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st Jobs

【威尼斯平台登录】九十四 诱惑 胡绍祥

同事们上班来了,他们对整洁的办公室颇为好奇,就连毕勋进屋后都没马上坐下,他从里屋到外屋转了一圈后,才犹犹豫豫地对我说:“老宋,你这是……干吗要这样?”“怎么样?不就是打扫了一下房间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担心你的心理承受能力,没出什么问题吧?”“你看我像吗?劳动光荣,劳动不仅锻炼身体,而且有一种成就感。有机会我愿意天天打扫房间。”我故意打趣地说,同时伸了伸酸懒的肢体。“不,我们不会让你打扫房间的,局里也不会同意的。我估计你们会有一个很好的安排,不会让你们当清洁工的,最次也是看个大门什么的。”“清洁工怎么了?我认识的一个处长还当了蹬三轮的板儿爷呢。”“老宋,你可不能这么想,你完全可以干出一番事业的,不能干那些没出息的事。”“那你觉得什么有出息呢?当个副局级的老总有没有出息?”“那当然了,名利双收嘛。不过,我劝你不要多想了,要是能提前退休,回家养老也不是件坏事。”“毕处,我可刚五十岁啊,应该是正干事的时候。”“所以说,回到家后,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肯定能干出一番事业的。”“不回家一样能干出一番事业的。”在这一瞬间,我决定接受组织的新安排,不能让我的手下把我看扁了。我们正说着,局人事处的高处长进来了。他通知我去会议室,市委组织部的领导找我谈话。我把整理好的工作情况放在毕勋面前,说:“你先看看,有不清楚的地方要赶紧请示,否则就来不及了,我到了新的工作岗位上,可就不管这些陈年老账了。”“老宋,宋处,您要去哪儿?”毕勋站起来追问。“听组织安排,目前我也不知道。”我把他又按在了椅子上。他不能和我平起平坐,我们不在一个档次上。“中午全处聚餐,为您送行,怎么样?”他的热情如一江春水暴涨了。“再说吧,和你这样的人一起吃饭,我会搞出心脏病的。”离开综合处的办公室,我向会议室走去。我昔日的手下都拥在了办公室门口,看着他们的老领导迈着豪迈的步伐渐渐走远。我感到眼前眼花缭乱,那是我的手下们用各种意味深长的目光所编织出来的灿烂星空。

走进家门时,我基本想通了,这篇调查报告为我带来了千载难逢的机会。我的官运极有可能从此开始,无论是飞黄腾达还是青云直上,总之是进入了快车道。至于调查报告能起到其他什么作用,那片让我魂牵梦绕的深山老林以及正在演绎的故事,和我已经没有关系了。杨倩对我能得到王市长的赏识感到非常高兴。她希望自己的老公有出息,老公是个想干事的人,想干事而没出息的人有的是,她老公不该属于这类人。她求李部长向王市长打招呼时,对老公的才华大唱赞歌,李部长心领神会,为她老公安排了好去处。她需要叮嘱老公几句,教教如何给领导当秘书的绝招。这是她在实践中摸索出来的武林秘籍。“给领导当秘书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要管住自己的舌头。”躺在被窝里,她开始了谆谆教导。“我知道,”我搂过娇妻,点着她的鼻子说,“不就是一切服从领导吗?不要问为什么,只要服从就是个好同志。”“还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嘴勤、腿勤、手勤,一切围着领导转。”“他要是个有水平的领导,服从也就罢了,要是没有水平,那得多难受?”“王市长的水平如何不是你操心的事,人家能当上市长肯定有自己的道行,退一万步说,哪怕王市长是个笨蛋,你也要把他当活菩萨供着。这是对秘书的起码要求。”“那样会不会很累?”“你看我累吗?”“你不累,比我活得轻松多了。”“这叫享受工作,享受生活,女人生来就该享受。”那一晚我从妻子的身上享受到了一个男人的快乐。忽然去掉了思想压力,如同摘掉了白内障一样,看到了自己的光明前景,我需要的是彻底放松,彻底疯狂。男人的原始野性复活了,杨倩为我的野性复活大唱赞歌。杨倩作为一个女人实在是太优秀了,不仅长得漂亮,工作出色,而且床上的功夫也十分了得。她能在释放激情的时刻让男人同时释放激情。我多少次想用野蛮而疯狂的进入,以及花样繁多的蹂躏,来让老婆求饶或是感到什么痛苦,以此来证明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的王者地位,但是我做不到,几经努力都不行,她是痛苦着我的痛苦,幸福着我的幸福,在我感到幸福的时刻她的感觉肯定是幸福的。今晚也同样,杨倩身上的白、黑、红三色组成了一幅充满灵性的图画,让我沉醉其中而忘记一切。在激情释放之后,我很快入睡了。平常我很少做梦,这一夜我却梦见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不知是谁的,在我脑海里不停地闪现,如同浩瀚夜空下的两颗星星,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是茫然、忧郁、沉思、绝望的神色。当我早晨醒来时,那双眼睛还在我脑海里时隐时现,令我感到不可思议。7冰凉的雨点像子弹打在我的脸上。我感到很冷,想到了“高处不胜寒”的古语。我站的楼顶是这一片最高的,狂风暴雨毫无遮拦地抽打着我,像是苍天在舞动着长鞭拷问我的灵魂。我的改变,在诚实、热情、平和的心态中加进狡诈、冷酷、贪婪的成分,使我的灵魂开始发生蜕变,也许就是从给王市长编印诗集开始的。我的前任小田被安排去了Z区,当上了副区长,由正处级变成了副局级。小田的升迁使我看到了希望。王市长能够安排小田,几年以后也同样能够安排我,虽然我现在只是个主任科员,离副局级还差着三级,但有王市长作后台,提拔就是早晚的事儿了。再说了,一个堂堂的市级领导干部,如果让秘书的职务长期停留在主任科员这一级,脸上也不光彩。所以,从给王市长当秘书的第一天起,我就等候着提拔的通知。老婆已经升到副处了,我没有理由长期低她一等。虽然杨倩爱我,从不把等级观念带进家庭生活,可这并不能消除我心中的块垒。从各方面来说,我都不比杨倩差,我那如烈火般燃烧的事业心甚至要远远超过杨倩。杨倩谈不上有什么事业心,最多是尽心尽力做好本职工作而已。我不一样,我要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需要有一个能和我的事业心相匹配的职务,这是体现我自身价值的平台。王市长对我心急如焚的事情似乎并不上心,每天都在忙,几乎天天有会,除了市里面开会,还有他主管的各个局、总公司的会,有时还要到企业去搞调研。我想帮他一把,比如写个调研报告什么的,但是插不上手,王市长不需要写什么,他习惯于作口头指示,要是写也是到企业后留下个题词什么的。王市长讲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习惯于在讲话过程中插上几首打油诗,用打油诗来高度概括讲话的中心思想。我的主要工作是为王市长提着包,陪他满世界转悠,而他参加的所有会议,我都没资格发言,顶多是旁听,有时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被人客气地安排在另外一间房内,茶水伺候着,孤零零地一个人无聊地打坐。我觉得秘书工作太无聊了,找不到工作的激情,特别是对王市长的打油诗,感觉只有两个字:好笑。什么“革命形势一片好,人民群众干劲高。抓革命来促生产,喜人景象天天见”,什么“工人阶级不信邪,大公无私学英烈。赶了月亮赶日头,喜报贴到家门口”。我不知道王市长为何有此癖好,而且不论什么场合张嘴就来。也许王市长的口才好,充满了鼓动性,每次朗诵完大作都会博得热烈掌声。别人鼓掌我也得鼓,违心的掌声敲得我耳膜生疼。我不敢笑,怕伤了市长的自尊心,把自己的饭碗砸了。但是,市长的打油诗实在是好笑,有几次我想起来,看到周围没有认识的人,就憋不住大笑起来,搞得从我身边走过的人纷纷用异样的眼神瞧我,以为我犯了神经病。

15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清新的空气搅动起我内心的燥热,就连湿漉漉的衣服也被这股燥热烘干了。我似乎发起了高烧。中医说,高烧是一种治疗手段,能杀死很多种寄生在体内的病菌。人的欲望是不是病菌呢?用什么治疗手段才能把这种病菌杀死?回到北京后我就得到消息,庞局长的病已经确诊,经过三家医院的检查,结论是一致的,胃癌晚期。她选择在肿瘤医院做手术。在我们回来上班后的第一天,郑处长陪着我和小鲁一起去了医院。人在得知自己患了绝症之后,最大的变化是精神上的变化。多数的人是承受不住打击而在精神上提前死亡的。庞局长的精神状态出乎我的意料,她从床上坐起来,笑着迎接我们的到来。“研修班还圆满吧?”她问。“很圆满,所有参加研修班的人都回来了。”我回答道,眼眶有些发热,喉咙有些发紧。庞局长又瘦了不少,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痛苦,将她折磨得有些变形了。“你们辛苦了。我犯病的时候把你们也吓坏了,对不起啊。”“庞局,您别这么说,是我们没有照顾好您。”小鲁说。“这不是照顾的问题,病找上你了,躲是躲不掉的。”她说着咳嗽起来。郑处长连忙扶她躺下,埋怨道:“别说话了,躺下休息。”“躺下休息可以,不说话可不行。明天就要动手术了,还不知道能不能从手术台上下来,所以现在要多说几句。”她表情轻松地说。“可以采取保守疗法吧?”我问。“不,我即使死在手术台上,也要动这个手术。听说把病灶割去,还有恢复健康的希望。要是保守疗法,就没有治愈的可能了。”“庞局,您一定要安心治病,我一定协助郑处把工作做好。”我向她表示了决心。我们把工作干好,对她来说也许是最大的安慰。“记住,你这可是向一个病人许下的诺言,一定要遵守啊。”庞局长伸过手来。“我保证,请您放心吧。”我握住她瘦骨嶙峋的手,一股凉气穿透我的身体,我险些打个冷战。“老郑,在工作上你要多听小宋的意见,别擅自做主。”庞局长叮嘱道。“我知道了。”郑处长用可怜巴巴的声音说,“我求求你别说话了。小宋,你们该走了,让庞局休息吧。她明天就动手术了,今天不休息好了,会增加危险的。”在郑处长的要求下,我和小鲁离开了医院,郑处长一个人留下了。手术这天,我和郑处长,还有小姜,代表全处的同事守候在手术室外。局综合处处长老王代表局领导来了。他是来履行职责的,脸上看不到多少痛苦的表情。庞局长的丈夫和两个孩子都来了,一家人还被阴影笼罩着,眼泪始终在眼眶里打转。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妇女,听郑处长说是庞局长原来工作单位的朋友。庞局长进手术室的时候,向所有等候手术结果的人挥了挥手。她的表情镇定自若,不像是接受生死攸关的大手术,倒像是去做普通的体检。我想,如果她就此一去不返,她留给亲人、朋友、同事的最后形象,还是很潇洒的,和死神约会,能够潇洒地挥挥手,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毅力,这个表面瘦弱的女人太刚强了。八个小时后,医生出来宣布,手术获得成功。所有的人都兴奋了,只见郑处长第一个冲到医生面前,流着眼泪,抓起人家的手使劲摇晃:“谢谢,谢谢,太谢谢了!”医生把手抽了回来。他的手是握手术刀的,不是被人随便摇晃的。医生说:“下一步就看病人的恢复了,病人要在三天后才能醒过来,希望大家不要打搅她。”庞局长被推出来的时候,果然还在昏睡,看到她匀称呼吸的样子,我们放心地离去了。临走时,我们谢绝了庞局长的丈夫一起进餐的邀请,但出门后,郑处长却坚决要求我和小姜还有王处长陪他一起去吃饭。可能是他大喜过望的缘故,在饭桌上,他反复说,像庞局这么好的人,不该这么早死,也不会这么早死的。看他的酒越喝越高,我担心他重演民族饭店那场闹剧,就让服务员赶紧结账,把他送上出租车,让他回家醒酒去了。庞局长是在第三天上午醒来的。她刚一苏醒,就提出了任何人都不能接受的要求。她要护士拔掉倒尿管和输液的针头,要下床走一走。我和她丈夫正好在她身边,都劝她再躺着恢复一段时间,她说:“我倒要看看癌症有多厉害。我就不信我走不了。”面对她的固执,她丈夫也无可奈何,只好求助于护士劝阻她的冒失行为。护士吓得叫来了医生,医生用严厉的口吻拒绝了她的要求:“不行,绝对不能下地。刀口还没有愈合,弄感染了谁负责?”

“宋督导,我向您提个建议,不知行不?”八个馒头说。“当然行了,欢迎您提任何建议。”我真诚地说,解除精神上的折磨是我们共同的需要。“我琢磨着这宣讲活动不能再搞下去了,县里通知说要搞一周,我劝您下午就收摊吧,估计没有人去听了。”“为什么不愿听呢?”我希望听到他的心里话。“听那玩意儿有啥用?俺们想啥你们知道不?”“不清楚。”我摇摇头承认道。“不清楚你们讲啥呀?要对症下药,不知得什么病就下药,那不是胡来?”“那您的建议是……”“我看你们不如走下去,看一看下面的实际情况,能帮我们反映就反映,不能反映的你们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到那个时候,你们有什么主意再帮我们出一出。您看咋样?”“我们研究一下。”我很高兴听到八个馒头的建议,这样可以使小分队的任务通过变通的方式来完成。“您是哪所学校的?贵姓?”“我是石窝子乡中学的,姓黄。”“是校长吧?”“凑合着干吧。”黄校长的脸上露出了笑意。“谢谢您,黄校长。”我伸出手,和黄校长使劲握了握。黄校长的建议得到小分队绝大多数成员的赞同,除了那个有川味口音的助理研究员之外。这位搞研究的,喜欢用现成的数据,嫌自己调查太麻烦。作为分队长,我行使了一下自己的权力,决定停止宣讲,要求所有成员走下去,开展调查研究活动。散会后,我对助理研究员说,下去搞调查是个难得的机遇,能摸到第一手材料,说不定能搞出几篇引起国际轰动的论文呢。比如农村孩子早恋问题,似乎还没有谁研究过。助理研究员恍然大悟一般,把头点得像鸡啄米。意见统一之后,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愿意组合的两个人一组,愿意单独下去的也可以。县教育局长听了我们的想法后,也表示赞同,但要请示县委书记。县委书记一听,立刻就赶来了,表示坚决支持我们开展调查研究活动,为全县的教育工作出谋划策。他还当面指示县教育局长,一定要开绿灯,一定要做好后勤保障工作。县委书记感慨地说,教育问题是个大问题,要是通过讲师团的工作引起市里领导的重视,拨下教育专款来,那比搞一百场宣讲都管用。我觉得书记有点实用主义,但不管怎么说,小分队的下一步行动得到了县里的全力支持,这才是最重要的。我选择了石窝子乡,八个馒头当校长的地方。石窝子乡有方圆六七十里,在深山老林中散落着星星点点的村民点,我走了全乡一半左右的中小学,感受只有两个字:震惊。我情愿相信所看到的一切不是真的,而是一种幻觉,一种不该存在也不会存在的幻觉。黄校长是石窝子中学的当家人。学校就在乡政府北面的半山腰上。那天我去学校时,天上正飘着扯不断的雨丝,沿着坑坑洼洼的泥泞山路走进校园,黄校长握着我的手激动地说,欢迎市里领导来视察,接着自豪地宣布,他的学校是全乡教育设施最好的学校。黄校长脸上的表情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但我所看到的校舍情况,却很难相信校长说的是实话。用石头和土坯垒的二十间教室分两侧呈梯状排列,一边十间,每间有五十来平方米,因为地面是黑土地,里墙和外墙一样颜色,房梁上只吊着两盏小灯泡,桌椅是用石头和木板垒起来的,给我的整体感觉就像黑乎乎的牲口棚,不像教室。黄校长兴致勃勃地带我参观了化学实验室和物理实验室。所谓实验室,只不过有些简陋的实验仪器和瓶瓶罐罐。对实验室的保卫工作倒是十分到位,由一个肥胖的中年妇女专门负责。黄校长介绍说,她是马副乡长的夫人。我顺便问了一下学校教职员工的情况,也就是学校有多少吃教育经费的在编人员。黄校长说有一百二十五人。我又问有多少学生,得到的答复是有二百个。我吃了一惊,问黄校长,学生是否太少,而教职员工是否太多。黄校长说学校的编制是上级定的,从学校领工资的有一百二十五人,但来上班的也就三十来人。“那些人呢?不来上班,也要拿工资吗?”我感到奇怪。“都是乡里和县里干部的亲属,上班也没事干,还不如去干点别的什么呢。”黄校长解释道,“反正上级是按照编制拨教育经费,给谁不是给啊!”“把钱用在改善办学条件上该多好,发给不上班的人算怎么回事?这不是吃国家事业费的空额吗?”“宋队长,学校经费是按项目切块下来的,是人头费的就得按人头费来发,是办公经费的只能用在办公经费上,不能混着来,否则就是违反财务规定。”

我怎么会是这种人呢?我的初衷是把自己的聪明才智无私奉献给人类的进步事业。这是我的行动指南,是我的人生宗旨,我应该高擎理想火炬,演绎我波澜壮阔的生命历程。想归想,事实却证明我在把握自己方面是个低能儿。既然意识到自己不行,就不要强迫自己干力所不能及的事。人到中年,改变自己的初衷,也算是识时务的俊杰。当一辈子处长并不是一件坏事,顶多在别人眼里是个窝囊废。窝囊废就窝囊废吧,能让自己走到日落西山就行。像马局长这样,看似如日中天,却被后羿一箭射下,结果身败名裂,遗臭万年。在这种灰色心态的影响下,我那当作家的欲望反而强烈起来。我有阅历,有写作水平,没有急于求成的浮躁。我把履行职务的时间限定在八小时之内,其余时间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干自己喜欢干的事。我甚至可以像当年巴尔扎克那样,钻进巴黎的小酒馆,在酒鬼和妓女身上搜集写作素材。这天下班后,我又独自一人跑到一家小饭馆,要了一瓶小二锅头,就着炸花生米和拍黄瓜,自斟自饮。这种巴尔扎克式的自在就在于可以不必眼观六路,但要耳听八方。听着食客们山南海北的神聊,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的确是一种享受。我坐的位置靠在门口,可以使我比较方便地浏览进店食客的表情。巴尔扎克说,通过捕捉食客的表情,再看他的穿着打扮,言谈举止,就可以判断出对方的身份、职业和境况。一位三十来岁的游僧进店了,他是来化缘的。一身灰色长衫,一个灰色包裹,还有一根光溜溜的打狗棒,是他的基本装束。店家显然不欢迎他,在他沿桌讨要到第二桌时,老板娘就出来轰他了。“去去去,到别的地方要饭去。”老板娘不避男女之嫌,上去就推。“阿弥陀佛,施主且慢,贫僧打搅皆在佛缘。”和尚将左手举在胸前,谦恭地说。“我不信佛,请你出去,别影响我的生意。”老板娘不客气地说。“贫僧已经一日没有进斋,腹中实在饥饿,请施主略发善心,赏与我一碗斋饭,贫僧不胜感激。”和尚并不想离去。“嘿,邪门儿了,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给我出去。”老板娘用她的大块头使劲推和尚,和尚保持着他左手单举的姿势,竟然纹丝不动。我猜这个和尚不是假的。在假货盛行的时代,有人居然说,除了自己的妈是真的,其他的都有可能是假的。扮成和尚要饭要钱,利用人们的善心来掠夺财物,是骗子的聪明手腕。而这个和尚只要饭不要钱,看他身上似乎也有些功夫,他要是当个打家劫舍的强盗,肯定不需要在这里低三下四。“老板娘,我来请这位朋友吧。”我对老板娘说。“我这里老来要饭的,也有和尚,不知是真的假的。您要发善心我不反对,来的都是客嘛,只要有人掏钱就行。”老板娘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回到了收款台。“师父,请坐吧。”我招呼和尚道。“阿弥陀佛,谢谢施主。”和尚将包裹和打狗棒放到一边,坐在了我的对面。“你随便点几个爱吃的菜吧。”我把菜单递给了他。“贫僧只要三碗白饭即可。”和尚谦恭地说。我拿回菜单,叫过服务员,点了四个素菜,又为和尚倒了杯茶。和尚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连喝了三杯之后,他才缓解了焦渴,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从容起来。和尚身上有故事,他们是离开社会的正常生活,按照佛法生活的人。遁入空门必有原因,而这原因正是我感兴趣的创作素材。“师父,您这是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我问。“贫僧是从四川来的,奉师父的命,到山西五台山去。”他的两只眼睛很亮,用目光如炬来形容一点不为过。再仔细端详他的容貌,慈眉善目,自有仙风道骨的仪容。“出家很早吗?”“十五年了,大学毕业后不久出的家。”“你上过大学?”我有些吃惊了。“我的同门师兄弟中间有不少上过大学的。”“看破红尘,遁入空门,这里面肯定有不得已而为之的原因吧?”“施主,有佛缘的人才能成为我佛的忠实弟子,光大佛法是我们的惟一使命,世间的贫贱荣辱我们是不屑一顾的。”和尚并不想讲我感兴趣的故事。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相关文章

网站地图xml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