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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荒遗闻 第 34 卷 第十章 覆舟之喜 黄易 在线阅读

黎明前的暗黑里,在强烈的东北风吹拂下,刘裕、燕飞、屠奉三和宋悲风,于覆舟山东面林木区的边缘处,观察敞方阵地的情况。覆舟山北临玄武湖,东接富贵山,与钟山形断而脉连,山形若倒置之船,乃建康城北面最重要的屏障。覆舟山东坡和其东面一带,灯火遍野,显示敌人的主力,布署于覆舟山之东,以应付从江乘方向来的敌人,只从其阵势,已知桓谦中计了。刘裕轻松的笑道:「我敢保证楚军半夜惊醒过来后,没有合过眼。」屠奉三冷哼道:「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敌制胜,计险扼远近,上将之道也。知此而用战者必胜,不知此而用战者必败。现在桓谦兵布覆舟山之东,显是料敌错误,此战必败无疑。」宋悲风道;「这也难以怪责桓谦,首先是他没想过我们敢在激战之后,竟会连夜推进,还以为我们犯上躁急冒进、急于求胜的兵家大忌,岂知我们从东而来的所谓大军,只是虚张声势。其次是吴甫之和皇甫敷的水陆部队,全被我们打垮,建康楚军的水师,又集中往石头城,把建康下游的制江权拱手相让,致令我们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潜至覆舟山之西,可从背后突袭桓谦。」燕飞不解道:「桓玄何不把兵力集中建康,倚城一战,那么鹿死谁手?尚未可料。」刘裕从容道:「问题出在建康高门的取向。淑庄的忽然离开、桓玄-兄的传言、桓玄的称帝,动摇了高门大族对桓玄的支持。桓玄不是不想凭城力抗,但却害怕建康高门临阵倒戈,令他重蹈他攻打建康时的情况,故希望能借覆舟山的地势,硬拒我们于城外。更希望我们在陆路受阻下,冒险从水路攻打建康,那样驻于石头城的船队,便可发挥顺流胜逆流的战术,把我们打个落花流水。桓玄!你错哩!」此时魏泳之来到众人身旁,报告道:「东陵的敌人,正在城内整装待发,照我的估计,他们会在天明后出城,来覆舟山与敌人的主力军会合。」刘裕沉着的问道:「从束陵到这襄来,要花多少时间呢?」魏泳之答道:「即使是先锋骑队,也需小半个时辰。」屠奉三欣然道:「那时桓谦早完蛋了。」刘裕又问道:「敌方主力军情况如何?」魏泳之道:「敌人的主力部队约一万八千人,结的是背山阵,以步兵为主,组成五个相互间有距离,但又能互相掩护的方阵,因其处于地势险扼处,如我们从东面进攻,确是输面较大。幸好现在我们于东面的五千部队,作用只在牵制敌人。」又道:「我们的手足,已依统领之令,把旌旗遍插覆舟山周围各处山头,现时敌人看不真切,但天明时,保证敌人会大吃一惊,心志被夺。」刘裕仰望天空,道:「是时候了!」魏泳之领命而去。刘裕表面冷静从容,事实上他心中正翻起滔天的浪潮。苦候多年的一刻终于来临,覆舟山之战将会把他和桓玄之间的形势彻底扭转过来,从此桓玄将会被逼处绝对的下风,直至兵败人亡。对于眼前一战,他有十足的把握和信心,不但因他战略得宜,令桓玄内外交困,更因北府兵乃天下最精锐悍勇的部队,当北府兵在连战皆胜的优势下,士气登上颠峰,天下根本没有一支部队能撄其锋锐。刘裕清楚明白自己在北府兵心中,活脱脱是另一个谢玄的化身,没有一个人不深信,他刘裕正带领他们踏上胜利的大道。如一切顺利,午后时分他便可以踏足建康,而他第一个要去的地方,不是代表南方皇权的台城,而是朱雀桥旁乌衣巷内的谢家大宅,想到这里,刘裕心头更是一阵激动。「咚!咚!咚!」战鼓声响。覆舟山西面己方阵地,传来一下接一下直敲进人心的战鼓声,此为刘毅知会他开始行动的讯号。当战鼓转急转密,他们的八干骑兵会兵分三路,一路直扑敌人后背,另两路绕袭敌人左右后翼。鼓声会把蹄音掩盖。桓玄派兵守覆舟山,实为不智之举。自晋室南渡,覆舟山成为了皇家药圃,也是晋帝游乐的地方,开辟了多条可供马儿驰骋的山道。也因此他们全骑兵的队伍,可以把骑兵的优点,发挥至极。此时亲兵牵来战马,刘裕心中浮现王淡真凄美的花容,正是她盛装被送往江陵的神态模样。刘裕生出奇异的感觉,后方虽然有干军万马,天地却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是他,另一个是桓玄。刘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波荡的情绪,踏鉴上马。巴陵。太守府。高彦来到正在大堂伏桌书写的卓狂生一旁坐下,讶道:「你昨夜没有睡过吗?」卓狂生停笔道:「正如姚猛那小于说的,长期养成的习惯很难改变,我们夜窝族过惯了日夜颠倒的生活,在非常时期,只好勉强改变,现在情势松驰下来,一切回复「正常」,当然!我是说我们夜窝族的「正常」生活。」高彦犹有余愤的道:「提起姚猛那小子便令老子我心中有气,这么好的女子,竟要错过。」卓狂生边把毛笔放进笔洗里清理,边道:「我却认为小猛今次做对了。当小裕平定南方,我们则救回千千主婢,边荒集将进入她的黄金时期,至少有十至二十年的盛世。在一段长时间内,南北两方都无暇去管边荒集,且因荒人与南北两大势力,我是指小裕和拓跋-,有苦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他们不论如何,都会给我们荒人留点情面。想想吧!只看在小飞份上,谁敢来动我们荒人?」高彦皱眉道:「这和小猛的事有甚么关连呢?」卓狂生把笔搁在笔架上,悠然抱胸道:「当然大有关系,如果小猛入赘左家,留在南方,他将错过了边荒集最颠〉乃暝拢还要对新生活作出天翻地覆般的适应,试问他怎快乐得起来?俗语有云,惯做乞儿懒做官,小猛正是这种人。告诉我,今后你有甚么打算?」高彦道:「现在是否言之过早呢?一天未干掉桓玄,为老聂和老郝报仇,我们恐怕仍难怞身。」卓狂生微笑道:「当我们进占巴陵,便注定了桓玄败亡的命运。告诉我,桓玄会是我们小裕的对手吗?桓玄能否守得住建康?只看老手和老程能驾「奇兵号」直抵两湖,便晓得桓玄时日无多。纵然桓玄能逃返老家江陵,亦无法应付一场两道战线的战争。」高彦为之哑口无言。卓狂生得意的道:「所以我刚问你的事,不但非是言之尚早,且是迫在眉睫。一旦建康落入小裕手中,我们便要决定去留。」高彦苦笑道:「我当然希望能立即和你们赶回边荒集去,参与拯救千千和小诗的行动,说到底她们之所以会到边荒集去,我也要负上责任,可是……」卓狂生谅解道:「自家兄弟,我怎会不明白你?你和老程都该留下来,因为这是形势的需要。小白雁既然不可以离开,你当然要留下来陪她,对吗?保证没有人敢说你半句闲话。」高彦道:「那你准备何时离开呢?」卓狂生答道:「我和小猛商量过,今晚便走。」高彦愕然道:「你竟不待建康被小裕攻下的消息传来便要走吗?」卓狂生道:「如此会太迟了。小飞返回边荒集之日,便是边荒集大军启程之时。横竖这里再用不苦我们,更何况有你高彦小子在,还要我们来干甚么?」高彦无奈的道:「干掉桓玄后,我和小白雁会立即赶回边荒集,看看能否出点力。」卓狂生缓缓站起,拈须微笑道:「桓玄仍有退路,要斩下他的臭头不会这般容易。你回去时,说不定可赶上千千在钟楼的公开表演,然后拉大队到重建后的第一楼喝祝捷酒。」接着双目射出憧憬的神色,油然道:「那也是我这本天书最后的一个章节,希望有个大圆满的结局吧!」桓玄带头策马驰出台城,后面跟着数以百计的亲兵。不久前,他才威风八面、踌躇满志的驰进皇城。岂知帝位尚未坐热,已要仓皇逃难。直到这刻,他仍不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他身上,他更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噩耗从覆舟山传回来,今早黎明时分,北府兵强攻覆舟山己军阵地,不到半个时辰,守军便告崩溃,桓谦当场战死,将士四散逃亡,刘裕大军可在任何一刻直扑建康。桓玄策马御道,只见两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大街小巷渺无人踪,眼前景象,令他心生寒意。若这是老家江陵,保证所有人跑出来协助守城,绝不会有人躲起来,这个想法令他感到愈快离开愈好,只有在江陵,他方会感到安全。正要右转往石头城的方向,蓦地前方一女子拦在路中,张开双臂。桓玄一看下吓了一跳,连忙勒马,后方紧随的二干亲卫,跟着慌忙收缰。桓玄直冲至女子身前十步许处方停下来,整个骑队就那停在那女子前方,情景诡异非常。桓玄从马背上俯视女子,大讶道:「你在干甚么?」此女正是任青-,她缓缓放下双臂,笑意盈盈的道:「圣上要到哪里去呢?」换了是别人拦路,桓玄肯定挥鞭便打;又换过是任何人问这句充满讽刺意味的话,桓玄必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偏是任青-俏立长街之中,美目凄迷,身段优美,玉容更散发着前所未有诡异的艳光,桓玄却是没法生她的气。亲卫来到他左右,手全按到兵器上,防任青-忽然发难。桓玄忘情地瞧着任青-,心中奇怪为何在此等时刻,自己竟会留神她的美丽。此女多了他以前从未在她身上发现的某种气质,但是甚么气质,他却难以具体描述出来,只觉得非常引人,且动人心弦。她拦着去路,是否想追随自己呢?若有此女侍寝,确可稍为弥补被逼逃离建康的失落。想到这里,连桓玄也感到自己于此等时刻起色心,是有点过份,但却没法压抑心中的渴望。桓玄无意识地以马鞭指指天空,暗叹一口气,道:「北府兵随时杀至,朕要走了!」任青-从容道:「圣上在建康尚有五千战士,均为荆州旧部,人人肯为圣上效死命,又有战船七十余艘,可倚仗的是天下最坚固的城市,如能拼死固守,非是没有胜望。只要能稳守数天,待西面援军源源而至,大有可能扭转败局。现今圣上说走便走,不战而退,把京师拱手相让,岂为明智之举?」桓玄不耐烦的道:「军国大事,岂是你妇道人家能知之?只要我返回江陵,重整阵脚,便可卷上重来,藉处于上游之利,立于不败之地,先前的情况并没有改变过来。不要再说废话,你肯否随我一道走?」任青-现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诡异笑容,淡淡道:「一错岂容再错?圣上竟以为一切可以回复先前的样子,却忘记了在所有人心中,圣上已被刘裕打败了,还要急急如丧家之犬的逃离京师,溜返老家江陵,这算哪门子的君王呢?」桓玄勃然大怒,扬起马鞭便向任青-照头照脑的挥打,左右亲卫也都祭出兵器。任青-格格娇笑,以一个曼炒的姿态探出春葱般的玉指,点在鞭梢处,来势凶猛的马鞭立呈波浪的形状,去势全消。马上的桓玄雄躯剧震时,任青-已衣袂飘飘的借势后撤,还传话回来道:「杀你的权利可要留给另一个人哩!我来送圣上一程,是要告诉圣上我是多么的看不起你。祝圣上一路顺风。」桓玄看着任青-远去的优美倩影,气得差点想不顾一切的追上去把她杀掉,但当然只止于在脑袋内想想、保命要紧,桓玄大喝一声,似要尽泄心头的悲愤,然后领着亲随,转入横街,朝石头城的方向疾驰而去。平城。楚无暇来到倚窗而立的拓跋-身后,从后抱着他的腰,娇躯紧贴在他背上,温柔的道:「族主在想甚呢?为何近日族主总像满怀心事的样子呢?」拓跋-叹一口气,没有答她。楚无暇道:「族主肩上的担子太沉重了!」拓跋-冷然道:「谁的肩上没有重负?事情总要有人去做,当老天爷挑中了你,你推都推不掉。如果我承受不住压力,撒手不管,眼前便是亡国灭族的厄运。要我拓跋-卑躬屈膝当别人的奴材,是我绝不会做的事。」楚无暇道:「奴家从未见过族主真正开心快乐的样子,族主尝过无忧无虑的滋味吗?」拓跋-双目射出缅怀的神色,悠然神往的道:「我当然曾经有过快乐的日子,那是和燕飞一起度过的。我们一起去打架,一起去偷柔然鬼的马,一起去冒险,那些日子真爽,既惊险又好玩,充满了笑声和欢乐,天不怕地不怕,从不去想明天。」楚无暇轻轻道:「所以燕飞一直是族主最要好的兄弟。」拓跋-大生感触的道:「自从燕飞的娘伤重去世后,他便变了,变得沉默起来,郁郁寡欢,我开始不了解他,在很多事情的看法上亦出现分歧。我和他在边荒集重遇后,觉得他变得开朗了,但我和他的距离却似更远。但不论如何改变,他始终是我最好的兄弟和知己。如果失去了他,我会感到孤独。」楚无暇沉默下来。拓跋-忽然道:「是否仍剩下一颗宁心丹呢?」楚无暇抗议的道:「族主……」拓跋-打断她道:「不要说废话,我清楚你想说甚么。快把宁心丹拿来。」楚无暇抱得他更紧了,用尽了力气,幽幽道:「有无暇陪你还不够吗?」拓跋-淡然道:「这是非常时期,我必须保持最颠峰的状态,不容有失。」接着双目精光电闪,沉声道:「为了彻底击垮慕容垂,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到哩!”尹清雅赶到高彦身旁,见前方黑漆漆一片,也分不清楚是树丛还是山丘,不解道:“你的观察台在哪里?”高彦往后便坐,原来后面有块大石,这小子坐个四平八稳,轻松地道:“雅儿坐到我身旁来,这块石是我精心挑选的,又平又滑,保证雅儿坐得舒舒服服。”尹清雅实在累了,只好依言靠着他坐下,旋又站起来,改在他另一边坐下,以背靠着他的背,叹道:“这才舒服嘛!噢!人家的腿酸死了。”她这主动亲昵的行动,令高彦喜出望外地直甜进心底里去,忙道:“要不要我给雅儿柔腿子?”尹清雅警告道:“不要得寸进尺,我只是借你的背脊休息,如果这块鬼石头就是你的观察台,我会狠揍你一顿的。”高彦傲然道:“脱掉飞靴再说吧!你刚才没听到吗?连敌人也要称许我。这块大石只是进入观察台秘道的入口。你现在看着的是个茂密的荆棘林,当年不知费了我多少功夫,才弄得成这个隐秘的观察台,你现在正享受着我心血的成果。”尹清雅现出倾听的神色,道:“这是什么声音?”高彦脱下靴子,分别塞进百宝袍的两个长袋子去,油然道:“这是敌人营地的号角声,一长三短,表示仍没有发现外人入侵,他奶奶的,怎会没有外人入侵呢?我们不是外人吗?只是你们窝囊,没有发现我们吧!”尹清雅边解靴边笑道:“你这小子最爱发疯。究竟脱靴子来干什么呢?穿上靴子在雪上走路不是方便点吗?”高彦笑道:“雅儿习惯了我设计的好宝贝哩!是否脱下靴子后,每一步都像重了十来斤的样子?”尹清雅道:“少说废话,秘道在哪里?是否掀开石头便见到入口?”高彦跳将起来,同时抓着尹清雅两边香肩,助她站起来,笑道:“让我变戏法你看。”说罢移到荆棘丛林前,俯身把紧贴地面高约尺半的大截荆棘,用力一拉,雪花四溅下,荆棘应手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人贴地爬进去的小洞。高彦得意地道:“雅儿现在明白为何要脱靴子了吧?因为要爬进去啊!”尹清雅眉头大皱道:“这个鬼洞有多深?”高彦道:“大约七、八丈。弄这秘道便像筑长城般辛苦,是由我和小杰两人开拓出来的。以前我多次被人追杀,全赖这秘道脱身。雅儿请!”尹清雅道:“你先进去!”高彦叹道:“我不是不想打头阵,只是须负责关门,把这荆棘造的活动门扎绑好。”尹清雅拗不过他,只好领先爬进去。高彦低嚷道:“密道是笔直的通往观察台,雅儿直往前去便成。”接着把移开的荆棘拉回原位,他们两人便像消失了。当他们仍在秘道摸黑深进的当儿,一队巡兵经过荆棘林,毫不在意地巡往别去处,确是险至极点。※※※黄昏时分,燕飞在太湖北岸弃筏登陆,朝健康奔去。这时他方有闲情思考与孙恩在缥缈峰顶的决战。归途的行程比去时用的时间多出一倍,因为他一边躁筏,一边疗伤,精神似与肉体分开了。对孙恩的黄天大法,他有更深刻的体会。以前与孙恩的两度对仗,都没有这种了解和感受。孙恩想从他身上得到开启仙门的功法,事实上孙恩也在启发他掌握“破碎虚空”的秘密。孙恩的“黄天无极”,代表了孙恩已练成了“破碎虚空”一半的功法,以天、地、心三佩作譬喻,他已得到心佩,只差能合璧的天地佩。“黄天无极”无有穷尽,完全超越了人力和武功的范畴,与天地浑成一体。黄天大法之可以无极,皆因孙恩能提取天地的能量,夺天地造化之精华,故能着着领先,压着他来打。如非燕飞人急智生,先以至陰之气吸引至阳之气的天性,移动孙恩的气场,再以奇招击伤孙恩,令他没法再施展“黄天无极”,后果实不堪设想。比起孙恩,燕飞的仙门诀便像两边都不着岸,故只能施展孙恩所说的小三合。但假如他的太阳太陰均能无限地提取天地的能量,他岂非可使出大三合,破空而去?他生出悟通了“破碎虚空”的感觉,虽然实际上如何可以办得到,他仍是毫无头绪,但孙恩既能成功,他当然也有可能达成。忽然间,他感到心怀扩阔至无尽的远处,天地的秘密尽在掌握之中。斜阳在厚云后初现仙姿,洒射下没落前金黄的余辉,平原美丽得像个仙境。燕飞一声长啸,加速朝目的地奔去。※※※“奇兵号”缓缓驶进小海湾,这是与屠奉三约定会合之处,离海盐城只有一天的水程。太阳没入海湾西面绵延的山脉后,高挂于“奇兵号”帆桅上两绿一黄的风灯挥散着诡异的彩芒,这是与屠奉三约定的灯号。刘裕、宋悲风和老手三人站在望台上,用神观察海湾和陆岸的情况。追随老手的二十五名精通躁舟之道的兄弟也全神戒备,以应付任何突发的情况。宋悲风皱眉道:“难道奉三尚未抵达吗?”刘裕摇头道:“他的船论速度不在我们之下,且比我们领先了近一天的时间,怎也该到了。”老手扫视海面,沉声道:“在不久前,这里应发生过激烈的船战,你们看,海面仍飘浮着火油渍。”宋悲风一震道:“奉三可能中伏了!”老手沉着地道:“不用担心,屠爷该已成功突围逃脱,否则火油渍不会直延往海湾外。”刘裕神色凝重地依老手指示观看海面。老手道:“我们该立即离开,此湾不宜久留。”刘裕道:“我们驶出海湾,却不要离得太远,奉三若成功逃掉,必会回来与我们会合。”宋悲风叫道:“看!”刘裕大喜道:“是奉三!”只见在海湾口的一座山上,灯火有节奏的闪烁着,正是荒人打灯号的手法。不待刘裕下令,老手早指示手下把“奇兵号”驶过去。※※※“雅儿!雅儿!”尹清雅睁开眼睛,接着骇然坐了起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我睡了多久?”高彦在小帐幕的黑暗里,蹲在她身前,爱怜地道:“现在该是初更时分,雅儿睡了足有一天半夜。”尹清雅发现高彦的轮廓清晰起来,事实上整个以真丝织成、薄如蝉翼的帐幕也亮了起来,透着金黄的色光,迷迷糊糊地讶道:“怎会这么亮的?”高彦探手抓着她两边香肩,柔声道:“是月儿的光嘛!今天午后天气转晴,碧空一望无际。来!快穿上百宝袍,是时候离开了。”尹清雅清醒了点,道:“你完成了你的任务了吗?”高彦像伺候小公主般助她穿上百宝袍,笑道:“我在观察台上看足一整天,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尹清雅“噗哧”娇笑,白他一眼道:“你的所谓什么观察台,不过是一棵长得特别高的大树吧!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地方。”高彦正为她整理衣襟,欣然道:“有我这超级探子征用它,这棵老树也自然地成了超级观察台,且会名传边荒的历史上,由卓疯子的《天书》一直传诵下去。”尹清雅仰起俏脸,凝望帐顶,似可透帐看到夜空上的明月,闷哼道:“你最爱自吹自擂噢!真美!”高彦借着透帐而入的月光,看着她有如神迹的美丽花容。尹清雅天真烂漫的神情,在月儿的光色下更是不可方物,高彦一时心神皆醉,朝她香唇亲去。岂知尹清雅一个闪身,竟钻了出帐外去,害得他不但扑了个空,还差点失去平衡,扑倒帐内。高彦垂头丧气地钻出帐外去,只见尹清雅一边伸着懒腰,一边抬头仰望挂在夜空上的月儿,她站在荆棘林核心处被开辟出来的小空间里,活像长期生活在雪林里最可爱的美丽精灵。观察树孤零零的独立在敌境靠东北的一角,直耸夜空。号角声从只有一林之隔的敌方阵地传来,还隐听到颖河流动的水响。这片杂树丛生的荆棘林,绵延于泗水南面和颖河西岸的丘陵地,而观察台所在处正是丘陵高处,登树后可把北颖口的情况尽收眼下。尹清雅目光往高彦投去,露出顽皮的笑容,道:“你该趁人家未睡醒时使坏嘛!现在错失机会哩!”高彦收拾营帐,若无其事地道:“雅儿放心,每次我从树上落到地面休息时,我都会到帐内和雅儿亲个嘴,所以绝不存在什么痛失机会的问题。”“什么?”高彦把帐幕折迭起来塞进内袋去,别过头来,只见尹清雅杈着小蛮腰,杏眼圆瞪地狠狠望着他。高彦道:“没什么哈!我已非常克制,雅儿的小嘴真香。”尹清雅嘟着小嘴生气地道:“你只是在胡诌!快告诉我,你是在胡诌。”高彦耸肩道:“对!我只是在胡诌。”尹清雅“噗哧”笑起来,横他一眼道:“你这死小子、臭小子,如果真的占了本姑娘便宜,我会和你没完没了的。”高彦仰望夜空,道:“打从第一天见到你,我和你这一生已没完没了。唉!说到占便宜,嘿!”尹清雅神色不善地道:“你在说什么?”高彦忙道:“没说什么!时候无多,我们必须立即离开,这处太危险了,最怕向雨田那小子来了。”尹清雅道:“我们不等另一次大雪吗?”高彦道:“看天色,接着的几天都不会下雪,若明天太阳出来,我们便危险了。”尹清雅再没有和高彦算账的闲情,领先朝秘道入口走去。※※※屠奉三与十多名兄弟登船后,“奇兵号”迅速开离海湾。屠奉三在仓厅内说出经过,原来他的船于午后时分抵达海湾,幸好他一向小心谨慎,一直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下,没有下锚和泊岸,而是选择沿海湾巡弋,这才避过大难。就在毫无先兆下,天师军的十多艘战船忽然来袭,屠奉三等只好且战且走,凭优良的战术突围出海,沿南岸逃逸,可惜战船受创过重,多处起火和入水,最后只好弃船逃上陆岸,再潜回海湾守候刘裕。屠奉三总结道:“今次是不幸中的大幸,只有五个兄弟被矢石所伤,但均非重创。”说罢现出笑容。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宋悲风讶道:“我是否看错了,奉三似乎还相当兴奋雀跃?”屠奉三微笑道:“宋大哥不但没有看错,还看得很准,我心情的确极好。”接着向刘裕道:“刘爷明白我的心情吗?”刘裕心中一阵温暖,想起屠奉三从与自己誓不两立的敌对立场,发展至成为绝对信任对方的战友和生死之交,其中的过程,实在令人回味不已。笑道:“又来考量我吗?你不是早认定我是真命天子,仍要来这一套?”屠奉三和宋悲风交换个眼神,同时放声大笑。刘裕点头道:“好吧!屠兄的心情之所以这么好,皆因晓得今回覆舟之恨的债,不但可以本利讨还,且可以要敌人连老本都赔出来。”宋悲风苦笑道:“我想不认蠢都不行,我仍是不明白有什么好高兴的?”屠奉三解释道:“我们一直不明白徐道覆在玩什么陰谋手段,他敢放弃吴郡和嘉兴两个位于运河沿线的重要城池,定有后着,可是这后着是什么?我们看不通更摸不透,在现时的情况下,徐道覆能保住海盐、吴兴和义兴三城已不容易,更不要说能夺回吴郡和嘉兴两城。“现在刘牢之的水师船队已抵达海盐,并在海盐南岸登陆,与由朱序指挥的部队连手攻打海盐。在这样的情况下,海盐的失陷只是早晚间的事。一旦海盐沦陷,谢琰的大军将会长驱直下,攻打会稽;而刘牢之在夺得海盐后,会渡峡助谢琰围攻会稽,当会稽被远征军收复,整场大战的决胜时刻将会来临。“而天师军的成败,正系于能否重夺吴郡、嘉兴和海盐三城,从而截断远征军的粮线,令远征军陷于天师军势力所在的泥沼中,变成无援的孤军。”宋悲风皱眉道:“我仍不明白,这与奉三在那海湾遇袭有何关系?”屠奉三道:“没有直接的关系。但天师军却露了形迹,让我们晓得海湾附近有天师军的秘密基地,所以警觉性会如此的高,我们逗留了不到两个时辰,天师军便可调动水师来围剿我的战船。失去一艘战船对我们来说无关痛痒,可是让我们晓得天师军在海湾附近有个秘密基地,对天师军却是个非常严重的失误。所以我的心情会这么的好。”宋悲风恍然,点头表示同意。刘裕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屠奉三淡淡道:“这是个以命搏命换回来的珍贵情报,只可供我们私用。如果我们的目标只是助远征军打赢这场仗,我会请刘爷立即去通知朱序,但现在的情况当然不是这样子,这更是刘爷军事生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宋大哥同意吗?”宋悲风苦笑道:“我可以说什么呢?如果远征军大获全胜,第一个没命的肯定是我们的刘爷。”屠奉三冷哼道:“我敢大胆说一句,即使我们向远征军泄漏这关乎胜败的情报,远征军仍没有回天之力,因为徐道覆对远征军有精密的监察和防范,只有我们这支奇兵,在徐道覆的算计之外,故可以扭转乾坤。刘爷认为我说得对吗?”刘裕断然道:“一切依你的话去办。”宋悲风道:“天师军的秘密基地在哪里呢?”屠奉三微笑道:“我们很快便会知道。”

燕飞穿窗而出的一刻,对整个形势了然于胸,敌我均有胜算及失着,直到此刻双方仍未可以定得胜负谁属。关键处在于车廷和他的匈奴战士能否守稳小建康。赫连勃勃的计划可说是无懈可击,其目标是要在慕容垂和孙恩大军抵达前,先一步攻占边荒集,表面上是为慕容垂立下大功,事后更可推说因形势紧迫,不得不先下手为强,实际上却是借此战名扬天下,建立匈奴铁弗部的声威,并以此作筹码,争取多点在边荒集的利益。慕容垂正在利用赫连勃勃钳制拓跋圭的当儿,自不会因此与赫连勃勃反目,甚至会作个顺水人情,削减孙恩方面的利益以满足赫连勃勃,来个一举两得。对孙恩,慕容垂是不可能没有戒心。赫连勃勃首先散播谣言,指飞马会是慕容垂的走狗,既可转移视线,又可以制造边荒集的分裂,更导致人心惶惶,大批边民亡命边荒。待到屠奉三找他结盟,更坚定他先一步夺取边荒集的决心,遂召开钟楼议会,舆屠奉三约定于议会召开之际,由屠奉三歼灭飞马会。他与屠奉三结盟是不安好心,利用屠奉三令边荒集陷进混乱,不论其它帮会如何反应,他的部下只须保着小建康,等若以一把利刃刺入边荒集的心脏,瘫痪了边荒集的反抗力量。赫连勃勃又故意封锁边荒集北面的水陆交通,造成他的部队会从北面进攻边荒集的错觉,把飞马会的主力牵制在北门大街,既方便屠奉三的突袭,又可令飞马会没法从北门大街的入口攻打小建康。而事实上赫连勃勃真正进攻边荒集的主力大军,已转移往边荒集的西面,当屠奉三发动袭击时,他们将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突破北骑联的防御,攻入边荒集,除去所有反对他的势力,包括屠奉三这‘盟友’在内。若一切依他的意愿而行,赫连勃勃确有很大机会一战功成。边荒集并不像其它大城镇,集内并没有关防内城,四周更没有坚固的城墙,处于平野,唯一可以凭借只是颖水之险。这样一处无险可守之地,若赫连勃勃诡计得逞,趁屠奉三和飞马会展开巷战之际,率军从西面突袭,其它帮会的战士又被牵制在古钟场,在小建康的里应外合下,边荒集的反抗能力肯定被彻底瓦解,而他赫连勃勃将成为主宰边荒集的人,整个边荒集任他渔肉。幸好老天爷并没有尽如他的所愿,而他更低估了对手。第一个发现他有问题的是屠奉三,令他开始怀疑他的真正身分,最后达致屠奉三反叛盟约,投向燕飞的一方。第二个是郝长亨,晓得情况不妥后,借机向燕飞泄露屠奉三密会赫连勃勃的事,原意是借刀杀人,却因高彦之事心知纸包不住火,立即躲藏起来,不单令红子春看清楚他在利用自己,更被燕飞猜到屠奉三的手下裹有他安插的奸细,可说是偷鸡不着反蚀把米。更出乎赫连勃勃意料之外的是卓狂生的‘弃暗投明’,催生出整个边荒集的团结。现在只要能铲除小建康的心腹之患,边荒集的联军,便可以集中全力,应付赫连勃勃的侵袭。所有这些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燕飞的脑海,他已足尖点地,疾如离弦劲射的利箭般往布阵于广场东北角的匈奴战士投去。漫天箭矢迎头照脸的朝他射来。燕飞蝶恋花出鞘,心神提升至前所未有空灵剔透的境界,金丹大法全力施为。若不能使匈奴帮阵势大乱,北骑联和羌帮的联军将无法发挥全力,攻入防守森严的小建康。燕飞穿窗而出的一刻,议堂内所有人全站起来。纪千千更是心头一阵激荡,燕飞的决断与不顾己身安危英雄了得的行为,深深地打动她。慕容战的声音传入她耳内道:‘呼雷老大,小建康交给你,我要立即去找陰奇。’纪千千朝他瞧去时,刚好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窗外。红子春、费正昌、姬别、程苍古等纷纷穿窗而去,人人都是老江湖,际此生死决于一线的紧张时刻,各人不待吩咐便去做自己最应该做的事。最后议堂内剩下卓狂生、纪千千和小轲,后者定过神来也一声请罪从石阶急奔离开。卓狂生出奇地冷静,向纪千千微笑道:‘望远台是观战的最佳点,请千千小姐移驾!’纪千千欣然点头。卓狂生满足地叹道:‘我一生人从未试过像这刻般轻松,即使过不了今晚,已感此生无憾。边荒集好应该就像目前这样子,超然于各方私利之上,一切以边荒集的自由为最神圣的目标,大家团结在一起,为边荒集的共同利益奋斗,使边荒集成为天下独一无二的乐土。千千小姐请。’纪千千举步朝石阶走去,钟楼外的世界早被喊杀的声音填满。蹄声从颖水一方轰天动地的传过来,战号同时响起。拓跋仪大喝道:‘绊马索。’准备就绪的飞马会战士,立即应命而行。由二人一组各负责十条绊马索,就以只剩下连根的小截秃树干为绑索的基柱,百多组人迅速结起广披边荒集外西北面平野的绊马索阵。事实上拓跋仪并没有想过赫连勃勃的主力军会从西面攻来,只因怕北面的敌人绕过石车阵改从西面进击,而绊马索阵又是最便宜方便兼可速成的阻截敌骑进攻之法,故一不做二不休,将边荒集的西北外围化为绊马索阵,倘若敌人是从这几个方向攻来,均会被马索阻截及重创。在楼房顶高处的箭手固是弯弓搭箭,在地面蓄势以待的大批箭手则从北门拥出,恭候敌人大驾,不论敌人兵力如何雄厚,若妄图以快骑强攻,在远射和绊马索的配合下,肯定损伤惨重。拓跋仪的高明处,正是待至最后一刻,当敌人发动全面进攻有进无退的关键时刻,方展开阵势迎敌,免得敌人及早发觉,先以刀盾步兵破阵。同一时间,北面丛林战号大作,冲出两队敌军,各约三百人,一队欲与从小建康开出,沿颖水而来的匈奴帮战士会合,另一队则在绕过石车阵后从西北角来攻。拓跋仪心神大定,晓得敌人已落入算中,他并不担心敌人从小建康攻入北门大街,因为夏侯亭早用石车把小建康和北门大街间的通路封闭。以匈奴帮的实力,能保住小建康已非常不错,根本没法突破他们的防线。更何况陰奇的五百荆州军,正集结于北门大街另一端,随时可作支持。敌骑在东北角出现,似仍未察觉绊马索的存在,全速杀至。拓跋仪一声令下,箭矢如骤雨般往敌骑射去。古钟场处杀声震天,似潮水般起落,残酷的战争,波翻浪涌的席卷边荒集,再没有帮会可以置身事外。慕容战策骑全速从夜窝子驰出来,高呼道:‘陰奇何在?’陰奇和五百手下正在北门大街和夜窝子交界处布阵集结,闻言知事不寻常,掠过来拉着他的马头,道:‘发生甚么事?原来是慕容当家。’慕容战尚是第一趟和他碰头,幸好早知他特异的长相,道:‘赫连勃勃的主力大军不是从北面而是从西面攻来,我们必须调军迎敌,迟恐不及。’陰奇当机立断,道:‘慕容当家先行一步,我们随后赶至。’慕容战心急如焚,见他全是步兵,点头叫了声‘好!’,策马去了。陰奇一声令下,五百精锐全体动员,追在慕容战马后而去。‘叮!叮!叮!’箭矢碰上燕飞,立被燕飞绕身疾卷的剑芒激撞得倒射而回,反射入敌阵里,登时人仰马翻,匈奴战士一片混乱。如此厉害的剑术,匈奴战士虽然从未见过,却是早已听过,至此方知燕飞镇慑汉帮的雄风没有被夸大。‘飕’的一声,燕飞在掠到匈奴帮阵前两丈许处,腾空而起,斜掠而上,只眨眼的工夫来到前排敌人的上方。长矛长刀,齐往燕飞砍刺。不过燕飞已知敌人阵脚大乱,他虽是铤而走险,却是在这样情况下的最佳战术,因为敌人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广场西面的联合部队处,绝没想过燕飞会从钟楼飞跃而下,当他们忙着弯弓搭箭之时,燕飞已迫至他们五丈之内,只须挡过第一轮劲箭,便可与敌人短兵相接,再多撑片刻光景,联军便可以赶来支持,以优势的兵力,逼得敌人退返小建康,再蹑着敌人尾巴杀过去。兵败如山倒,这样的情况下敌人将守不住小建康。每一个人都明白此点,问题是燕飞能否在如狼似虎的匈奴战士群中,捱至那一刻的来临。‘呵’!广场西面杀声震天,千蹄齐发,联军全速杀至。眼前一亮。敌阵中跃起一人,左盾右刀,凌空迎上燕飞,欺燕飞要应付下方敌人,故采取以硬碰硬的招数,纵使未能当场击杀燕飞,也务要把他迫回阵外,那时纵骑冲刺,便可像潮水般把燕飞淹没。燕飞探脚疾点,脚尖正中往他斜刺而来的一支长矛,立生新力,改变方向,与对方凌空擦身而过。‘砰’!来人刀劈空处,左手持着的盾牌却给燕飞的蝶恋花狠狠劈中。那人惨哼一声,全身如遭雷殛,就那么直堕下去,撞得下方骑士与他同时变作滚地葫芦,令已呈乱像的敌阵更添混乱,战马奔窜。燕飞没入一团剑光中,冲入敌阵内,尚未触地,又有两敌中剑堕马。燕飞滚落地上,避过刺来的两支长矛,同时剑势开展,刺马不刺人,五、六匹马中招后吃痛跳跃、左窜右突,登时影响到其它马匹,不少敌人被掀下马背,本像固若金汤的骑阵,终告阵脚大乱。‘当’!燕飞从地上弹起来,挑开两把攻来的马刀,觑准其中一匹失去主人的战马,两个闪身后翻上马背,蝶恋花全力施展,首先左右开弓,以重手法硬把两敌劈下马背,就那么深入敌阵,挡者披靡。领头的呼雷方狂喝道:‘挡我者死!’羌帮和北骑联的一千战士暴潮般涌至,匈奴帮的战士那吃得消,登时往小建康方向败退。颜闯高呼道:‘停!’三百战士齐勒马缰,分成三排,横布颖水西岸,离小建康的出口只有千步之遥。当其手下战士人人大惑不解,目送早前从小建康驰出数约百人的匈奴帮战士消没在边荒集东北角的破败城墙后时,另一队盾箭手从小建康冲出,布阵迎敌,队形整齐,显然早有预备。颜闯暗呼好险,如非及时想到是敌人连消带打的诱敌之计,盲目冲上去,能有一半人生还已非常有运道。颖水上的战船全体进入备战状态,朝西岸靠近,舰上的箭手和投石机,蓄势待发。敌方号角声再起,匈奴帮的盾箭手退返小建康内去,令颜闯错失蹑尾追击敌人的机会。颜闯暗叹一口气,唯一希望是把守北门的飞马会能挡得住敌人的内外夹击。大喝道:‘兄弟们!弃马!’现在余下的唯一选择,是以步行的方式强攻小建康,那将是非常艰苦惨烈的一战。慕容战飞驰而入西大街,高呼道:‘随我来!’立于各制高点的鲜卑族战士纷纷跃下,与把守街道的同伙全追在慕容战马后,往北门狂奔。留守西大街的战士不到二百人,其主要作用非是要支持其它各区的战斗,而是要保护从其它各区跑到这裹来的妇女老弱。西北面杀声震天,果如慕容战所料的赫连勃勃以部分军力配合小建康的匈奴帮,待牵制了边荒集的联军后,乘虚而入,一举攻破西门,便可以强大集中的军力,攻陷边荒集。只没想过屠奉三会背弃盟约站到与他敌对的一方,更没想过他们从小轲得到情报,掌握到他主攻的路线。西门外的五十多名战士正人人头皮发麻地瞧着出现在秃木干区的敌人,敌势的强大,军容的完整,均使人大吃一惊。慕容战勒马一看,禁不住倒怞一口凉气。他是在战争中长大的人,见惯战场上的风浪,一眼瞧去,判断出对方人数不少于六千之众,分作六队,清一色的骑兵,旗帜飘扬,是一支配得起赫连勃勃身分地位,受过严格训练的精锐部队。慕容战再朝边荒集西北角望去,心下稍安,因为刚好看到拓跋仪的人粉碎了北面攻来敌人的第一轮攻势,遗下大批被绊倒的马儿和伤死的战士,往北面撤走。不过仍未足使他生出稳躁胜券的感觉,即使加上陰奇的五百战士,在其它人未能及时来援下,以七百人对抗赫连勃勃的六干精兵,只是螳臂挡车的行为。蹄声轰鸣。离西门只有三干多步的敌人不容他有喘息部署的机会,开始发动攻势。首先是左右两翼的先锋骑兵,分别朝南门和北门方向驰去,摆明是以优势兵力,把战线拉阔,令他们本已分散的兵力更趋薄弱。前锋中军则不徐不疾地朝没有任何障碍防线的西门正面逼至。后方三军,缓缓推进。陰奇此时领着手下,来至慕容战旁,大吃一惊,瞪目以对。纵可守稳西门,把守南门的数百羌帮战士如何拦得住敌军的冲击。何况敌人可以化整为零,从破墙攻入边荒集,那时西门的攻防战,将变得没有丝毫意义。慕容战的目光从远处的敌人,回归己方,终发觉广布西门外秃木干区以百计的绊马索,倏地生出希望。向陰奇道:‘这处交给你。’又大喝道:‘北骑联的勇士们,随我来!’一马当先,沿破墙往南驰去,二百战士,飞马紧随。

江海流的帅舟灵活如鱼地顺流急速拐弯,不单避过敌方赤龙战舟的拦截,又忽然增速的在对方两艘战船合拢前穿过。双方火箭、弩箭、投石骤雨般交换,双头战船虽是以寡敌众,可是不论其防火防箭矢的设施布置均比赤龙舟高上一筹,故能险险脱身。帅船上仅余的五十多名战士齐声发喊,原来终突破敌舰的重重封锁,前方再无敌人影踪。在指挥台上的江海流生出心力交瘁的感觉。回首望后,江上的激烈水战仍如火如荼地进行,敌我战船多艘起火焚烧,一团团的浓烟冲天而上,在高处扩散,蔽天遮日。己方九艘战船,其中三艘倾侧翻沉,跳海逃生的手下变为敌人屠宰的猎物,惨烈的情况令人不忍目睹。打从战事开始,他们一直落在下风,敌方赤龙战舟多达二十三艘,加上天师军在两岸助攻,主动之势全落入聂天还手上,大江帮只能仗着优胜的水战之术,尽力反击突围,誓死不降。‘轰’!另一双头船施展奇技,忽然改向增速,敌方的赤龙舟躲避不及,被拦腰撞个正着。安装在双头船首的大铁锥立即把对方左船舷撞个破碎,敌船翻侧倾颓。双头船鼓其余勇,顺流下放,只要再闯过一重封锁,可与江海流的帅舟会合。一艘双头船见状,亦成功从敌人重围内脱身,虽是船尾冒烟起火,仍势不可挡的力图突破,追在先前破敌的双头船后。余下三艘双头船却给敌舟索缠死,正进行过船肉搏的战斗,当难逃劫数。江海流看得热泪盈眶,更认得追来的己方战船是由心腹大将席敬指挥,怎忍心不顾而去,自行逃命。忙发出命令,就那么掉头驶回去支持。‘轰’!船身剧震。一时间包括江海流在内,没有人明白发生甚么事。‘帆桅断哩’!‘蓬’!张满的帆,连桅似缓实快的向左舷倾颓倒下,双头船立即失去平衡,往左方倾侧,惊险至极点,随时有舟覆之厄。‘隆’!一块重逾百斤的巨石掉在甲板上,撞破一个大洞。江海流方寸大乱,纵使没有翻船,可是失去主桅的战船,其机动性将大幅减弱,骇然往大石投来处的右岸瞧去,只见一个身形特高,仙风道骨作道士打扮的人,正傲立岸旁一块巨石上,神态从容的凝望他。江海流心中升起‘孙恩’两字时,折断的桅帆滑入水裹,双头船回复平衡。忽然左右箭矢射来,他的帅舟再陷敌阵之内。江海流生出死战之念,高呼道:‘我们和他们拼哩!’倏地一艘特大的赤龙舟出现前方,追在席敬的双头船后,顺流直往他的座驾舟冲至。江海流不用看船上高挂的帅旗,已知来者是聂天还,因为他直接瞧到他。聂天还在指挥台上手下的簇拥裹,高呼道:‘江帮主如肯赐教,聂某人愿予帮主一个公平决战的机会,看看究竟是九品高手了得,还是外九品高手有真材实料。’九品高手和外九品高手之争,正代表着江左高门大族和寒门之争。江海流当然晓得聂天还是借此迫使自己放弃逃生之念,但如何可以拒绝呢?仰天长笑道:‘江海流愿领教聂帮主的高明。’同时下达连串指令。刘裕双足一软,跪倒路旁。急赶近三十里路后,他终抵达这条可通往广陵的著名驿道,但也没余力支撑下去。下一刻他感到脸颊冰凉的,原来竟一头裁往草地去,更弄不清楚,究竟是晕厥了眨眼功夫,还是数天数夜。阳光透过林木洒遍驿道,有种异乎寻常的美态,更似对他有某种启示似的。难道自己快要死?不论在人命贱如草芥的战场,又或陷入如边荒集般被苻坚的大军搜捕围剿的险境裹,他从未感觉过死亡可以是如此地接近。‘呀’!刘裕咯出一口血。死亡也不是那么可怕吧!至少刘裕感到无比的宁静,肉体的痛苦似与他脱离了关系。他想到纪千千、燕飞、谢玄,最后脑海中浮现出王淡真秀雅的花容。他耳鼓内忽然被异响进占,稍一定神,方分辨出是马蹄踏地的声音。当他想到是有队人马正朝他的方向沿驿道驰至,眼前一黑,重陷昏迷里去。慕容战、拓跋仪、屠奉三和燕飞策骑沿颖水疾驰近两里路,来到边荒集南面著名的高丘镇荒岗,环视远近。太阳正往西边地平降落,不到一个时辰,边人希望永远不会来临的黑夜将主宰这片奇异的地域,而他们此刻正为战胜弹思竭智,尽力而为。屠奉三以马鞭遥指西南方广阔的疏林区,道:‘在到边荒集前,我曾痛下苦功,研究边荒集的内外形势,且拟想过孙恩攻打边荒集的战略,不过当时却没想到孙恩会与聂天还连手进犯。’三人循他所指方向瞧去,林木苍苍,间中有起伏的丘陵和小山丘,林区横亘广布数十里,要藏起一支万人大军,是轻而易举的事。燕飞目光移往西面地平远处,这方向山峦起伏,有几座险峻的奇山,横列数里,像边荒集西面的天然屏风。屠奉三续道:‘既有聂天还负起从水路进攻边荒集之责,孙恩是知兵的人,两徒又是能征惯战的大将,其中尤以徐道覆精于用兵,肯定会采用兵分多路的战术,先以小队多方突袭,当我们穷于应付,疲于奔命之际,再大举强攻,摧毁我们的防御力量。’慕容战沉声道:‘此正为我提议出集迎击的原因,否则主动之势将稳躁于敌人手上,我们则陷于捱打的局面。条件是我们必须成功延误慕容垂北面的大军,便可望在北面敌人抵达前,先一步打垮天师道和两湖帮的联军。’拓跋仪叹道:‘若我们出集迎战,死伤必然惨重,或可击退敌人,却无力再应付北面的敌人,所以我仍坚持固集据守。慕容兄切勿误会,我只是以事论事。’慕容战微笑道:‘这个我明白,问题在我善攻而不善守,喜欢掌握主动,不如此总觉无法尽展所长。’屠奉三点头道:‘两位说的各有道理,其间并没有矛盾之处,事实上进攻永远是最佳的防守,尤有利者是慕容当家对边荒的形势了如指掌,对方是初来乍到,即使他们的头领熟悉边荒,总不似慕容当家和手下兄弟等在这里打滚多时,舍己之长实在可惜。’慕容战喜道:‘得屠兄和议,可见我非是徒凭匹夫之勇,而是合乎战略。’拓跋仪道:‘两位可有想过,敌方进犯边荒集前,必先肃清集外所有反抗力量。在全面控制情况下,方会发动,届时我们纵使晓得慕容当家的孤军陷于苦战,仍没法出集赴援,如慕容当家有甚么失闪,将对我们的士气和实力做成严重的打击。’屠奉三油然道:‘在击溃郝长亨的部队前,慕容当家的出集迎敌确与送死无异,可是现在边荒集外十里内的敌人已被廓清,西面小谷又有坚强防御工事,只要我们布置得宜,应可牵制敌人,教他们没法全力进犯,在战略上是明智之举,拓跋兄意下如何?’拓跋仪沉吟片刻,瞥燕飞一眼道:‘由于我不熟悉小谷的情况,倒没有想及此点,小飞你有甚么意见?’燕飞道:‘屠兄认为须多少人手,始可守稳小谷?’屠奉三道:‘若有足够兵器和粮食储备,又或可把三台弩箭机运往小谷加强防御力,只要有一千精锐,可把小谷守得稳如泰山,捱个十天八天。’慕容战大喜道:‘如此我的部队将不是深陷敌境的孤军,而是可进可退的奇兵。’拓跋仪终同意道:‘此法确是可行。’屠奉三长笑道:‘这场仗愈来愈有趣。坦白说,我是看中此谷战略上的优越性,方敢于孙恩和慕容垂对边荒集用兵的威胁下,仍敢到边荒集来看有否回天之力。只要能把小谷变成集外最坚固的据点,将迫得南面敌人只敢沿颖水攻来,还要分兵攻打小谷。慕容当家若伏兵于小谷附近,觑机击垮敌人进攻小谷的部队,再于敌人全力攻打边荒集之际,绕往敌背突袭,我有把握令南面敌人惨败。’燕飞道:‘我们分出两千人作此战略布置应非问题,却可使敌人没法全力攻打边荒集,乃上上之计。唯一令人担心的是如我们延误北方敌军之策失败,而我们的兵力又集中于应付南方的敌军,恐怕抵不住慕容垂和黄河帮的进击。’拓跋仪道:‘一不做二不休,我们既对南方敌军采取集外牵制迎击的战术,对北面敌人也可同样施法,以进攻为防守,务令敌人没法在肆无忌惮下全力进击。’慕容战欣然道:‘拓跋兄果然是明白人,不过北面尽是平野山林,缺乏一个像屠兄挑中的小谷。’拓跋仪淡淡道:‘慕容当家忘记了我们是马贼出身,精擅夜战,打打逃逃更是本行。只要我有五百兄弟,将可令敌人阵脚大乱,草木皆兵。配合水师的反击,击溃敌人或有所不能,却必可达致延敌误敌的战略,各位可以放心。’屠奉三叹道:‘边荒集确是英雄好汉云集的异土,听诸位之言,便知人人勇于担承,泯视自身生死得失。时间无多,我们就此决定如何?’转向慕容战道:‘慕容当家请随我到小谷打个转,屠某可教你有意外的惊喜。’慕容战哈哈笑道:‘幸好屠兄暂时仍非敌人,否则我会担心得要命,怕随时要大吃一惊。请老哥你引路。’屠奉三向燕飞和拓跋仪打个招呼,挥手拍马去了。慕容战向燕飞道:‘请通知我的兄弟准备上路。’说罢追在屠奉三马后驰去。瞧着两人没入林木深处,燕飞有感而发道:‘事前说出来肯定没有人相信,今次边荒集的成败,竟系于屠奉三身上,使我们重新掌握主动,不致陷于一面倒捱揍的劣势。’拓跋仪摇头道:‘你只说对一半,我们不论与赫连勃勃之战,又或如今战略上的安排,屠奉三均起了关键性的作用,可是边荒集的成败,却非系于他身上,而是我们的纪美人。’燕飞愕然朝他望来。拓跋仪长长吁出一口气,目光扫视远近,若无其事的道:‘屠奉三爱上了你的美人儿。’燕飞现出原来如此的神情,从容道:‘男人对动人的美女生出兴趣,是人情之常。’拓跋仪深深看他两眼,缓缓道:‘小飞仍未掌握到我的意思,我指的并非男人天生对美丽女性的占有欲,而是指真正的动情。尤其是老屠这类心如铁石的人,一旦动了真情,势一发不可收拾。我不晓得屠奉三态度的急剧转变,有多少成份是与纪千千有关系,可是只要你留意他看纪千千的眼神,可知他对纪千千是毫无保留地豁了出去,至少在击退大敌前是如此这般。屠奉三并非寻常的追求者,他可以是生死与共的战友,也可以是最可怕的敌人。你作为他最大的情敌,绝不可以没有提防之心。’燕飞默然片刻,苦笑道:‘际此生死难卜之时,我不想为此分神。’拓跋仪微笑道:‘我只是尽兄弟之义提醒你,愈接触老屠多了,愈感到他的可怕。如此智勇兼备的人,世间罕见,有他助桓玄打天下,更是如虎添翼。’稍顿又道:‘今次边荒集之战,不论谁胜谁负,又或我们全军覆没,最大的得益者仍是我们拓跋族。赫连勃勃的惨败,对他的声威和实力做成无可弥补的严重打击。以小圭的精明和掌握时机的灵锐,肯定会乘势攻陷统万,完成立国的大业。所以现在我感到纵使今晚战死边荒,仍是值得的。’燕飞一阵感触。在对付赫连勃勃前,他想到的是为保护边荒集而战。正如谢安指出的,只有令边荒集保持她的无法无天,不隶属任何政权的中立地位,南北方可保持均衡,天下始可有休养生息的喘气机会。这当然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事实上边荒集任何的变化,直接影响到南北势力的平衡。以北方论之,赫连勃勃的失败,将是拓跋代国的崛兴。自己陰差阳错,又或神推鬼使下,帮了自己兄弟拓跋圭一个大忙。在南方来说,若孙恩和聂天还无功而回,又或即使成功攻陷边荒集却伤亡惨重,南方的得益者将是桓玄。在北府兵和建康军互相牵制下,桓玄将可对边荒集用兵,打正旗号地扩展势力。假若奇迹出现,他们能成功保着边荒集,桓玄更是直接得益,因为屠奉三已成功在边荒集生根,与势力转弱的汉帮平分边荒集的利益。所有这些发展已成不可逆转的趋势,没有人可以改变。拓跋仪的声音传入他耳内道:‘小飞或会奇怪,因何我忽然改变主意,赞成慕容战的主动出击。’燕飞往他瞧去,后者双目熠熠生辉,脸泛异采。拓跋仪迎上他的目光,道:‘为了本族的振兴,必须有人作出牺牲,而那个人就是我。只要我们把慕容垂拖在边荒,时间愈长,对小圭愈是有利。所以必须改变战略,务要和慕容垂打一场持久的战争。千千的策略非常正确,必要时我们该作战略性的撤离,利用广阔的边荒使敌人泥足深陷,无法怞身离开。我知你厌倦战争,不过老天爷并没有体谅你的苦况,现在你是别无选择,必须与我并肩作战到底,否则我们拓跋族将遭到灭族的厄运。’燕飞呆想片刻,心中浮现纪千千的玉容,点头道:‘既是上天的安排,我还有甚么话好说的。时间无多,我们回去吧!’

向雨田直抵燕飞前方丈许处,双目闪闪生辉地打量他,颇有故友相逢的雀跃欢欣,但也柔集了不安、犹豫和惶恐的情绪。两人的心情是心照不宣。燕飞心中苦笑。以前不论如何讨论此“死生”大计,都只是止于空谈猜想,从理性的角度去揣测可行性。但现在真的面对死亡的一刻,人对死亡的本能恐惧,立即取代了理智,那种感觉,实难以言宣。阳神是杀不死的。这是由安玉晴首先提出来的,但说到底仍只是道家典籍内的一种说法,既无从稽考,更无法验证。如果这说法根本是无中生有的话,那他只能到地府里去后悔如果地府真的存在。死后的情况,是无法证实的,因死去的人,从没有回来告诉我们死后是怎么一回事。他燕飞可以是唯一的例外吗?燕飞镇定下来,问道:“明瑶呢?”向雨田扫视星辉映照下的雪原和小湖,双目射出忧郁伤感的神色,平静的道:“以明瑶的性格,肯定不会错过我们的决战,更想为我们收尸。唉!照我猜,她不单要杀你,还要杀我。她会想到,不论我们谁人胜出,另一人肯定负上重伤,她便可捡便宜了。”燕飞道:“她会否忽然插手,与你联手夹击我呢?”向雨田沉声道:“这正是我最害怕的事情。由我杀你,我会懂得分寸,绝不会过度损害你的身体。但如果下手的是明瑶,情况将失去控制,以她现在对你的恨意,她会令你全身没有一分完整的地方,纵然你确实能复活过来,也只是一个废人。”稍顿续道:“所以我向她发出警告,如果她敢插手,我会掉过头来和你联手对付她,一切后果由她负责,她是聪明人,该不会这么愚蠢吧!”燕飞欲语无言,死亡实在太可怕了,如果他无法复活过来,千千怎么办?想想也教人不寒而栗。但现在他可以反悔退缩吗?向雨田心不在焉的道:“唉!燕兄!坦白地告诉你,我杀人从来不会手软,更不知害怕为何物。但现在我真的感到很害怕。怕下不了手,怕你人死不能复生,恐惧便像汪洋大海般把我淹没。若真的铸成不能挽回的恨事,是我向雨田负担不起的。”燕飞完全明白向雨田的心情,自己这当事者亦是惴惴不安,胡思乱想到无数后果严重至错恨难返的可能性。例如安玉晴指出自己上次被孙恩“击毙”后,因阳神归窍致能复活过来,可是天才晓得在复生一次后,这种情况能否重复,会不会有第二次的死而复生。谁可以有肯定的答案?自与向雨田定下此计后,燕飞从没有认真的去思索这方面的问题,现在却是不得不去想,因为事情正迫在眉睫。只恨燕飞并没有另一个选择,他的“死”是唯一能解开眼前困局的办法。燕飞硬把惶惑压下去,鼓励向雨田道:“正如我以前说过的那样子,我若真的死去,是我的想法出错,与向兄没有任何关系,向兄不必为此内疚。”向雨田苦笑道:“话当然可以这么说,但你和我都心知肚明,若你不是为我取回宝卷一事着想,实不用行此冒上‘死险’之计,你道我怎过意得去呢?”燕飞摇头道:“这只是我们希望达致的其中一个效果,最重要是令明瑶心甘情愿的领族人返回沙漠,而除了这个以身试死的方法外,我再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向雨田颓然若失,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后,向雨田低声道:“你感应到她吗?”燕飞环顾八方,缓缓道:“真奇怪!她是否没来呢?”向雨田目光投往小湖另一边黑压压的一片雪林,若有所思的道:“她今早来找我,说出与你约定的时间和地点后,不愿多说半句的便离开了。她表现得出奇地平静,我不觉得她有任何情绪的波动,有些儿像我和你是与她没有相干的两个人,我的警告也不知她有没有听进耳内。唉!坦白说,我从未见过她那样子的神情,令我有点心寒。”燕飞点头道:“因为她心中已有决定,所以变成这个样子,没有人可以改变她了。”接着又微笑道:“不理她有任何想法,任她千算万算,绝对算不到我们有死而复生之计,这是诸葛武侯复生也预料不到的事,对吗?”向雨田倒怞一口凉气,怵然道:“你是计在必行的了。”燕飞苦笑道:“你想到另一个办法吗?”向雨田道:“且慢!如果明瑶并不在附近,我杀了你之后会出现很多问题,例如……”燕飞截断他道:“对自己有信心一点行吗?早先你不是说过肯定她会来吗?你只是在找逃避的借口。”向雨田叹道:“怎到我不害怕呢?万一你真的死了又如何?或许上次你能复活过来,与甚阳神并无关系,只因你根本未死。他奶奶的,真正的情况,谁都不晓得。你的计策如能成功,确是千古以来最佳妙计,可是风险实在太高,后果我恐怕承受不来。”燕飞猛下决心,断然道:“我们再没有回头路走,眼前情况更是得来不易。今次我们是名副其实的必须置生死于度外,来个生死对仗,让我燕飞看看你向雨田的魔种,如何厉害?”向雨田双目一眨也不眨地瞪视着他,精光逐渐凝聚,杀气渐盛。燕飞暗叹一口气,“受死”的滋味确实令人难受不安,而他尚另有一个末对向雨田透露的理由,就是通过死亡,去解决他和万俟明瑶之间的恩怨情仇,若真欠了万俟明瑶的情债,如此为她死一次,该本利归还了吧!“锵!”向雨田的怀古剑出鞘横扫燕飞,乍看似是平平无奇,可是配合他的步法剑劲,却有令人躲无可躲的威势,确深得大巧若拙之旨。燕飞潇洒轻松的祭出蝶恋花,以拙对拙,挥剑挡格。“当!”两剑像磁石吸铁般黏在一起,接触时爆起耀眼的火花,两人立处的雪地像被暴风刮过,雪粉往四外激溅。剑击声回荡于小湖和雪野上的广阔空间,天上星光也似黯然失色。倏忽间,燕飞化去向雨田透剑攻去的五重真劲。剑分。向雨田往后移两步,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再不是先前好友交心的友善模样,双目精芒闪射,逐步把体内真气的运转推上高峰。如果万俟明瑶正在旁窥伺,肯定不会认为他是在弄虚作假。高手交锋,特别是像他们这般级数的高手,根本没有留手的可能性,否则其中一方,非死即伤。事实上向雨田是否全力以赴,是无法瞒过万俟明瑶的,因为她太熟悉向雨田。怀古剑遥指燕飞,不住颤震。燕飞心中暗赞,向雨田不愧是魔门新一代最出色的高手,一旦下决定,立即抛开一切令这决战毫无作样的进行。如何可以制造令向雨田能杀死自己的错失呢?这一刻他仍无主意,只能见机行事。怀古剑不住吐出一丝又一丝的剑气紧,如蜘蛛结网的把他遥遥缠着,如此剑法,确是闻所未闻。最令人骇异的是这个由剑气织成的气网,不但令燕飞欲退不得,还大大影响他移动的灵活度。向雨田的脸容变得无比冷酷,眼睛射出森冷的寒光,完全下含任何情绪。此刻的燕飞在他心中尽管不是没有生命的死物,也肯定是待宰的猎物。魔种!燕飞清晰无误地感应到他的魔种。在向雨田催发魔功下,魔种似从沉睡中苏醒过来,开始活跃,同时主宰了向雨田的灵智,令他变成了无情的魔君,一个可怕的对手。这方是向雨田真正的本领,由此可知,上次向雨田与他交手,实是处处留有余地。燕飞哈哈一笑,意随心转,气应意行,自然而然生出一个由太陰真水形成的气场,抵销了向雨田向他发射的剑气。缠身的剑劲全告断折。向雨田发出如龙吟于深渊的呼啸,起始时仅可耳闻,旋即变成如暴雨狂风般,充天塞地的惊人啸叫,同一时间向雨田旋转起来,怀古剑化为烧身疾走失去了实体的光束,就于此虚实难分的当儿,光芒离体而去,挟着令人如入冰窖的寒冷劲气,横空直击燕飞。燕飞一剑劈出,蝶恋花正中怀古剑的锋尖。“叮!”火星迸发。两人触电般后退,拼个势均力敌,旗鼓相当,谁都占不上分毫便宜。向雨田疾退往三丈开外,剑锋仍是指着燕飞,大喝道:“如果有别的选择,我向雨田绝对不愿与燕兄生死相搏,可惜造化弄人,今夜我们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如果胜的是我向雨田,我定会好好安葬燕兄。”燕兄心中一阵感触。表面上向雨田虽像变成无情的敌人,事实上仍保存着一点不昧的灵智。这番话是说给万俟明瑶听的,怕的是燕飞死后,万俟明瑶会残害燕飞的尸身。另一个想法同时占据他的思域,向雨田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不会做无的放矢的蠢事,他说出这番话来,是肯定可以传人万俟明瑶耳内去,这么说他该是感应到万俟明瑶,为何自己却一无所觉呢?燕飞心中懔然,晓得自己在死亡的威胁下,精神大受影响,致无法臻达陰神与阳神合一的至境。此时再不容他分心胡想,向雨田又有变化,且是最诡异莫名、使人震骇的变化,尽显魔种的离奇怪诞。只见向雨田身体外露的部分,看得见的如头脸和手,竟忽红忽白,不住更迭,变换的速度不住加快,到最后便像迅速地以红色和白色闪烁着,情况令人打心底生出寒意。燕飞知他正施展催发魔种潜能的霸道功法,如此可更使万俟明瑶深信他们在进行生死决战,且可把分出胜负的时刻提早发生,不用苦苦缠战。向雨田只能凭此看家本领,方有能力攻燕飞一个措手不及,把燕飞干悼。向雨田的剑气亦生出变化,一道一道的剑劲,像重重浪涛般卷涌而至,威力不住加剧增强,惊人之极。际此对手即将发动最狂猛攻势的关键时刻,燕飞的心神不得不凝聚集中,就在此时,他终于感应到万俟明瑶。万俟明瑶的精神完全贯注在他身上,虽然他没法掌握她的位置,却清楚她不住接近。他醒悟过来,晓得自己所料无误,万俟明瑶是要和向雨田夹击他,亲手杀死他这个负心汉,达致她希望中的最理想效果,一举毁掉他和向雨田。从来她都是为求成功,不择手段的人,这性格并没有改变。她昨夜与燕飞交手后,判断出向雨田没有独力杀他的本事,遂作出这个不理会向雨田是否同意的决定。向雨田杀他,又或是由万俟明瑶下手,正如向雨田所说的,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他万一真的死掉,又或纵然复活也变作废人,会有甚么后果呢?燕飞心中一颤,不敢再想下去,但却晓得心中生出怯意,精神同告失守。气机牵引下,被向雨田推上巅峰状态的魔种如狂风雨暴般爆发,向雨田的怀古剑化作漫空芒点,搂头盖脸地向燕飞洒去。燕飞当机立断,明白眼前此刻绝没有恐惧或杂念容身之所,他“死”也要死得有超高的技巧,否则若全身经脉断裂、五脏六腑俱碎、骨骼断折,复活过来也要后晦作人。燕飞心神重归于一,晋入晶莹剔透、八面玲珑的守心至境,一时敌我俱忘,日月丽天大法全力展开。剑击之声不绝于耳。向雨田化为一个没有实体的鬼影,宝剑可从任何角度、位置攻去的死亡威胁,以水银泻地、无隙不窥的猛攻狂击,朝燕飞攻打。即使换过不是“一心求死”的情况,在向雨田如斯惊天地、泣鬼神的骇人攻势下,又于不能施展小三合的终极剑法的情况下,燕飞只有见招拆招的份儿,一时无法反击。候乌湖旁的岸上,被剑击和剑气破空之声填满了,交手处方圆三丈的雪野,雪花被气劲刮得冲天而起,直卷星空,狂风暴雪因两人而发生。燕飞没法分心去想其它事,更无法掌握万俟明瑶的位置,只知若让情况如此发展下去,后果不堪想象。问题不在向雨田,而是万俟明瑶,这个他曾深爱过的美女。燕飞连挡向雨田百多下剑击后,倏地施展独门手法,先以纯陰之气化去向雨田破空而至的一剑,旋又疾运纯阳之气,硬把向雨田震开。向雨田退开两步,叫了一声“好”,重整阵势,又一剑搠胸而至。千辛万苦下,燕飞终于争取到可决定成败的一线空隙,而他能否“安然复生”,还看此刻。向雨田已全神投入战斗去,再没法掌握万俟明瑶的动向,一切全要倚赖自己。死亡确是可怕,可是他必须接受,因这是唯一的选择。燕飞长笑道:“向兄技穷哩!”这句话不是说给向雨田听的,目标是万俟明瑶,点醒她动手的时机到了。蝶恋花闪电击出,命中怀古剑锐气最盛的剑锋。两人同时剧震。向雨田喷出一口鲜血,断线风筝似的往后抛跌。燕飞比他好不了多少,眼耳口鼻渗出血丝,身不由己的往后跌退。“哗啦!”水声骤响,万俟明瑶从水中弹射而至,足尖点在岸旁一块石上,闪电般挪移往燕飞身后,双掌穿花蝴蝶般,连续七掌拍在失去势子的燕飞背上。仍在跌退当儿的向雨田看得睚眦欲裂,狂喊道:“不要!”每一掌拍在燕飞背上,燕飞都喷出一口鲜血,变得像个无法自主的布偶般往前方跌去,蝶恋花亦坠跌地上,最后他“蓬”的一声仆在雪地上,扬起一阵雪屑。谁都晓得燕飞失去了所有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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