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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娱乐场率先章 上野站的蝴蝶 第05节 Y之构造 岛田庄司

1昭和六十一年八月十八日,星期一,难得一见的大雾弥漫东京。太阳落山以后,上野的街灯被埋在浓雾里,渗出模糊的光。高速公路上的照明也沉在浅灰色的暗夜之中。从上野火车站前通过、开往浅草方向或上野公园方向的汽车纷纷减速,带着几分苦涩缓缓前行,比步行的速度也快不了多少。人们在这突如其来的大雾面前感到迷茫。晚上二十二点二十六分,一辆新干线列车穿破关东地区这场罕见的大雾,驶入上野火车站地下四层新建不久的十九号站台。这辆新干线列车是当晚二十点零六分始发于新泻,从上越新干线过来的“朱四一八号”。上野站是“朱四一八号”的终点站。眼下是盂兰盆节期间,每当列车一进站,回老家与亲人团聚之后返回东京的人们就会被大量“吐”出来。可是,由于“朱四一八号”到站时间较晚,下车乘客并不是很多。特别是作为一等车厢的七号车厢,从里边出来的乘客,可以用稀稀拉拉这个词来形容。在乘客下车的同时,一位老乘务员就开始检查车厢内是否有乘客忘记带走的东西。从一号车厢开始,一个车厢一个车厢地查。由于一号车厢到五号车厢不对号入座,车票比较便宜,乘客相对多一些,查的过程中乘客还在陆续下车,所以查得很慢,等查到对号入座的六号车厢的时候,时间过去了整整四分钟。这时,另一侧的二十号站台①又缓缓驶入一辆新干线,是当晚十九点整始发于盛冈,从东北新干线过来的“山彦一九四号”。列车分秒不差地于二十二点三十分正点到达上野站。一辆始发于太平洋侧的盛冈,一辆始发于日本海侧的新泻,两辆新干线亲密友好地并排停在站台两侧。从始发于盛冈的“山彦一九四号”里“吐”出来很多回乡探亲的乘客,他们跟从“朱四一八号”上下车的乘客合流,向出站口涌去。“山彦一九四号”是为了缓解夏季紧张的客运增开的临时列车,只在八月十六日、十七日、十八日这三天里运行,今天是“山彦一九四号”运行的最后一天。“朱四一八号”的老乘务员查完六号车厢进入一等车厢七号车厢的时候,隔着车窗看见了刚刚进站的“山彦一九四号”。“朱四一八号”和“山彦一九四”车辆组成基本相同,“朱四一八号”的老乘务员所在的七号车厢正对着“山彦一九四号”的七号车厢。跟“朱四一八号”一样,“山彦一九四号”的七号车厢也是一等车厢,里边的乘客也不多。由于“朱四一八号”比“山彦一九四号”早四分钟进站,“朱四一八号”上的乘客差不多都下了车。老乘务员因查票等工作多次来过一等车厢七号车厢,知道里边乘客不多,认为里边早就空空如也了,可抬头一看,在车厢后部的十三排A座上,还有一位女乘客把头靠在车窗上睡觉呢。老乘务员走过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放在座位上的鲜花,许许多多白色的大波斯菊、淡紫色的桔梗,散乱在座位上,像是一把巨大的花束刚刚被拆散。那是一个穿着华丽的女人,那一大束鲜花似乎是专门用来装饰她的华丽。她闭着眼睛,身上穿一件眼下很少见到的带花边的淡蓝色连衣裙,身旁的一件上衣也是带花边的。妆化得比较浓,皮鞋擦得很亮。看上去像个酒吧女。虽然不是很年轻,但长得还算漂亮。一等车厢里已经没有其他乘客,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老乘务员走过去,打算摇摇她的肩膀把她摇醒。来到她的身边,在闻到一股花香的同时,老乘务员发现她的脸色苍白得有些异常。老乘务员的手碰到她的肩膀的时候,没有感觉到她的体温。“喂!”老乘务员一边叫一边摇了摇她的肩膀。女人的身体石头似的,没有任何反应。就在这时,从女人肩膀后边飞出一只小蝴蝶。小蝴蝶翩翩起舞,越飞越高。本来那是一只褐色的小蝴蝶,但展开翅膀以后,却是金黄色的,犹如一团火焰在跳跃。老乘务员一瞬间被那只美丽的小蝴蝶吸引住了,不过他还是很快回过头来,继续叫那个正在睡觉的女人。女人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老乘务员好像悟到了什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果然,脸是冰凉的。老乘务员意识到出大事了,但他经历的事情多了,显得非常冷静。他拿起女人的右手,摸了摸脉搏,心跳已经没有了。小桌上放着一个空啤酒罐。老乘务员心想:这啤酒里也许有毒!在这种情况下,保护现场是第一位的,什么都不能动!想到这里,他赶紧站直了身子。车窗外的站台上人已经不多了,可以清楚地看到站台另一侧停着的“山彦一九四号”的一等车厢。“山彦一九四号”一等车厢的十三排靠站台这边是D座。因为“山彦一九四号”跟“朱四一八号”是同一个方向进站的,进站以后并排停在站台左右两侧。一等车厢每排都是四个座位,从左至右按照ABCD的顺序排列。停在站台右侧的“朱四一八号”靠站台这边是A座,停在站台左侧的“山彦一九四号”靠站台这边当然就是D座。世界上居然有如此巧合的事!老乘务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到“山彦一九四号”一等车厢的十三排D座上,一动不动地坐着一个男人——说不定也死了!不管怎么说得立刻报警!这时候,身后又来了一位年轻的乘务员,他看见老乘务员正站在一个女乘客身边发愣,就冲女乘客大声喊道:“您这是怎么啦?身体不舒服吗?”“什么身体不舒服!自杀啦!”老乘务员说。“啊?”年轻乘务员大叫一声,吓得脸色苍白。“得马上报警!不过,在报警之前,我得到那边车上看看。”老乘务员,也就是女尸的第一发现者说。年轻乘务员傻愣愣地盯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女尸头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你看那边!”老乘务员指着停在站台另一侧的“山彦一九四号”的一等车厢说。站台上已经没有人了。站台上大钟的指针指向十点三十八分。时近深夜,“朱四一八号”和“山彦一九四号”虽然不是末班车,但此后进站的列车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了。“山彦一九四号”的一等车厢已经是静悄悄的了,可是,十三排D座上那个男人,依然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纹丝不动。“那……”年轻乘务员呆呆地问道。“不知道。搞不好也是一具死尸!”“一天晚上……死两个人?”“我过去看看,你在这儿等着!”老乘务员说完,转身下车,直奔“山彦一九四号”的一等车厢。他小跑着穿过站台,从靠近十三排D座上那个男人的车门上了车。年轻乘务员看见老乘务员在“山彦一九四号”的一等车厢里,摇着男人的肩膀大声叫着。男人还是不动弹。老乘务员抓住男人的肩膀使劲儿摇晃起来。一直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滑下去。男人的脸从车窗消失的那一瞬间,年轻乘务员看见那张脸上泛着阴森森的苍白。老乘务员抬起头来,向等候在“朱四一八号”一等车厢上的年轻乘务员送过来一个大惊失色的表情。这时,“山彦一九四号”的乘务员总算过来了。“朱四一八号”的老乘务员急急忙忙地向他连说带比划地,告诉他出大事了。“山彦一九四号”的乘务员赶紧凑到车窗前往座位下边看。老乘务员又伸手指了指自己的“朱四一八号”。

4放下电话以后,吉敷闷闷不乐。现在大致明白了,死在上野站的那一男一女也许是殉情。但是……但是……吉敷有些不以为然。他不能完全接受殉情的解释,甚至有几分被人耍弄了的感觉。他觉得殉情只是一种表面现象,有明显的加工痕迹。在看上去也许是殉情的尸体旁边,放着一本以写殉情故事着名的剧作家近松门左卫门的全集,而且在那么多关于殉情的剧作目录里,单单用铅笔在《殉情两张绘草纸》上画了个勾,而这出戏的故事呢,跟这一男一女的死亡事件极为相似。简直就是在手把手地教警察怎么破案嘛!警察都是无能之辈,所以要告诉警察们,这一男一女同时死亡的事件啊,是这么这么这么回事,做了非常细致的说明,就像一个附带着使用说明书的塑料人体模特。想到这里,吉敷更加不以为然起来。不是自己太犟了,而是不想围着对手的指挥棒转。如此看不起我们当刑警的,太过分了吧!虽然中村那样说了,但吉敷还是要找出并非殉情的证据。其实不用特意去找,眼下就有不少。首先,没有遗书。自杀之前谁不写遗书呢?可是那一男一女身边都没有遗书。不过,单凭这一点很难否定“殉情说”。如果他们是由于不正常的男女关系,不能见容于社会而选择了殉情的,当然也就不愿意写遗书。写的话也只会写给父母,说一声对不起,或者写给孩子,说说对孩子将来的担心。这种东西也许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遗书。然而,再反过来说,这一男一女死去的地方也太奇妙了。两个人分别坐在两辆新干线里,这两辆新干线相距几百公里一起朝东京方向前进,为什么一定要死在车上呢?还有一两个小时就可以在上野站的站台上见面了呀!但是,单凭这一点也同样无法证明“杀人说”。杀人的话,更合适的地方有的是,有什么必要在飞驰的列车上把两个人杀了呢?而且两个人还不在同一列车上。从这个角度来看,还应该说是约好时间一起自杀,是殉情。因为死的时间,死后两个人聚首的时间,都像是事先商量好的。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是船田打过来的。“上野站那两具死尸的验尸结果出来了,你知道了吗?”船田问。“啊。”“都是吞服了氰酸类毒药中毒身亡的。死亡推定时间吗?发现尸体一个半小时以前。”“都是被发现之前一个半小时死的吗?”“对。顺便说一句,基本上跟我昨天晚上的判断一致,没有大的出入。”这就是说,这一男一女是事先约好在同一时间,在不同地点一起服毒自杀的。男女都确信对方会跟自己一起自杀,上演了一出奇特的殉情剧。难道这真是近松门左卫门戏剧的现代版吗?“知道了。”吉敷说。“还有什么问题吗?”“现在还没有。谢谢!”吉敷说完挂断电话,又翻开了列车时刻表。一个半小时以前,也就是晚上九点左右,始发于盛冈的“山彦一九四号”刚刚离开经停站福岛,始发于新泻的“朱四一八号”呢,还没有到达经停站越后汤泽。两车距离会合地点大宫还很远。“吉敷兄!”搭档小谷在一旁叫道。“盛冈警察署的电话,您接不接?”小谷用手捂着话筒站了起来。吉敷点点头站起来,来到小谷办公桌前,接过话筒,很客气地对盛冈警察署的人说:“我就是一课的吉敷,给你们添麻烦了。”“哪里哪里。”是一个非常柔和的男人的声音,吉敷感到有几分意外。“我是盛冈警察署的菊池。您问过的小渊泽茂和岩田富美子都是我们这里的人。小渊泽茂生于昭和九年三月,现年五十二岁,盛冈市第一中学二年级二班班主任,现住盛冈市爱宕町二十四号。盛冈市第一中学的具体地址是盛冈市加贺野五丁目四区六号。小渊泽茂生于盛冈长于盛冈,有一个姐姐,远嫁大阪。本人也已经结婚,有一个儿子,在上小学一年级。东京K学院史学系毕业,曾在东京都江东区一所私立高中教古文,七八年前,当时还健在的母亲要求他回家乡,于是就调到了盛冈市第一中学。这是小渊泽茂的情况。”吉敷一边听一边做记录。“这样说可以吗?实在对不起,太笼统了。”菊池非常客气。他说话的声音比较高,但十分柔和。“完全可以。您调查得很细致。”吉敷从昨天晚上到现在,第一次抓到一点儿实际的东西,“我想问一下,小渊泽茂跟岩田富美子认识吗?”吉敷认为这是一个要点,如果这两个人不认识,就没有殉情的可能性。“认识。”菊池非常干脆地回答说,“岩田富美子是位于盛冈市内丸二十一番地一个叫‘北上’的酒吧的老板……”“内丸?在盛冈城遗迹附近吧?”“没错!您对这边很熟悉嘛!您来过盛冈吗?”“去过。”吉敷的回答很短,意思是让对方接着说正事。“小渊泽茂经常到这个叫‘北上’的酒吧去喝酒。据说跟老板岩田富美子有特殊的亲密关系。”“小渊泽茂生前是那个酒吧的常客吗?”“可以这么说吧,不过开始不是作为‘北上’的客人去的。岩田富美子有一个儿子叫岩田雄治,是盛冈一中小渊泽茂班上的学生。小渊泽茂去家访,认识了岩田富美子。”“哦?”吉敷渐渐听出点儿门道来了。“这是个很有问题的孩子,经常在班里闹事。小渊泽茂是岩田雄治的班主任,家访的过程中不知道怎么两人就搞到一起去了。”菊池提到岩田富美子的儿子的时候,用非常肯定的语气说他是一个很有问题的孩子。吉敷对菊池这种说法感到有些不对劲,在这种情况下,应该说“好像是个有问题的孩子”。或许由于事件的发生,菊池已经调查过岩田母子了吧。“这么快就调查清楚了,真了不起。”吉敷说。“哪里,不久前我们这儿发生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件,您那里没听说吗?”吉敷没搞懂菊池的话是什么意思,没说话。“盛冈一中的学生木山秀之的自杀事件……”“哦,那个事件啊!想起来了!”吉敷不由得叫了起来。自己真是太糊涂了,木山秀之,盛冈一中的学生,自己怎么直到现在都没想到过呢?吉敷虽然每天忙于破案,顾不上关心别的,但盛冈一中的木山秀之同学的自杀事件,由于报纸、杂志、电视大量报道,吉敷还是有所耳闻的。看到小渊泽茂的教员证件的时候,就应该立刻想起来。盛冈一中二年级二班的学生木山秀之,由于不堪忍受同班同学的欺负,留下一封遗书,在盛冈城遗址公园的公共厕所里上吊自杀。媒体虽然没有公开遗书里提到的欺负他的同班同学的名字,但班主任的名字如实公布于众了。没错,班主任的名字叫小渊泽茂。发现小渊泽茂的尸体和教员证件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起来呢?不但自己没想起来,船田和小谷也都没想起来。大家都忙昏了头。这个死在“山彦一九四号”的小渊泽茂,就是木山秀之所在的盛冈中学二年级二班的班主任小渊泽茂!“想起来了!被同学欺负的中学生自杀事件,想起来了。欺负木山秀之同学,导致他上吊自杀的,就是岩田富美子的儿子吧?”“我们这儿满街都是这么传。我没看过木山秀之的遗书,不敢肯定就是岩田富美子的儿子,不过,岩田母子在这里已经住不下去了。上个月,也就是七月中旬,岩田富美子把位于内丸的酒吧和位于中之桥街的房子卖掉,搬到新泻的亲戚那边去了。”“原来如此。”吉敷明白了,“这个岩田富美子,没有丈夫吗?”“没有。单亲家庭,只有他们母子二人。听说她丈夫是做房地产生意的,只是听说,没有切实可靠的依据。我把岩田家盛冈时期的地址和搬到新泻以后的地址告诉您吧。”“盛冈时期的地址她的驾照上写着呢,盛冈市中之桥街三丁目十一区九号,对吧?”“没错,不过已经卖给别人了。新泻的地址是新泻市西堀街五区一九八四号。我们调查到的情况就这些了。”“岩田富美子的出生年月日,是昭和十八年十月二十六号吧?”“是的。”“她也是盛冈出生的吗?”“是的。生于盛冈长于盛冈,盛冈商业职高毕业。上高中的时候母亲去世了。由于父亲早就去向不明,就寄养在亲戚家。这个亲戚后来搬到了新泻,这回岩田富美子又追到新泻去了。我知道的就这些了。”“谢谢!非常感谢!”“不用谢,不用谢。我刚才说的这些,都是我们已经掌握的材料。您要是来盛冈进一步调查的话,千万不要客气,跟我们打个招呼,我们一定全力配合。我叫菊池。”“明白了。还有一个问题,您那边认为这个事件是殉情吗?”听吉敷这么问,菊池好像感到非常意外:“咦?不是殉情吗?”“我没有说不是殉情。我也觉得很可能是殉情,不过还是有些不明之处。”“您所说的不明之处是什么呢?”被菊池这么一问,吉敷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了:“这个嘛,比如说,两个人分别死在了各自乘坐的列车上,再过一个半小时,他们就可以在上野站见面了。”“啊,是吗?”菊池说话的口气表现出几分不以为然——就这个呀?“如果您那儿再有什么新的发现,请告诉我们。”菊池又说。“彼此彼此。发现新情况一定及时联系您。”吉敷说。“那么拜托了。对不起,我挂了啊。”菊池非常客气地挂断了电话。

5吉敷来到警视厅资料室,对负责管理资料的女孩子说要查阅最近几个月的报纸。关于木山秀之自杀的报道,很快就查到了。从六月二十五号开始,对这个事件的报道持续了将近一个月。《被欺负的全貌已经查明》、《阴险的戏弄,电视的启发》、《八个月的苦恼——木山秀之是怎样走向死亡的》等大标题不时出现在吉敷眼前。吉敷在图书室一角找了个位子坐下,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把关于木山秀之自杀事件的报道浏览了一遍,了解了事件的大概。今年四月,新学年调班,木山秀之离开了一年级一班的好朋友们,来到了二班。跟木山秀之一起被调到二班的只有一个还算要好的朋友B,所以呢,木山秀之跟B在一起玩的时间比较多。可是,B是一个以A为头目的专门欺负别人的团伙的成员,木山秀之自然也跟那个团伙一起玩。然而,团伙的头目A以前也跟木山秀之是一个班,那时候A就经常欺负木山秀之,见木山秀之跟自己领导的团伙一起玩儿,欺负他的行为逐步升级。四月里,A团伙的成员开始让木山秀之跑腿儿,还戏弄他。有时候把一副圆形黑框眼镜强制性地戴在木山秀之脸上;有时候用马克笔给木山秀之画上黑胡子,还叫他在楼道里跳舞……让木山秀之跑腿儿的时候,就叫他“跑腿儿的”,主要是让他去买吃的买喝的,让他背书包。木山秀之被强迫跑腿儿和被强迫在楼道里跳舞的事,班主任小渊泽茂都见过,但每次都假装没看见。A团伙更加肆无忌惮,甚至在小渊泽茂上课的时候也敢欺负木山秀之。他们用皮带把木山秀之绑起来,放在教室后方的架子上。木山秀之在那里哭,小渊泽茂却跟没事人似的照常上课。A团伙的行为越来越过分,上课的时候也让木山秀之去买口香糖,买饮料。有时候把他的鞋扔到体育馆的房顶上,有时候从三楼往下扔书包让他接,接不住就用伞把打他的脑袋。他们还让木山秀之爬到小树上去唱歌,不唱就使劲摇晃小树。还多次打电话到木山秀之家里,威胁说:“秀之!我们要杀了你!”半夜里还去踹木山家的门。五月里,A团伙搞了一次“给木山秀之办丧事”的大规模欺负木山秀之的恶劣行动。因为感冒,木山秀之在家休息了几天。得知木山秀之要来上学的消息以后,他们就把教室布置成了木山秀之的灵堂。他们在黑板上用红粉笔和白粉笔画上云彩,在牛奶瓶里插上鲜花,在杯子里装上沙土,再插上几根香点燃。最大的问题是他们用一张大纸写了一篇《沉痛哀悼木山秀之》的悼文贴在黑板上,强迫班里同学在上面签名,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班主任小渊泽茂也在上面签了名。木山秀之走进教室看到这种情景,开始的反应还是很开朗的,“这是什么呀?好热闹啊!”但是,开始上课以后,他的表情越来越忧郁了。六月二十三日,终于发生了一件直接导致木山秀之自杀的事件。木山秀之坐在第一排,A把坐在木山秀之后边的学生拽走,自己坐在了那个座位上。A一边说“我要考验考验老师”,一边用拳头疯狂殴打木山秀之的肩部和头部。木山秀之实在忍受不下去了,连声大叫“老师救我”,可是,小渊泽茂头也不回地继续在黑板上写字。木山秀之被逼急了,回过头去跟A撕扯起来,A冷笑着跟木山秀之对峙。木山秀之一边哭一边反抗,A变本加厉地殴打木山秀之,教室里乱作一团。这时候,小渊泽茂从讲台上下来,摁住木山秀之大声斥责道:“你这是干什么呢?”对A却不闻不问。木山秀之气坏了,冲小渊泽茂叫道:“老师!你太过分了!我要杀了你!”说完跑出教室,去学校附近的厨具店买菜刀。小渊泽茂追到大街上,拉住木山秀之,两个人扭打在一起的时候,被巡逻的警察制止了。第二天早晨,木山秀之没去上学,在盛冈城遗址公园的公共厕所里上吊自杀,结束了自己短暂的一生。遗书就扔在厕所的地上,遗书里写着欺负过他的A和B的名字。木山秀之悲痛地写道:这样下去,我将陷入无底深渊!遗书背面也写着很多字,但都被涂抹掉了。警察认为,这是木山秀之自杀之前,对自己写的某些内容感到懊恼才涂抹掉的。没有一家报纸登载遗书的全文。还有人认为,木山秀之从母亲的钱包里悄悄拿了两万日元,用这笔钱可以坐新干线去东京浅草的亲戚家,但是他没有这样做,而是选择了自杀。两万日元被他揉作一团塞在口袋里。木山秀之的自杀在盛冈第一中学引起很大轰动。在警察调查结束以后的记者采访过程中,记者们质问小渊泽茂:“木山秀之自杀前一天,在你眼前一直被人殴打,你根本不管,有没有这种事?”“这个嘛,后面那个学生也就是轻轻地摸了一下木山秀之的脸……”记者们又问:“你为什么在戏弄木山秀之的《沉痛哀悼木山秀之》的悼文上签名?”小渊泽茂回答说:“我不记得有这回事。”记者们指责他耍赖,他却说:“也许我是在不得不签的情况下签的,也许是为了联络师生感情签的……”不管记者们怎么追问,小渊泽茂都不认错。报纸上也有小渊泽茂的照片。眉毛粗粗的、身材矮小的文弱书生小渊泽茂低着头坐在麦克风前。这张脸跟吉敷在“山彦一九四号”上看到的死尸的那张脸完全一样。通过浏览报纸,吉敷了解了发生在盛冈的木山秀之自杀事件的概貌。木山秀之的照片也上了报纸。那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少年,是女孩子喜欢的那种类型。当然,不管怎么看还是个孩子。现在的孩子发育早,中学生的体格往往长得跟大人似的,可木山秀之却还像个小学生。这种看上去很像可爱小学生的孩子,往往会成为欺负的对象。这个事件里的A,很可能就是岩田富美子的儿子岩田雄治。报纸上虽然使用A来代替,遗书也没有公开,但了解这个事件的本地人很容易猜到是谁。因此,经营“北上”酒吧的岩田富美子在盛冈再也住不下去了,母子二人只好搬到新泻。发生在上野站的,被认为是殉情的事件,前后经过应该是这样的:小渊泽茂为了解决岩田富美子的儿子岩田雄治的问题去家访,一来二去跟岩田富美子发生了肉体关系,岩田富美子离开盛冈去了新泻,小渊泽茂还是忘不了她。暑假期间,木山秀之自杀事件也过去了,小渊泽茂选定了八月十八日这个吉利的日子,约岩田富美子在东京都的上野站幽会……不对,还没等到幽会两个人就在各自乘坐的新干线里自杀了。为什么要自杀呢?幽会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为什么要自杀呢?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也许两个人事先电话联系过,分别乘坐几乎同时到达上野站的新干线,但是……“吉敷兄!”有人在身后大声叫道。吉敷慢慢回过头去。是小谷。“找到了!找到一件重要的东西!这封信,是在岩田富美子的包里翻出来的。在一个装化妆品的小包里找到的。折得很小,塞在一个小化妆盒里,所以到现在才发现。”吉敷接过来,在办公桌上把那封信展开的时候,还可以闻到脂粉气。“用文字处理机打的?”吉敷问。“是的。”吉敷看着那张纸,恨不得要把它吞下去似的读着上面的文字。读着读着,不由得血往上涌,变了脸色。纸上的文字是这样的:岩田富美子女士:请乘坐二十点零六分始发于新泻的新干线“朱四一八号”前往东京,随信寄上车票。我将乘坐十九点整始发于盛冈的新干线“山彦一九四号”前往。你我乘坐的列车将于当晚十点半左右先后到达上野站。另外,务必把这封信带上。小渊泽茂吉敷抬起头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吉敷兄!您怎么了?”小谷问道。“啊,这,这可是一个重大发现。”“是吧,您怎么看这封信?”“至少能证明殉情的说法不能成立。你看,关于一起去死,这上面一个字都没写,这口气分明是想在上野幽会!”“写是没写,但也不能排除后来又打电话联系,决定在各自的列车里自杀吧?”吉敷抬起头,看着半空思考起来。有这种可能吗?木山秀之是六月二十四号在盛冈城遗址公园自杀的,这个事件在盛冈引起很大轰动。岩田母子跟事件有关,免不了被人戳脊梁骨,不久就离开盛冈去了新泻,这是木山秀之自杀后一个多月,即七月底的事情。又过了二十来天,小渊泽茂和岩田富美子的尸体就来到了上野站。两个人分别二十多天了,就是想殉情,也不妨见了面再商量一下,为什么一定要在见面之前一个半小时的时候各自服毒死亡呢?这实在叫人无法理解。“这封信没有信封吗?没看见邮戳吗?”“没有信封,只有信纸。而且叠成一个小方块,塞在化妆盒里。”“嗯……”吉敷把胳膊肘撑在桌子上,拇指和食指顶着额头,陷入了沉思。“可是,不管怎么说,我们至少能明白一点:‘朱四一八号’的票,是小渊泽茂寄给岩田富美子的。”“是吗?你这么认为?”“怎么?我这么认为有什么不对吗?”小谷歪着头不解地问。“你不觉得用文字处理机打的这封信有些奇怪?”“此话怎讲?”“这么短的一封信,为什么不手写呢?用文字处理机打,比手写麻烦多了。”“这是我们的看法。那些工作中整天使用文字处理机的人,机器就在手边,伸手就打,不会觉得麻烦。”“可是,按照惯例,署名总得手写吧?算了,不必在这个问题上较真儿了,学校的老师,整天使用文字处理机也不奇怪。就算像你说的那样,最近学校的老师们也许都用上文字处理机了,机器就在手边,那我问你,‘务必把这封信带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嗯,我也琢磨了半天,怎么也想不透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如果这封信是小渊泽茂本人寄出的,何必要写‘务必把这封信带上’呢?”“嗯……想让岩田富美子把信还给他吧?”“为什么?”“不想留下证据吧。社会上到处都有人议论他们的不正当男女关系,要是被人抓到了真凭实据,他就更觉得难堪了……”“打电话啊,又没人给他安窃听器,把他说过的话都录下来。说过的话立刻就能消失,留不下任何证据。把车票寄过去,然后打个电话,行了!”“就是,反正很快两个人就一起自杀殉情了,以后也不会在社会上引起什么骚动。”“还有,在这封信里,小渊泽茂署的是全名。既然特意用了文字处理机,就是为了不留笔迹,署名用个开头字母什么的,不,就是不署名,对方也知道是谁。我们能从这封信里知道的,也就是‘朱四一八号’的车票是被邮寄到新泻的。当然也不一定是新泻,总之是被邮寄到岩田富美子手里的。”“吉敷兄,您怎么看这封信的最后一句?‘务必把这封信带上。’”“我认为,这封信本来是应该消失的东西。”“消失?”“对!”“所以,小渊泽……”“不,我不是说小渊泽茂,而是小渊泽茂以外的人,本来是想把这封信拿走的。”“小渊泽茂以外的人?谁?”“凶手!”“这么说,不是殉情?”“不是殉情,是他杀!”吉敷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暗暗想道:果然是他杀!“怎么杀的?”“恐怕是先在‘朱四一八号’上把岩田富美子毒死以后,再去‘山彦一九四号’毒死小渊泽茂。按照凶手的计划,这封信是不应该被带到上野站的。”“为什么带到了呢?”“一定是凶手没有找到。凶手没想到岩田富美子会把这封信叠成这么一个小方块,还把它塞进化妆盒里。这一点可以说是凶手的失误。”“啊……”“就连我们这些警察,不是到现在才发现吗?凶手在火车上,还要躲避着别人,急急忙忙地在岩田富美子的包里找,哪儿那么容易找到呢?”“原来如此!您分析得太对了,佩服!”“你就别给我戴高帽子了。”“这么说,这封信是凶手给岩田富美子设的圈套?”“正是。”“那么‘山彦一九四号’上的小渊泽茂呢?”“这边吗,没发现信之类的东西吧?”“没发现。”“这就是说……”“明白了,‘山彦一九四号’的车票是小渊泽茂自己买的,对吧?”“什么?不对。小渊泽茂也收到了一封同样内容的信,信的末尾也写着‘务必把这封信带上’。小渊泽茂带来的这封信,被凶手找到拿回去了。”“明白了!小渊泽茂收到的信,署名一定是岩田富美子!”“当然是岩田富美子。”“凶手也给小渊泽茂设了圈套……这就是说……等等,吉敷兄,这就是说,凶手也上了‘山彦一九四号’?”吉敷被小谷这么一问,显得有点儿尴尬。他想了想说:“这样的话,凶手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吉敷又陷入了沉思。凶手到底是不是两个人,他心里也没底。但是,不管怎么说,由于在岩田富美子的化妆盒里发现了这封信,案子变得有意思起来。“还有,吉敷兄,就算小渊泽茂和岩田富美子是被人毒死的,存在有作案动机的人吗?”吉敷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绝对存在!你看看这些报纸。”他拍了拍桌子上的报纸,继续说,“我都看了,你也看看吧。对了,这封信上有指纹吗?”“没检查出来。”“我得走了。我需要一个人静下来好好想想。你在这儿把关于木山秀之自杀的报道看看,然后咱们再谈。”吉敷说着站起来,离开了资料室。吉敷顺着楼道向前走。他打算到屋顶上去,一个人梳理一下纷乱的思绪。刚走出没多远,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吉敷先生!”有人在后面叫道。吉敷站下来回头一看,是资料室的那个姑娘。吉敷觉得有几分诧异,没想到知道自己的名字的人还不少。“您是吉敷先生吧?”“对,有什么事吗?”“您刚才不是查阅木山秀之自杀事件的报纸来着吗?”姑娘说着递过来一本杂志,“这本杂志上,有木山秀之父亲的手记。”“是吗?太谢谢你了!”“我也很关心这个事件。报道这个事件的报纸和杂志我都收集起来了,如果您需要,我复印一套给您。”“这可帮了我的大忙了,谢谢你!”吉敷说着把杂志接了过来。姑娘脸红了:“那,明天,我送到您的办公室去,今天我手上只有这本杂志。”“你知道我的办公室在哪儿吗?”“知道,一课杀人事件侦破组的吉敷先生,知道!”这个姑娘怎么会知道我的办公室在哪儿呢?吉敷心里这样想着,又问:“可是,我的办公桌在哪个位置,你不知道吧?”“一问不就知道了?明天见!”姑娘说完向吉敷鞠了个躬。鞠躬的时候,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姑娘赶紧用手把垂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去。“谢谢你!谢谢!”吉敷再次对姑娘表示感谢。姑娘又向吉敷鞠了一个躬。

3这是一起令人费解的事件。第二天早晨。在警视厅一课刑警队办公室里,吉敷翻开了列车时刻表。“山彦一九四号”晚上七点整,也就是十九点整从盛冈发车,走的是东北新干线。那个叫小渊泽茂的中学老师坐的是这辆车。“朱四一八号”晚上八点零六分,也就是二十点零六分从新泻发车,走的是上越新干线。那个叫岩田富美子的女人坐的是这辆车。这两辆车都是从日本东北部南下,开往东京的。所不同的是,一辆从太平洋一侧发车,一辆从日本海一侧发车。先后到达东京都内的上野站的时候,一男一女分别在各自乘坐的列车里死亡。喝的是同一个牌子的啤酒,死亡原因都是因为喝了氰酸类毒药中毒。两个人乘坐的列车从大宫开始走同一条铁路线,分别于二十二点二十六分和二十二点三十分到达上野站,前后相差四分钟。一辆停在十九号站台,一辆停在二十号站台,也就是一个站台的两侧。很可能是自杀。船田和乘务员们虽然没有把“自杀”这个词说出来,但从表情上可以看出,他们都是这样想的。难道说,这一男一女死在各自乘坐的列车上,到上野站停在同一个站台上,是偶然的?不,不能这么说。这一男一女都是盛冈人,两个人的尸体几乎在同一时刻到达同一站台,无论如何不能说是偶然的。那么这两个人是不是关系非常密切呢?如果是的话,是不是殉情呢?殉情?也不好理解。这样殉情的还没听说过。殉情,一般都是同床共枕。分别死在两辆列车上,有这么殉情的吗?要是殉情,两个人应该在上野站见面以后,手拉手到两个人都喜欢的地方去一起自杀。吉敷把在小渊泽茂的座席上放着的那本书拿了起来。那是一本很厚的书,重量不轻。书已经很旧了,看书的人好像不大爱惜,皮革做的书脊有些地方已经破裂了。先看目录。标题很多,半数以上是短小的故事。吉敷扫了一眼,立刻发现这本书中关于殉情的故事占有相当大的比例。第一篇是《曾根崎殉情》,接下来是《殉情两枚绘草纸》,《殉情重井筒》,《高野山女人堂殉情万年草》,《殉情刃乃冰之朔日》,《二郎兵卫于今宫殉情》,《嘉平次生玉殉情》,《纸屋治兵卫殉情天网岛》,《殉情庚申夜》……在这些关于殉情的故事里,《殉情两枚绘草纸》用铅笔画了个勾。吉敷翻开了这一篇。非常难懂的古文。看了一段,不知所云。好在文章不长,吉敷静下心来反复阅读,结果还是看不懂,简直就像在读密码本。吉敷把《近松世话净琉璃全集》放在一边,决定向继续搜查小组的中村请教。中村喜欢江户时代文学,办公室跟吉敷不在同一层。吉敷拨了一个电话,马上就找到了中村。“我是吉敷。”“哦,有事吗?”中村是个非常爽快的人。“近松门左卫门的作品《殉情两枚绘草纸》你知道吗?”“啊,题目倒是知道。你要是问《曾根崎殉情》啦,《殉情天网岛》啦,我就知道得更详细了。”“那些我不需要,我只想知道《殉情两枚绘草纸》的内容。”“这个嘛,我说不准。”“没关系,不用太准确,说个大概的意思就可以了。”“你怎么回事?没头没脑的,怎么想起问近松门左卫门来了?”吉敷把昨天晚上在上野站发生的来自上越和东北的两辆新干线列车上发现了一男一女两具死尸的事件详细地跟中村讲了讲。“原来如此。这是一起殉情事件吗?”“不好说。盛冈和新泻方面正在调查两个人的身份,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目前还不清楚,还不能下结论。”“哦。”“要说是殉情,你不觉得有点儿奇怪吗?两个人坐的新干线都是开往上野站的,为什么非要死在半路上呢?很快就能在站台上见面了嘛!”“嗯,要说也是。”“见面以后,再找个两个人都喜欢的地方一起死,不是挺好的吗?”“你的意思是说,殉情是假象,实际上是杀人事件?”“还不能确定。上野警察署正在为设不设搜查本部犹豫呢。”“要是殉情,以前都不验尸。这回,那一男一女亲亲热热地进了法医院,是吧?”中村的话跟船田一样,“那样的话,俩人的尸体肯定是并排摆在一起,这是他们可以预想到的。这样说来,殉情也不能完全排除。”“你是这么认为的吗?”“嗯。我虽然记得不是特别清楚,但好像《殉情两张绘草纸》,说的就是殉情的一对男女,约好卯时,也许是酉时,我记不清了,当寺庙报时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一起死去。”听中村这么一说,吉敷吃了一惊:莫非死在两辆新干线里的那一男一女,演了一出现代版的《殉情两张绘草纸》?中村接着说:“所谓殉情,就是男女都确信对方会跟自己一起自杀。可是,在《殉情两张绘草纸》里,女的死了,男的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种说法是男的也在某处自杀了,还有一种说法是男的逃到谁都不认识他的地方隐居起来了,所以出了两张绘草纸。”“什么叫绘草纸?”“就是当时的报纸,相当于现在的号外。不管怎么说,发生在上野站的这个事件,也许是一个风流的殉情事件,两个人死在两条船上。”“船上?”“嗯。上越新干线,东北新干线,就好像从越后地区和东北地区流向东京的两条河,不可以这样比方吗?”“嗯……”“这两条河,在大宫合并到一起,然后流到上野站,形成一个Y字形三岔河。”“哦,这么说,‘朱四一八号’和‘山彦一九四号’,就是这三岔河上漂浮着的两条大船。”“正是!这一男一女不用掌舵也不用划桨,两条大船就能把他们的尸体一起送到上野站。然后呢,还会有人把他们送到位于巢鸭的法医院去,并肩躺在验尸台上,对不对?多么风流的殉情啊!他们一路都可以听到三岔河的潺潺流水声呢!”中村在电话里侃侃而谈,陶醉在自己编织的风流故事里。

吉敷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一眼看见了那只装在绿色蝈蝈笼里的蝴蝶,那只在“朱四一八号”上捉到的蝴蝶。吉敷坐在椅子上,把蝈蝈笼子拿在手上,端详起里边的蝴蝶来。蝴蝶的翅膀合着,看上去是褐色的,但微微露出的金黄色部分非常鲜艳。这是一只很少见的蝴蝶。以前,吉敷曾热衷于采集昆虫,在他的记忆里,没有见过这样的蝴蝶。吉敷放下蝈蝈笼子,给位于上野的国立科学博物馆打了个电话。吉敷提着蝈蝈笼子在上野公园站下车,顺着通向上野公园的上坡路前行。由于走得很快,脖子上渗出了汗水。走进科学博物馆,说明来意以后,接待室的姑娘领着他来到蝶类研究室,敲了敲门。“请进!”里边的人说。接待室的姑娘向里边的人介绍说这是警视厅的吉敷先生,说完就回接待室去了。绕过堆满了资料和书的桌子,吉敷看见一个满头银发、很有学者风度的男士站了起来。“来啦?我一直在这儿等你呢!”学者快人快语。“我就是刚才给您打电话的警视厅一课的吉敷。”“这就是在杀人现场发现的蝴蝶吗?拿过来给我看看!”学者也不自我介绍一下,伸手就把吉敷手上的蝈蝈笼子夺了过去,“啊?这个呀?”学者瞪大了眼睛,连声说,“这个,这个……”吉敷不由得紧张起来:“怎么了?”“这可是很珍贵的蝴蝶!”“珍贵?”“对,珍贵!”学者把蝈蝈笼子举到眼前,盯着里边的蝴蝶说,“在东京是见不到这种蝴蝶的,这是朝鲜赤小灰!”“朝鲜赤小灰?”“对!这种蝴蝶,只有东北少数地区可以见到,是一种非常珍贵的蝴蝶。是从盛冈过来的东北新干线上发现的吧?”听学者这样说,吉敷愣住了:“您说什么?盛冈?”“对,这种朝鲜赤小灰只在日本少数几个地方栖息。这几个地方是:岩手县的盛冈、宫古、陆中海岸,还有宫城县与山形县交界处的荒雄岳,再有就是福岛县从会津若松到黑森山一带的山里。除了这几个地方以外,没有见过这种蝴蝶的报告。我去给你拿地图和资料。”学者在抽屉里和书架上翻了一阵,说了声“啊,想起来了!”就朝角落里一个玻璃柜子走过去。“您等一下!这就奇怪了!”吉敷不由得叫了起来。“为什么?”学者拉开玻璃柜子的门,一边找资料一边问。“这只蝴蝶是在上越新干线过来的‘朱四一八号’里发现的,不是从东北新干线过来的列车上发现的。”学者拿着资料,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吉敷:“上越新干线……不是东北新干线……这就有点儿奇怪了。”说着回到了吉敷身边。“新泻那边没有这种蝴蝶吗?”吉敷问。“新泻没有过见到这种蝴蝶的报告。福岛县的黑森山一带虽然紧靠山形县和新泻县,但离新泻市还远着呢,你看看这张地图,你看……”学者在桌子上铺开地图,指着地图上大小不同的四片红颜色说。“你看,像这样四小块的分布图很少见吧?其他的蝴蝶的分布图都能覆盖本州岛大部分地区,只有这种蝴蝶,分布在四小块里。所以呢,这种蝴蝶非常珍贵。”“原来如此。可是,这……”吉敷心想,这就有点不好解释了。这只蝴蝶应该出现在“山彦一九四号”里,因为“山彦一九四号”始发于盛冈。可是,它偏偏出现在“朱四一八号”里。这叫吉敷感到困惑:这又是为什么呢?“对了,福岛县的黑森山一带夹在上越新干线和东北新干线之间,蝴蝶飞进上越新干线也是……”吉敷猜测着。“不可能。你再看看地图,上越新干线距离这种蝴蝶的栖息地太远了,不可能飞进去。只有东北新干线有一段穿行于这种蝴蝶的栖息地。”“哦。”吉敷感到茫然。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两辆新干线在大宫会合,难道就在那个时候,东北新干线里的蝴蝶飞进了上越新干线里?蝴蝶自己会换车?“这只蝴蝶确实是在上越新干线里发现的吗?”学者问。“没错,确实是在上越新干线里发现的。”吉敷回答说。“不是在东北新干线里发现的?”“不是。是在上越新干线里发现的。”“这……”学者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在学者的手臂下面,蝈蝈笼子里的“朝鲜赤小灰”啪嗒啪嗒地扇动着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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