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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传: 第八章 仲由拜师 冉耕入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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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路提着矢箙弓箭来到户外,摆好箭的,练起箭来。他“嗖、嗖、嗖”连发三箭,箭箭中的,心里觉得好不痛快。他一时性起,连连发射,直至矢箙中的几十支箭全部射光,这才把弓一扔,索性躺在草地上看那天上白云行空。
  堂上传来朗朗读书声,那声音似吟似唱,抑扬顿挫,起伏跌宕,铿锵悦耳。子路听着这读书声,心里感到窝囊。哼,你不想收我,何不明讲,却想着法逼我离去。好,练就练,我就是不能走!他突然一个鲤鱼打挺从草地上跃起,来到箭的前,把箭一一拔下,重新装入矢箙。当他退回原地站定,将箭搭在弦上,拉满弓,正待发射时,突然想起孔子让他练德行的话,便引而不发,眯只眼睛瞄准箭的。他的目光从羽括尾部的箭叉向前望去,尾、干、簇变成一个点,对着箭的红色的鹄心。一刻时过去了,他一动不动。可是那箭的也一动未动,既未“其近在鼻”,也未“其大如日”,依然是一颗红色鹄心。又一刻时过去了,他握住弓靶的左手出汗了,引箭钩弦的拇指、食指、中指全都麻木了,一股不知如何发泄的怨气使得他疯狂拉弦,那弦“砰”,的一声断了。他懊丧地把弓向外一扔,然而孔子正站在他的身后,把弓接住了。
  “夫子,我,我用力过猛,这弦被拉断了。”子路支吾着。
  “不妨,莫性急,就像方才那样,瞄准箭鹄,引而不发,心平气和,神凝意聚。这样,你会感到体内有一股真气运行,再将此气聚开目中,你便会看到那鹄心‘其近在鼻,其大如日’了。”
  孔子说着重新换上弓弦,双腿一前一后站定,上箭拉弦,弓如满月,全身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那里。一刻时、二刻时、三刻时过去了,他依然纹丝未动。子路说:“夫子,歇息半刻吧。”子路上前托住孔子的左手,他想试试夫子的臂力,发现他那撑弓的左臂竟如车前轼木,不动不颠。再看孔子,面似静坐,气如熟睡,泰然自若。子路惊叹道:“啊,不料夫子力大非凡,文武卓绝!”并在心中暗想:前天夜里,要是真交起锋来,自己还真不是他的敌手,更不要说他身边还有那众多弟子。回想起来,他还真有点后怕呢。
  又过了若干时刻,孔子才放下了弓箭,摆摆手,平淡地说道:“仲由过奖了!要论臂力,你胜我三筹。不过,我亦有三筹胜你。”孔子说着向周围看了看,走到一块巨石跟前说:“这块巨石,以你之力,举手可托,我则不能。”孔子从袖中取出一块玩玉,接着说:“这块小玉,你我皆可玩于股掌之中。不过若把此玉伸臂托于掌中,你数刻臂抖,我可久托不动。不知由可信否?”
  “当然,当然,弟子已知夫子臂力,但不明这其中的道理。”
  子路口服心服地说。
  “此内力与外力之异也!”孔子解释说。“外力不以德摄,徒体力耳,难以持久。内力乃以德助,化为毅力、志力、心力、韧力,可五力俱汇,旷日持久。内外相辅,勇德俱臻,方可百战而不殆,祸不及身焉!”
  子路被这一番宏论深深打动了,拱手抱拳说:“夫子放心,由定能练武修德,不负重望!”
  孔子笑道:“吾要听其言而观其行矣。你可由浅入深,由表及里。你虽勇力过人,但恐根基未固。可先练掌中托石,待不觉费力时再练掌中托水,托水不晃时再练引弓满的,直练至鹄心‘其近在鼻,其大如日’时,方可练射。此学射之途径,不可蹿逾也。”
  “多谢夫子教诲!”子路躬身施礼。
  自此以后,子路早起晚归,苦练射艺。时入隆冬,天气像故意跟子路找别扭似的,日日大雪,天天酷寒,子路在雪地瞄准,风中托石,从不辍止,孔子和弟子们都为子路如此勤奋而喜悦。百日将近,众人正议论着如何帮子路拜师学行礼,正式入门,这时,子路的心情却越来越烦躁了。
  连日来,尽管子路拚了命似地练习,也不见长进。那鹄心像是嘲弄自己似的立在远方,既不见近,也未见大。他越是焦躁,效果越坏,练了不几刻,便是浑身热汗。子路心想:我豁出去了,管他风刀雪剑,我也要这样坚持到百日!从此,射场上好像似立了一座石雕,众人醒来时,他早已立在那里;众人归去时,他依然立在那里。几个弟子有些怜悯地向孔子求情,孔子却一言不发地望着子路。他心里何尝不心疼子路,但却必须这样做,他要把一块顽石琢磨成器,更要将一块冥铁淬火成钢!……
  夜半,狂风野兽般咆哮,大雪盈天吞地,孔子一觉醒来,再也睡不着了。他想去告诉子路,今日风雪特大,不要再练了。但又一想,还是试一试他的毅力,看他如何抉择。孔子披上衣服,点上灯,抱了一些《易》简,细细地琢磨着。这部书太深奥了,一般人都难以理解。为了弟子们学习,也为后人着想,他打算著一本解《易》之传,姑且名之为《易大传》吧。这样可以把自己多年研究的心得和对人生世事的看法融汇进去。
  忽然,他听到外面有声音,伏在牖上向外一看,只见风雪夜中,有一个人正在用木锨铲雪。孔子赶忙来到门外一看,啊,正是子路。他心中一阵惊喜:好一条硬汉!如果在这样的风雪之夜逃命那算不了什么,而在这风雪之夜中练箭,可谓勇士也!
  孔子被子路的精神深深地感动了,他踏着刚刚铲出的雪壕似的小路朝子路走去。
  子路回头一看,见是夫子来了,急忙说道:“噢,夫子,天这般寒冷,您怎么来了?
  孔子见子路络腮胡子上结满了冰碴,全身被白雪裹着,心疼地说:“仲由呀,看你都成了冰雪人了,快回去吧。”
  “不,如果不铲出路来,到天明雪会积得更厚,越发不易铲了。”
  “咳,如此狂风暴雪,用不了多久就把雪壕填平了,铲也无益,还是回去吧!”孔子劝道。
  “不,我一直要干到风停雪住!”子路执拗地不肯罢手。
  孔子上前硬夺下木锨说:“由呀,你光会苦练,蛮练,还需巧练才行。快回去听我给你讲些道理。”说罢,孔子硬把子路拉回室内。
  二人坐定,孔子慈爱地望着子路说:“由啊,野小子,只知用力,不知用心。凡事均需用心体验再做,然后边做边体验,方可有成。譬如这弓,”孔子说着把子路的弓拿在手中,“你要懂得它的特性方可熟用。三人为弓,取六材必以其对。六材既备,技巧和之。干,以为远也;角,以为疾也;筋,以为深也;胶,以为和也;丝,以为固也;漆,以为受霜露也。好弓材以柘木为上,檍次之,山桑又次之,橘、荆、竹更次之。弓干需色赤黑而声清扬。赤黑则近木心,清扬则远树根。凡剖析干材,射远者用反顺木之曲势,射深者要直。”孔子讲到此处,征询子路的意见说:“怎么样?愿意听吗?”
  子路迫不及待地说:“听,听,我没想到这弓箭尚有如此高深的学问。”
  “是啊,比方这箭吧,兵矢,箭槁前面五分之二与后面五分之三轻重相等;鍭矢,前面三分之一与后面三分之二相等。箭羽长为箭槁长的五分之一。如箭槁前弱则箭垂而偏低,箭槁后弱则易掉头回飞,箭槁中弱则纡回不直,箭干中强则轻飘不定,羽毛太丰则箭行迟缓,羽毛太纡则疾速旁落。是故择箭,其形自然圆润,同圆者以重为佳,同重者以节疏为佳,同节者以色如栗为佳。你看,这矢箭之中,我已为你备齐各种箭槁,不知你察觉否?”
  “啊,果然如此。”子路这才仔细观看矢箙中的箭槁真的各有不同。他把一支支箭摆在案头,像是第一次见到它们。
  “这是鍭矢、杀矢、兵矢、田矢、茀矢……”孔子一一向子路指点着。接着他又顺手拿起弓对子路说:“这弓亦有夹臾弓、王弓、唐弓、句弓、侯弓、深弓各类。”
  子路高兴得像个孩子:“夫子多讲些道理给我,我枉用弓箭几十年,全然不知其中学问。”
  “弓体外桡多而内向少者为夹臾之弓,宜于缴射。外桡少内向多者为王弓,宜于射革与木椹,外桡与内向相等者为唐弓,宜于射深。弓角优良者为句弓,角干皆优者为侯弓,角干筋皆优者则为深弓。”
  “夫子,怪不得世人称你为圣人,你真是样样俱通呀!”
  “说我圣,说我仁,我怎么敢当呢?我不过是学习不知厌烦,教诲别人不知疲倦罢了。”
  “夫子,就连这弓角也有讲究吗?”
  “当然。”孔子拿起弓,抚摸着弓角说:“秋天杀的牛角厚,夏天杀的牛角薄。稚牛角直而润泽,老牛角弯而干燥,病牛角伤而薄污不平,疲瘠之牛角无光泽之气。角色青,角尖丰,角底白,长二尺五寸(一周尺,合今19.91厘米)之角,其价之高与牛同。只有角、干、筋俱佳的弓,才堪称良弓。只有谙熟弓之特性及其工艺,方能练成上乘射艺。‘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也。”
  子路叹了口气,懊丧地说:“可是我却器也不懂,事也不成啊!眼看百日将到,我的射艺却离夫子的要求相差甚远,真急死我也!”他说着两只粗大的手在一起狠狠地搓着,看得出他正心急如火燎。
  孔子忽然朗声大笑起来。子路莫名其妙,瞪着圆铃似的大眼,懵懵懂懂地望着孔子。
  “傻小子,”孔子朗朗地笑着说,“我那是试你的毅力,挫你的锐气,砺你的德行,验你的性格。其实,射箭真功非百日千日可成,须待一生不懈。今日见你如此心诚志坚,定收你为徒。百日一到,行礼便是。”
  子路听了这话,一把抱住了孔子的肩头,激动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师徒二人久久地对视着。子路揉了揉湿润的眼,不好意思地笑了。
  孔子笑着轻轻地拍着子路的肩头,满怀期冀地叮咛道:“野小子,日后要剔除野性,修养德性。以仁修其内,以礼修其表。仁以养其心性,礼以度其言行。如此可以为君子也!”
  子路行入门拜师礼的日子到了,弟子们都换上了缝掖之衣,章甫之冠,双手执笏,整齐地站在杏坛两侧。孔子端庄地坐在屏风前的席上。曾皙自报奋勇地当了子路入门的介绍人,引导着子路从门外进来。子路身着儒服①,双手擎着贽礼——一只死了的大雁,表示誓死效忠之意,从门外迈着缓慢的步子,恭恭敬敬地来到孔子面前立定。曾皙一反往日嬉闹随便的神态,用宏亮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孔门弟子曾点,绍介卞人仲由入门拜师。”
  ——–
  ①缝掖之衣,章甫之冠即儒服。

  孔丘自呱呱坠地的第一天起,就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感情氛围中生活——颜征在以博大的母爱抚育着他,施氏以无名嫉火吞噬着这幼小的生命。
  颜征在从尼山上找回孩子,先在丈夫为她赁的那幢所谓“空桑之地”的茅草房里住了一个多月,然后才搬回家去。施氏一改往日常态,满脸堆笑,忙里忙外地招呼着。“老爷六十五岁得子,这真是福星高照!”施氏说着,将孔丘接到了怀里,还在他那幼小的脸蛋上亲了一下,“来,让我看看这二龙五老赐给的少爷,准比跛脚的孟皮胜强百倍!”她装模作样地端详孔丘的脸庞,突然惊呼大叫:“哎呀,这孩子右目高于左目,乃是克父之相!”
  施氏一喊,满堂皆惊,家人面面相觑,不知施氏何以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叔梁纥听了,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步履跄踉地径自回房去了。颜征在压住满腔怒火,柔中有刚地说道:“大娘,孩子无论怎样,也是自家后代。老爷近来又犯了心疼病,你这样说,怕不合适吧!”
  “哼,不信走着瞧,有了这孩子,这个家就没有个好!”施氏说完,扭身便走。这是个尖酸刻薄的女人,满脸横肉,一身肥膘,心眼刁钻歹毒,她的五脏六腑全装着嫉妒的柴草,嫉火常年中烧,自从发现颜征在有了身孕,她便想出了这条毒计。“人生七十古来稀”,叔梁纥眼看寿数将尽,将“克父”的罪名加到她母子身上,足以置他们于死地。
  日转月移,岁月荏苒。孔丘长到三岁,出落得聪明颖悟,活泼可爱。颜征在为了安慰自己受伤的心灵,经常哄着儿子和伯尼哼着一首歌谣:
  棠棣之华,(棠棣花开片连片,)
  鄂不韡韡。(花萼花蒂美灿灿。)
  凡今之人,(阅尽如今世上人,)
  莫如兄弟。(不如兄弟亲又亲。)
  死丧之戚,(死丧之事真恐怖,)
  兄弟孔怀。(兄弟相依最关注。)
  原隰裒哀,(高原洼地聚荒冢,)
  兄弟求矣。(兄弟相寻见赤诚。)
  孟皮的母亲是一年前被施氏逼得服毒自尽的,颜征在视孟皮如同己出,十分爱怜。她是在用这首古老的歌谣教他们兄弟二人亲密相处,相互体谅,相互帮助。
  颜征在担心而又害怕的一天降临了。就在这年十月,叔梁纥暴病身亡。他死得那么突然,走得如此匆忙,临终只给征在留下三句话:“你受苦了,我对不起你!你要带大孩子,教育成人。这儿没法过,你就带着孩子回娘家去。”就是这三言两语,也说得含含糊糊,不等说完,便闭上眼睛,诀别了弱妻孤子。
  颜征在哭干了泪水,哭哑了嗓子,哭碎了心肺……他们孤儿寡母往后可怎么生活呀!……
  施氏则闹翻了天,不准入殓,不准出殡,硬说丈夫是让孔丘给克死的,是让颜征在给迷死的。她双手拍腿,两脚刨地,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嚎,一边哭,一边数落,一边骂,骂颜征在是骚货、女妖、狐狸精、臭婊子、死不要脸,污言秽语脏水般泼向颜征在。后来在族人、长辈的压力下,才勉强殡葬,但施氏还大施淫威,不准征在出门,不准征在送殡,似乎只有她才有资格以妻子的身份料理叔梁纥的后事。征在以十六七岁妙龄少女嫁叔梁纥,不久叔梁纥老死,作为少年寡妇的征在按当时习俗要避嫌,也就不勉强送葬,所以,一直不知丈夫的墓地。
  邻居曼父娘十分同情颜征在的处境,看着与征在平日的深厚交情,一直在孔家帮忙料理丧事,自叔梁纥咽气开始,直至将叔梁纥的灵柩送至墓地。
  办完丧事,施氏更加百般虐待颜征在母子,先骂颜征在是淫妇,害死了她丈夫,后说颜征在早已与叔梁纥勾搭成奸,方才被纳为侧室。她不仅在家里骂,还东门出,西门进,黑乌鸦翅膀似的到处煽动,害得征在整天在凌辱和泪水中度日。
  一天,孔丘正在和九姐姐一起玩耍,施氏走过来,照着女儿就是一巴掌,恶狠狠地说:“从今往后,不许你和这个野杂种一起玩!”
  颜征在正在旁边的水井台上淘米,听到这话,心像刀扎一样疼痛,手中的淘米瓢“啪”的一声掉下来碎成两半。她绝望地跑到村外的漻河边,正欲纵身跳河,以生命的结束来洗清无端的谗言。突然,眼前闪出丈夫的身影,她仿佛听到了丈夫苍劲宏亮的声音:“征在休得轻生,务必将孔丘培养成人,方可归来。”
  她急忙拭去泪水,欲看个清楚,但那身影飘然隐去,习习冷风里,河面上涟漪片片,波光粼粼……
  “娘——!”远处传来孔丘凄惨的呼唤声。颜征在转过身,迎着跑来的儿子,张开双臂把他紧紧抱住,放声大哭,泪水滴在儿子的脸上,打湿了他的衣衫,她感到母子再也不能分离了……
  孔丘擦着母亲的泪水说:“娘,你不要伤心了!”
威尼斯平台登录,  “孩子,记住,娘是为了你才活着的呀!……”颜征在一字一句地说。
  在这瞬间,颜征在感到自己身上增添了无穷的力量。丈夫不在了,要把儿子抚养成人,只要儿子在,就什么也不怕。她梳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向空中拜了三拜,抱起儿子毅然朝曲阜城里走去……
  曲阜城是鲁国首都,南北宽五华里多,东西长七华里。城里周公庙一带殿楼嵯峨,是鲁国的政治中心。城西北部、东北部是平民居住的地方,也是繁华的闹市区。
  颜征在靠曼父娘的帮助,在曼父家的隔壁,赁了三间茅舍居住下来,又请人到陬邑去把可怜的孟皮接来,从此,母子三人相依为命,曼父母子是两年前为生计所迫迁居到曲阜来的,临别时,她曾拉着征在的手,流着泪水说:“大妹子,凡事要往开处想,天老爷饿不死瞎眼的麻雀,这个家呆不下,你就领着丘儿到曲阜城去找我,哪怕是讨饭,咱姊妹俩也是个伴!……”今天,颜征在真的来找到了这位老街旧邻。颜襄听说女儿携子流落曲阜,急忙设法找到门上,要征在母子搬回娘家去住。颜征在谢绝了父亲的美意,决心用自己的双手和汗水抚育儿子成才。她在门前开垦了一小块荒地,种些五谷杂粮和菜蔬,勉强可以糊口。还给人拆补浆洗,做些零活。冬天夜长,就在菜油灯下编草鞋,赚些零花钱。
  孔丘的到来,真使曼父心里滋得流油。这曼父是个机灵鬼,比孔丘大几岁,常领着孔丘溜进周公庙去看祭祀礼仪,指指点点地告诉孔丘:圆的叫鼎,方的叫簠,高的是豆,粗的是鬲……
  这天,两个伙伴玩得正得意,忽听到钟鼓齐鸣,一群人庄严肃穆地走进大门。曼父赶紧拉着孔丘躲在西庑墙下偷偷地观看,他悄悄地告诉孔丘说:“这是祭祀祖宗的,可好玩了!”
  孔丘问:“是谁的祖宗?”
  曼父说:“谁祭祀,就是谁的祖宗。别说话,他们来了。”
  先进来几个穿着黑色礼服戴着黑色礼帽的人,他们抬进一些大的鼎鼐俎豆,把整牛整羊放在坫上,然后把一个三岁的男孩装扮成祖先样子放在祭坛上,叫做“尸”,也就是代表祖先受祭的意思。在门窗以南铺上竹席,放上用美玉装饰的几案;在西墙的东面放上缀有花纹的竹席;东墙以西铺上画着云彩形状的莞席和用刻玉装饰的画案。在西堂西房的南面铺上竹皮的席,席前放上一张漆几。接着他们把镇国宝器陈列出来,还有玉器、瑁以及红色的宝刀,精美的玉璧、玉圭。西面放上舞衣、大贝、大鼓。在东面放上戈、弓和竹箭。在祭坛前放置了一排鼎、尊、豆、敦、笾等青铜礼器。
  两个戴紫色礼帽执矛的人在庙门站下,四个戴青黑色礼帽拿戟的人站在门庭两旁的台阶上。东堂和西堂的前边各站着一个执三尖矛的人。
  一个戴着麻制礼帽,穿着花纹礼服的人在宾客和重要官员的簇拥下走进庙门。曼父低声对孔丘说:“快看,这就是鲁公。”
  “鲁公是什么人?”孔丘问道。
  “就是管着我们的国君呀。”曼父边说边指着从大殿里走出来的穿着猩红色礼服的三个人说:“那个捧大圭的是太保,捧酒杯和瑁的是太宗,拿册书的是太史。”
  太史拿着册书从西阶走上丹墀露台,站在鲁公面前,用极缓慢庄重的语气一字一拖腔地说:“继位的王啊,听我宣讲先王临终之命。你君临周邦鲁国,报答文武之道统吧!”鲁公揖拜,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说道:“予渺渺小子,岂能治乱西方。以敬天威。”鲁公又慢慢向前走了三步,把一杯酒倒在香草上,散出一股醉人的气息,在大殿中冉冉飘溢。然后又把另一杯酒洒在地上,再向后退三步,又说:“君王啊,请饮此酒!”太保代鲁公接过酒杯,历阶而下,然后洗了手,用璋瓒之尊自酌了一杯酒,又交给助祭人一杯酒,鲁公回礼答谢。
  台阶上人分东西阶而下。诸侯国君在门前等候,见大祭礼已毕,纷纷上前,拿着朝觐玉圭,分别献上不同贡物。接着行礼叩头,鲁公又回到台阶上回礼答拜。
  躲在西庑偷看的孔丘,看到这庄严肃穆的宏大场景,简直呆住了。虽然他这时不知道什么是“礼”,但心灵里深深地嵌上了这幅“礼”的图画。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施氏那凶狠的脸,母亲那善良的笑容及早年教他哼的《棠棣》之歌,还依稀记得的父亲那刺人的络腮胡子和生锈的铜镗甲胄……
  一阵悦耳的鼓乐声把孔丘从沉思中唤醒。一群乐工有的敲打着一排排编钟、编磬,有的吹奏着埙、笙等乐器,几十个女子舒摆腰肢,轻展霓裙,钗环叮当、婆娑起舞。所有在场的贵族都唱着一首古朴的歌:
  我孔煂矣,(我们祭祖,敬惧之至,)
  式礼莫愆。(各种礼仪,毫无错失。)
  二视致告,(司仪传告,祭祀已成,)
  徂赉孝孙。(先祖恩赐,孝孙福祉)
  苾芬孝祀,(肴馔芬芳,先祖来享,)
  神嗜饮食。(丰美饮食,神灵爱尝。)
  卜尔百福,(先祖赐你,百福百禄,)
  如几如式。(如有定期,如有法度。)
  既齐既稷,(那样庄重,那样敏敬,)
  既匡既敕。(那样匡正,那样严整。)
  永赐尔极,(永久赐你,中和之福,)
  时万时亿!(多福多禄,万亿无数!)
  这首歌用一支曲子几段唱词反复咏唱,孔丘听着听着,竟然顺着唱了下来。他兴奋极了,声音越唱越大,禁不住拍着手有节奏地又唱又舞。这一下可急坏了曼父:“仲尼,你不要命了?让人听见,会杀我们的。”边说边用力将孔丘按在自己身边。
  “什么杀头,我看这是些善良有礼的人,怎么会呢?”孔丘不解地问。
  “哎,你不知道,这些人和我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不都是人吗?”
  曼父回答不了孔丘的问话,只得吓唬他说:“你再乱唱,不听我的话,就不带你来玩了。”
  “好哥哥,我听你的话还不行?”孔丘嘴上不说了,心里想:你不告诉我,我回家问娘去。
  看完祭礼回家后,孔丘一个劲地缠着母亲,问这问那。颜征在见儿子这般好学,就说:“丘儿,娘每天给你讲个故事,你要记住才行。”
  孔丘听后,雀跃欢跳,拍着小手说:“太好了,娘讲的故事孩儿一定都能讲给曼父他们听。”
  就这样,颜征在把在书上看到的和在娘家听父亲讲的故事一个个讲给儿子听。从盘古开天地、女娲炼石补天,讲到“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姜嫄履大人之迹而有周”,又讲了尧舜禅让,大禹治水,文王演《易》等许许多多的故事。一天孔丘听母亲讲了周公吐哺,制礼作乐的故事,非常认真地攥着小拳头说:“周公太好了,娘,我长大了也要当周公那样的人!”
  颜征在高兴地抱起孔丘,亲吻着他的脸腮说:“好孩子,真有出息!”两行激动而幸福的热泪夺眶而出……
  第二天傍晚,颜征在做熟了饭,正在院子里耘瓜苗,忽听隔壁曼父娘正在大骂曼父,接着传来曼父的哭喊声:“哎呀,打死我了,婶子快来呀!”
  颜征在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中活计,赶忙跑了过去。
  只见曼父娘一手拽着曼父,一手用烧火棍打曼父的屁股,嘴里数叨着:“我打死你,看你还敢再捣蛋!”
  颜征在急忙夺过她手中的木棍说:“姐,哪能这样管教孩子?”
  “哼,你看这两个捣蛋鬼,脏成什么样子了!”曼父娘还想打儿子,孔丘怯生生地站过来说:“大娘,是我干的,没有哥哥的事。”
  颜征在一见孔丘,大吃一惊,只见他身上、脸上到处都是一块一块的脏泥巴。全身像个泥猴似的。她心想,这孩子真不懂事,咱们孤儿寡母在这里生活容易吗?要是和邻居为了孩子的事闹出别扭来,就更不好了。她把孔丘拉到面前问道:“你们干什么了,弄了一身泥巴?”
  孔丘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喊了声“娘”,就扑过来抱住征在的腿。
  “好孩子,你说实话,娘不打你。”征在语气平和地说。
  “娘,你看。”孔丘用手指了指南院墙下。
  颜征在过去一看,禁不住说道:“呵,多漂亮的礼器!”她拿起几个来,高兴地欣赏着。
  “曼父娘,你快来看,这两个孩子的手多巧!”征在招呼着曼父娘,指着墙根一排泥捏的礼器:鼎、簋、簠、盨、盘、匜、壶、豆、卮等,简直是一个礼器铺子,手工艺品商店。
  曼父和孔丘见征在很高兴,都大着胆胞了过去。曼父很神秘地说:“婶,我们俩捏了礼器作游戏。”
  “不,是学祭礼!”孔丘急忙纠正。说着他迈着方步,一进三退,三拜九叩地做起祭礼的动作来,那认真严肃、活灵活现的样子惹得征在高兴地笑了。她爱抚地摸着两个孩子的小脑袋说:“孩子,学祭礼没有错,只是你们弄得身上太脏了。过些日子,我去买些陶烧的祭器和你们一起玩。”
  “嗷——,太棒了,婶子真好!”曼父高兴得扑到颜征在的怀里,搂着她的脖子摇来晃去。
  “啪。”曼父娘打了儿子一巴掌,“再让你撒野!”
  颜征在连忙说:“姐,孩子并不错呀。”
  “照这样下去,孩子都让你给惯坏了。”曼父娘余怒未消。
  颜征在并不在意,拉着曼父娘的手,坐在石凳上耐心地说:“姐,咱俩都是苦命的了,都是寡母带着孤儿,都盼着儿子有出息,孩子要是真有了错,哪能不管。可是错不错要看在不在理,不能由着我们自己的性子来。姐,你想,孩子学祭礼,不比那些打架骂人、爬墙上树、偷瓜摸枣的孩子强得多吗?”
  曼父娘被征在几句通情达理的话说得消了气,不好意思地说:“我这个人脾气不好。大妹子,你说得对呀!”
  颜征在又说道:“孩子们正是好动贪玩的时候,咱不能把他们管成小老头。要领着他们玩,一边玩一边长学问。”
  这句话曼父娘可听不明白:“怎么还领着他们玩?”
  “是呀。”征在接着说,“咱们领着他们玩,就不会弄得满身泥巴了。”
  “这能长什么学问?我自己还没有学问呢。”
  曼父娘说得征在笑了起来,她说:“是啊,要让孩子长学问,当娘的就得先有学问。”
  “我就有打的学问,会打打一顿。不会打打一下,打孩子最好是打屁股,又疼又打不伤骨头。”
  “哈哈……”征在忍不住地大笑起来,“姐,你可真有学问呢!”
  曼父娘被笑得不好意思了,自己也“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她俩笑了一会,又转入正题。颜征在说:“这周礼可是大有学问,是周公制定的,我们鲁国就是他的封地。周公庙就是他的儿子伯禽为了祭祀他才建立起来的。他帮助成王把国家治理得太平富裕,人人互尊互敬,可不像现在这样,你争我斗,打来打去。”
  “那可太好了,咱们庄稼人能过上那样的日子,也就心满意足了。”曼父娘忍不住插话说。
  “是呀,那时都按照周礼的规定办事,谁也不乱来!……”征在那典雅柔和的声音,似乎具有极大的魅力,吸引着孔丘和曼父母子,把他们带到了遥远的理想时代……
  十天以后,颜征在果然买回了一大堆陶烧的礼器,教孩子们陈俎豆,设礼容。她把自己的衣服找出来,让孩子们穿上做礼服。六岁的孔丘穿起母亲的紫红上衣,又宽又大,包着脚跟,走起来一摇三晃,惹得征在笑个不止。有时高兴了,征在自己也扮演某一角色,同孩子们一起演习祭礼:燔柴、献爵、奠帛、行三拜九叩礼,读祝……
  一天中午,孔丘闷闷不乐地坐在那里想心事,午饭也不吃。母亲认为他患病了,忙过来摸摸他的脑瓜:“怎么,孩子,你感到哪儿不舒服吗?”
  “娘,我没有病。”孔丘将脸扭向一边。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呢?”征在探询地问。他知道,儿子最爱独自一人想心事,常想些连大人也思虑不到的问题。
  孔丘噘着小嘴问母亲:“娘,你每天教哥哥读书认字,为什么总不肯教我呢?你这样厚待哥哥,薄待我,是合周礼的吗?”
  母亲被儿子问笑了,她笑儿子小小年纪,尽会胡乱联系,居然也拿周礼来责怪自己的不是,忙解释说:“你还小,不到上学读书的时候。”
  “娘,你看我还小吗?”孔丘走到哥哥跟前,拉起正在写字的孟皮和他站在一起,“我比哥哥还高呢。”
  可不是嘛,孔丘已经比哥哥高出了一个头顶了。
  儿子要求读书识字,做母亲的自是欣喜万分,当即许诺。颜征在准备了二百个蝌蚪字,要儿子在一个月内学会,做到会读,会写,会讲,会用。谁料不到半天工夫,孔丘就完成了任务。颜征在见儿子聪敏过人,欣喜若狂,乘兴再教,从二百到四百,再增到六百,直至一千,弄得颜征在手忙脚乱,疲于奔命,犹如一个无能的厨师在供给一个大肚汉,累得腰酸腿软,也还是填不饱他的肚子。不出十天,颜征在已开始教儿子读诗识文了。
  一天,孔丘对母亲说:“娘,我要学文王八卦。”
  “那《周易》可不是一般人所能学得了的,你外公一辈子学《易》,至今还弄不明白,你小小年纪能学得懂吗?”
  “娘,我早说过,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孔丘不服气地说。
  颜征在好像不认识自己的儿子,仔细地打量着他,心想,这孩子怎么永远不知满足呢?难道他头上的圩顶象征着知识的无底洞吗?
  “娘,你就教给我吧!”孔丘哀求着说。
  颜征在见儿子一副真诚恳求的神态,只好说:“我知道的不多,先给你讲一些普通道理,日后你自己再钻研吧。”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木梗在地上划着:“八卦是这样几个符号组成的,我把它编成顺口溜:乾三连三,坤六断A,震仰孟A,艮复碗A,离中虚A,坎中满A,兑上缺A,巽下断A。八卦就是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坎为水,离为火,艮为山,兑为泽。这就是八卦。”
  孔丘跟着问道:“八卦是怎么演算出来的呢?”
  颜征在回答说:“演卦用蓍草,生十岁而百茎,天子蓍九尺,诸侯七尺,大夫五尺,士三尺。我们这样人家,只能用五尺之蓍。蓍草共五十策,即大衍之数五十。用四十九策演算,分为二份……”
  听母亲讲到这里,孔丘忙说:“娘,你先等等。”他飞快地跑了出去,找了一些草棍,不一会就折成五十根,每根寸把长,说道:“娘,你接着往下说吧。”
  颜征在口叙,孔丘就在地上演算。
  “把四十九策,分为二,余下一根,放在一边不用。把其余之策,四策为一组分开,余下奇数夹在手指间。取另一部分,四策一组,数至最后,余策夹于指间。取指间策而挂之,余者如前所述再演叫二变,再演二策之余策叫三变。三变毕初爻成。每卦八兑,依初爻之演而得,六爻成卦,每爻三变。故十有八变而卦成。”
  颜征在讲完了,见儿子停止了演算,在托腮沉思,忙问:
  “丘儿,你怎么不学了?”
  孔丘回答说:“娘,你讲了这么多,其实筮法不过是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九。分为二以象二,挂一以象三,摭之以上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而再扐而后卦。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一百四十有四,凡三百六十,十有八变而成卦矣。”
  颜征在听完儿子的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慢慢地站起身来,脚步踉跄,身子摇晃。孔丘见母亲样子反常,连忙上前扶住了她:“娘,你怎么了?孩儿说错了什么吗?”

我们搜集历史课本里没有的历史趣事,为你讲述更多有趣的见闻,孔子拜师的故事:三人行,必有我师的精神带你一起走进未知的历史世界。

  齐国是东方第一大国,疆域在现在的山东中部和东部一带,土地肥沃,农业发达,并富有鱼盐之利。早在春秋初期(公元前685—前643年),齐桓公任用大政治家管仲进行改革,增强国力,成为东方霸主。眼下是齐景公统治的时代,也是大政治家晏婴活跃的时代,国家安定而强盛。孔子到齐国来,按说是能够大有作为,干一番事业的。
  临淄南门外,停放着一辆普通马车,车旁立着一个士族打扮的人及其三五个随从,他们在翘首南望……
  依照当时从事政治活动的方式,要去投效一个国家,得找一点门路。哪怕五年前孔子已经见过齐景公,齐景公对孔子的印象也很好,但如果不打通齐景公的亲信,也还是难以掌握到实权。虽然有百里奚那样的传说,但这究竟只是“士”所乐道的美谈罢了,真正的社会现实并非如此。因此,孔子在决定赴齐之后,遣人致书晏婴。
  孔子远远见有人郊迎,便下车步行。孔子师徒一步步走近了,士族打扮的人上前深施一礼说:“微巨黎鉏,奉晏太宰之命,恭候夫子大驾光临!”
  孔子急忙还礼。只见这黎鉏上中等个,三十开外年纪,白皙的面皮,稀疏的胡须,颇有几分文雅和英俊。孔子心里泛起了一股热浪,从晏婴所派遣的使者可以看出他对自己的态度。
  黎鉏引路,孔子随行,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进了临淄城。
  临淄城内,街道宽阔,屋舍俨然,店铺林立,货摊相衔,人烟稠密,大街肩摩毂击,小巷熙来攘往,“农有条粟,女有条布”,“以粟易器械,纷纷与百工交易”,一派繁荣景象。市民们衣着整洁,服饰华丽,志高而扬,满面喜气,向远方来客显示着他们生活的殷实与富足。……
  马车左弯右拐,拐进了一个陋巷。街巷狭窄,仅容一辆马车通过。路面坑坑洼洼,坐在车上颠簸得十分厉害。小巷尽头是一排低矮的茅草房,石级上,有一老者在躬身迎候孔子师徒,这就是齐太宰晏婴。他身高不满五尺,着一身缁褐色大襟粗麻布长袍,曳着地面。宽大的服裳裹着一个慈祥和蔼的干巴老头,酷似穷乡僻壤的一位朴实的老农。然而,他那宽阔的眉宇,灼灼目光,奕奕神采却在告诉人们,这是一位卓越的政治家。
  故友相见,分外亲热,拱手,施礼,感情十分真挚。孔子介绍随从弟子——见过,晏婴将客人延引至家,让入客厅,分宾主坐定。这所谓客厅,不过是一个较宽敞些的草堂,既无古玩字画,也无珠玉珍宝。屋子本身低矮,门窗自然不会太大,室内光线昏暗。普通苇席铺地,席地上整齐地放着三五张几桌,供饮茶进餐之用。孔子简介了鲁国内乱,申明来意,询问鲁昭公情况,请晏婴引见齐景公。从晏婴口中得知,齐无助昭公复国之意,昭公现在被安置在一个叫堂阜的边远小镇,齐派小股部队保卫其人身安全。
  说话间,天已黄昏,一着麻布衣裙的妇人端来了杯盘匙勺,向孔子施礼致敬。晏婴介绍说:“此乃拙妻也,不善烹调,望夫子与众高足海涵。”
  晏婴布好餐具,重新正了正孔子面前的几桌,晏太宰妇人陆续端来了酒菜,孔子面前还多了一盘姜丝和一碗酱肉松——晏婴设家宴招待远方来客,黎鉏作陪。酒宴并不丰盛,但却都是新鲜的菜肴,刀工精细,色色依照孔子的生活习惯,孔子吃得津津有味。原来孔子平日起居,必依礼而行,席不正不坐,菜肴不及时不食,切得不正的不食,买来的熟肉热酒不食,变色变味的不食,无姜无酱不食,饮酒不及乱,进食不过多……酒足饭饱之后,晏婴又陪孔子说了一会闲话,便命黎鉏送孔子师徒到馆舍中安歇。馆舍内,孔子辗转反侧,难以安寝。他很兴奋,回顾着半天来发生的一切,无一不说明晏婴对他不仅十分尊重,而且异常了解。他既然如此熟悉自己的生活习惯,想必更理解自己的思想感情、志趣和抱负。他幻想着晏婴是会像鲍叔荐管仲那样向景公荐举自己,他盘算着明天见了景公将首先说些什么,今后怎样与晏婴齐心协力地辅佐景公一步一步地在齐国首先实现自己“仁政”、“德治”的政治理想,推而广之,“天下为公”的大同世界就有望了。当然,今日的会见并非事事都使孔子喜悦,齐国对鲁君的态度就很令其伤情。鲁君寄人篱下,复国无望,在那边远小镇是多么孤独、凄凉、悲哀和痛苦。他决定明天一早带几个弟子往堂阜探拜昭公,劝慰他暂且忍耐一时,只要自己得到齐景公的赏识和重用,齐定能出强兵帮昭公复国,惩罚季平子的不仁与无礼。常言道,耳听是虚,眼见为实,今天目睹了相府的简陋和一家人的服饰,方知人们平日关于晏婴节俭的传闻并非虚夸。自己一定要充分利用这一活教材,对弟子们进行艰苦节俭的教育,使每人都养成节俭的良好习惯,并逐渐成为全社会的习俗……孔子心里很舒坦地这样想着,渐渐鼾然入梦了。
  第二天,孔子赴堂阜拜见鲁昭公归来,欲见齐景公的心情更加迫切了,鲁昭公复国的希望全寄托在他的此行此举上。然而,一连数日,晏婴或来与孔子谈古论今,或派黎鉏陪孔子游览、参观、狩猎,绝口不提见景公之事。每当孔子提及,晏婴总是回答“好说,好说。”“不忙,不忙。”孔子是听其言而观其行的,晏婴这样有言无行,怎能不令其生疑呢?但孔子总是以好心度人,特别是对晏婴这样他所崇拜的政治家。既然晏婴迟迟不肯引他见齐景公,定有其难言之隐,不要过于难为于人,不要操之过急,欲速则不达呀。弟子们则七嘴八舌的像开了锅,冉伯牛哈哈地笑个不停。孔子问道:“耕呀,为何无故发笑?”
  冉伯牛回答说:“我笑齐国大无人,竟让一个矮矬子当太宰!”
  “放肆!”孔子生气地说,“晏太宰乃天下大贤,满腹经纶,岂可以貌取人!”
  子路冷笑一声说:“依我看,那晏婴不仅个子矮,而且肠子细!……”
  孔子责怪说:“由呀,你今日如何也变得如此刻薄?”
  子路说:“非弟子刻薄,那晏婴表面上待夫子很热情,可是一听说夫子欲见齐景公,即刻变得吞吞吐吐,含含混混。若非鸡肠鼠肚之辈,岂能如此嫉贤妒能!”
  “休得胡说!”孔子制止说,“晏子乃当今贤相,岂可胡乱猜疑!”
  子路冷冷地说道:“但愿天下人都像夫子一般忠厚诚实!”
  还有几个弟子欲有所言,都被孔子制止了。在这众说纷纭,师生意见不一的情况下,是黎鉏帮了孔子的大忙。
  这黎鉏原是齐景公宠臣高昭子的家臣,却整天在晏婴身边转悠。这是个神秘的人物,他很像一只蝙蝠,在禽与兽的争斗中,能博得双方的喜爱和宠信。飞禽说,蝙蝠有翅膀,分明是自己的战友;走兽说,蝙蝠有牙齿,显然与自己是同类。黎鉏就是这样圆滑地骑墙,活动于晏婴和高昭子之间。孔子接受黎鉏的建议,拜访了高昭子。
  高宅豪华的客厅里,漆器闪光,珠玉生辉,古玩陈列,书简高累,地毯上龙飞凤舞,杯盘里热气蒸腾,昭子正在满面春风地接待孔子,自然又是黎鉏作陪。
  高昭子赔笑说:“不知夫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孔夫子恕罪!”
  孔子应酬说:“孔丘何德何能,敢劳高大夫大驾。”
  “不知夫子与众位高足现在何处下榻?”高昭子问。
  “孔丘率弟子于馆舍安身。”孔子回答道。
  “哎呀!”高昭子故作惊讶,“馆舍杂乱之地,岂是大圣安身之所!”他转身命令黎鉏说:“黎大夫,回头将孔夫子的众门生俱都接进府来居住,将最幽雅舒适的客房腾出来让给夫子,让圣人住馆舍,也不知那晏太宰是何居心!”
  其实,有黎鉏这样的灵耳利目,孔子来齐的情况,高昭子岂能不知?故弄玄虚而已。孔子并不喜欢高昭子的虚言假套,后来他曾说过:“花言巧语,伪善面貌者,少有仁德!”
  孔子提及欲见齐景公,高昭子满口应承,说明天一早就奏明国君,“为国荐贤。”多年来,高昭子在与晏婴的较量中一直处于劣势,他很想借助孔子的声誉和力量与晏婴抗衡,斗而胜之。
  齐景公是个虚荣心很重的君王,五年前孔子就给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为图一个“礼贤下士”的美名,经高昭子荐举,岂有不见之理!所以,很出孔子的意料,高昭子面君回来,便喜形于色地说:“国君思贤若渴,明日早朝后便召见夫子!”
  好消息来得太突然了,孔子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人多是讲究实惠的,评价人的好坏也往往从个人恩怨利害出发。晏婴半月没有办的事,高昭子一朝便办成了,怎不使孔子迅速改变对他的印象呢?
  当天夜里,晏府的书房内,同普通农家一样以陶制的小碗做成的油灯闪着昏黄的光,油灯下晏婴与黎鉏对坐,中间隔一条粗糙而陈旧的几案。黎鉏向晏婴回报完了几天来发生的情况后说:“高昭子向国君推荐了孔丘,明天国君即召见他,望太宰及早设法制止。国君耳根子软,那孔丘又极富辩才,只怕经不住他三言两语,便乱了方寸。”
  晏婴长叹了一声:“唉,我晏婴侍奉国君,素来小心翼翼,战战兢兢,极谨慎地选择接近国君之人,目的唯图国君耳根清静。普天之下,知我心者,能几人欤?”
  黎鉏说:“高昭子正钻此空,他将孔丘接回家中,百般殷勤,多方昭顾,又说动国君,召见孔丘,此乃置太宰于嫉贤妒能之地呀!”
  晏婴目视着黎鉏问:“黎大夫是如何看待呢?”
  黎鉏机灵地眨眨眼睛,捋了一下他那三绺稀须,胸有成竹地回答说:“依下官之见,太宰与孔丘,道相异也……”
  晏婴极感兴趣地“哦?”了一声。
  黎鉏继续说道:“太宰讲现实,而孔丘拘古礼,‘道不同,不相与谋’也。”
  晏婴拍案而起:“黎大夫深知我心!我素来佩服孔夫子的人品学识,道德文章,我们只能是好友,不能一殿称臣!”
  第二天早朝后,温柔和顺的齐景公于齐宫接见了孔子,他像一个老朋友似地对孔子说:“五年前夫子劝谏寡人的一席话,使寡人受益匪浅。寡人不敢自比秦穆公,但对百里奚那样的贤才非常敬重与欢迎,请问夫子,如何才算政治清明呢?”
  孔子不假思索地回答说:“君像君,臣像臣,父像父,子像子。果能若此,可谓政治清明矣。”
  齐景公拍案称绝:“讲得好,讲得好啊!真若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纵有千万石粮食,寡人岂能得而食诸?”
  数日后,齐景公再次召见孔子,仍是高昭子奉陪。齐景公问:“夫子来敝国已有数日,依夫子所见,敝国当前最要紧者,莫过何为?”
  孔子回答说:“管子曰:‘仓禀实而知礼义’,故政在节财。”
  齐景公是极敬重晏婴的,而晏婴就是一位非常节俭的人。听到孔子也如此崇尚节俭,正中下怀。“讲得好,讲得好啊!”齐景公连声称赞,“夫子如此倡俭,与我晏太宰真乃同道之人呀!”
  高昭子在一旁冷冷一笑说:“可惜同道而不同心呀!……”
  齐景公一怔问:“爱卿此言何意?”
  高昭子毫不避讳地说:“启奏国君,孔夫子多次提出欲拜见国君,太宰却横加阻拦,不知何意。”
  齐景公将信将疑地问:“爱卿此言当真?”
  高昭子说:“孔夫子可以作证。”
  齐景公生气地说:“寡人望夫子来齐,犹暗夜中盼星月。如此以来,岂不陷寡人于不仁,让寡人担不敬贤之名吗?为弥补寡人过失,愿将尼谿一带封夫子,作为夫子食邑。”
  高昭子赞叹说:“国君圣明!如此以来,则天下圣贤尽归齐矣!”
  孔子急忙拱礼说:“国君厚恩,孔丘感激不尽!然丘于齐并无寸功,无功而受禄,岂不显得国君赏罚不明吗?且鲁君正逃亡在外,有国难奔。常言道‘君辱臣死’,如今丘苟且偷生,已不合礼仪,岂能再君辱而臣受封?”
  齐景公说:“孔夫子高风亮节,寡人钦佩之至!寡人素来敬重忠臣孝子,受封地,夫子当之无愧。”
  “启奏国君,孔丘实不敢从命!”
  齐景公一摆手说:“寡人主意已定,请勿再言!”
  又是这简陋的书房,还是那昏黄的油灯,晏婴执意明日犯颜廷谏,劝国君别重用那误国误民的孔子。黎鉏说:“既然国君主意已定,太宰还是顺水推舟吧。常言道,‘伴君若伴虎’,惹怒了国君,自讨没趣事小,毁了身家性命何苦?
  ……”
  “晏婴只知有国有民,不知有家有命,吾意决矣!”晏婴果决地说。
  “有一言难听,不知当讲否?”黎鉏试探着问。
  “黎大夫有话请讲!”
  “太宰就不怕别人说你心胸狭窄,容不得贤人吗?”
  “作为大臣,晏婴在考虑国家大事时,心中从无自己!”
  黎鉏似乎很受感动,他的眼圈湿润了,表示若国君责怪下来,自己情愿和太宰一道挂冠出走,永不为官。
  齐宫,只有景公和晏婴两人。
  “国君,此事万不可行!”晏婴听了景公的决定,一反平日谦恭委婉的常态,十分坚决地说。
  齐景公带着三分不快,七分不解地反问:“这却为何?”晏婴回答说:“启奏国君,凡儒生皆傲慢成性,法度难约,不宜作臣下……”
  齐景公反驳说:“依寡人看来,孔夫子非世俗儒生之辈!”
  晏婴说:“国君所见极是,孔子确与一般寒儒不同,因此也更加迂腐。他主张一切效法古人,一切按古礼行事。然而,古人早已亡故,骨且成灰,古礼、古法何以能不变?孔子提倡复古,可他自己并不构木为巢,衣树叶,食生肉,而是衣食起居,十分考究……”晏婴真不愧是舌辩之士,开口便滔滔不绝,难怪当年出使楚国,弄得想污辱他的楚国君臣狼狈不堪。
  “孔子提倡节俭,却是与爱卿相见略同。”齐景公像泄了气的皮球,说话变得有气无力了。
  晏婴顺茬说:“他虽倡俭,但却极重丧礼,治丧主张铺张,埋葬不惜倾家荡产,此等习俗岂能提倡?他们到处游说,乞求高官厚禄,此等人岂能用来治国?自大贤消失,周室衰微,礼乐残缺久矣。今孔子盛饰外表,礼节繁杂琐碎,令人难穷其极,主上如以此改变齐国风俗,岂不误国?……”齐景公迟疑了半天说:“封地之事当缓图,容寡人三思。”
  从此以后,齐景公仍常召孔子进宫,但多是探讨学问,不再问政,绝口不提封地之事。孔子无事可做,便每日在高昭子家给弟子们讲学,帮高家作些文牍之类的工作。孔子师徒的衣食及一应费用,多由高昭子提供,还安排了男仆女婢各一人,专供孔子驱使,孔子整日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生活倒也安闲自在。
  一天,齐景公视朝,见一单足鸟飞落殿前,展翅而跳。齐景公很奇怪,回头问晏婴:“寡人有生以来,未见鸟生一足,太宰可识此鸟?”
  晏婴回答说:“臣实不知,不敢捏名诳对。”
  景公又问群臣,群臣无不瞠目结舌。高昭子说:“孔夫子,人称博物君子,待我回府请教,或可知晓。”
  齐景公欣然同意。高昭子奉命回府请教孔子,先将详细情形说了一遍,孔子闻后回答说:“此鸟名商羊,乃是水祥。”
  高昭子跟问道:“夫子何以知之?”
  孔子说:“昔者有儿童屈一足,张两手,且唱且跳道:‘天将大雨,商羊起舞。’今齐廷见此鸟,必有水灾,应速告百姓开沟疏渠,修筑堤防,以免大水成灾。”
  高昭子汲汲回朝堂,把孔子的话如数告诉了齐景公。景公叫晏婴定夺。晏婴对孔子的学问素来是深信不疑的,立即与有关大臣拟定若干防汛条款,颁布全国施行。数日后,天果降暴雨,洪水泛滥,周围国家俱都遭灾,齐因早有防范,田亩庄禾,安然无恙,全国上下,无不感激称颂孔子。
  洪水过后,齐景公对晏婴所说又有动摇,看来孔子的学问能博施于民,并非误国之道,因而封田之念又有萌动。高昭子则积极进谏,广为宣传,于是朝野上下,无所不知,受惠农夫拍手叫好。
  这天,晏婴趁齐景公兴致正浓,送来了一幅画,这是他请齐国著名画师新绘制的。画面上是一清澈见底的小溪,溪中鱼虾清晰可辨,或称霸,或追逐,或逃命。只见大鱼正吃小鱼,小鱼吃虾,虾吃砂,内中有一大鱼,浑身束满了细丝,欲追不能,欲逃不成。岸边有一老翁,怡然坐于石上,等候鱼虾落网,被束缚的大鱼眼看劫数难逃……
  齐景公端详了半天,不解其意,对晏婴说:“寡人不解其中深义,请相国明教!”
  晏婴凑近画幅,指指点点地说:“此画虽描绘自然景物,却是当今天下的真实写照。君王请看,这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虾吃砂,酷似诸侯间的强凌弱,众暴寡,你不想侵吞他,他却欲食你,故值此天下多事,诸侯争霸之秋,当务之急乃富国强兵,做一个撒网老翁!而孔子所鼓吹的那套周礼古乐,专讲究怎样见人,如何走路,穿戴什么,摆何等面孔,不仅与争霸无益,且犹如诸多细丝,将此大鱼缠得紧紧,既不能追逐鱼虾,强健身心,又难免成为渔人釜中美味……”
  齐景公击案而起:“爱卿不必多言,寡人顿开茅塞!”
  一日,高昭子陪孔子闲游,忽然,一曲美丽悠扬的乐曲超过华丽府第的高墙,震击着孔子的耳鼓,孔子急忙上前,驻足谛听。那乐曲描绘了一幅和风细雨、鸟语花香、鸡鸣犬吠、男耕女织、尊老爱幼、怡然恬静的田园风光和太平盛世图景,塑造了一位敦厚大度、谦恭礼让的慈祥老者的形象。孔子听得入迷,连连赞叹道:“没料到世上竟有如此美好的音乐!”他按捺不住地询问高昭子,高昭子告诉他说,这是齐国太师(乐官)的府第,定是太师在弹琴。孔子请高昭子引荐,破门而入,拜师学琴。
  孔子与齐太师一见如故,谈话投机,谈论音乐,太师有问必答,比苌弘更为详细。太师告诉孔子,方才弹的曲子名《韶》,乃歌颂虞舜之作。孔子评论说:“丘于洛邑曾听苌弘组织乐队演习《大武》,今又闻太师以琴弹《韶》,自觉《韶》乐优于《武》乐,不知太师以为如何?”
  太师说:“夫子所言极是。”
  孔子说:“孔丘有一事不明,《韶》乐在前,《武》乐在后,《武》乐何不仿效《韶》乐而竟歌意晦涩呢?”
  太师回答说:“此因舜、武两人处境不同。舜处顺境,唐尧先将两个爱女妻他,后将帝位让他,虽则也是以臣继君,却由禅让顺受而得,所以他常处乐境,发明五弦琴,作《南风》歌,歌云:‘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声容何等宏大,诗歌中满含乐意,犹如泉水般顺流而下。武王所处的是逆境,他载着文王木主,东征伐纣,遇见伯夷、叔齐跪在马前谏道:‘以臣伐君,不仁也!’伯夷、叔齐乃孤竹君二子,并非商纣臣子,因素知文王仁德,不愿武王建逆理之功,故而叩马谏阻。武王虽得了商纣天下,逃不了以臣伐君的公论。身处逆境,作乐记功,不便尽量显扬功德,尽量形容旧君的罪恶,于是变成或吞或吐,寓意曲折的《武》乐了。”
  孔子说:“太师所论精确无比,丘欲习《韶》乐,恳望太师正拍!”
  自此以后,孔子专心习《韶》,不分昼夜,连饮食也是弟子或高府奴仆侍候到嘴边。他常常是边吃饭边操琴,或狼吞虎咽地吃完一餐饭又练,至于吃的什么,滋味如何,全然不知,以往的饮食习惯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弟子们见夫子如此辛苦劳神,便在膳食上格外注意调整。孔子像喜欢姜丝和酱那样喜欢牛肉,因此,一日三餐必备之。如是者三月有余,直至达到自以为理想境界为止。
  子路见老师一天天消瘦下去,很是爱怜。一天,他进山射了一只梅花鹿,剁成肉馅,买来初春的头刀鲜韭菜,用香油调拌,包成肉丸包子。鹿肉是夫子不曾吃过的,子路心想,夫子定能美餐一顿,夸他贤能。包子蒸熟之后,子路端到夫子跟前,请夫子用餐。孔子正在操琴,十分兴奋,照例是边吃边练,摇头晃脑。突然,他的琴声戛然止住,孩子似地高喊:“成功了!成功了,这是世上最好的音乐,尽善尽美,尽善而又尽美矣!……”忽然,他发现子路站在身边,用手拍着他的肩膀说:“仲由呀,为师在习乐上又迈上了新的台级!下午你快去买些牛肉来犒劳为师,为师已经三月不曾尝到肉味了……”
  子路闻听,“噗嗤”的一声笑了,笑得孔子发愣,忙问:
  “由呀,你为何发笑?”
  子路笑着问:“夫子,您方才吃的什么?”
  孔子被问得十分茫然:“吃的什么?我啥也没吃呀!
  ……”
  子路说:“这肉包我尚未端走,夫子嘴角的油珠尚在闪光呢!”
  “是嘛?”孔子用手抹了一把嘴角,看看,果然油珠尚在,无限感慨地说:“想不到欣赏音乐竟到了这种境界!”孔子说着抓起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咀嚼着,赞叹说:“香,真香!
  ……”不禁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笑得眼角溢出了泪滴……

春秋时期,孔子和他的学生们周游列国,宣传他的政治主张。有一天,他们驾车去晋国,一个孩子在路当中堆碎瓦片玩,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仲由躬下身子,把大雁举过头顶,心悦诚服地说:“卞人仲由,仰慕夫子仁德,愿委贽行礼,请为弟子。”说着上前呈上大雁。
  孔子接过大雁说道:“可也。孔门以仁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士不可以不弘毅(刚强而有毅力),任重而道远!”
  “弟子死守仁道,死不旋踵!”
  “善哉!仲由自此可为孔门弟子!”
  曾皙道:“请行大礼!”
  仲由拱手稽拜,额垂至席,三叩,然后退后再前,再三叩,即行所谓三拜九叩之大礼。
  自此子路为孔子之徒,终身相随,常以身相卫,感情笃深,直至结缨而死,孔子倾醢。
  公元前518年,孔子三十四岁。
  杏坛,三年后的杏坛,已不再是一棵银杏树茕茕孑立,而变成了一片银杏树林。树干挺拔,枝叶苍翠葱郁,枝枝相连,叶叶相复,充满了勃勃生机。春天,它以浓郁的清香招来了四海的蜜蜂,夏秋,它以累累硕果吸引着八方的游客,当时的鲁国,没有什么比杏坛更有诱惑力!
  这天,孔子正坐于杏坛之上,给弟子们讲“仁”。忽然,一阵“嘚嘚”的马蹄声和“朗朗”的串铃声由远而近,来到门前,御手甩了个响鞭,吆喝住牲口,马车便戛然停住。接着,一对衣冠楚楚的贵公子跨进门来,走上讲坛,纳头便拜……
  这是孟僖子的两个儿子,大的叫孟懿子,原名仲孙何忌。小的名南宫适(括),字子容,一字敬叔,通称南容。孔子以礼相待,起身将他们扶起,让其就坐。
  孟僖子是“三桓”之一,在鲁国的政治地位仅次于季平子,堪称第三号人物,虽则位显势大。却也是不学无术的酒囊饭袋。鲁昭公七年(公元前535年),孟僖子陪同鲁昭公出访楚国,途经郑国,郑伯慰劳昭公,昭公君臣面面相觑,竟不知相仪之礼,无以应酬,羞得孟僖子无地而自容。当抵达楚国境内时,楚王在郊外举行盛大的郊迎之礼,昭公君臣又不知所措,号称“周礼尽在鲁矣”的君臣懵懵混混,茫然无辞。在鼓乐齐奏,众目睽睽,事关国仪的外交场合,孟僖子羞容满面,大汗淋漓,回到驿馆,一病不起。归国后,孟僖子视此次出访为平生奇耻大辱,于是遍访名士,虚心求教。他曾屈尊登柴门问礼于孔子,二人促膝畅谈,孔子有问必答,滔滔不绝,似黄河激浪。孔子渊博的知识,精湛的见解,很使孟僖子折服。他认定,孔子是当今青年中最有学问的一个。可是自己的长子仲孙何忌整日游手好闲,快三十岁的人了,仍学无所成。次子南宫适倒是天资聪慧,但眼下才是个十几岁的顽童,何时能成气候!似这般子弟,怎么能巩固孟氏在鲁国的地位与季、叔两家抗衡呢?这很使他忧心如焚。临终前,他将两个儿子叫到床前,给他们讲礼的重要,自己的教训,讲孔仲尼的家世,孔子浩若烟海的学识,最后他说:“礼,人之干也。无礼,无以立。吾闻达者仲尼,圣人之后也,若必师之学礼焉,以定其位。”
  孟懿子兄弟二人遵父命,安葬了父亲之后,便来拜师求学了。
  这兄弟二人,虽说是一母同胞,但性情却截然不同。孟懿子趾高气扬,目中无人,拜师求学,并非出于诚心,迫于父嘱而已。这也难怪,孟僖子一死,他便承袭了父职,立于朝廷,左右国政,怎么能与这“乌合之众”为伍,同窗同学呢?南宫适则老实敦厚,天真活泼,讨人喜欢。孟懿子华丽的服饰与傲慢的态度,引起同学们议论纷纷。这一切,孔子俱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但却无动于衷。
  孔子答应收下孟氏兄弟,按照孔门规矩,择吉日委贽行礼入门。
  吉日良辰,艳阳高照,孟氏兄弟拜师入门,一切礼仪,一如既往。孟懿子代表弟弟南宫适双手献上二十只又肥又大的贽雉,行三拜九叩之礼。突然“扑通”一声,仿佛有一重物坠入墙外,接着传来了呼救声与呻吟声。颜路闻声率先跑出门去,看个究竟。接着又有几个好事的同学相继跑了出去,一场肃穆的拜师礼仪混乱了。
  瞬间,颜路与两三个同学搀扶着一个受伤的青年走近杏坛。这个青年叫禾兔,原来是一个奴隶,现在已经是庶民了,是颜路的朋友,常和颜路一起放牧、打柴。三年前修筑杏坛的时候,他曾与颜路一起来干得热汗百流,那第一棵银杏树,就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自家的院子里移过来的,如今已是枝繁叶茂,银杏满头了,堪称为这片杏林的尊长。
  三年来,禾兔每日给主人放牧、打柴、驾车、抬轿、耕种,一有闲空便跑来偷听孔子讲学。他伏上墙头听,爬上大树听,钻到阴沟里听,隐在柴垛后听,学生们高声朗诵,他却只能低声吟咏。他没有勇气拜求孔子入门,因为自己是个奴隶,“有教无类”是否包括奴隶在内呢?再说每日饥肠辘辘,三尺肠闲着二尺半,到哪去弄十只干雉作贽礼呢?去年,他自奴隶转为庶民,自觉荣耀了许多。颜路热情帮忙,为他宰了一头猪,晒制了十只上乘的贽雉。颜路告诉他说,今天是黄道吉日,孟氏兄弟要来拜师入门,让他在墙外耐心等待,自己瞅机会向夫子请求。夫子是个“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的人,一定能够答应。至于十只贽雉,天一亮,颜路就偷偷地运到了“内”里。孔子的诸多弟子中,有走读的,也有寄宿的,还有半工半读的。学生上课的地方叫“堂”,相当于今天的教室;睡觉的地方叫“内”,相当于今天的宿舍或寝室。
  禾兔先是在外隔墙听讲,后来索性骑上了墙头。他想,让夫子和同学们发现了自己也好,可以趁此机会请求入门。禾兔骑在墙头上看孟氏兄弟拜师,一边看一边摹仿他们的动作,不想竟仰跌下墙去,摔伤了足骨。
  听了颜路这些介绍,孔子默默地站起身来,走到那棵最大的银杏树旁,轻轻地抚摸着它那碗口粗的、萝卜似地泛着绿光的树干,怔怔地仰望着它那如伞似盖、挂满银杏的树冠,他的心潮起伏,眼圈湿润,久久不肯离去……
  原先规定的那种拜师仪式失去了束缚的效用,不用谁作介绍,也无赞礼司仪,禾兔双膝跪在孔子面前,泪痕满面,苦苦哀求道:“小人早想拜师求学,只因……今天……今天就请主人开恩,收下小人这个学生吧!”他当惯了奴隶,习惯称别人为主子,自己为小人。
  孔子内疚地双手将他扶起:“孔丘早已有言在先,广收弟子,不分年龄大小,身份贵贱,来者不拒!”
  颜路替禾兔抱着十只肥大的贽雉站立在孔子身旁,磕磕巴巴地解释说:“夫,夫子,禾兔,兔,已经是庶,庶民啦!
  ……”
  孔子坚决地说:“有教无类。奴隶也无妨!只是……”
  禾兔惶恐地看着孔子,生怕被拒绝。
  “只是禾兔这名字不雅,”孔子说,“让我另给你起个名字,你贵姓?”
  “夫子,他姓冉。”不等禾兔开口,颜路抢着为他报了姓,仿佛报慢了,孔子就会将禾兔逐出门去。
  “那好,”孔子说,“就叫冉耕,字伯牛吧。”
  冉耕再次双膝跪倒,连连磕头说:“感谢主人的大恩大德!”
  孔子纠正说:“从今往后,你不要再叫我主人!你和大家一样,都是我的弟子,都称我为老师!”
  冉耕感恩不尽,称谢不已,叩头至破,血染白席……是呀,若不是孔子创办了私学,“有教无类”地广收弟子,像冉伯牛这样奴隶出身的青年怎么能有机会上学读书呢?又怎么能出息成孔门七十二圣贤中的佼佼者,以德行称著而永垂青史呢?
  冉耕入学,众弟子欢欣雀跃,南宫适也为之鼓掌祝贺,唯独孟懿子心中怏怏不快。这也是个直性子人,心里有什么,嘴上就说什么,此时入世尚浅,还没学会耍两面派。他探过身去,似乎颇为诚恳地跟孔子说:“夫子,收一个奴隶入学,怕是不合礼的吧?照这样下去,何谈贵贱尊卑?”
  孟懿子一言出口,像滚油锅里洒上了水滴,立刻炸开了花。
  “我们这是学校,不是官场,大家是志愿聚拢于孔夫子身边,学知识,修品德,没有谁是请来的,也没有谁是逼来的,嫌不合口味,可以走嘛!”
  “怕辱没身份,为什么不到公学里去呢?那儿尽是富贵子弟。”
  “奴隶为什么就不能上学?没有奴隶劳动,你们贵族一天也活不下去!”
  弟子们七言八语,议论纷纷。孔子并不制止,他想,让孟懿子听听大家的意见也好,将省却自己许多口舌。
  孟懿子长到这么大,头一次吃这样的下气,但碍于孔夫子的情面,不便发作。他很想解释一番,被南宫适扯了扯衣襟,制止了。他毕竟是在官场混了一阵子,颇有一点涵养。再说,自己位极人臣,官拜上卿,总得在夫子面前显示出博大的胸怀,不能与这些“无知之辈”计较。实际上,收谁入学与自己毫不相干,自己来拜师求学,只是迫于父亲遗命,图个名声,根本没打谱来此听讲,长知识,修品行。想到这些,他也就心平气和,处之坦然了。
  待大家都平静下来,孔子重申了自己“有教无类”的办学方针,并阐明了其理论根据,作了一些解释和说明,算是对孟懿子问题的答复。接着令弟子们各就各位,继续讲“仁”。
  孟懿子见第一弟子的座位空着,便坦然地走过去坐下。众弟子的目光一齐投向孔子……
  子路面带愠怒,按剑而前曰:“仲孙大夫,此座已经空了三年,今日夫子并未让你坐于此座!”
  孟懿子站起身来,以征询的口吻问孔子:“夫子,何忌坐此座不行吗?”
  孔子说:“依你之见呢?”
  孟懿子被问得语塞,十分尴尬……
  南宫适为哥哥的行为羞辱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史记》记载一日孔子子乘着一辆马车周游列国。来到一个地方,见有一孩子用土围成了一座“城”,坐在里面。孔子就问:“你看见马车为什么不躲开呀?”那孩子回答:“人们说您孔老先生上晓天文,下知地理,中通人情。可是,今天我见您却并不怎么样。因为自古到今,只听说车子躲避城,哪有城躲避车子的道理呢?”孔子愣了一下,问:“你叫什么名字?”孩子答道:“我叫项橐。”孔子为了挽回面子,就想出了一连串问题来难项橐,但是都被项橐巧妙的化解。

孔子说:“你不该在路当中玩儿,挡住我们的车!”

孔子觉得这孩子知识渊博,连自己也辩不过他,只得长叹一声,俯下身子对项橐和蔼地说:“后生可畏,我当拜你为师。”回头对弟子们讲:“三人行必有我师矣。要不耻下问。”经孔子这一褒奖,项橐便名扬九州,震动朝野。以后《史》、《志》有关章节都有记载。据《史记》记载,甘罗十二岁拜丞相时,还拿项橐作比喻,说服文信侯吕不韦让自己出使赵国。南宋大儒王应麟编写的《三字经》劝诸后生说:“昔仲尼,师项橐,古圣贤,尚勤学。”盖出于此。

孩子指着地上说:“老人家,您看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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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一看,是用碎石瓦片摆的一座城。孩子又说:“您说,应该是城给车让路还是车给城让路呢?”

孔子拜师的故事表现出孔子自觉修养,虚心好学的精神。它包含了两个方面:一方面,择其善者而从之,见人之善就学,是虚心好学的精神;另一方面,其不善者而改之,见人之不善就引以为戒,反省自己,是自觉修养的精神。这样,无论同行相处的人善与不善,都可以为师。《论语》中有一段记载,一次卫国公孙朝问子贡,孔子的学问是从哪里学的?子贡回答说,古代圣人讲的道,就留在人们中间,贤人认识了它的大处,不贤的人认识它的小处;他们身上都有古代圣人之道。“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他随时随地向一切人学习,谁都可以是他的老师,所以说“何常师之有“,没有固定的老师。《论语》中不少记载,如孔子入太庙,“每事问“;宰予白天睡觉,孔子说:“始我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我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子贡对孔子说,子贡自己只能“闻一而知二”,颜回却可以“闻一而知十”。孔子说:“弗如也。吾与汝弗如也。“都体现了这种精神。这样的精神和态度,
是很值得我们学习的。

孔子被问住了,他觉得这孩子很懂礼貌,便问,“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孩子说:“我叫项襄。7岁!”

意思是:多个人一起走路,其中必定有人可以做我的老师。应当选择他们的优点去学习,对于他们的缺点,如果自己有的话,要注意改正;如果没有,就要加以防备。

孔子对学生们说:“项襄7岁懂礼,他可以做我的老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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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的态度和精神,也体现了与人相处的一个重要原则。随时注意学习他人的长处,随时以他人缺点引以为戒,自然就会多看他人的长处,与人为善,待人宽而责己严。这不仅是修养、提高自己的最好途径,也是促进人际关系和谐的重要条件。

历朝历代中颇有许多趣事并非常人所知,孔子拜师的故事:三人行,必有我师的精神分享,希望各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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