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st Jobs

威尼斯平台登录:第二天 第04节 第七天 余华

殡仪馆的候烧大厅宽敞深远,外面的浓雾已在渐渐散去,里面依然雾气环绕,几盏相隔很远的蜡烛形状的壁灯闪烁着泛白的光芒,这也是雪花的颜色。不知为何,我见到白色就会感到温暖。大厅的右边是一排排被铁架子固定住的塑料椅子,左边是沙发区域,舒适的沙发围成几个圆圈,中间的茶几上摆放着塑料花。塑料椅子这边坐着很多候烧者,沙发那边只有五个候烧者,他们舒适地架着二郎腿,都是一副功成名就的模样,塑料椅子这边的个个都是正襟危坐。我进去时一个身穿破旧蓝色衣服戴着破旧白手套的骨瘦如柴的人迎面走来,我觉得他的脸上只有骨头,没有皮肉。他看着我五官转移之后的脸轻声说:“您来了。”我问他:“这是火葬场吗?”“现在不叫火葬场了,”他说,“现在叫殡仪馆。”我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就像是进入一家宾馆后询问:这里是招待所吗?他的声音里有着源远流长的疲惫,我听出来他不是给我打电话说“我是殡仪馆的”那位。我为自己的迟到道歉,他轻轻摇摇头,用安慰的语调说今天有很多迟到的。我的预约号已过期作废,他走到入门处的取号机上为我取号,然后将一张小纸片交给我。我从A3推迟到A64,这个号码上面显示在我前面等候的有54位。我问他:“今天还能烧吗?”“每天都有不少空号。”他说。他戴着破旧白手套的右手指向塑料椅子这边,意思是让我去那里等候,我的眼睛看着沙发那边。他提醒我沙发那边是贵宾区域,我的身份属于塑料椅子这边的普通区域。我手里拿着A64号走向塑料椅子这里时,听到他自言自语的叹息之声:“又一个可怜的人,没整容就来了。”我坐在塑料椅子里。这位身穿蓝色衣服的在贵宾候烧区域和普通候烧区域之间的通道上来回踱步,仿佛深陷在沉思里,他脚步的节奏像是敲门的节奏。不断有迟到的进来,他迎上去说声“您来了”,为他们重新取号,随后伸手一指,让他们坐到我们这边的塑料椅子上。有一个迟到的属于贵宾,他陪同到沙发那边的区域。塑料椅子这边的候烧者在低声交谈,贵宾区域那边的六个候烧者也在交谈。贵宾区域那边的声音十分响亮,仿佛是舞台上的歌唱者,我们这边的交谈只是舞台下乐池里的伴奏。贵宾区域里谈论的话题是寿衣和骨灰盒,他们身穿的都是工艺极致的蚕丝寿衣,上面手工绣上鲜艳的图案,他们轻描淡写地说着自己寿衣的价格,六个候烧贵宾的寿衣都在两万元以上。我看过去,他们的穿着像是宫廷里的人物。然后他们谈论起各自的骨灰盒,材质都是大叶紫檀,上面雕刻了精美的图案,价格都在六万元以上。他们六个骨灰盒的名字也是富丽堂皇:檀香宫殿、仙鹤宫、龙宫、凤宫、麒麟宫、檀香西陵。我们这边也在谈论寿衣和骨灰盒。塑料椅子这里说出来的都是人造丝加上一些天然棉花的寿衣,价格在一千元上下。骨灰盒的材质不是柏木就是细木,上面没有雕刻,最贵的八百元,最便宜的两百元。这边骨灰盒的名字却是另外一种风格:落叶归根、流芳千古。与沙发那边谈论自己寿衣和骨灰盒的昂贵不同,塑料椅子这边比较着谁的价廉物美。坐在我前排的两位候烧者交谈时知道,他们是在同一家寿衣店买的同样的寿衣,可是一个比另一个贵了五十元。买贵了的那位唉声叹气,喃喃自语:“我老婆不会讲价。”我注意到塑料椅子这边的候烧者也都穿上了寿衣,有些身穿明清风格的传统寿衣,有些身穿中山装或者西装的现代寿衣。我只是穿上陈旧的白色中式对襟睡衣,我庆幸早晨出门时意识到臃肿的棉大衣不合适,换上这身白色睡衣,虽然寒碜,混在塑料椅子这里也能滥竽充数。可是我没有骨灰盒,我连落叶归根和流芳千古这样的便宜货也没有。我开始苦恼,我的骨灰应该去哪里?撒向茫茫大海吗?不可能,这是伟人骨灰的去处,专机运送军舰护航,在家人和下属的哭泣声中飘扬入海。我的骨灰从炉子房倒出来,迎接它们的是扫帚和簸箕,然后是某个垃圾桶。坐在身旁的一位老者扭头看见了我的脸,惊讶地问:“你没有净身,没有整容?”“净身了,”我说,“我自己净身的。”“你的脸,”老者说,“左边的眼珠都出去了,鼻子歪在旁边,下巴这么长。”我想起来净身时忘记自己的脸了,惭愧地说:“我没有整容。”“你家里人太马虎了,”老者说,“没给你整容,也没给你化妆。”我是孤零零一个人。给予我养育之恩的父亲杨金彪一年多前身患绝症不辞而别,我的生父生母远在千里之外的北方城市,他们不知道此时此刻我已置身另外一个世界。坐在另侧身旁的一个女人听到我们的谈话,她打量起了我的衣着,她说:“你的寿衣怎么像睡衣?”“我穿的是殓衣。”我说。“殓衣?”她有些不解。“殓衣就是寿衣,”老者说,“寿衣听上去吉利。”我注意到了他们两个的脸,都是浓妆艳抹,好像要去登台表演,而不是去炉子房火化。前面的塑料椅子里有一个候烧者对身穿蓝色衣服的抱怨起来:“等了这么久,也没听到叫号。”“正在进行市长的遗体告别仪式,”身穿蓝色衣服的说,“早晨烧了三个就停下了,要等市长进了炉子房,再出去后,才能轮到您们。”“为什么非要等到市长烧了,才烧我们?”那个候烧者问。“这个我不知道。”另一个候烧者问:“你们有几个炉子?”“两个,一个是进口的,一个是国产的。进口的为贵宾服务,国产的为您们服务。”“市长是不是贵宾?”“是。”“市长要用两个炉子烧吗?”“市长应该用进口炉子。”“进口炉子已经留给市长了,国产炉子为什么还要留着?”“这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两个炉子都停了。”沙发区域那边有贵宾向身穿蓝色衣服的招招手,他立即快步走去。那个贵宾问他:“市长的遗体告别还有多久?”“我不太清楚,”他停顿一下说,“估计还有一会儿,请您耐心等候。”一个迟到的候烧者刚刚进来,听到他们的对话,站在通道上说:“市里大大小小的官员,还有各区县大大小小的官员,一千多人,一个一个向市长遗体告别,还不能走快了,要慢慢走,有的还要哭上几声。”“一个市长有什么了不起的。”那个贵宾很不服气地说。这个迟到的继续说:“早晨开始,城里的主要道路就封锁了,运送市长遗体的车开得跟走路一样慢,后面跟着几百辆给市长送行的轿车,半小时的路可能要走上一个半小时。现在主要道路还在封锁,要等到市长的骨灰送回去以后,才会放行。”城里主要道路封锁了,其他的道路也就车满为患。我想起早晨行走在浓雾里连串的车祸声响和此后看到的一片狼藉景象。随即我又想起半个月前报纸电视上都是市长突然去世的消息,官方的解释是市长因为工作操劳过度突发心脏病去世。网上流传的是民间的版本,市长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行政套房的床上,与一个嫩模共进高xdx潮时突然心肌梗塞,嫩模吓得跑到走廊上又哭又叫,忘记自己当时是光屁股。然后我听到沙发那边的贵宾谈论起了墓地,塑料椅子这边也谈论起了墓地。塑料椅子这边的都是一平米的墓地,沙发那边的墓地都在一亩地以上。或许是那边听到了这边的议论,沙发那边一个贵宾高声说:“一平米的墓地怎么住?”塑料椅子这边安静下来,开始聆听沙发那边令人瞠目的奢华。他们六个中间有五个的墓地都建立在高高的山顶,面朝大海,云雾缭绕,都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海景豪墓。只有一个建立在山坳里,那里树林茂密溪水流淌鸟儿啼鸣,墓碑是一块天然石头,在那里扎根几百上千年了,他说现在讲究有机食品,他的是有机墓碑。另外五个的墓碑有两个是实体的缩小版,一个是中式庭院,一个是西式别墅;还有两个是正式的墓碑,他们声称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最后一个说出来让大家吃了一惊,他的墓碑竟然是天安门广场上的人民英雄纪念碑,而且尺寸大小一样,只是纪念碑上面毛泽东手迹的“人民英雄永垂不朽”,改成了“李峰同志永垂不朽”,也是毛泽东的手迹,是他的家人从毛泽东的手迹里面找出来“李峰同志”四个字,放大后刻到墓碑上面。他补充道:“李峰同志就是我。”有一个贵宾对他说:“这个有风险,说不定哪天被政府拆了。”“政府那边已经花钱搞定,”他胸有成竹地说,“只是不能让记者曝光,我的家属已经派出十二人对记者严防死守,十二个人刚好是部队一个班的编制,有一个警卫班保护我,我可以高枕无忧。”这时候烧大厅的两排顶灯突然亮了,黄昏时刻变成正午时刻,身穿蓝色衣服的这位急忙走向大门。市长进来了,他一身黑色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衣,系着一根黑色领带。他面无表情地走过来,脸上化了浓妆,眉毛又黑又粗,嘴唇上抹了鲜艳的口红。身穿蓝色衣服的迎上去,殷勤地指引他:“市长,请您到豪华贵宾室休息一下。”市长微微点点头,跟随身穿蓝色衣服的向前走去,大厅里面有两扇巨大的门徐徐打开,市长走进去之后,两扇门徐徐合上。沙发那边的贵宾们没有了声音,豪华贵宾室镇住了沙发贵宾区,金钱在权力面前自惭形秽。我们塑料椅子这边的声音仍然在起伏,谈论的仍然是墓地。大家感慨现在的墓地比房子还要贵,地段偏远又拥挤不堪的墓园里,一平米的墓地竟然要价三万元,而且只有二十五年产权。房价虽贵,好歹还有七十年产权。一些候烧者愤愤不平,另一些候烧者忧心忡忡,他们担心二十五年以后怎么办?二十五年后的墓地价格很可能贵到天上去了,家属无力续费的话,他们的骨灰只能去充当田地里的肥料。坐在前排的一个候烧者伤心地说:“死也死不起啊!”我身旁的那位老者平静地说:“不要去想以后的事。”老者告诉我,他七年前花了三千元给自己买了一平米的墓地,现在涨到三万元了。他为自己当初的远见高兴,如果是现在,他就买不起墓地了。他感慨道:“七年涨了十倍。”候烧大厅里开始叫号了。显然市长已经烧掉,他的骨灰盒上面覆盖着党旗,安放在缓缓驶去的黑色殡仪车里,后面有几百辆轿车缓缓跟随,被封锁的道路上哀乐响起……贵宾号是V字头的,普通号是A字头的,我不知道市长级别的豪华贵宾号是什么字母打头,可能豪华贵宾不需要号码。属于V的六个贵宾都进去了,属于A的叫得很快,就如身穿蓝色衣服的所说,有很多空号,有时候一连叫上十多个都是空号。这时候我发现身穿蓝色衣服的站在我旁边的走道上,我抬起头来看他时,他疲惫的声音再次响起:“空号的都没有墓地。”我没有骨灰盒,没有墓地。我询问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我听到了A64,这是我的号码,我没有起身。A64叫了三遍后,叫A65了,身旁的女人站了起来,她穿着传统寿衣,好像是清朝的风格,走去时两个大袖管摇摇摆摆。身旁的老者还在等待,还在说话。他说自己的墓地虽然有些偏远,交通也不方便,可是景色不错,前面有一片不大的湖水,还有一些刚刚种下的树苗。他说自己去了那里以后不会出来,所以偏远和交通不方便都不是问题。然后他打听我的墓地是在哪个墓园。我摇摇头说:“我没有墓地。”“没有墓地,你到哪里去?”他惊讶地问。我感到自己的身体站了起来,身体带着我离开了候烧大厅。

她问我父亲:“你是杨金彪?”我父亲也点点头。她哭了,一边哭一边对我说:“和你哥哥长得太像了,个子比你哥哥高。”说完这话,她突然向我父亲跪下了:“恩人啊,恩人啊……”我父亲赶紧把她扶到黑乎乎的棕色沙发上坐下,我生母哭泣不止,我父亲也是泪流满面。她不停地感谢我父亲,每说一句感谢后,又会说一句不知道怎么才可以感谢我父亲的大恩大德,她知道我父亲为了我放弃自己的婚姻生活,她声泪俱下地说:“你为我儿子牺牲得太多,太多了。”这让我父亲有些不习惯,他看着我说:“杨飞也是我的儿子。”我生母擦着眼泪说:“是的,是的,他也是你的儿子,他永远是你的儿子。”他们两个人渐渐平静下来后,我生母抓住我的手,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我,她语无伦次地和我说话,每当我回答她的话时,她就会转过头去欣喜地告诉杨金彪:“声音和他哥哥一模一样。”我的相貌和我的声音,让我生母确信是她二十二年前在行驶的火车厕所里生下的孩子。后来的DNA亲子鉴定结果证实了我是她的儿子。然后我陌生的亲人们从那个北方的城市赶来了,我的生父生母,我的哥哥姐姐,还有我的嫂子和姐夫。我们城市的电视和报纸热闹起来,“火车生下的孩子”有了一个大团圆结局。我在电视里看到自己局促不安的模样,在报纸上看到自己勉强的微笑。好在只是热闹了两天,第三天电视和报纸的热闹转到警方扫黄的“惊雷行动”上。报纸说警方在夜色的掩护下对我们城市的洗浴中心和发廊进行突击检查,当场抓获涉嫌卖淫嫖娼的违法人员七十八名,其中一个卖淫女竟然是男儿身,这名李姓男子为了挣钱将自己打扮成女孩的模样从事卖淫,他的卖淫方式十分巧妙,一年多来接客超过一百次,竟然从未被嫖客识破。这是新闻的焦点,电视和报纸的兴趣离开了“火车生下的孩子”,集中到这名男扮女装的伪卖淫女身上,只说其巧妙的卖淫方式,至于如何巧妙的细节,电视和报纸语焉不详,于是我们城市的人们津津乐道地猜测起了五花八门的巧妙卖淫方式。雨雪在我眼前飘洒,却没有来到我的眼睛和身上,我知道雨雪也在离开。我仍然坐在石头上,我的记忆仍然在那个乱哄哄的世界里奔跑。我陌生的亲人们返回北方的城市两个月后,我大学毕业了。在我们相聚的时候,我的生父生母希望我毕业后去他们所在的城市工作,我的生父说他在处长的位置上还能坐四年,四年后就要退休,他趁着手里还有些权力,为我联系了几份不错的工作。杨金彪对此完全赞同,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人物,没有办法帮助我找到理想的工作,他认为我去了那个北方的城市可能前途无量。当时我的生父是小心翼翼地提出这个建议,他担心杨金彪会不高兴,再三说明我留在这里工作也不错,他可以想想办法找到这里的关系,让我得到一份好工作。他没想到杨金彪爽快地接受了他的建议,而且真诚地谢谢他为我所做的这些,反而让他不知所措,杨金彪看到他有些尴尬的表情,纠正自己的话:“我不应该说谢谢,杨飞也是你们的儿子。”我的生母非常感动,她私下里抹着眼泪对我说:“他是个好人,他真是个好人。”我父亲知道我要去的城市十分寒冷,为我织了很厚的毛衣毛裤,为我买了一件黑色的呢大衣,还买了一只很大的行李箱,把我一年四季的衣服都装了进去,接着又将里面很旧的衣裤取出来,上街给我买来新的,我不知道他是向郝强生和李月珍借钱给我购置这些的。然后在一个夏天的早晨,我拖着这只装满冬天衣服的行李箱,里面还有那身西装,跟在杨金彪的身后走进火车站,剪票后他才将火车票交给我,嘱咐我好好保管,火车上要查票的。我们在站台上等待时,他低着头一声不吭,当我乘坐的火车慢慢驶进车站时,他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肩膀,对我说:“有空时给我写封信打个电话,让我知道你很好就行,别让我担心。”我乘坐的火车驶离车站时,他站在那里看着离去的火车挥手,虽然站台上有很多人在来去,可是我觉得他是孤单一人站在那里。后来他在我的生活里悄然离去之后,我常常会心酸地想起这个夏天早晨站台上的情景,我在他二十一岁的时候突然闯进他的生活,而且完全挤满他的生活,他本来应有的幸福一点也挤不进来了。当他含辛茹苦把我养育成人,我却不知不觉把他抛弃在站台上。我在那个北方的城市里开始了短暂的陌生生活。我的生父早出晚归忙于工作和应酬,已经退休的生母与我朝夕相处,她带着我走遍那个城市值得一看的风景,还顺路去了十来个以前的同事家中,把她失散二十二年的儿子展览给他们,他们为我们母子团聚感到高兴,更多的还是好奇。我生母满面春风向他们讲述如何找到我的故事,说到动情处眼圈红了,刚开始我局促不安,后来慢慢习惯了。我感到自己就像是一件失而复得的商品,没有什么知觉地聆听生母讲述失去的痛苦和找到的喜悦。我在这个新家庭里刚开始像是一个贵客,我的生父生母,我的哥哥嫂子,我的姐姐姐夫时常对我嘘寒问暖,两周以后我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不速之客。我们拥挤在一套三居室的房子里,我的生父和生母,我的哥哥和嫂子,我的姐姐和姐夫占去了三个房间,我睡在狭窄客厅的折叠床上,晚上睡觉前先将餐桌推到墙边,再打开我的折叠床。每天早晨我还在睡梦中时,我的生母就会把我轻轻叫醒,让我尽快起床收起折叠床,将餐桌拉过来,要不一家人没有地方吃早餐了。我的生母有些过意不去,她安慰我,说我哥哥的单位马上要分房,我姐夫的单位也马上要分房,他们搬走后,我就可以有一个自己的房间。我的这个新家庭经常吵架,哥哥和嫂子吵架,姐姐和姐夫吵架,我生母和我生父吵架,有时候全家吵架,混乱的情景让我分不清谁和谁在吵架。有一次为我吵架了,这次吵架发生在我将要去一个单位报到工作的时候,我哥哥说我睡在客厅里太委屈,建议我有工作有薪水后到外面去租房子,我姐姐也这么说。我生母生气了,指着他们喊叫起来:“你们有工作有薪水,你们为什么不到外面租房子?”我生父支持我生母,说他们工作几年了,银行里也存了一些钱,应该到外面去租房子。然后子女和父母吵上了,我的哥哥和姐姐历数他们同学的父母多么有权有势,早就给子女安排好住处。我生父气得脸色发青,骂我的哥哥姐姐狼心狗肺;我生母紧随着骂他们没有良心,说他们现在的工作都是我生父找关系安排的。我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汹涌澎湃的争吵,心里突然感到了悲哀。接下去哥哥和嫂子吵架了,姐姐和姐夫吵架了,两个女的都骂他们的丈夫没出息,说她们各自单位里的谁谁谁的丈夫多么能干,有房有车有钱;两个男的不甘示弱,说她们可以离婚,离婚后去找有房有车有钱的男人。我姐姐立刻跑进房间写下了离婚协议书,我嫂子也如法炮制,我哥哥和我姐夫立刻在协议上签字。然后又是哭闹又是要跳楼,先是我嫂子跑到阳台上要跳楼,接着我姐姐也跑到阳台上,我哥哥和姐夫软了下来,两个男的在阳台上拉住两个女的,先是试图讲讲道理,接着就认错了,当着我的面,两个男的一个下跪,一个打起了自己的嘴巴。这时候我生父生母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睡觉了,他们已经习惯这样的争吵。这个家庭的暴风骤雨过去之后,我站在深夜宁静的阳台上,看着这个北方城市的繁华夜景,心里想念起杨金彪。从小到大,他没有骂过我,没有打过我,当我做错什么时,他只是轻轻责备几句,然后是叹息,好像是他做错了什么。第二天早晨这个家庭风平浪静,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们吃过早餐出门上班后,只有我和我生母坐在餐桌旁,我生母为昨晚因我而起的争吵感到内疚,更为她自己感到委屈。她连声抱怨,抱怨我哥哥和我姐姐两家人在家里白吃白喝,从来不交饭钱;又抱怨我生父下班后过多的应酬,几乎天天晚上像个醉鬼那样回家。我生母絮絮叨叨说了很久,抱怨自己的家是一个烂摊子,说操持这样一个家太累了,等她说完后,我轻声告诉她:“我要回家了。”她听后一愣,随后明白我所说的家不是在这里,是在那个南方的城市里。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没有劝说我改变主意,她用手擦着眼泪说:“你会回来看我吗?”我点点头。她伤心地说:“这些日子委屈你了。”我没有说话。

“其实我不想死,”她说,“我只是生气。”“我知道。”我说,“警察伸出手的时候,你也伸出了手。”“你看到了?”我没有看到,是那些戴上十元墨镜的人看到的。我还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看到了。“我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很大很冷,我可能冻僵了,我想抓住警察的手,脚下一滑,好像踩着一块冰……后面过来的人说报纸上没完没了说我的事。”“三天,”我说,“也就是三天。”“三天也很多,”她问我,“报纸怎么说我的?”“说你男朋友送你一个山寨iPhone,不是真正的iPhone,你就自杀了。”“不是这样的,”她轻声说,“是他骗了我,他说是真的iPhone,其实是假的。他什么都不送给我,我也不会生气,他就是不能骗我。报纸是在瞎说,还说了什么?”“说你男朋友送你山寨iPhone后就回去老家,好像是他父亲病了。”“这是真的。”她点点头后说,“我不是因为那个山寨货自杀的。”“你在QQ空间的日志也登在报纸上了。”她叹息一声,她说:“我是写给他看的,我是故意这么写的,我要他马上回来。他只要回来向我道歉,我就会原谅他。”“可是你爬上鹏飞大厦。”“他这个缩头乌龟一直没有出现,我只好爬上鹏飞大厦,我想这时候他应该出现了。”她停顿了一下,问我:“报纸说了没有,我死后他很伤心。”我摇了摇头说:“报纸上没有他的消息。”“警察说他赶来了,说他正在下面哭。”她疑惑地看着我,“所以我伸手去抓警察的手。”我迟疑之后还是告诉她:“他没有赶来,后来三天的报纸上都没有说他当时赶来了。”“警察也骗我。”“警察骗你是为了救你。”“我知道。”她轻轻地点点头。她问我:“报纸后来说到他了吗?”“没有。”我说。她心酸地说:“他一直在做缩头乌龟。”“也许他一直不知道。”我说,“他可能一直没有上网,没有看到你在日志里的话,他在老家也看不到这里的报纸。”“他可能是不知道。”她又说,“他肯定不知道。”“现在他应该知道了。”我说。

我看到了这里的盛宴。在一片芳草地上,有硕果累累的果树,有欣欣向荣的蔬菜,还有潺潺流动的河水。死者分别围坐在草地上,仿佛围坐在一桌一桌的酒席旁,他们的动作千姿百态,有埋头快吃的,有慢慢品尝的,有说话聊天的,有抽烟喝酒的,有举手干杯的,有吃饱后摸起了肚子的……我看见几个肉体的人和几个骨骼的人穿梭其间,他们做出来的是端盘子的动作和斟酒的动作,我知道这几个是服务员。我走了过去,一个骨骼的人迎上来说:“欢迎光临谭家菜。”这个少女般的声音说出来的谭家菜让我一怔,然后我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喊叫我的名字。“杨飞。”我沿着声音望去,看到谭家鑫一瘸一拐地快步走了过来,他的右手是托着一个盘子的动作。我看见了他脸上的喜悦表情,这是在那个离去的世界里没有见过的表情,在那里他面对我的时候只有苦笑。他走到我跟前,欣喜地说:“杨飞,你是哪天到这里的?”“昨天。”我说。“我们过来四天了。”谭家鑫说话时,右手一直是托着盘子的动作。他回头喊叫他的妻子和女儿,还有女婿。他大声喊叫他们的名字,把自己的喜悦传递给他们:“杨飞来啦。”我见到谭家鑫的妻子、女儿和女婿走来了,他们的手都是端着盘子和提着酒瓶的动作。谭家鑫对着走来的他们说:“谭家菜今天开张,杨飞今天就来了。”他们走到我跟前,笑呵呵地上下打量我。谭家鑫的妻子说:“你看上去瘦了一些。”“我们也瘦了。”谭家鑫快乐地说,“来到这里的人都会越来越瘦,这里的人个个都是好身材。”谭家鑫的女儿问我:“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我没有墓地。”我说,“你们呢?”谭家鑫的脸上掠过一丝哀愁,他说:“我们的亲戚都在广东,他们可能还不知道我们的事。”谭家鑫的妻子说:“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快乐的表情回到了谭家鑫的脸上,他说:“对,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我问谭家鑫:“你的腿断了?”谭家鑫笑声朗朗地说:“腿断了我走路更快。”这时那边响起了叫声:“我们的菜呢,我们的酒呢……”谭家鑫转身对那边喊叫一声:“来啦。”谭家鑫右手是托着盘子的动作,一瘸一拐地快步走去。他的妻子、女儿和女婿是端着盘子提着酒瓶的动作,他们向着那边急匆匆地走去。谭家鑫走去时回头问我:“吃什么?”“还是那碗面条。”“好咧。”我寻找到一个座位,坐在草地上,感觉像是坐在椅子上。我的对面坐着一个骨骼,他做出来的只有饮酒的动作,没有用筷子夹菜吃饭的动作,他空洞的眼睛望着我手臂上的黑纱。我觉得他的穿着奇怪,黑色的衣服看上去很宽大,可是没有袖管,暴露出了骨骼的手臂和肩膀,黝黑的颜色仿佛经历长年累月的风吹日晒。黑衣在两侧肩膀处留下了毛边,两只袖管好像是被撕下的。我们互相看着,他先说话了:“哪天过来的?”“第五天了,”我说,“到这里是昨天。”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后是斟酒的动作。他感叹道:“孤零零一个人。”我低头看看自己手臂上的黑纱。“你还知道给自己戴上黑纱过来,”他说,“有些孤零零的冒失鬼来到这里,没戴黑纱,看见别人戴着黑纱,就羡慕上了,就来缠着我,要我撕给他们一截袖管当作黑纱。”我看着他暴露在外的骨骼的手臂和肩膀,微微笑了起来。他做出了举杯一饮而尽和放下酒杯的动作。他用手比划着说:“原来的袖管很长,都超过手指,现在你看看,两个肩膀都露出来了。”“你呢,”我问他,“你不需要黑纱?”“我在那边还有家人,”他说,“他们可能忘掉我了。”他做出拿起酒瓶的动作和给酒杯斟酒的动作,动作显示是最后一杯了,他再次做出一饮而尽的动作。“好酒。”他说。“你喝的是什么酒?”我问他。“黄酒。”他说。“什么牌子的黄酒?”“不知道。”我笑了,问他:“你过来多久了?”“忘了。”“忘了的话,应该很久了。”“太久了。”“你在这里应该见多识广,我请教一个问题。”我说出了思绪里突然出现的念头,“我怎么觉得死后反而是永生。”他空洞的眼睛看着我没有说话。我说:“为什么死后要去安息之地?”他似乎笑了,他说:“不知道。”我说:“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把自己烧成一小盒灰?”他说:“这个是规矩。”

我们安静地坐在一起,像是坐在睡梦里。似乎过去了很长时间,她的声音苏醒过来。她问我:“你是怎么过来的?”“我不知道,”我想起了自己的最后情景,“我在一家餐馆里吃完一碗面条,桌子上有一张报纸,看到关于你的报道,餐馆的厨房好像着火了,很多人往外逃,我没有动,一直在读报纸上你自杀的消息,接着一声很响的爆炸,后来发生的事就不知道了。”“就是在昨天?”她问。“也可能是前天。”我说。“是我害死你的。”她说。“不是你,”我说,“是那张报纸。”她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可以让我靠一下吗?”我说:“你已经靠在上面了。”她好像笑了,她的头在我肩上轻微颤动了两下。她看见我左臂上戴着的黑布,伸手抚摸起来。她问我:“这是为我戴的吗?”“为我自己戴的。”“没有人为你戴黑纱?”“没有。”“你父亲呢?”“他走了,一年多前就走了。他病得很重,知道治不好了,为了不拖累我,悄悄走了。我到处去找,没有找到他。”“他是一个好父亲,他对我也很好。”她说。“最好的父亲。”我说。“你妻子呢?”我没有说话。“你有孩子吗?”“没有,”我说,“我后来没再结婚。”“为什么不结婚?”“不想结婚。”“是不是我让你伤心了?”“不是,”我说,“因为我没再遇到像你这样的女人。”“对不起。”她的手一直抚摸我左臂上的黑布,我感受到她的绵绵情意。我问她:“你有孩子吗?”“曾经想生一个孩子,”她说,“后来放弃了。”“为什么?”“我得了性病,是他传染给我的。”我感到眼角出现了水珠,是雨水和雪花之外的水珠,我伸出右手去擦掉这些水珠。她问我:“你哭了?”“好像是。”“是为我哭了?”“可能是。”“他在外面包二奶,还经常去夜总会找小姐,我得了性病后就和他分居了。”她叹息一声,继续说,“你知道吗?我在夜里会想起你。”“和他分居以后?”“是的,”她迟疑一下说,“和别的男人完事以后。”“你爱上别的男人了?”“没有爱,”她说,“是一个官员,他完事走后,我就会想起你。”我苦笑一下。“你吃醋了?”“我们很久以前就离婚了。”“他走后,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很长时间想你。”她轻声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经常要去应酬,再晚你也不会睡,一直等我,我回家时很累,要你抱住我,我靠在你身上觉得轻松了……”我的眼角又出现了水珠,我的右手再去擦掉它们。她问我:“你想我吗?”“我一直在努力忘记你。”“忘记了吗?”“没有完全忘记。”“我知道你不会忘记的,”她说,“他可能会完全忘记我。”我问她:“他现在呢?”“逃到澳洲去了。”她说,“刚有风声要调查我们公司,他就逃跑了,事先都没告诉我。”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相关文章

网站地图xml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