲事,那赵姨娘找那王善保家的也非止一次。又有那府里秦显家的,司棋的婶娘,也跑来说服司棋。司棋道,钱槐能娶去的,只会是他的尸身。哎呀呀,怎么这般刚烈!也不知那钱槐究竟能不能娶成。”紫鹃道:“管人家闲事呢。只是到今日我才知道,原来司棋姐姐也姓秦。他们那府里竟上上下下多有姓秦的。东府一个蓉大奶奶,死了四年多了,叫秦可卿。”紫鹃他妈就说:“嗳那丧事好气派,满城的人都说,就是公主死了也没见那么兴师动众的,光从我们这花儿市买走的白喜绢花,就好几骡车!头年听说那府里的老太君去了,只等着也来买花,竟没太大动静。”紫鹃又道:“那府里大管家林之孝,他闺女林红玉,我们也很熟的,听说原来也姓秦,该叫秦之孝、秦红玉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改成了林。原来只知道有改名儿的,现在竟有改姓氏的,可不奇怪?那秦显家的原来只是个看园子的,前些时才成了厨房副管。怪不得那林之孝家的总想提携那秦显家的,秦司棋总想把原来管外厨房的柳嫂子轰走,让秦显家的顶替。”只听店面那边有人来买粉丝,紫鹃母亲忙出去照应。且说司棋撵回家后,一直不安生。说自己生是潘又安的人,死是潘又安的鬼。他爱死潘又安,也恨煞潘又安,说怎么那么胆小,逃个什么?要逃,也该一块儿逃,要死,就该死在一处。他父母对他万般无奈,也不能总白养在家里。恰有那钱槐来讨去续弦,倒也是个好的着落,因之匆忙操办起婚事来。钱槐过了聘礼,那日就派一乘花轿,上门迎娶,也雇了吹鼓手等,司棋父母觉着跟头娶的礼数差得不多,不丢面子,少不得催司棋上轿。那司棋起初连嫁衣也不穿,头也不好好梳,新娘子那些头面也不插带,来帮忙送亲的婶子秦显家的好言相劝,司棋那里听得进去,急得他母亲就要给他下跪。后来那司棋忽然自己换起衣衫,穿妥那嫁衣,又细细梳妆打扮,插红带彩,父母婶娘等皆心里大石落地,以为他是心回意转了。那司棋穿戴好了,却仍不上轿,问他劝他,只不言语。那钱槐左等右等,迎亲的轿子踪影全无,便自己骑马,找到司棋家里。那司棋见钱槐到来,趁家里人迎上去说话,便把家里储藏的灯油,往自己嫁衣上一顿乱泼。众人闻到那灯油气味,转过身来,见司棋衣裳上全汪着灯油,手里更握着打火的燧石,圆睁双眼,大声说道:“我就是不嫁姓钱的!我只嫁姓潘的!姓潘的还必得是潘又安!同名同姓的还不成!须得是那一个,你们知道的!”钱槐惊呆了,却不愿当着众人没脸,也瞪起眼睛发威,吼道:“你须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落地生根泰山难撼!我下了聘礼来了花轿就是你头上的天!你若自己不走,来人呀,给我捆起来抬走!”正乱着,忽然门外有人喊:“潘又安来了!”司棋父母不信,连司棋也不信,以为有人起哄。却真是那潘又安偏偏此刻跑来了。那潘又安逃往外地躲避数月,七钻八营,发笔小财,听到了荣府大老爷被削爵枷号的消息,谅萎了的主子不至于再追究他这么个小厮的过错,就带着银子,回来想迎娶司棋,刚进巷子,就见着花轿吹鼓手等,急跑进院里。那钱槐也没听见潘又安到来的消息,只是发狠,吆喝跟来的小厮上去抬走司棋,小厮当着若许多人不敢动粗,钱槐气疯了,便自己上前拉扯司棋,那司棋毫不犹豫,立刻用手中燧石打火,那身上嫁衣早被灯油浸透,火星一迸上,轰的燃烧起来,顷刻火焰包裹全身,那钱槐吓得后退,司棋父母等皆惊叫起来。此时潘又安冲进屋里,立马扑上去,脱下衣裳就打火,想把司棋身上的火灭掉,不想自己身上也过了火,便又紧紧抱着司棋,一起倒在地上打滚,此时众人才七手八脚的救火,有端水来浇的,有操起笤帚来拍打的,大呼小叫直变成鬼哭狼嚎,那火星又迸到了窗户纸上,顷刻窗户又燃了起来,火苗又舔又蹿,屋子也烧起来了,更越过院子,烧到别家。那钱槐牵着马屁滚尿流的逃了,轿夫并吹鼓手们扔下轿子执事等物品,一哄而散。只苦了那些原是围上去看热闹的邻里们,有的哭叫着往自己家取细软,有的忙用水救火,也有忙跑去报告官府的。那紫鹃家幸亏离司棋家尚远,没被火烧到。司棋家并前后五六家皆被烧得惨不堪言。司棋家因是卖灯油的,那些储油的坛子瓶子爆的爆,燃的燃,火上浇油,油上浇火,把整个宅子烧得成了个黑糊饼。几日后,巷子里传来拖长的哭声,并和尚念经敲木鱼编钟编磬的声音,那是秦家和潘家给司棋潘又安送殡。紫鹃父母不让紫鹃雪雁到门口去张望,他们两个坐靠在一起,默默想念着昔日司棋的音容笑貌。实未曾想到,那性子跟一团火似的司棋,到头来真化成了一团烈火。后来花儿市一带都知道了那司棋潘又安的故事,说是他们两个紧抱着几乎烧焦了,那司棋的死相竟是一张笑脸,那潘又安气前还来得及说出句话:“给我们俩买口大棺材装在一起。”后来从那潘又安身上找出烧化了的银子,果然去定制了一口大棺材,把他们两个装在一起埋葬。且说那荣国府的贾政、贾琏从金陵回来,闻说府里失踪了惜春、仙遁了黛玉,不禁惊诧嗟叹。王夫人对贾政言道:“珍哥儿并他媳妇,也一直派人各处查询四姑娘,都说必是出家了,东西南北四门外的庵寺找遍了,竟都无踪影,或竟往五台山去了,亦未可知。珍哥儿说是若缘分尽了,找也找不回来的,若还未尽,说不定那天就遇上了,或冒出来了。”又细述黛玉仙遁前后种种,贾政道:“他那些衣衫鞋袜头面,据你说竟都浮水不沉,仍按顺序漂着,确是非仙人不可有的景象。那些遗物既皆妥帖收藏,就该代尸入殓。我们刚从南边回来,一时怕难再跋涉。且先将他灵柩暂存,待将来再送回林家祖坟,安葬在其父母左近。”王夫人道:“那林姑娘素来不信佛,又最喜欢他住过的那潇湘馆,就把他那衣冠灵柩暂厝那里吧。”贾政依允。那凤姐亦与贾琏议论家事。凤姐道:“你们带回来的几十口箱子,已经都入库了。只是咱们太太,急着要开箱验看估价,还说要他兄弟来帮忙。”贾琏道:“他猴急个什么?那邢德全有名的财迷赌徒,贾家的财产,那有他掺乎进来的道理!”凤姐道:“我也是这么想。你们才走了多久,这边上上下下生出多少故事来!”因又讲出司棋故事。贾琏很不耐烦,道:“他自焚他的,咱们自己小心灯火要紧。什么乱七八糟不相干的事情也来跟我絮叨。”凤姐道:“怎么不相干?那司棋父母皆是大老爷大太太那边管事的,那大太太的陪房王善保家的,又是司棋的姥姥。因司棋自焚,殃及四邻,烧个倾家荡产。如今打起官司来了。”贾琏越发不耐烦:“他们就打去!跟我说这些个作什么?”凤姐因道:“就因为跟你其实相关。邻居要司棋父母赔,司棋自家更烧得一无所有,怎么赔得起?因此就告了那钱槐强娶民女,那钱槐是这边赵姨娘的内侄,平日派跟贾环上学,他的父母,就在这边库上管事,是你麾下的。我知你懒怠听这些个事,只是大太太为此找这边太太,意思是这边的人亏欠了那边的人,让拿银子平事。这边太太跟我说了,我能不跟你说吗?”贾琏听了跺脚:“大太太一脑门子心思全是银子银子,那里有那些银子往坑里头填!你就去跟他说,下人的官司,我们主子不用管!还有那南边带回的东西,这边老爷说了,是留着以备不时之需的,现时不分。”凤姐道:“这些话你去跟他说吧。他那个左性子,我可对付不了!”贾琏就瞪起眼来:“让你去你就得去!实跟你说,那吴新登两口子的事情还没查利落,你跟他们瞒着我私下放账的事情还得抖搂清楚才是!你是要先听我命令办这些个事,还是要先跪下来跟我交代你的那些个藏掖?”凤姐那里还有当年气焰,只好忍气吞声先去跟那边邢夫人说那些难启齿的话去。凤姐走了,平儿进来,贾琏见着平儿亲热异常,去拉平儿的手,平儿把手抽开道:“二奶奶纵有一百个不是,还有一千个好在那里摆着。你如今对他吆三喝四,让人听着寒心。”贾琏道:“你却连一个不是也没有。见着你,倒只想让你跟我吆三喝四哩。”平儿道:“谁跟你耍嘴皮子。太太刚才见着我,让我给你和二奶奶传话,给林姑娘准备衣冠灵柩,暂停在那潇湘馆里,等以后方便时,还要运往金陵林家墓园。”贾琏叹道:“如今是办不完的丧气事!”且说贾政正与王夫人议事,仆人来报:“夏老爷到!”这一惊又着实不小。贾政正命令启中门、接圣旨,那夏守忠已从垂花门旁转出来了。王夫人回避,贾政恭迎夏太监进屋上座。那夏太监笑吟吟坐下,道:“并无圣旨。却有娘娘谕旨。”遂道,圣上昨日又幸凤藻宫,见娘娘胎气旺正,欢喜非常。圣上回驾后,娘娘说起,圣上近来劳累,笑颜难开。娘娘劝圣上暇时在宫中看些小戏,圣上道宫中戏班早已看腻,王爷们献的那些戏又要么热闹过头,要么清雅难耐,娘娘因回想起那年省亲,府里戏班有个龄官,所演《相约》《相骂》两,又不噪耳又不清淡,十分有趣,令人发噱,因此派他来下谕旨,调府里戏班去宫里为圣上解闷,其中必要有龄官献演《相约》《相骂》二。贾政听了,才放下心来。原来还是个好消息。连道:“自然遵旨照办,何时宣进宫里,这边随叫随到。”那夏太监又说起元妃如今手里不离那腊油冻佛手,赞叹真乃无价奇宝。因又问起贾政回南情况,道必是顺便将老宅中一些珍宝带回来了。贾政道确择其精华带回一批。夏太监道:“其中必有西洋奇技淫巧造成的自鸣钟,不妨借一架到在下宫外小宅去摆放,也借借当年国公爷的福气。”贾政忙道:“确有几架不凡的。其中一架能演示西洋水法,又有八仙过海。明日就令贾琏送至府上。”那夏太监听了点头,也不喝茶,告辞走了。王夫人从屏风后转出来,对贾政道:“圣上娘娘如此恩爱,是我们的大荣大富,只是那府里戏班子在你出外差时已经遣散,当时已经死了一个,剩下十一个里有八个留下分到各屋当使唤丫头,三个开恩让他们自便了,那三个有两个是亲姐妹,叫宝官和玉官,由他们老子娘领走了,还一个就是龄官,让蔷儿领走了。”那贾政听到前面倒抽冷气,听到后头方稍心安,道:“那就把剩下的再集中起来,请教习快给他们恢复嗓音把式。让那蔷儿快将龄官送回。”王夫人又不得不告诉:“那几个留下的因太调皮,早都打发走了。”贾政着起急来:“这便如何是好!”因命速传贾珍、贾琏。珍、琏到后,闻听此事,贾珍道:“我这就派蓉儿去找蔷儿,虽多日不见那蔷儿踪影了,想必有庙和尚就在。如今看来,娘娘想让圣上看了解闷的,无非是龄官的《相约》《相骂》,我还记得那日台上情景,是一角演满台的折子戏,只要有了龄官,场面、配角都好将就,咱们亲戚里多有养戏班的,借几个来就行了。”王夫人就说可从他兄弟王子腾那里去借人。贾政道:“毕竟是给圣上献演,他那戏班子上得了台面么?应要最出色的才是。”贾琏就道:“比较起来,舅舅家的那些戏子,怕是稍欠火候。要说拔尖的,还是多养在王府里。各王府里,忠顺王家的听说最厉害,那千娇百媚的琪官,如今就在他的手里。只是咱们跟忠顺王素无来往。再就是北静王府的戏班子了,琪官原在彼处,如今没了琪官,逊色不少,然各个行当,随便唤出一个,也都是惊艳四座的。莫若去求那北静王府,借出些人来,与龄官搭配,岂不比我们原来的阵容,更加齐整动人?”众人听了皆称是,贾政就派贾琏去北静王府借人。贾琏道:“我一个人去未必中用,须得宝兄弟与我同去,那北静王最喜欢宝兄弟,对他必有求必应。”众人道:“那更妥帖了!”贾珍回到东府,吩咐贾蓉立刻去找贾蔷。那贾蔷系宁国公嫡传玄孙,因其家族只剩得他一个,多年来由贾珍养大,后又给他银钱让他自购房舍居住过活。为元妃省亲事,他到江南采买来十二个女孩,后就在荣府专管戏班子的事,他与那龄官,生出恋情,两人皆爱得走火入魔、失魂落魄。戏班解散后,他将龄官接出,虽未正式娶作夫人,一起过活亦与夫妻无异。那贾蔷积蓄既多,交结亦广,作些贩运生意,收益不菲,故闲了关起门来作皇帝,与那龄官尽享温柔富贵,只是与宁、荣二府,倒少了来往,也不过是年节时去请安、除夕参与宗祠祭祀罢了。这日忽见贾蓉匆匆跑来,因笑道:“好久不见,今日为何闯我三宝殿?既来了,且把你灌个烂醉!”贾蓉道:“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那有喝酒的工夫!是奉娘娘谕旨而来!”遂将始末道出。贾蔷道:“原来是找龄官。只是此处并无龄官。”贾蓉道:“瞒谁去。前几日还有人跟我说,见你们到南门外花圃去逛。”贾蔷笑道:“这里只有椿龄。”贾蓉便知改掉带官字的名儿,即是脱离粉墨行的意思,那贾蔷宅里原有好大的香椿树,以往开春也曾采摘不少椿芽去孝敬贾珍,龄官改叫椿龄,意味深长。贾蓉道:“那娘娘只认龄官,且是为愉悦圣上,须遵旨行事。况此系挣脸的事,两府正值多事之秋,西府大老爷连爵位都丢了,还枷号示众,你难道不知?哄好皇帝老儿,全族平安。父亲并那府琏二爷,让我知会你,西府那边的梨香院又整理出来了,服侍的婆子们亦拨齐了,琏二爷宝二爷去那北静王府求借戏班子的人去了,万事齐备,只欠东风。恳请你明儿个一早,带着嫂子到梨香院集合,且先把《相约》《相骂》两对出来,一旦宫里传唤,即刻出发。只怕这回逗得皇帝老儿高兴,赏赐嫂子还是次要的,把那西府的爵位发还,也是有的,就是赦老爹不能原谅,让政老爹袭那一等将军,岂不也好?”贾蔷想了想道:“就依大爷的。我明早把椿龄带往梨香院就是。你且回吧,也不留你醉了。”那贾蓉刚走,椿龄就从里屋出来埋怨贾蔷道:“你怎的把我卖了?你还不知道么,我不是再不唱戏,只是我再不当戏子,由着人家点戏,我爱唱时就唱,给我喜欢的人唱,给自个儿唱,就不给我不喜欢的,不相干的人唱,那元妃娘娘他倒喜欢我,只是也不问问我喜不喜欢他?那皇帝老儿与我什么相干?我才不进宫去唱呢,杀头也不去!”贾蔷因道:“好!好!我喜欢的就是你的傲骨!”那椿龄方明白他是敷衍贾蓉,不由又微嗔:“难道我就那几根骨头招你爱?”贾蔷不由将他搂过,道:“莫让我再说什么了,我爱得魂儿在你身子里出不来了!”两人紧紧搂抱得不留一丝缝隙。搂抱良久,方才分开,贾蔷因道:“事不宜迟。咱们这就远走高飞。”椿龄又不忍心起来:“只是我的抗旨,倒把你连累了。要是他们找你算账,可怎么得了?”贾蔷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两府里不过是私下骂我罢了。他们总能找出变通的办法来。你想那珍大爷跟我情同父子,蓉儿跟我更情同手足,他们岂会因此告发我?就是琏二爷二奶奶,并西府二老爷,都是看着我长大的,也定不会加害于我。”椿龄道:“只是古诗里说的,‘任是深山更深处,也应无计避征徭。’我们可往那里藏呢?”贾蔷道:“你跟着我就是。我也学过一句古话,道是‘大隐隐于市’。我们也不必去往深山老林,只是须走得远些,在那人烟稠密处,隐姓埋名,只要我们手里有银子,照样逍遥自在!”二人商议定,贾蔷就将一位三代老仆焦七唤来,告诉他要出去云游,留下一大包银子给他,让他明天遣散丫头婆子,只留两个小厮,跟他一起看守宅子。那焦七跟随贾蔷多年,熟悉他那想起一出是一出、抬起脚就走人的脾气,照例也不问他往何处去、何时回还,只嘱咐他两句“一路小心,尽早回家”,也就下去。那贾蔷与椿龄收拾妥银两细软,趁夜幕低垂,引出自家的骡车,椿龄坐进去,贾蔷亲自赶车,一径朝东门而去,且喜城门未关,出得城门,一溜烟竟不知何往。第二天早上,贾珍、贾琏等在梨香院直等到日上三竿,也不见贾蔷将龄官带来,命贾蓉再去传召,回来说已连夜云游去了,珍、琏不禁面面相觑。那从北静王府借来的戏子场面等倒到齐了。贾珍因道:“就只当蓉儿昨日也没见着吧。就是现在寻到龄官,他不想唱,强扭的瓜不甜,到了宫里闹出事故,漏子更大。我想天下戏班一锅煮,那《相约》《相骂》这勺不出来那勺捞,我就不信北静王戏班子里就没有能唱好这两的。”因去问,果然有能唱的,看去也与那龄官无大差异。贾琏道:“若来传,就说这是龄官。”贾珍道:“那就蠢了。只是去唱就是。娘娘那里还记得那么真切?圣上也未必记得住是个什么官儿。他们不细问,唱完领赏回来就是,倘真细问起来,那时必是看过笑过了,再跪奏府里戏班早已解散,此系北静王府借来的,想必也就不会追究,谁让他们开颜不行?”贾琏称是:“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一语未了,忽见薛蝌喘吁吁跑过来,一边拭汗一边报告:“原来你们都在这里。哎呀不好了,我们家里出大事了!”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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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黛玉本不曾哭,听见宝玉来,由不得伤心,止不住滚下泪来。宝玉笑着走近床来道:“妹妹身上可大好了?”黛玉只顾拭泪,并不答应。宝玉因便挨在床沿上坐了,一面笑道:“我知道你不恼我,但只是我不来,叫旁人看见,倒象是咱们又拌了嘴的似的。要等他们来劝咱们,那时候儿岂不咱们倒觉生分了?不如这会子你要打要骂,凭你怎么样,千万别不理我!”说着,又把“好妹妹”叫了几十声。黛玉心里原是再不理宝玉的,这会子听见宝玉说“别叫人知道咱们拌了嘴就生分了似的”这一句话,又可见得比别人原亲近,因又掌不住,便哭道:“你也不用来哄我!从今以后,我也不敢亲近二爷,权当我去了。”宝玉听了笑道:“你往那里去呢?”黛玉道:“我回家去。”宝玉笑道:“我跟了去。”黛玉道:“我死了呢?”宝玉道:“你死了,我做和尚。”黛玉一闻此言,登时把脸放下来,问道:“想是你要死了!胡说的是什么?你们家倒有几个亲姐姐亲妹妹呢!明儿都死了,你几个身子做和尚去呢?等我把这个话告诉别人评评理。”宝玉自知说的造次了,后悔不来,登时脸上红涨,低了头不敢作声。幸而屋里没人。

但是这样一个纤弱的女子,骨子里仍然有一份傲气。元妃省亲的时候,她的演唱得到了元妃的赞赏,于是就点了《游园》和《惊梦》两出戏,但是她却执意不唱,因为不是她的本角之戏,唱了就违了行规。而她就是这样的洒脱,犹如雁过无痕。这样的性情,犹如天生尤物。

 话说凤姐和宝玉回家,见过众人。宝玉先便回明贾母秦钟要上家塾之事,自己也有了个伴读的朋友,正好发奋,又着实的称赞秦钟的人品行事,最使人怜爱。凤姐又在一旁帮着说
“ 过日他还来拜老祖宗 ” 等语,说的贾母喜欢起来。

  黛玉两眼直瞪瞪的瞅了他半天,气的“嗳”了一声,说不出话来。见宝玉别的脸上紫涨,便咬着牙,用指头狠命的在他额上戳了一下子,“哼”了一声,说道:“你这个”刚说了三个字,便又叹了一口气,仍拿起绢子来擦眼泪。宝玉心里原有无限的心事,又兼说错了话,正自后悔;又见黛玉戳他一下子,要说也说不出来,自叹自泣:因此自己也有所感,不觉掉下泪来。要用绢子揩拭,不想又忘了带来,便用衫袖去擦。黛玉虽然哭着,却一眼看见他穿着簇新藕合纱衫,竟去拭泪,便一面自己拭泪,一面回身将枕上搭的一方绡帕拿起来向宝玉怀里一摔,一语不发,仍掩面而泣。宝玉见他摔了帕子来,忙接住拭了泪,又挨近前些,伸手拉了他一只手,笑道:“我的五脏都揉碎了,你还只是哭。走罢,我和你到老太太那里去罢。”黛玉将手一摔道:“谁和你拉拉扯扯的!一天大似一天,还这么涎皮赖脸的,连个理也不知道。”

龄官暗恋贾蔷,相思无计,便躲到蔷薇花下偷偷地哭泣,而这一幕,恰巧被来梨香院游玩的宝玉看到了。烈日当头,只见龄官躲在蔷薇花下,用簪子在地上划着一个又一个“蔷”字,痴迷得只享受在自己的世界。正所谓龄官划蔷痴及局外,连宝玉也看得痴了,连雨落在衣衫上也浑然不觉。

凤姐又趁势请贾母后日过去看戏。贾母虽年老,却极有兴头。至后日,又有尤氏来请,遂携了王夫人林黛玉宝玉等过去看戏。至晌午,贾母便回来歇息了。王夫人本是好清净的,见贾母回来也就回来了。然后凤姐坐了首席,尽欢至晚无话。

  一句话没说完,只听嚷道:“好了!”宝黛两个不防,都唬了一跳。回头看时,只见凤姐儿跑进来,笑道:“老太太在那里抱怨天,抱怨地,只叫我来瞧瞧你们好了没有,我说:‘不用瞧,过不了三天,他们自己就好了。’老太太骂我,说我懒;我来了,果然应了我的话了。也没见你们两个!有些什么可拌的,三日好了,两日恼了,越大越成了孩子了。有这会子拉着手哭的,昨儿为什么又成了‘乌眼鸡’似的呢?还不跟着我到老太太跟前,叫老人家也放点儿心呢。”说着,拉了黛玉就走。黛玉回头叫丫头们,一个也没有。凤姐道:“又叫他们做什么,有我伏侍呢。”一面说,一面拉着就走,宝玉在后头跟着。出了园门,到了贾母跟前,凤姐笑道:“我说他们不用人费心,自己就会好的,老祖宗不信,一定叫我去说和。赶我到那里说和,谁知两个人在一块儿对赔不是呢,倒象‘黄鹰抓住鹞子的脚’,两个人都‘扣了环’了!那里还要人去说呢?”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

宝玉是大观园中的开心果,大观园中几乎所有的女孩子都喜欢他。因为他很会讨女孩子的欢心,而他也就自然而然地认为所有女孩子都喜欢他。

却说宝玉因送贾母回来,待贾母歇了中觉,意欲还去看戏取乐,又恐扰的秦氏等人不便,因想起近日薛宝钗在家养病,未去亲候,意欲去望他一望。

  此时宝钗正在这里,那黛玉只一言不发,挨着贾母坐下。宝玉没什么说的,便向宝钗笑道:“大哥哥好日子,偏我又不好,没有别的礼送,连个头也不磕去。大哥哥不知道我病,倒象我推故不去似的。倘或明儿姐姐闲了,替我分辩分辩。”宝钗笑道:“这也多事。你就要去,也不敢惊动,何况身上不好。弟兄们常在一处,要存这个心倒生分了。”宝玉又笑道:“姐姐知道体谅我就好了。”又道:“姐姐怎么不听戏去?”宝钗道:“我怕热。听了两出,热的很,要走呢,客又不散;我少不得推身上不好,就躲了。”宝玉听说,自己由不得脸上没意思,只得又搭讪笑道:“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原也富胎些。”宝钗听说,登时红了脸,待要发作,又不好怎么样;回思了一回,脸上越下不来,便冷笑了两声,说道:“我倒象杨妃,只是没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做得杨国忠的!”正说着,可巧小丫头靓儿因不见了扇子,和宝钗笑道:“必是宝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赏我罢。”宝钗指着他厉声说道:“你要仔细!你见我和谁玩过!有和你素日嘻皮笑脸的那些姑娘们,你该问他们去!”说的靓儿跑了。宝玉自知又把话说造次了,当着许多人,比才在黛玉跟前更不好意思,便急回身,又向别人搭讪去了。

夜月微凉,暗香袭人,红绡帐中,宝玉曾对袭人说:“这一生,我别无求,只希望你们都在时,我就死去,用你们的眼泪葬我。”而在梨香院中,看到龄官一边哭一边在地上划着“蔷”的时候,他又改变了初衷,不禁感叹道:“原来我并非能得所有人的眼泪。从此,各人得各人的眼泪罢了。”他原以为龄官也会喜欢他,没想到她喜欢的是贾蔷,所以才发出这样的感慨。

若从上房后角门过去,又恐遇见别事缠绕,再或可巧遇见他父亲,更为不妥,宁可绕远路罢了。

  黛玉听见宝玉奚落宝钗,心中着实得意,才要搭言,也趁势取个笑儿,不想靓儿因找扇子,宝钗又发了两句话,他便改口说道:“宝姐姐,你听了两出什么戏?”宝钗因见黛玉面上有得意之态,一定是听了宝玉方才奚落之言,遂了他的心愿。忽又见他问这话,便笑道:“我看的是李逵骂了宋江,后来又赔不是。”宝玉便笑道:“姐姐通今博古,色色都知道,怎么连这一出戏的名儿也不知道,就说了这么一套。这叫做《负荆请罪》。”宝钗笑道:“原来这叫‘负荆请罪’!你们通今博古,才知道‘负荆请罪’,我不知什么叫‘负荆请罪’。”一句话未说了,宝玉黛玉二人心里有病,听了这话,早把脸羞红了。凤姐这些上虽不通,但只看他三人的形景,便知其意,也笑问道:“这们大热的天,谁还吃生姜呢?”众人不解,便道:“没有吃生姜的。”凤姐故意用手摸着腮,诧异道:“既没人吃生姜,怎么这么辣辣的呢?”宝玉黛玉二人听见这话,越发不好意思了。宝钗再欲说话,见宝玉十分羞愧,形景改变,也就不好再说,只得一笑收住。别人总没解过他们四个人的话来,因此付之一笑。

龄官就这样默默地喜欢着贾蔷,把自己的情思寄托在玉簪之上,在无人的角落,默默地写着心爱之人的名字。蔷薇花下,芬芳萦绕在心间,而每一份的相思都化作缠绵,萦绕在离人的心间。蔷薇花下,每写一个蔷字,心便狠狠地纠了一下,仿佛世间所有的情爱都要经历这般苦痛。而龄官这样一个弱女子,依然执着地划下一个又一个“蔷”字,感受着这所谓的“爱”。

当下众嬷嬷丫鬟伺候他换衣服,见他不换,仍出二门去了,众嬷嬷丫鬟只得跟随出来,还只当他去那府中看戏。谁知到穿堂,便向东向北绕厅后而去。

  一时宝钗凤姐去了,黛玉向宝玉道:“你也试着比我利害的人了。谁都象我心拙口夯的,由着人说呢!”宝玉正因宝钗多心,自己没趣儿,又见黛玉问着他,越发没好气起来。欲待要说两句,又怕黛玉多心,说不得忍气,无精打彩,一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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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顶头遇见了门下清客相公詹光单聘仁二人走来,一见了宝玉,便都笑着赶上来,一个抱住腰,一个携着手,都道:“
我的菩萨哥儿,我说作了好梦呢,好容易得遇见了你。”
说着,请了安,又问好,劳叨半日,方才走开。老嬷嬷叫住,因问:“
二位爷是从老爷跟前来的不是?” 二人点头道:“
老爷在梦坡斋小书房里歇中觉呢,不妨事的。”一面说,一面走了。

  谁知目今盛暑之际,又当早饭已过,各处主仆人等多半都因日长神倦,宝玉背着手,到一处一处鸦雀无声。从贾母这里出来往西,走过了穿堂便是凤姐的院落。到他院门前,只见院门掩着,知道凤姐素日的规矩,每到天热,午间要歇一个时辰的,进去不便。遂进角门,来到王夫人上房里。只见几个丫头手里拿着针线,却打盹儿。王夫人在里间凉床上睡着,金钏儿坐在傍边捶腿,也乜斜着眼乱恍。宝玉轻轻的走到跟前,把他耳朵上的坠子一摘。金钏儿睁眼,见是宝玉,宝玉便悄悄的笑道:“就困的这么着?”金钏抿嘴儿一笑,摆手叫他出去,仍合上眼。宝玉见了他,就有些恋恋不舍的,悄悄的探头瞧瞧王夫人合着眼,便自己向身边荷包里带的香雪润津丹掏了一丸出来,向金钏儿嘴里一送,金钏儿也不睁眼,只管噙了。宝玉上来,便拉着手,悄悄的笑道:“我和太太讨了你,咱们在一处吧?”金钏儿不答。宝玉又道:“等太太醒了,我就说。”金钏儿睁开眼,将宝玉一推,笑道:“你忙什么?‘金簪儿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句俗语难道也不明白?我告诉你个巧方儿:你往东小院儿里头拿环哥儿和彩云去。”宝玉笑道:“谁管他的事呢!咱们只说咱们的。”

说的宝玉也笑了。于是转弯向北奔梨香院来。可巧银库房的总领名唤吴新登与仓上的头目名戴良,还有几个管事的头目,共有七个人,从帐房里出来,一见了宝玉,赶来都一齐垂手站住。

  只见王夫人翻身起来,照金钏儿脸上就打了个嘴巴,指着骂道:“下作小娼妇儿!好好儿的爷们,都叫你们教坏了!”宝玉见王夫人起来,早一溜烟跑了。这里金钏儿半边脸火热,一声不敢言语。登时众丫头听见王夫人醒了,都忙进来。王夫人便叫:“玉钏儿把你妈叫来!带出你姐姐去。”金钏儿听见,忙跪下哭道:“我再不敢了!太太要打要骂,只管发落,别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我跟了太太十来年,这会了撵出去,我还见人不见人呢!”王夫人固然是个宽仁慈厚的人,从来不曾打过丫头们一下子,今忽见金钏儿行此无耻之事,这是平生最恨的,所以气忿不过,打了一下子,骂了几句。虽金钏儿苦求也不肯收留,到底叫了金钏儿的母亲白老媳妇儿领出去了。那金钏儿含羞忍辱的出去,不在话下。

独有一个买办名唤钱华,因他多日未见宝玉,忙上来打千儿请安,宝玉忙含笑携他起来。众人都笑说:“
前儿在一处看见二爷写的斗方儿,字法越发好了,多早晚儿赏我们几张贴贴。”

  且说宝玉见王夫人醒了,自己没趣,忙进大观园来。只见赤日当天,树阴匝地,满耳蝉声,静无人语。刚到了蔷薇架,只听见有人哽噎之声。宝玉心中疑惑,便站住细听,果然那边架下有人。此时正是五月,那蔷薇花叶茂盛之际,宝玉悄悄的隔着药栏一看,只见一个女孩子蹲在花下,手里拿着根别头的簪子在地下抠土,一面悄悄的流泪。宝玉心中想道:“难道这也是个痴丫头,又象颦儿来葬花不成?”因又自笑道:“若真也葬花,可谓‘东施效颦’了,不但不为新奇,而且更是可厌。”想毕,便要叫那女子说:“你不用跟着林姑娘学了。”话未出口,幸而再看时,这女孩子面生,不是个侍儿,倒象是那十二个学戏的女孩子里头的一个,却辨不出他是生、旦、净、丑那一个脚色来。宝玉把舌头一伸,将口掩住,自己想道:“幸而不曾造次。上两回皆因造次了,颦儿也生气,宝儿也多心。如今再得罪了他们,越发没意思了。”一面想,一面又恨不认得这个是谁。再留神细看,见这女孩子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大有黛玉之态。宝玉早又不忍弃他而去,只管痴看。

宝玉笑道:“ 在那里看见了?”众人道:“
好几处都有,都称赞的了不得,还和我们寻呢。” 宝玉笑道:“
不值什么,你们说与我的小幺儿们就是了。”一面说,一面前走,众人待他过去,方都各自散了。

  见他虽然用金簪画地,并不是掘土埋花,竟是向土上画字。宝玉拿眼随着簪子的起落,一直到底,一画、一点、一勾的看了去,数一数,十八笔。自己又在手心里拿指头按着他方才下笔的规矩写了,猜是个什么字。写成一想,原来就是个蔷薇花的“蔷”字。宝玉想道:“必定是他也要做诗填词,这会子见了这花,因有所感。或者偶成了两句,一时兴至,怕忘了,在地下画着推敲,也未可知。且看他底下再写什么。”一面想,一面又看,只见那女孩子还在那里画呢。画来画去,还是个“蔷”字;再看,还是个“蔷”字。里面的原是早已痴了,画完一个“蔷”又画一个“蔷”,已经画了有几十个。外面的不觉也看痴了,两个眼睛珠儿只管随着簪子动,心里却想:“这女孩子一定有什么说不出的心事,才这么个样儿。外面他既是这个样儿,心里还不知怎么熬煎呢?看他的模样儿这么单薄,心里那里还搁的住熬煎呢?可恨我不能替你分些过来。”

闲言少述,且说宝玉来至梨香院中,先入薛姨妈室中来,正见薛姨妈打点针黹与丫鬟们呢。

  却说伏中阴晴不定,片云可以致雨,忽然凉风过处,飒飒的落下一阵雨来。宝玉看那女孩子头上往下滴水,把衣裳登时湿了。宝玉想道:“这是下雨了,他这个身子,如何禁得骤雨一激。”因此禁不住便说道:“不用写了,你看身上都湿了。”那女孩子听说,倒唬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花外一个人叫他“不用写了”。一则宝玉脸面俊秀,二则花叶繁茂,上下俱被枝叶隐住,刚露着半边脸儿:那女孩子只当也是个丫头,再不想是宝玉,因笑道:“多谢姐姐提醒了我。难道姐姐在外头有什么遮雨的?”一句提醒了宝玉,“嗳哟”了一声,才觉得浑身冰凉。低头看看自己身上,也都湿了。说:“不好!”只得一气跑回怡红院去了。心里却还记挂着那女孩子没处避雨。

宝玉忙请了安,薛姨妈忙一把拉了他,抱入怀内,笑说:“
这们冷天,我的儿,难为你想着来,快上炕来坐着罢。”
命人倒滚滚的茶来。宝玉因问:“ 哥哥不在家?” 薛姨妈叹道:“
他是没笼头的马,天天忙不了,那里肯在家一日。” 

  原来明日是端阳节,那文官等十二个女孩子都放了学,进园来各处玩耍。可巧小生宝官正旦玉官两个女孩子,正在怡红院和袭人玩笑,被雨阻住,大家堵了沟,把水积在院内,拿些绿头鸭、花鸂鶒、彩鸳鸯,捉的捉,赶的赶,缝了翅膀,放在院内玩耍,将院门关了。袭人等都在游廊上嘻笑。宝玉见关着门,便用手扣门,里面诸人只顾笑,那里听见。叫了半日,拍得门山响,里面方听见了。料着宝玉这会子再不回来的,袭人笑道:“谁这会子叫门?没人开去。”宝玉道:“是我。”麝月道:“是宝姑娘的声音。”晴雯道:“胡说,宝姑娘这会子做什么来?”袭人道:“等我隔着门缝儿瞧瞧,可开就开,别叫他淋着回去。”说着,便顺着游廊到门前往外一瞧,只见宝玉淋得雨打鸡一般。袭人见了,又是着忙,又是好笑,忙开了门,笑着弯腰拍手道:“那里知道是爷回来了!你怎么大雨里跑了来?”宝玉一肚子没好气,满心里要把开门的踢几脚。方开了门,并不看真是谁,还只当是那些小丫头们,便一脚踢在肋上。袭人“嗳哟”了一声。宝玉还骂道:“下流东西们,我素日担待你们得了意,一点儿也不怕,越发拿着我取笑儿了!”口里说着,一低头见是袭人哭了,方知踢错了。忙笑道:“嗳哟!是你来了!踢在那里了?”袭人从来不曾受过一句大话儿的,今忽见宝玉生气踢了他一下子,又当着许多人,又是羞又是气又是疼,真一时置身无地。待要怎么样,料着宝玉未必是安心踢他,少不得忍着说道:“没有踢着,还不换衣裳去呢!”宝玉一面进房解衣,一面笑道:“我长了这么大,头一遭儿生气打人,不想偏偏儿就碰见你了。”袭人一面忍痛换衣裳,一面笑道:“我是个起头儿的人,也不论事大事小,是好是歹,自然也该从我起。但只是别说打了我,明日顺了手,只管打起别人来。”宝玉道:“我才也不是安心。”袭人道:“谁说是安心呢!素日开门关门的都是小丫头们的事,他们是憨皮惯了的,早已恨的人牙痒痒。他们也没个怕惧,要是他们,踢一下子唬唬也好。刚才是我淘气,不叫开门的。”

宝玉道:“ 姐姐可大安了?” 

  说着,那雨已住了,宝官玉官也早去了。袭人只觉肋下疼的心里发闹,晚饭也不曾吃。到晚间脱了衣服,只见肋上青了碗大的一块,自己倒唬了一跳,又不好声张。一时睡下,梦中作痛,由不得“嗳哟”之声从睡中哼出。宝玉虽说不是安心,因见袭人懒懒的,心里也不安稳。半夜里听见袭人“嗳哟”,便知踢重了,自己下床来,悄悄的秉灯来照。刚到床前,只见袭人嗽了两声,吐出一口痰来,嗳哟一声。睁眼见了宝玉,倒唬了一跳,道:“作什么?”宝玉道:“你梦里‘嗳哟’,必是踢重了。我瞧瞧。”袭人道:“我头上发晕,嗓子里又腥又甜,你倒照一照地下罢。”宝玉听说,果然持灯向地下一照,只见一口鲜血在地。宝玉慌了,只说:“了不得了!”袭人见了,也就心冷了半截。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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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姨妈道:“
可是呢,你前儿又想着打发人来瞧他。他在里间不是,你去瞧他,里间比这里暖和,那里坐着,我收拾收拾就进去和你说话儿。”

宝玉听说,忙下了炕来至里间门前,只见吊着半旧的红软帘。宝玉掀帘一迈步进去,先就看见薛宝钗坐在炕上作针线,头上挽着漆黑油光的儿,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

宝玉一面看,一面问:“ 姐姐可大愈了?”

宝钗抬头只见宝玉进来,连忙起身含笑答说:“ 已经大好了,倒多谢记挂着。”

说着,让他在炕沿上坐了,即命莺儿斟茶来。一面又问老太太姨娘安,别的姐妹们都好。一面看宝玉头上戴着丝嵌宝紫金冠,额上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身上穿着秋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系着五色蝴蝶鸾绦,项上挂着长命锁,记名符,另外有一块落草时衔下来的宝玉。

宝钗因笑说道:“ 成日家说你的这玉,究竟未曾细细的赏鉴,我今儿倒要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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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便挪近前来。宝玉亦凑了上去,从项上摘了下来,递在宝钗手内。宝钗托于掌上,只见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这就是大荒山中青埂峰下的那块顽石的幻相。后人曾有诗嘲云:

女娲炼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

失去幽灵真境界,幻来亲就臭皮囊。

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玉不光。

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

那顽石亦曾记下他这幻相并癞僧所镌的篆文,今亦按图画于后。但其真体最小,方能从胎中小儿口内衔下。今若按其体画,恐字迹过于微细,使观者大废眼光,亦非畅事。故今只按其形式,无非略展些规矩,使观者便于灯下醉中可阅。今注明此故,方无胎中之儿口有多大,怎得衔此狼犺蠢大之物等语之谤。

通灵宝玉正面图式

通灵宝玉

注云:

莫失莫忘     仙寿恒昌

通灵宝玉反面图式

注云:

一除邪祟   二疗冤疾   三知祸福

宝钗看毕,又从新翻过正面来细看,口内念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念了两遍,乃回头向莺儿笑道:“ 你不去倒茶,也在这里发呆作什么?”

莺儿嘻嘻笑道:“ 我听这两句话,倒像和姑娘的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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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听了,忙笑道:“ 原来姐姐那项圈上也有八个字,我也赏鉴赏鉴。”

宝钗道:“ 你别听他的话,没有什么字。”

宝玉笑央:“ 好姐姐,你怎么瞧我的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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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钗被缠不过,因说道:“
也是个人给了两句吉利话儿,所以錾上了,叫天天带着,不然,沉甸甸的有什么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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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说,一面解了排扣,从里面大红袄上,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掏将出来。宝玉忙托了锁看时,果然一面有四个篆字,两面八字,共成两句吉谶。亦曾按式画下形相:

音注云:

不离不弃

音注云:

芳龄永继

宝玉看了,也念了两遍,又念自己的两遍,因笑问:“
姐姐这八个字倒真与我的是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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莺儿笑道:“
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宝钗不待说完,便嗔他不去倒茶,一面又问宝玉从那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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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此时与宝钗就近,只闻一阵阵凉森森甜丝丝的幽香,竟不知系何香气,遂问:“
姐姐熏的是什么香?我竟从未闻见过这味儿。”

宝钗笑道:“ 我最怕熏香,好好的衣服,熏的烟燎火气的。”

宝玉道:“ 既如此,这是什么香?”

宝钗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是我早起吃了丸药的香气。”

宝玉笑道:“ 什么丸药这么好闻?好姐姐,给我一丸尝尝。”

宝钗笑道:“又混闹了,一个药也是混吃的?”

一语未了,忽听外面人说:“ 林姑娘来了。”

话犹未了,林黛玉已摇摇的走了进来,一见了宝玉,便笑道:“
嗳哟,我来的不巧了!”

宝玉等忙起身笑让坐,宝钗因笑道:“ 这话怎么说?”

黛玉笑道:“ 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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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钗道:“ 我更不解这意。”

黛玉笑道:“
要来一群都来,要不来一个也不来,今儿他来了,明儿我再来,如此间错开了来着,岂不天天有人来了?也不至于太冷落,也不至于太热闹了。姐姐如何反不解这意思?”

宝玉因见他外面罩着大红羽缎对衿褂子,因问:“下雪了么?” 地下婆娘们道:“
下了这半日雪珠儿了。” 宝玉道:“ 取了我的斗篷来不曾?” 黛玉便道:“
是不是,我来了他就该去了。” 宝玉笑道:“
我多早晚儿说要去了?不过拿来预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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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的奶母李嬷嬷因说道:“
天又下雪,也好早晚的了,就在这里同姐姐妹妹一处顽顽罢。姨妈那里摆茶果子呢。我叫丫头去取了斗篷来,说给小幺儿们散了罢。”
宝玉应允。李嬷嬷出去,命小厮们都各散去不提。

这里薛姨妈已摆了几样细茶果来留他们吃茶。宝玉因夸前日在那府里珍大嫂子的好鹅掌鸭信。薛姨妈听了,忙也把自己糟的取了些来与他尝。宝玉笑道:“
这个须得就酒才好。”薛姨妈便令人去灌了最上等的酒来。

李嬷嬷便上来道:“ 姨太太,酒倒罢了。” 宝玉央道:“ 妈妈,我只喝一钟。”

李嬷嬷道:“
不中用!当着老太太,太太,那怕你吃一坛呢。想那日我眼错不见一会,不知是那一个没调教的,只图讨你的好儿,不管别人死活,给了你一口酒吃,葬送的我挨了两日骂。姨太太不知道,他性子又可恶,吃了酒更弄性。有一日老太太高兴了,又尽着他吃,什么日子又不许他吃,何苦我白赔在里面。”

薛姨妈笑道:“
老货,你只放心吃你的去。我也不许他吃多了。便是老太太问,有我呢。”

一面令小丫鬟:“
来,让你奶奶们去,也吃杯搪搪雪气。”那李嬷嬷听如此说,只得和众人去吃些酒水。

这里宝玉又说:“ 不必温暖了,我只爱吃冷的。”

薛姨妈忙道:“ 这可使不得,吃了冷酒,写字手打飐儿。”

宝钗笑道:“
宝兄弟,亏你每日家杂学旁收的,难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热,若热吃下去,发散的就快,若冷吃下去,便凝结在内,以五脏去暖他,岂不受害?从此还不快不要吃那冷的了。”

宝玉听这话有情理,便放下冷酒,命人暖来方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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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磕着瓜子儿,只抿着嘴笑。可巧黛玉的小丫鬟雪雁走来与黛玉送小手炉,黛玉因含笑问他:“
谁叫你送来的?难为他费心,那里就冷死了我!”

雪雁道:“ 紫鹃姐姐怕姑娘冷,使我送来的。”

黛玉一面接了,抱在怀中,笑道:“
也亏你倒听他的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他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些!”

宝玉听这话,知是黛玉借此奚落他,也无回复之词,只嘻嘻的笑两阵罢了。宝钗素知黛玉是如此惯了的,也不去睬他。

薛姨妈因道:“ 你素日身子弱,禁不得冷的,他们记挂着你倒不好?”

黛玉笑道:“
姨妈不知道。幸亏是姨妈这里,倘或在别人家,人家岂不恼?好说就看的人家连个手炉也没有,巴巴的从家里送个来。不说丫鬟们太小心过余,还只当我素日是这等轻狂惯了呢。”

薛姨妈道:“ 你这个多心的,有这样想,我就没这样心。”

说话时,宝玉已是三杯过去。李嬷嬷又上来拦阻。宝玉正在心甜意洽之时,和宝黛姊妹说说笑笑的,那肯不吃。宝玉只得屈意央告:“
好妈妈,我再吃两钟就不吃了。”

李嬷嬷道:“ 你可仔细老爷今儿在家,隄防问你的书!”

宝玉听了这话,便心中大不自在,慢慢的放下酒,垂了头。黛玉先忙的说:“
别扫大家的兴!舅舅若叫你,只说姨妈留着呢。这个妈妈,他吃了酒,又拿我们来醒脾了!”

一面悄推宝玉,使他赌气,一面悄悄的咕哝说:“
别理那老货,咱们只管乐咱们的。”

那李嬷嬷不知黛玉的意思,因说道:“
林姐儿,你不要助着他了。你倒劝劝他,只怕他还听些。”

林黛玉冷笑道:“
我为什么助他?我也不犯着劝他。你这妈妈太小心了,往常老太太又给他酒吃,如今在姨妈这里多吃一口,料也不妨事。必定姨妈这里是外人,不当在这里的也未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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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嬷嬷听了,又是急,又是笑,说道:“
真真这林姐儿,说出一句话来,比刀子还尖。你这算了什么。”

宝钗也忍不住笑着,把黛玉腮上一拧,说道:“
真真这个颦丫头的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

薛姨妈一面又说:“
别怕,别怕,我的儿!来这里没好的你吃,别把这点子东西唬的存在心里,倒叫我不安。只管放心吃,都有我呢。越发吃了晚饭去,便醉了,就跟着我睡罢。”
因命:“ 再烫热酒来!姨妈陪你吃两杯,可就吃饭罢。”
宝玉听了,方又鼓起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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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嬷嬷因吩咐小丫头子们:“
你们在这里小心着,我家里换了衣服就来,悄悄的回姨太太,别由着他,多给他吃。”说着便家去了。

这里虽还有三两个婆子,都是不关痛痒的,见李嬷嬷走了,也都悄悄去寻方便去了。只剩了两个小丫头子,乐得讨宝玉的欢喜。幸而薛姨妈千哄万哄的,只容他吃了几杯,就忙收过了。作酸笋鸡皮汤,宝玉痛喝了两碗,吃了半碗碧粳粥。一时薛林二人也吃完了饭,又酽酽的沏上茶来大家吃了。薛姨妈方放了心。

雪雁等三四个丫头已吃了饭,进来伺候。黛玉因问宝玉道:“ 你走不走?”
宝玉乜斜倦眼道:“ 你要走,我和你一同走。” 黛玉听说,遂起身道:“
咱们来了这一日,也该回去了。还不知那边怎么找咱们呢。” 说着,二人便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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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头忙捧过斗笠来,宝玉便把头略低一低,命他戴上。那丫头便将着大红猩毡斗笠一抖,才往宝玉头上一合,宝玉便说:“罢,罢!好蠢东西,你也轻些儿!难道没见过别人戴过的?让我自己戴罢。”

黛玉站在炕沿上道:“ 罗唆什么,过来,我瞧瞧罢。”

宝玉忙就近前来。黛玉用手整理,轻轻笼住束发冠,将笠沿掖在抹额之上,将那一颗核桃大的绛绒簪缨扶起,颤巍巍露于笠外。整理已毕,端相了端相,说道:“
好了,披上斗篷罢。”宝玉听了,方接了斗篷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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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姨妈忙道:“ 跟你们的妈妈都还没来呢,且略等等不迟。” 宝玉道:“
我们倒去等他们,有丫头们跟着也够了。”
薛姨妈不放心,到底命两个妇女跟随他兄妹方罢。他二人道了扰,一径回至贾母房中。

贾母尚未用晚饭,知是薛姨妈处来,更加喜欢。因见宝玉吃了酒,遂命他自回房去歇着,不许再出来了。因命人好生看侍着。忽想起跟宝玉的人来,遂问众人:“李奶子怎么不见?”众人不敢直说家去了,只说:“才进来的,想有事才去了。”宝玉踉跄回头道:“他比老太太还受用呢,问他作什么!没有他只怕我还多活两日。”

一面说,一面来至自己的卧室。只见笔墨在案,晴雯先接出来,笑说道:“
好,好,要我研了那些墨,早起高兴,只写了三个字,丢下笔就走了,哄的我们等了一日。快来与我写完这些墨才罢!”

宝玉忽然想起早起的事来,因笑道:“ 我写的那三个字在那里呢?”

晴雯笑道:“
这个人可醉了。你头里过那府里去,嘱咐贴在这门斗上,这会子又这么问。我生怕别人贴坏了,我亲自爬高上梯的贴上,这会子还冻的手僵冷的呢。”

宝玉听了,笑道:“ 我忘了。你的手冷,我替你渥着。”
说着便伸手携了晴雯的手,同仰首看门斗上新书的三个字。

一时黛玉来了,宝玉笑道:“ 好妹妹,你别撒谎,你看这三个字那一个好?”

黛玉仰头看里间门斗上,新贴了三个字,写着 “ 绛云轩 ”。黛玉笑道:“
个个都好。怎么写的这们好了?明儿也与我写一个匾。”

宝玉嘻嘻的笑道:“ 又哄我呢。” 说着又问:“ 袭人姐姐呢?”

晴雯向里间炕上努嘴。宝玉一看,只见袭人和衣睡着在那里。宝玉笑道:“
好,太渥早了些。”

因又问晴雯道:“
今儿我在那府里吃早饭,有一碟子豆腐皮的包子,我想着你爱吃,和珍大奶奶说了,只说我留着晚上吃,叫人送过来的,你可吃了?”

晴雯道:“
快别提。一送了来,我知道是我的,偏我才吃了饭,就放在那里。后来李奶奶来了看见,说:‘
宝玉未必吃了,拿了给我孙子吃去罢。’ 他就叫人拿了家去了。”
接着茜雪捧上茶来。宝玉因让“ 林妹妹吃茶。” 众人笑说:“
林妹妹早走了,还让呢。”

宝玉吃了半碗茶,忽又想起早起的茶来,因问茜雪道:“
早起沏了一碗枫露茶,我说过,那茶是三四次后才出色的,这会子怎么又沏了这个来?”

茜雪道:“ 我原是留着的,那会子李奶奶来了,他要尝尝,就给他吃了。”

宝玉听了,将手中的茶杯只顺手往地下一掷,豁啷一声,打了个粉碎,泼了茜雪一裙子的茶。又跳起来问着茜雪道:“
他是你那一门子的奶奶,你们这么孝敬他?不过是仗着我小时候吃过他几日奶罢了。如今逞的他比祖宗还大了。如今我又吃不着奶了,白白的养着祖宗作什么!撵了出去,大家干净!”
说着便要去立刻回贾母,撵他乳母。

原来袭人实未睡着,不过故意装睡,引宝玉来怄他顽耍。先闻得说字问包子等事,也还可不必起来,后来摔了茶钟,动了气,遂连忙起来解释劝阻。

早有贾母遣人来问是怎么了。袭人忙道:“
我才倒茶来,被雪滑倒了,失手砸了钟子。”一面又安慰宝玉道:“你立意要撵他也好,我们也都愿意出去,不如趁势连我们一齐撵了,我们也好,你也不愁再有好的来伏侍你。”

宝玉听了这话,方无了言语,被袭人等扶至炕上,脱换了衣服。不知宝玉口内还说些什么,只觉口齿缠绵,眼眉愈加饧涩,忙伏侍他睡下。袭人伸手从他项上摘下那通灵玉来,用自己的手帕包好,塞在褥下,次日带时便冰不着脖子。那宝玉就枕便睡着了。彼时李嬷嬷等已进来了,听见醉了,不敢前来再加触犯,只悄悄的打听睡了,方放心散去。

次日醒来,就有人回:“
那边小蓉大爷带了秦相公来拜。”宝玉忙接了出去,领了拜见贾母。贾母见秦钟形容标致,举止温柔,堪陪宝玉读书,心中十分欢喜,便留茶留饭,又命人带去见王夫人等。

众人因素爱秦氏,今见了秦钟是这般人品,也都欢喜,临去时都有表礼。贾母又与了一个荷包并一个金魁星,取
“文星和合” 之意。又嘱咐他道:“
你家住的远,或有一时寒热饥饱不便,只管住在这里,不必限定了。只和你宝叔在一处,别跟着那些不长进的东西们学。”秦钟一一的答应,回去禀知。

他父亲秦业现任营缮郎,年近七十,夫人早亡。因当年无儿女,便向养生堂抱了一个儿子并一个女儿。谁知儿子又死了,只剩女儿,小名唤可儿,长大时,生的形容袅娜,性格风流。因素与贾家有些瓜葛,故结了亲,许与贾蓉为妻。

那秦业至五旬之上方得了秦钟。因去岁业师亡故,未暇延请高明之士,只得暂时在家温习旧课。正思要和亲家去商议送往他家塾中,暂且不致荒废,可巧遇见了宝玉这个机会。又知贾家塾中现今司塾的是贾代儒,乃当今之老儒,秦钟此去,学业料必进益,成名可望,因此十分喜悦。只是宦囊羞涩,那贾家上上下下都是一双富贵眼睛,容易拿不出来,为儿子的终身大事,说不得东拼西凑的恭恭敬敬封了二十四两贽见礼,亲自带了秦钟,来代儒家拜见了。然后听宝玉上学之日,好一同入塾。正是:

早知日后闲争气,岂肯今朝错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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