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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荒传说 第 42 卷 第十二章 以武会友 黄易 在线阅读

威尼斯官网 ,平城。拓跋-独自一人在内堂吃早点,思索着燕飞向他传递的密信。荒人远道送来的粮资,对他非常重要,令他更有信心和慕容垂周旋,可是他仍是想不破慕容垂的手段。燕飞在密函中提及纪千千没法再和他作心灵传讯,由此可推之纪千千正处于异常的情况下,故没法集中精神,又或情况不容许她进行这方面的事。他明白在风雪里行军的苦况,在天寒地冻里人会变得软弱和沮丧,体能直线下降,肉体的苦况,会直接影响纪千千的精神状态,令她难以向燕飞发出信息。慕容垂怎敢冒这个险呢?此时崔宏进来道:「向雨田来了。」拓跋-精神一振,道:「他在哪里?」崔宏道:「就在门外。」拓跋-大喜道:「请他进来!」高彦和姚猛两人垂头丧气地来到太守府正门外。姚猛叹道:「唉!他奶奶的!怎会这样的呢?明明看到她在那里,挤过去时她却像忽然消失了,怎么都找不到。我这算甚么运道?」把门的兄弟见两人来到,不住地呼唤高爷、姚爷,态度既亲切又尊敬。高彦一边忙着和他们打招呼,一边探手搭着姚猛肩头,推着仍心有不甘的他进入太守府,安慰道:「放心吧!只要你的未来娇妻仍在城内,我便有办法找到她。现在我们先去见雅儿,由她发下命令,着全帮的兄弟搜遍全城。她的衣着这容易辨识,像她这种美女又是万中无一,她能躲到哪里去?」姚猛患得患失的道:「找着又如何呢?她未必看得上我。」高彦皱眉道:「怎么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哈!有我指点,保证你可以俘虏她的芳心。不知她是何家的闺女,如此美人儿在巴陵肯定是街知巷闻,应该很容易找得到。看样子她也懂两下功夫,否则不会穿得像个女侠的模样。哈!貌美如花、武功高强,你这小子走运哩!」姚猛颓然道:「找到她再说吧!我真的没有信心。」高彦不悦道:「有老子支持你,还这么没信心?」姚猛没好气的道:「我正是对你没有信心。」两人进入大堂,程苍古、卓狂生、老手和七、八个两湖帮的头领围坐一桌,正喝酒庆祝,高声谈笑,充盈胜利的炽热气氛。卓狂生见两人来到,骂道:「你们两个小子滚到哪里去了,还不过来喝酒?」高彦神气的道:「我们有至关紧要的正事要办,没空应酬你。我的小白雁飞到哪里去了?」有人应道:「尹帮主在内院堂……」高彦不待那人把话说完,便拉着姚猛要从大堂后门离去。卓狂生大声道:「你晓得内院堂在哪裹吗?太守府这么大……」高彦不耐烦地截断他道:「你是否第一天到江湖来混,竟不知有一招叫投石问路吗?在现今的形势下,当然不用掷石头,只须问路。看我的!」刚好两个两湖帮兄弟迎面而至,高彦连忙截着他们问道:「请问两位大哥,内院堂在哪里呢?」其中一人恭敬答道:「内院堂有三个,就是中内院堂和东、西两个内院堂,不知高爷要找哪个院堂呢?」姚猛狠瞪高彦一眼,道:「我们想找尹帮主。」那人也是机灵,先着伙伴继续去办事,然后为他们带路,来到后园的入口处,道:「帮主就在园内的聚香居,她……」高彦不待他说毕,便道:「多谢多谢!不用再劳烦你了。」那人欲言又止,见他一副匆忙的神色,只好去了。高彦情绪高涨,搭着姚猛进入小园,入目是一座书斋似的建筑物,小白雁的娇声隐隐传来。高彦扬声道:「我的雅儿,高彦来哩!」尹清雅的声音从建筑物内传出来道:「你这小子滚到哪里去了,竟半途开小差,是否知罪?」高彦边推着开始感到尴尬的姚猛朝入门处走去,边道:「雅儿有所不知,我高彦实乃义薄云天之辈,为朋友可以两肋插刀,赴汤蹈火。哈!刚才姚猛那小子在路上见到一黄衣女子,像雅儿般的年纪,登时惊为天人,神魂颠倒,彻夜不能眠、茶饭不思。只恨伊人忽然无影无踪,所以来求雅儿下令,着兄弟们搜索全城,务必要把令小猛心仪的美人儿寻得。」尹清雅「格格」的娇笑起来,然后忍着笑,大声道:「你这小子真夸大,小猛尚未有机会喝茶吃饭和睡觉,你怎知他的单思症严重至不眠不食。你这蠢蛋,滚进来看看吧!」高彦和姚猛听得面面相觑,尹清雅要他们进去看甚么呢?登时大感不妥当。此时二人刚步上石阶,来到书斋入口处,朝内瞧去,立即同告魂飞魄散,以高彦脸皮之厚,亦吃不消;姚猛更不用说,窘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门内是个小厅堂,放了张圆桌子,尹清雅并不是单独一人,那坐在她身旁的人,正是他们遍寻不着的黄衣美女。此刻的黄衣女正霞烧五颊,义羞又气又好笑的狠瞪着两人。尹清雅笑弯了腰,指苦黄衣女道:「是不是她呢?」黄衣女大嗔道:「连清雅你也来笑人家。」高彦回过神来,连忙补救道:「这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多谢老天爷帮忙。哈!姚猛你还不过来见过这位……嘿!这位姑娘,快为我们的无澧赔罪。」姚猛心忖你犯错却要我去承担,这算哪门子的道理,不过却是没有选择,趋前一步躬身道:「姑娘请恕我们不敬之罪。」尹清雅仍笑个不休,辛苦的道:「你们说的全是赞美她的话,何罪之有?还不滚过来坐下,这位是我自幼相好的金兰姊妹左倩儿,乃鄱阳湖首富左公亭的独生爱女,她知道我帮出事后,便到来找我,想看看可以帮上甚么忙,刚好赶上我们隆重的入城礼。」两人这才恍然,明白为何左倩儿在街上叫得比任何人都要卖力,原来是为自己的好姊妹打气喝采。坐好后,尹清雅笑着向垂下头去的左倩儿道:「你觉得姚猛这小子如何?长得还不错吧!他是边荒集夜窝族的领袖,吃喝玩乐无有不精,保证不是闷蛋。」高彦和姚猛听得发起呆来,这样的介绍也算别开生面了。左倩儿终于抬起头来,目光投在姚猛身上,打量他好半晌后,淡淡的道:「但是武功如何呢?」尹清雅欣然道:「你道边荒集是甚么地方呢?没有两下子,如何在那种弱肉强食的地方出人头地。」左倩儿一双大眼立时明亮起来,兴致勃勃道:「先过两招看看,看你是否够资格?」高彦和姚猛对看一眼,同时起哄怪叫。拓跋-和向雨田隔桌对坐,互相打量片晌,拓跋-微笑道:「幸好向兄不是我的敌人,否则会令我更难安寝。」向雨田讶道:「拓跋族主竟有失眠的问题吗?」拓跋-避而不答,道:「向兄来得真快,昨夜我才使人在平城城墙的西北角悬挂三盏绿灯,今天向兄便来了,向兄果然是守信的人。」向雨田道:「我一直留在附近,昼伏夜出,留意平城一带的情况。」拓跋-欣然道:「风雪对向兄没有影响吗?」向雨田道:「当然有影响,却是好的影响,我习惯在恶劣的天气和环境下修行,可收事半功倍之效。」拓跋-动容道:「向兄真是奇人,难怪小飞对你推崇备之。」向雨田坦然道:「我不习惯被人称赞,拓跋族主请勿说客气话了。今回你召我来,有甚么用得上我的地方?」拓跋-忽然岔开道:「万俟明瑶真的回到沙海去了吗?」向雨田点头道:「确是如此!拓跋族主可以放心。」拓跋-双目射出惆怅无奈的神色,道:「如果我不是身负本族兴亡之责,我会设法追上她,现在却是缘悭一面,小飞在这事上并没有对我尽兄弟的情义。」向雨田目光灼灼地注视他,淡淡道:「相见争如不见,有点保留,反而最美,燕兄只是为你着想。」拓跋-大奇道:「你和燕飞显然没有蓄意配合过,为何语气却如出一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万俟明瑶变丑了?」向雨田苦笑道:「她不但没有变丑,她的美丽仍是可令任何男人神魂颠倒。不过燕兄的确是为你好,明瑶的心已随她深爱的男人死去了,我们最明智的做法,是让她在沙海安静地生活,千万勿要惹她。」拓跋-双目射出忌妒的神色,冷然道:「她的男人是谁?」向雨田呆了一呆,才道:「拓跋族主最好永远不要知道,而死者已矣!此事就这样终结吧!」拓跋苦笑道:「我失态哩!向兄勿要见笑。」向雨田道:「没有关系,我不会笑你。」拓跋-沉吟片刻,道:「今回请向兄出来,是想要向兄帮一个大忙。」向雨田忽道:「拓跋族主完全信任我吗?」拓跋-微笑道:「我是绝对的信任向兄,因为燕飞也绝对的信任你,虽然我不明白你们之间的关系。」又皱眉道:「为何问这个问题?」向雨田道:「因为我全心全意的希望你们能击败慕容垂,把纪千千救回来,所以我想弄清楚拓跋族主对我信任的程度,以免将来误事。看拓跋族主的眼睛便知道,拓跋族主是不会轻易信任人的。」拓跋-欣然道:「那我便直话直说。于十多天前,慕容垂忽然冒着风雪离开荣阳,不知去向,我必须弄清楚他的行踪,否则这场仗我们会输得很惨。」向雨田道:「中山方面可有异动?」拓跋-露出欣赏的神色,答道:「中山的燕军正作大规模的调动,由慕容隆指挥的龙城兵团,正在中山集结。」向雨田点头道:「慕容垂又再次玩弄他奇兵突袭的手段了。」拓跋-叹道:「我真不明白,际此风雪交加之时,慕容垂竟敢冒险行军?」向雨田道:「只要预先选择地点,做好防风雪的措施,便可以分段行军,把人马的损失减至最低。」拓跋-欣然道:「和向兄说话,确是爽快,我也是这么想。现在我们的问题是没法掌握慕容垂军队的行进路线,如待风雪忽停,慕容垂的大军忽至城下,此战我们必败无疑。我请向兄来,就是想请向兄先一步找到慕容垂主力大军所在,让我们可以其它手段,应付慕容垂。」向雨田点头道:「我明白了!燕飞何时回来呢?」拓跋-道:「只要他能于南方的帝权争夺战中怞身,便会立即回来,现在荒军亦准备就绪,随时可以从水路北上。」向雨田道:「此事包在我身上。我对慕容垂会从哪个方向来,心中已有个大概,只待查证。当我完全掌握敌人的情况,会立即来向拓跋族主报告。」拓跋-道:「你猜慕容垂会从哪个方向来呢?」向雨田笑道:「当然是从我们料想不到的方向来,愈没有可能的,愈有可能,如此方可令我们阵脚大乱。拓跋族主没有信心守住平城吗?」拓跋-苦笑道:「我们的兵力,并不足以同时保着雁门和平城两城,故只好放弃雁门。如在春暖之时,慕容垂大军忽至,而我们则闭城死守,乎城会被重重围困,加上燕兵再源源不绝地从中山开来,我们必败无疑。」向雨田道:「我了解了!」拓跋-皱眉道:「向兄仍未告诉我你心巾的猜测。」向雨田道:「只是止于猜测,所以我不想说出来。这些日子来我并不闲着,我走遍以平城为中心的数百里范围,并猜想燕军会从何处攻来。现在把脑子转转,当时实地观察认为燕军最不可能从那处攻来的地方,便是最被我怀疑之处。」拓跋-道:「何不说出来大家参详呢?」向雨田笑道:「我怎会瞒拓跋族主呢?燕飞的兄弟,便是我向雨田的兄弟。我认为慕容垂最能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的进军路线,便是越青岭、过天门,然后直指云中,那么到慕容垂兵临城下,我们才会如梦初醒。」拓跋-失声道:「那是没有可能的。」向雨田笑道:「慕容垂乃名震北方的无敌统帅,没有人比他更明白此仗胜败的关键,就是以奇兵突袭平城和雁门,并把拓跋族主重重围困,如此方有杀死拓跋族主的可能。否则拓跋族主见势不妙,撤返盛乐,将令他大费周章。平城更非甚么难攻的坚城,远比不上洛阳、长安那级数的大城。慕容垂确是了得,明白风雪不但影响行军,更可把拓跋族主困在这里,除非拓跋族主肯-下城中军民,孤身逃遁,否则若让慕容垂计策成功,确如拓跋族主所说般,此战有败无胜。」拓跋-道:「可是五回山的青岭、天门,万峰擎天,处处悬崖峭壁,山径笔直上升,于大雪封路之时,更是举步为艰,庞大的军队如何可以穿越?」向雨田道:「看似没有可能吧!所以最初我也认为不可能,但这条路线的另一优点,便是穿越天门后,一路都有山野掩护,可神不知鬼不觉直抵青岭,秘密藏军而不虞会被我们察觉。如此当慕容垂突然发动,便可攻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说不定平城会被慕容垂一举攻破。」拓跋-双目闪闪生辉道:「这件事只有劳烦向兄,亦只有你有能力办得到,我不但要弄清慕容垂的动向,还要掌握龙城军团的调动。向兄为我做的事,我拓跋-永远不会忘记。」向雨田微笑道:「只是举手之劳吧!大家兄弟,客气话不用说了。」又道:「拓跋族主今晚该可以好好睡一觉,如我让慕容垂的大军兵临城下时,拓跋族主方晓得,我向雨田三个字以后便倒转来写。我去哩!」

刘裕定点一棵大树的横干,就借那弹力轻轻松松的腾身而起,直来到密林上方处两丈许的高空。虽是寒风阵阵,景色却非常迷人。左方是蜿延流东,彷似没有开始、没有尽头,标示着边荒与其它文明地区分野的淮水。上面是覆盖大地嵌满星辰的夜空。每次施展他的独家本领“飞猿跳”,他都会进入一种特别的心境,似不再受到任何拘束,一切自给自足、轻松写意、自由自在。不过今次是唯一的例外。抵达最高点后,他又往下落去。他不用眼睛去找寻落点,纯凭脚的感觉,忽然又再弹起,但已离刚才俯察远近的位置西移十多丈。他想着王淡真,也想到宋悲风携心佩远遁边荒,能否逃过尼惠晖的追杀呢?密林像一幅地毯般往淮水和边荒铺盖过去,黑沉沉的一大片,其中又另有天地,令人生出无有穷尽的感觉。可是刘裕仍感到无比的孤独,空虚失落的颓丧感觉厉鬼般紧缠着他,那是种使人窒息似不能透气的沉重感觉。过去的一切努力徒劳无功,未来也见不到任何生机和希望。他虽然竭尽全身的气力振作自己,然而伤痛却如大铁锥般,一下一下的敲击着他的心,且只能独自去承受。刘裕不敢去想象王淡真的遭遇,偏又控制不住自己。老天为何如此残忍,既然恩赐自己如此一个机会,又在世界已来到他手心内的动人时刻,不仁地夺去。他又斜斜弹上半空,前方远处出现水光的反映,像一道灰白带子般从淮水往北延展过去。终于到达-水。虽然不晓得敌人会用哪种方法,去逼荒人从新娘河撤返边荒,但他知道敌人定可办到,否则不会在北岸埋伏。看有人预先在北岸放置投石机,便猜到事情该与刘牢之有关系。哼!刘牢之!你实在太过份了,有一天我刘裕会连本带利令你偿还欠债。他估计如两湖帮要配合荆州军伏击撤返边荒的荒人,最佳的藏身处莫如-水,因为这是荒人从新娘河返边荒最便捷安全的路线,荒人不会舍近求远,选取更西面的夏淝水或风险最高的颖水。荒人的撤返边荒,必是水陆两路并进,由货船负责载重、运送粮货和武器,沿-水北上,同一时间在淮水筑起临时的浮桥,让人马渡河。如两湖、荆州联军趁荒人此等脆弱时刻从水陆两路突袭,将可把荒人返攻边荒集的力量彻底摧毁,桓玄和聂天还便可以稳得边荒集。蓦地-水的西岸火光燃起,夺人眼目。刘裕心中一动,循火光亮处赶去。※※※燕飞来到庞义旁坐下,道:“你在这里坐了足有一个时辰,想甚么呢?”吃过晚膳后,庞义便来到基地上游这块岸边大石默坐,直至繁星满天的这一刻。庞义道:“我是管粮仓的,花了整天点算手上的粮货,如照现在消耗粮食的速度,又得不到新的补充,不足一个月我们便要改吃树根,人实在太多了。方总负责户口登记,竟算出二万八千五百六十七人来,大半的荒人都流亡到这处来。且人数只会增加不会减少,待躲到边荒各处的荒人闻风来聚,粮食会更吃紧。”燕飞心中暗叹,不论武器、弓矢和粮食,供应方面都出现严重问题,如被刘牢之封锁淮水往边荒的三条水道,不用敌人动手,他们自因粮道被截断而完蛋,问题根本没法解决。庞义喃喃自语的道:“千千自我牺牲的伟大行为令人感动,如不是她肯留下照顾小诗姐,小诗姐的命运确是不堪想象,她的胆子这般小。”又往他瞧来,提起勇气似的问道:“小诗姐好吗?”燕飞想起那晚的情境,心中填满温柔,道:“小诗姐睡得很香甜,我们不敢惊扰她。”庞义懊恼的道:“早知你会去见她们,我便可以托你带点东西去给小诗姐。你这没有义气的家伙,甚么事都闷在心里。”燕飞忙岔开道:“高小子回来了吗?”庞义道:“最好他今晚不回来,让我可以好好睡一觉。白天还好,因为大家都忙得不得了,他专挑在我宝贵的睡眠时间来缠我,硬要我听他和那小妖精的情情爱爱,如何轰烈动人、如何郎情妾意。他奶奶的熊,这小子肯定被那专吃人心的小妖精弄疯了。”燕飞失笑道:“谁叫你是他的朋友呢?”庞义咕哝道:“他奶奶才是他的朋友,我一向对他的作风不敢恭维,只不过大家一道北上,才混得熟了些儿吧!岂知这小子恃熟卖熟,硬逼我听他自以为是天下最动听,其实是令人觉得肉麻兼起疙瘩的情话。”燕飞忍俊不住时,屠奉三神色凝重的来了。燕飞道:“坐!有甚么事?”屠奉三在燕飞另一边坐下,沉声道:“刘牢之的水师船队在洪泽湖集结,只需一天时间,便可以进犯我们。”庞义倒怞一口凉气,道:“这家伙并不是说着玩儿的。”燕飞道:“他是在向我们示威,摆出如我们不依他的话撤走,便会攻打我们。”洪泽湖在淮水下游处,靠近大海,是北府兵训练水师的大湖。屠奉三道:“这方面仍很难说,表面看似是针对我们的行动,不过假如他投向司马道子,则可变成对付王恭的陰谋,因为王恭目下正身在洪泽湖淮水旁的大城旰眙,如王恭没有防范刘牢之的心,一定会被刘牢之得其所愿。”庞义咋舌道:“刘牢之此人真不简单。”燕飞生出一切失控的感觉,他当然不希望刘牢之倒戈反王恭,因为王恭怎也是王淡真的父亲,如王恭有甚不测,桓玄再没有顾忌下,王淡真的命运会更不堪。道:“刘牢之也可以藉此钳制何谦,因为洪泽湖的东面便是何谦的据点淮陰,而洪泽湖北通濉水,南通高邮湖,又接大江,四通八达,一支强大的战船队,可以对整个区域发挥出震摄的作用,令反对刘牢之的人不敢妄动。”屠奉三思忖片刻,道:“你不是说过,司马道子召何谦到建康去迎娶他的女儿吗?”燕飞点头道:“确是何谦的心腹手下刘毅亲口说的,有甚么关系呢?”屠奉三道:“我怀疑此为司马道子和刘牢之之间的协议,由刘牢之调动水师,逼得何谦不得不留下主力部队在淮陰,以对抗刘牢之。而何谦若仍要到建康去,便只能带少量部队随行。”庞义失声道:“不会是这样吧?”燕飞道:“屠兄似乎认定刘牢之会投向司马道子。”屠奉三道:“我只是设身处地从刘牢之的角度去思索。在司马道子和桓玄之间,该如何选择呢?那就要看对哪个害怕多一点,我敢肯定刘牢之对司马道子的顾忌远比桓玄小。以刘牢之的立场,明智之举当然是远桓玄而靠近司马道子,只要司马道子许以北府兵大统领之位,刘牢之若拒绝便是笨蛋。而刘牢之当上统领最大的障碍正是何谦。”燕飞动容道:“刘裕该与你想法相同,所以力劝何谦勿要到建康去。”屠奉三道:“弄清楚这点非常重要,如此我们便不用怕刘牢之会违诺在三天之期未届满前来袭了。”庞义道:“过了三天之期又如何呢?刘牢之会否真的来攻打我们?”屠奉三道:“根本不存在这样的问题,因为我们必须将计就计,在三天内撤走,好引敌来攻。”又道:“老卓在附近三次发现敌人的探子,正在侦察我们的情况。”燕飞道:“现在渡河的地点由我们决定,敌人倒过来要迁就我们,你的大计如何呢?”屠奉三道:“假设我们的目的地是最容易藏身的巫女丘原,-水会是看来最理想的路线。载重的船由-水北上,人马骡车则沿-水东岸推进。我们既有这个想法,敌人当然可以轻易猜到。我们便在-水束连舟为桥渡河,引敌人踏入陷阱。”庞义皱眉道:“计划有个很大的破绽,只是荆州军已教我们难以应付,他们全是骑兵,机动性强,只须在远处埋伏,待我们全体渡河之后方发动强攻,我们如何令他们中计呢?如我们不渡河,他们只会按兵不动。”屠奉三微笑道:“所以我们故意让他们的探子看到我们不住将粮货运上大型的战船和货船,事实上到时船上装载的是战士而非粮货物资,纵使吃水深,敌人仍误以为装的是粮货。开始渡河时,我们的船会把战士一批一批的送到-水上游,让战士登陆-水柬岸,从容布置,等待敌人投入罗网。”庞义恍然道:“原来如此,确是妙计。”燕飞问道:“两湖帮的船队又如何应付?”屠奉三道:“两湖帮的人在我们全体渡江前,会耐着性子,等候荆州军以快马施袭的-刻,绝不会提早行动。假设两湖帮的主事者是郝长亨,以他一向的作风,会把战船队一分为二,一支隐藏在-水的上游,另一支则部署在-水、淮水交接处的西面,发动时分从两方顺流来攻,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刘帅回来后,我们当可以清楚敌人的所有布置。”说罢轻叹一口气。燕飞明白他的心情。纵使胜得此仗又如何,只能让他们苟延残喘多一段时日。失去了边荒集,又被刘牢之截断粮线,他们实没法养活这多荒人。至于武器弓矢,亦不足以长期作战。忽然间,他也像刘裕般感到刘牢之的可恨。如有谢玄在,怎会出现眼前情况。一天刘裕坐不上北府兵大统领的位置,边荒集仍陷于危机里。※※※刘裕潜过-水,隐身在岸旁的密林襄,注视着岸旁的动静。三十多名羌族战士在岸边静候,他们燃起的篝火光焰闪烁,正逐渐熄灭,看情形他们再没有添柴续火的意思。他们的战马安详地在一旁吃草休息。对方显然在等待某一方的人,约好以火焰为暗号。领头的一人高大威猛,年纪在二十许间,一派高手的气度。刘裕几可以肯定他是姚苌的儿子姚兴,以他的身分地位,远道由边荒集到这裹来见某一方的人,内情当然不简单。能令他来者,不出郝长亨甚或刘牢之其中一人,而以郝长亨的可能性最大。郝长亨约姚兴来此相会,是要向姚兴显示他歼灭荒人的决心,顺便谈妥入伙边荒集的条件。谁都晓得占据边荒集,必须南北势力皆支持方能成事,而郝长亨所代表的一方,正是姚苌和慕容垂最需要的南方伙伴。因此郝长亨送上秋波,姚兴便亲身来会。“隐龙”出现在下游处,缓缓驶至。刘裕心中叫妙,待会只要他从陆上追踪“隐龙”,便可以知道郝长亨将战船队伍藏在何处。此时他再无暇去想心事,全神贯注于眼前发生的事上。他在心中提醒自己,以后再不要低估桓玄和聂天还,如不是凑巧发现荆州军的影踪,他们今次肯定一败涂地,水不能翻身。“隆隆”声中,“隐龙”靠往姚兴等人立处的河岸。刘裕趁姚兴一方的人注意力全集中往“隐龙”的当儿,又潜近数丈,直至密林边缘,然后攀到一棵大树枝叶浓密处,离姚兴立处只隔开三、四丈的空间。一道人影从没有灯火的“隐龙”处飞身而来,落到姚兴身旁,正是两湖帮的二号人物郝长亨。姚兴哈哈笑道:“本人姚兴,这位当是郝长亨郝兄了,郝兄风采过人,确是名不虚传。”郝长亨连忙说出一番客气话,双方互有所需,当然是相见甚欢,一拍即合。姚兴道:“客气话不用说了,我今次来可以全权代表边荒集联军说话。”刘裕心中叫好,他们在岸边说话,他可以听个一字不漏,说不定还会有意外的收获呢!忽然间,他又感到老天爷在补偿他,仍没有完全舍弃他。※※※新娘河基地灯火通明,照得渔村和四周山野明如白昼。荒人仍在辛勤工作着,忙着把“货物”送到船上去,燕飞暗忖若自己是敌人的探子,也会深信不疑眼睛所见的情况。孙恩这一刻在哪里呢?是否连夜晚也不休息,正全速赶来。他很希望孙恩不会来得那快,如此他便可以参与眼前紧锣密鼓的一役,为反攻边荒集的熟身战尽上点绵力。奇怪地他再不担心孙恩,不是因他认为自己可胜过孙恩,而是晓得担心只会误事,徒然耗损精神。他必须在最佳的状态下迎战孙恩,把生死成败全置诸脑后。“燕兄!”燕飞正要进入安排给他的房舍,闻言止步。江文清来到他身旁,道:“我很担心!”燕飞讶道:“大小姐担心甚么呢?”江文清道:“我担心刘牢之会和敌人来夹攻我们,那无论我们有任何奇谋妙计,也必败无疑。”燕飞道:“大小姐没有和屠兄谈过话吗?他分析过此事,认为刘牢之不会在三天之期未届满前来犯。”江文清压低声音道:“刘裕因何如此信任屠奉三呢?”燕飞道:“我也信任屠奉三,事实会证明刘兄没有看错人的。”江文清犹豫了一下,似有点难以启齿的问道:“燕兄和刘裕怎会到豫州去呢?”燕飞顿悟刚才说的只是开场白,江文清来找他的真正原因是要问这句话,如此看来江文清对刘裕果真另眼相看。他曾答应过为刘裕隐瞒王淡真的事,当然不可以说出事实,但又不想说谎,却又不得不说谎,只好道:“我们本想到寿阳找胡彬,凑巧碰上荆州军!”这是最没有破绽的谎话,燕飞心忖如再见刘裕,必须知会他有关这个谎话,以免两人口供不符。江文清果然没有怀疑,放下心事似的舒一口气道:“不阻燕兄休息哩!”说罢去了。燕飞隐隐感到她多少收到点刘裕与王淡真之间一事的风声,暗叹一口气,入屋去了。

离正午尚有个半时辰,以馒头名著边荒集的‘老王馒头’店内,只有燕飞和刘裕两个客人,看着热闹繁盛的大街车来人往的,使人不由有种懒洋洋甚么都不想做的心情。而对街处第一楼的重建工程,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因为纪千千的积极参与,搬搬抬抬再不成苦差,而是充满游戏乐趣的风流韵事。饮饱食醉的燕飞伸个懒腰,叹道:‘终于回到边荒集哩!他娘的!边荒集从未试过如此刺激好玩。’刘裕凝望对街,想像着第一楼从废烬复活过来矗立东大街的壮观模样。他明白庞义是怎样的一个人,绝不会重覆自己的作为,所以正在进行重建的第一楼,会是他最新和最具创意的杰作。轻轻道:‘千千在迫你去追求她,我敢肯定她在怀疑你的诚意。唉!实不相瞒,千千不但令敌人心动,也令我们每一个人心动。这几天我总有点糊里糊涂,一切都不真实的混噩感觉,直到你耍出送走马灯的手段,我忽然醒觉过来,感到浑身轻松,因为你是世上唯一能令我反会替你夺得美人归而高兴的人。’燕飞苦笑道:‘走马灯?唉!我真不知该多谢高小子还是狠揍他一顿。’刘裕失声道:‘竟是高彦弄出来的鬼!难怪不像是你平日的作风!’燕飞从椅背滑下一寸,一脸米已成炊的遗憾之色,道:‘幸好还有你清醒,现在你来教教我该怎么办?’刘裕露出个灿烂的笑容,以带点幸灾乐祸的口吻道:‘这是边荒第一高手的甄别试,当然不容易过关。可是直至这一刻,你仍做得很称职。’燕飞沉吟道:‘可是若依目前的情况发展下去,我们一定会输给慕容垂,例如他派来一万精锐,边荒集肯定不战而溃,若玄帅竟遣人来解围,更会步入慕容垂精心巧布的陷阱去。’刘裕道:‘坦白说!我也为此担心得要命,却仍苦无对策。’又颓然道:‘任遥曾说过,有取司马皇朝而代之的大计,当时他是与自己的皇后说密话,没有吹牛皮的道理,此事更令我昨晚没有合过眼。’燕飞思索道:‘任遥的陰谋,应是他三个月前南下建康后开始的,建康城有甚么异样的情况呢?接着安公便给迫走。’刘裕肃容道:‘我和你的想法不谋而合,这三个月建康的形势变化得很厉害,司马曜忽然一面倒的支持司马道子,纵容他的派系,令安公无立足之地,关键全在司马曜新纳的贵人。’两人你眼瞧我眼,脑内想的均是任遥的爱妃曼妙夫人。刘裕拍腿道:‘早该猜到的!’燕飞叹道:‘我们太忙哩!忙得透不过气来。任遥此招叫对症下药,一下子控制了司马皇朝,连司马道子也是受害者,如此心计,确是骇人。’刘裕道:‘此事定要知会玄帅,否则他会作出错误的估计。’燕飞道:‘还是你亲自走一趟稳妥点。顺道告诉他边荒集的第一手情报,请他勿要中慕容垂诱敌之计,因为孙恩、任遥和慕容垂已结成联盟。’刘裕皱眉道:‘那至少须十五天的时间,我怎放得心下?’燕飞哑然笑道:‘你和我只是纪千千的喽罗,少个喽罗有甚么问题?’刘裕沉声道:‘我总有个不安的感觉,花妖会以千千为最终的目标。’燕飞道:‘若我们终日提心吊胆,便正中花妖之计,而此正为他惯用的手段。你不是说这是边荒第一高手的过关试吗?花妖正是其中一条题目。你回来时,说不定可以在第一楼的平台和我喝酒聊天。’刘裕岔开道:‘你怎样看郝长亨这个人。’燕飞的目光投往外面街上经过的一队骑士,油然道:‘我真的看不透他这个人,说话非常了得,乃天生说客之流。他既可以是豪情仗义之辈,更可能是大奸大恶之徒,他自谓在边荒集只是挣扎求存,令人难辨真伪。’刘裕道:‘话谁不可以说得漂亮,不过其行为将会泄漏其底子。在一般情况下,我是不会担心他,可是现在我们的情报头子高彦,正给他的小白雁迷得糊里糊涂,对他的监视难免出现偏差,所以你要多留神。’燕飞晓得他接受了自己的提议,决定往南方走一转,欣然道:‘晓得哩!’刘裕思索半晌,道:‘暂时在边荒集,我们最大的对头不是祝老大,而是屠奉三,他是桓玄的代表,与我更是势不两立,我希望燕兄容许我独力与他周旋。’燕飞皱眉道:‘一切回来后再说。’刘裕道:‘或许太迟哩!我虽然是首次见到他,但玄帅却一直留意他,所以我们也曾对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下了一番调查工夫。’稍顿续道:‘屠奉三擅用奇兵,最爱以刺杀突击的手段削弱敌人的实力,更懂得营造恐惧,令敌人不战而溃,最可虑的是,他比任何人更清楚我的底细,而他第一个要杀的人将会是我刘裕。照他一贯的作风,由于我和你的关系,他也会把你一并计算在内。’燕飞哂道:‘那又如何呢?’刘裕微笑道:‘所以我想把对付的责任承担过去。’燕飞摇头道:‘我不明白!’刘裕凑前道:‘只要他晓得我孤身返南方见玄帅,肯定他会不惜一切的追杀我,此等若斩断玄帅对边荒集最直接的影响力,更对我们的无敌组合造成严重的打击,你也暂时不用担心他有空去对付高彦或我方的任何人。’燕飞道:‘这是非常危险的事,离开边荒集后,屠奉三将全无顾忌,不易应付。’刘裕欣然道:‘别忘记我是北府兵内最出色的斥候,对边荒我是识途老马,他肯追杀我,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如此我去也去得安心点。’燕飞对其胆大包天生出敬意,刘裕不单志向远大,更是无畏的冒险者。刘裕从容道:‘我要当屠奉三以为自己是猎者时,忽然反变成猎物,想想也感刺激有趣。’燕飞沉吟道:‘问题是如何可把你返回南方的消息知会他,又不会惹他生疑?’刘裕淡淡道:‘找人光顾他的刺客馆如何?或许还是他的第一单生意哩!’两人对望一眼,会心而笑。燕飞思忖道:‘找谁去光顾他较适合呢?’刘裕早胸有成竹,道:‘拓跋仪如何?因为他不希望你与玄帅有任何关系,想你只站在他们的一方,而他更是有资格晓得我秘密离开的人。’燕飞点头道:‘换过我是屠奉三,也不会为此引起怀疑。刘兄的脑筋转得很快,这么妙想天开以身为饵的计划,眨眨眼便想出来,真有点舍不得让你走。’刘裕现出一丝苦涩的表情,道:‘起初我真不愿离开,但到想出此计,又恨不得可以立即动身。像千千般,我也是喜欢刺激的人,不会安于平淡的日子。唉!离开一段时间,对我来说是好事,我虽然已对千千死心,可是总有点害怕她多情善变的性格,更要为你和她的关系而躁心,离开了却可以眼不见为净。’燕飞叹道:‘都是高彦那小子弄出来的祸。’刘裕笑道:‘是福是祸,谁能逆料。千千确是人见人爱的动人女子,且比较适合你。’燕飞不解道:‘为何不适合你呢?’刘裕目光投往重建场址,双目射出憧憬的神色,道:‘在事业上我虽然爱冒险,可是,却希望回到家中,有温馨安逸的日子可过,我心目中理想的妻子,会理好家中的一切,为我生儿育女,可以令我忘掉外面的陰恶和奸诈。’燕飞道:‘然则,你认为千千不会是贤妻良母。’刘裕道:‘千千是男人梦寐以求的女人,是否贤妻良母并不重要,但要她待在家裹等丈夫回来,却是一种浪费。匹配她的该是你这类浪迹天涯的浪子,既有胡族的野性,又不失汉族的温文尔雅。只有跟随你去闯荡,她方可以发光发热,亦只有你的豁达,方不会阻碍她在曲艺上的发展,所以我在千千的事上,从没有劝过你半句话。’燕飞道:‘可是在过去一年,我没有离开过边荒集,挺安于现状的。’刘裕深深望他一眼,道:‘哪是因为你疲倦了,所以需歇下来好好休息。现在你已逐渐恢复过来,你不觉得今次返回边荒集后,你的变化很大吗?’燕飞默然片刻,欲言又止。刘裕真诚的道:‘自加入北府军后,我的眼界开阔了,却没有一个知心的朋友,直至遇上你。和你在一起,我可以畅所欲言,不用有任何隐瞒,这情形令我自己也感到古怪,因为我自幼都爱把心事密藏心底里,但对着你时,竟有不吐不快的冲动。你有甚么话要说的,该像我般坦白才对得起我。’燕飞哑然失笑道:‘对得起你?哈!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曾动过劝我勿要碰千千的念头。’刘裕道:‘俗语有云,英雄难过美人关,若你像我般,亲睹慕容战或屠奉三乍见千千时的眼神,当明白这句话的含意。千千是个很特别的女人,你看她的眼睛便晓得,她不会容任何男女驾御她,她的感情更是开放的,大有任性而行的味道。我真怕她伤害你,当我看到她透过车窗,盯着哪甚么边荒公子的神情,便知道自己的担心是有道理的。’燕飞的目光移往阳光灿烂的晴空,若有所思的道:‘少时在我们的逃亡生涯中,我们曾到黄河之南住过一段日子,小圭喜欢捕捉蝴蝶,看到美丽的东西,他总要据为已有。可是对我来说,瞧着蝴蝶在花间翩翩起舞,已是最大的乐趣,罩在网内的蝴蝶已失去它最动人的一面。千千便是最美的采蝶,要飞便让她飞吧!我只会衷心祝福她,希望她可以继续她精采的生命。’刘裕大松一口气道:‘哪我更放心哩!我真担心你抵受不起另一次打击。’燕飞苦笑道:‘你这个懂猜人心事的家伙,唉!我的娘!另一次的打击,说出来也觉得可怕。正如你所说的,说是一回事,行动又是另一回事。这几天我确有点儿神魂颠倒,糊里糊涂的。’刘裕笑道:‘这就是秦淮首席才女的魔力,从建康移师到边荒集。好好保护她,事不宜迟,我今晚便动身。’又道:‘若每个人肯坦白说出心事,必然有过为某些永不能得到的人神魂颠倒的经验,那是成长的当然经历。可恨的是,到你功成业就,一切已变为没法挽留的过去,成为一段只会惹起怅惘的回忆。’燕飞讶道:‘你似是有感而发,对象应不是千千,而是虽有意却没法子得到的美人儿。对吗?’刘裕心湖里泛起王恭之女王淡真的秀美娇容,于乌衣巷谢府分手时的殷殷道别,甜美的笑容,似在昨天发生。纵然他能在北府军中攀上大将的位置,碍于高门与寒门之隔,又不论王恭如何看得起他,他仍没有与王淡真谈论嫁娶的资格,这是永不能改变的残酷现实。叹了一口气道:‘我只是想起曾偷偷暗恋过的美女,现在我是在怎样的情况下,你该比其他人清楚。玄帅虽然看得起我,可是北府军山头派系林立,只有玄帅有驾御的能力。有一天玄帅如他所说的撒手而去,情况实不堪想像。’燕飞想起谢玄的伤势,立即心如铅坠,再没有闲情向刘裕寻根究底。两人各有各心事,不由默然无语。忽然有人从街外走进来,见到两人哈哈笑道:‘果然在这裹躲懒,这位定是能令任遥负伤的大英雄刘裕兄。在下卓狂生,失敬失敬!’竟是‘边荒名士’卓狂生,大模大样的在两人对面坐下。燕飞讶道:‘你不是白昼睡觉,晚上才出没的吗?吹甚么风可以令你未睡够便起来呢?’卓狂生接过刘裕递来的茶杯,看着刘裕为他斟茶,道:‘还不是你燕飞累人不浅,既把纪千千带回来,又搞到满集风雨,祝老大晨早便来吵醒我,说要召开钟楼会议,指明要你赴席。你这小子真行,祝老大要退让哩!他当然说得漂漂亮亮的,说甚么为应付花妖,大家须团结一致,所以赞同永远取消纳地租的事,且悬红百两黄金,予任何提供线索擒拿花妖归案的报讯者。花妖真是他下台阶的及时雨。’燕飞和刘裕听得瞪目以对,不由因祝老大的沉着多智,对他作重新的估计。他肯容忍燕飞,不与他正面冲突,并非因怕了燕飞,而是因为形势日趋复杂,保留实力方为上计。卓狂生向刘裕道:‘你老哥和任遥之战,已成轰动全集的大事,若你肯到我的说书馆现身说法,我可以付你三两金子,每晚十场,连说三晚。’刘裕没好气道:‘我可以说甚么呢?刀来剑往,只是眨几眼的工夫。’卓狂生欣然道:‘你不懂添盐添醋,我可以负起指导之责。’燕飞没有闲情和他胡扯,道:‘现在岂非人人晓得,花妖已来到边荒集犯事。’卓狂生苦笑道:‘这叫先发制人,以证明祝老大仍是边荒集最话得事的人。’旋又兴奋起来,道:‘现在我正重金礼聘任何可以说出花妖往事的人,只要有这样一个说书者,肯定可让我狠赚一笔,包保你们也控制不了自己的一双腿子,到来听个够本。愈清楚花妖的行事作风、犯案手法,愈有把握把他逮着,好与纪才女共渡春宵。’刘裕不悦道:‘你倒懂做生意,不过万勿传递错误讯息,千千只是肯陪喝酒唱曲而矣!’卓狂生面不改容道:‘甚么也好,只要能与纪千千孤男寡女独对一个晚夜,其他的当然看你的本事。’燕飞淡淡道:‘钟楼会议何时举行。’卓狂生道:‘离现在不到一个时辰,于正午举行,纪才女已答应随你去参加,你们虽然没有赞成或反对的权责,却可以参加讨论,随意发表意见。’燕飞沉声道:‘长哈老大会否出席?’卓狂生道:‘我说服他后才决定会议举行的时间,他是当事人,若想为爱女报仇,他怎可以缺席?’说罢起立道:‘记着与纪千千准时出席,我还要去通知其他人。’又咕哝道:‘千万不要当会议的主持,只是大跑腿一名。’接着匆匆去了。

寿阳城。忘世庄。谢道韫独坐小厅内,神情肃穆。谢琰和两子的死讯,今早传至,谢钟秀登时哭昏了,只有她最冷静,反复把谢混的亲笔信看了三遍,心中涌起怅惘无奈的情绪。谢混既悲父亲和兄长的阵亡,但大部分篇幅则力数刘裕的不是,直指刘裕要对他们的死亡负上全责,最后力劝她返回建康,主持谢家的事。谢道韫心中浮现谢混秀美不凡的仪容,一阵凄酸袭心而至。谢混拥有谢安的风流,他早熟、聪慧、好山水、善清谈,又是诗文的能手,只可惜却也像他的父亲一样,缺乏因应时势而作出改变的勇气和识见。在天师军之乱中,他们谢家首当其冲,在各个家族中损失最为惨重,不到两年共有六人被杀,是家族史上从未有过的事。难道他们谢家已到了日暮途穷的时刻?谁能重振谢家的风流呢?谢钟秀像幽灵般神情木然的走进厅子里来,直抵她身前坐下,垂头轻轻道:“刘裕是不是那样的人?”谢道韫痛心的细审她苍白的脸容,道:“秀秀好了点吗?”谢钟秀倔强的道:“我没事。姑姑先答秀儿的问题。”谢道韫心中一颤,终于晓得谢钟秀心中的男子正是刘裕,否则她不会如此在意刘裕是哪种人。凄然道:“信内说的只是小混的一面之词,怎可藉此判断刘裕是怎样的人?待我们返建康后,会更清楚一些。”谢钟秀一震道:“我们真的要返回建康吗?”谢道韫平静的道:“我们既身为谢家于女,对谢家实在是责无旁贷。秀秀你来告诉我,我们还可以有别的选择吗?”谢钟秀仰起俏脸,双目泪珠滚动,一声悲呼,投入谢道韫怀里,不住怞咽,作无声的饮泣。谢道辊也陪她洒下热泪,抚着她香背道:“现在并不是哭的好时候,我们必须坚强起来,把这个家撑下去。”好一会后,谢钟秀道:“刘裕真的是这种乘人之危的卑鄙之徒吗?”谢道韫长长叹了一口气,道:“人死不能复生,人死了,活着的人本不该再理会他们生前的过错,但你既然一再追问,我便坦白告诉你吧!问题不在刘裕,而在你的叔父,如果他肯依安公和你爹的遣命,重用刘裕,那我们谢家何用弄至这等情况?至于刘裕是怎样的一个人,时间会告诉我们真相。明早我们便坐船回建康去,这是我们没法逃避的事,亦是谢家儿女的命运。”谢钟秀哭道:“我们谢家是不是被下了毒咒呢?如果爹能多活几年……我们……”说起谢玄,又再悲从中来,泣不成声。谢道韫叹道:“秀秀是否一直在惩罚自己?”谢钟秀娇躯猛颤,反收止了哭声,从谢道韫怀里抬起头来,颤声道:“姑姑在说甚么呢?”谢道韫爱怜地抚摸她的秀发,柔声道:“秀秀一直对淡真之死耿耿于怀,认为自己须负上责任。但秀秀可知即使以你爹的智慧,仍没有预见将来所有事的本领,只要我们是出于良好的动机,做认为该做的事,便可问心无愧。”谢钟秀伏入谢道韫怀里,继续饮泣,呜咽道:“姑姑不用开解我。只要我想想若淡真那晚成功与刘裕私奔出走,淡真不用死得那么苦,我便后悔得想自尽。”谢道韫平静的道:“秀秀喜欢的人是刘裕,对吗?”谢钟秀娇躯剧震,再没有说话。卓狂生来到坐在船尾的燕飞身旁,道:“今次成功的机会很大,桓玄一方面要追杀逃脱的两湖帮徒,更要收拾江陵的烂摊子,根本没法兼顾两湖,我们肯定可比桓玄的人先抵两湖。”巴陵已在三个时辰的船程内。沿途他们硬闯荆州军的三个关口,又两次与荆州军的水师展开遭遇战,但都能轻松闯过,可知桓玄的水师船队仍没有能力控制所有水道。燕飞问道:“商量好了吗?”卓狂生在他身旁坐下,伸了个懒腰,油然道:“正如你说的那样子,两湖帮并没有一败涂地。聂天还最厉害的一着,是把一半战船留在两湖,如果郝长亨能溜返两湖唉!真想不到郝长亨那么短命。”燕飞点头道:“真的很可惜,聂天还今次是棋差一着,败在内奸手卓狂生道:“可是任桓玄和谯纵干算万算,也算不过老天爷,竟有我们小白雁这神来一笔,立即把整个局势扭转过来。我、高小子和姚猛决定留在小白雁身边,助她重整两湖帮的阵脚。只要能避过桓玄的乘胜追击,便轮到桓玄有难了。”燕飞摇头道:“桓玄根本没有能力进犯两湖,现在他是自顾不暇,他必须在刘裕回师建康前攻陷建康,他再没有别的选择。”又道:“老程不肯留下来吗?”卓狂生道:“老程对两湖帮始终心存芥蒂,或许你可以说服他。”燕飞道:“勉强便没有意思,让他随我们和刘先生去与刘裕会合吧!”卓狂生道:“也只好这样了。”燕飞道:“你看小白雁对两湖帮众有足够的号召力吗?”卓狂生道:“我看这方面完全不成问题,小白雁是不是有统率两湖帮的能力并不重要,最重要是她成了两湖帮的象征和灵魂,让帮众可以把对聂天还和郝长亨的忠诚和崇敬,转移到她身上去。看魏品良等人对她敬若天神的态度,你便明白我在说么么。”接着又道:“除了为聂郝两人报仇的愤慨,把两湖帮众团结在小白雁旗下外,小白雁与我们荒人,亦即是与小裕的关系,更赋予两湖帮众对未来的期望,人人明白只要能助刘裕统一南方,他们就再不是朝廷眼中的反贼。这是最实际的激励。唉!现在我最怕是留在两湖帮众裹仍有魔门的奸细。”燕飞道:“说到这方面,我不得不赞聂天还一句老谋深算。现在于两湖作指挥的是个叫周明亮的人,此人才智武功都不怎样,但在两湖帮却是德高望重的人。据品良所说,周明亮自幼和聂天还便是朋友,对聂天还的忠心是无可怀疑的,更绝对不是魔门的人,亦不是桓玄买得动的人。”卓狂生道:“如此我就放心哩!坦白说,老聂的死当然教人惋惜,但也解开了我们荒人和两湖帮的死结。他奶奶!谁想得小白雁之恋会朝这样的方向发展。不要看小白雁表面上对高小子仍是凶巴巴的,事实上高小于固然没法离开小白雁,但小白雁也没有片刻可以离开高小子。”燕飞拍拍卓狂生肩头,有感而发道:“我还是听你的劝告,去找赌仙说话,因为小白雁最需要的正是他这一个熟悉水道帮会的人作辅助,我有信心可以说服他。”徐道覆立在高地上,高挺的体形气度,衣袂随风飘扬,外表仍是那威武不凡,予人强大的信心,便像没有人可以击倒他似的。事实上天师车正在进行惨痛的撤退。数以万计的天师军,沿运河两岸撤往会稽,人人垂头丧气,再无复狠挫远征军时如白日中天的气势。张猛立在徐道覆身后,亲兵则把守高地四方。运河上游六十多里的嘉兴忽然被攻陷,不但令他们阵脚大乱,也影响了进攻退守全盘策略。张猛欲言又止。徐道覆有如目睹般淡淡道:“将军有甚么话想说呢?”张猛踏前一步,道:“我们是否要保着吴郡呢?”徐道覆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道:“我们保得住吴郡吗?”张猛道:“机会是有的,只要我们能在短期内收复嘉兴,刘裕将被逼重陷劣势,如此吴郡之危自然消解。”又道:“现在桓玄随时东攻建康,建康军自顾不暇,将无力对北府兵施以援手。而我们则得到整个南方的支持,只要重整阵势,便可以发动反攻,把刘裕彻底摧毁。”徐道覆冷然道:“照你的估计,如我们全力反攻嘉兴,要多少时间方能收复此镇?”张猛道:“我们大部分的攻城器械,均于攻打海盐一役中沉于江底。幸好我们人力充足,更不虞缺乏材料,只要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作好攻城的准备工夫。”徐道覆道:“那是说我们至少需一个月的时间,方可发动对嘉兴的攻城战。”张猛道:“要保着吴郡,只有围魏救趟这个办法。我们把嘉兴重重围困,如果刘裕来救,我们便可以伏击北府兵于途中。嘉兴现已成此战成败的关键,乃刘裕必救之地,如此主动仍掌握在我们手上。”徐道覆道:“你的计策非常高明,只有一个破绽,就是没有把北府兵水师的威胁计算在内。现在于水战上,北府水师可说是占尽上风,如果给他们从海峡闯入运河,我们将只有捱揍的局面。唉!论兵员的素质、训练和装备,我们的确及不上敌人。以前之所以能牵着敌人的鼻子走,除了战略正确外,更因对方的主帅是无能自大的谢琰。现在我们的对手再不是谢琰,而是被北府兵视为谢玄另一化身的刘裕,形势截然有异,如果我们一成不变的沿用以前那套方法,会输得更快更惨。”张猛为之哑口无言。谢琰确实不能和刘裕相比。刘裕每走一步,天师军的优势便相应的消灭一些。先是攻陷沪渎垒,令天师军乱了阵脚,接着渡海于临海运设置阵地,使会稽、上虞两城的守军能安然撤往海盐。而收复嘉兴的一着,更把天师军推往眼前进退维谷的劣况。刘裕用兵之街,绝不在谢玄之下。徐道覆道:“幸好刘裕仍有一个弱点,只要我们把他的弱点加以扩大,将可令他全军尽没。”张猛大喜,道:“刘裕的弱点在哪里?”徐道覆看着经过运河的一批十多艘天师军战船,缓缓道:“只看江南这区域的情况,他的弱点并不容易觉察,可是若放眼全局,他的强弱处便呼之欲出。”张猛现出醒悟的神色。徐道覆续道:“桓玄先后收拾了聂天还和杨全期,于大江上游已成独霸之势,与建康军的大战一触即发。而建康因上游被荆州军封锁,西面的粮货物资没法输送,形势愈趋吃紧,据传多处地方已出现了饥馑的情况。”张猛点头道:“刘裕的问题,是将无法得到建康方面的支持,纵能夺得我们在沪渎垒的粮资,但要支持兵员达三万之众的军队,怕亦只能支持二至三个月的时间,只要我们能稳守三个月,刘军将不战而溃。”徐道覆欣然道:“除此之外,我才不相信刘裕不心切建康的情况,如让桓玄夺取建康,而附近城池又逐一落入桓玄手上,再把广陵的刘牢之连根拔起,刘裕何来反攻桓玄的力量?所以刘裕会变得急于求胜,而我们将有可乘之机。”张猛恭敬的问道:“如此我们该否放弃吴郡呢?”徐道覆尚未来得及回答,一道人影出现丘坡处,飞掠而至,守卫的亲兵不单没有拦阻,还致礼施敬。原来来人是卢循。徐道覆道:“张将军立即持我令牌到吴郡去,把城内驻军撤往太湖另一边的义兴,一切由你酌情处理。”张猛接令去了。卢循来到徐道覆身旁,神色凝重的道:“情况真的那么严重吗?”对着卢循,徐道覆再不掩饰的露出忧色,叹道:“天师若再不肯出山,我们极可能输掉这场仗。”卢循遽震道:“不是那么严重吧?”徐道覆颓然:“我已尽量高估刘裕,想不到仍是低估了他。他几乎于同一时间得到海盐和沪渎垒的控制权,确是非常干脆漂亮的绝着,令我们本是完美无暇的计划功亏一篑,也因而一着不慎,满盘皆落索。”卢循皱眉道:“如论实力,我们仍远在他之上,道覆为何这么快失去信心?”徐道覆道:“我并不是失去信心,而是因太清楚敌我的形势。我们本占着三方面的优势,首先是人数上占尽便宜,但现在这方面已给北府兵高亢的士气抵销了。自谢玄创立北府兵,北府兵由始到终仍是南方最超卓的劲旅,不论训练、装备和经验均远超过我们天师军。何况现在的指挥是用兵之道不下于谢玄的刘裕,我们的人多势众再不可恃。”卢循一时说不出话来。徐道覆续道:“其次是我们在水道和大海的控制权,已落入刘裕手上。在水战上,我们实非以大江帮双头舰为骨干的刘军水师的对手。江南水道纵横交错,谁能称霸水道,谁便能躁控主动。”卢循苦笑道:“还有呢?”徐道覆叹道:“还有就是陆上的优势,我们之所以陷进眼前的局面,是因对方从边荒运来良种胡马,组成了一支三千人的骑队。而骑兵正是我们最弱的一环,经连番激战后,只余下千多骑,根本没法以骑兵应付骑兵。在一般情况下,北府兵的二千骑足可令海盐、沪渎垒、嘉兴和吴郡互相呼应。能守而后能攻,只要刘裕守稳阵脚,会稽危矣。如会稽不保,其它城池也将守不住。”卢循冷哼道:“不如我们索性把大军撤往翁州,任由所有城池落入刘裕之手,看他如何管理这个烂摊子?”徐道覆道:“师兄是想重演王凝之当年的情况,可是刘裕是另一个王凝之吗?他来自民间,明白民情,晓得人民渴求的只是太平和气地安居乐业。更可虑者是刘裕的‘一箭沉隐龙’,不但今他成为北府兵的英雄,更成为南方民众翘首仰望的救星,对民众的号召力是难以估计的。所以我们绝不可容许他有这个机会。”卢循脸有难色的道:“唉!叮是我真的不明白天师,他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对一手创办的天师道似再没有丝毫兴趣。”徐道覆沉声道:“决定权当然在天师手上,师兄只要让他清楚我们现在正面临生死存亡的情况便成。”卢循现出坚决的神色,点头道:“我立即赶往翁州见天师,回来后再说罢。”卢循再叹一口气,迅速去了。

猎岭。黄昏。不知如何,自午后开始,纪干千一直感到心绪不宁,难道是燕郎方面出了岔子?恨不得时间快点溜过,只有在夜深人静之时,她才可以把心力凝聚起来,与燕飞互通心曲。天全黑后,山寨亮起灯火,纪千千耐心的等待,不住提醒自己要保持心境的清净宁和。此时风娘来了,神色凝重。纪千千的心急遽的跳动了几下,隐隐感到事不寻常。风娘道:“皇上回来了!召小姐去见他,小姐请随我来。”小诗“啊”的一声惊呼,若要在世上找一个她最害怕的人,慕容垂肯定当选。纪千千知道推无可推,安慰小诗几句,尽人事抚乎她的情绪,随风娘离开宿处。自被带到此山寨后,她和小诗一直被禁止踏出门外半步,今回还是第一次踏足房舍林立两旁的泥石路。风娘忽然放慢脚步,纪千千知道她想和自己说话,忙追到她身旁。四周全是燕兵,各有各忙,都在作战争的准备,见到纪千千,人人放下手上工作,对她行注目礼,那种眼光令人难受,像野兽看到猎物,一副想大快朵颐的骇人模样。风娘叹了一口气,道:“我有点担心,皇上的神态有异往常,小姐心里要有个准备,且千万勿要触怒他。”纪千千的心直往下沉,暗叫糟糕,如果在这关键时刻,慕容垂放弃一贯的君子作风,兽性大发,她该如何应付?风娘续道:“在大战即临,特别是胜负难料的时刻,人会处于异常的状态,至乎做出在正常心态下不会做的事,我怕皇上现正是处于这种情况。”纪千千心中一颤,真想立即呼唤燕飞来救她,但又晓得他远在数百里之外,远水难救近火,而纵然他就在近处,如此硬闯虎袕救她,亦只是白白牺牲,一切只能靠她独力去应付。可是她如何应付慕容垂呢?自燕飞在荣阳为她打通经脉,又传她百日筑基的无上道法,她的真气内功不住在所有人的知感外暗暗增长。明刀明枪,她当然非是慕容垂的对手,但如骤然发难,说不定可重创没有戒心的慕容垂,可是随之而来的后果,却是她不能承担的,她和慕容垂之间的关系,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何况这么一来,透露了本身真实的情况,对将来燕飞要营救她们,会产生非常不利的影响。如何应付慕容垂,确是煞费思量。“小姐!”风娘的叫唤,把纪千千从苦思中唤醒过来,此时刚离开寨门,进入山寨西面帐篷处处的营地,在火炬的映照下,充塞着战争随时爆发的沉重压力。战马嘶鸣。纪千千朝风娘瞧去,后者正忧心忡仲的看着她,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可是纪千千也看出风娘的无奈--她的无能为力。纪千千生出陷身狼袕的怵惕感觉,如果慕容垂撕开伪装,露出豺狼本性,她自身的安全再没有任何保障,而她唯-自救的方法,就是以死亡保持贞洁。在这一刻,她对慕容垂的一点怜悯已荡然无存,只余下切齿的痛恨。这个人间世不是虚幻而短暂的吗?而在人世发生的一切,都带有如斯般的特质。可是想可以这么想,但当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却是她无法接受的,亦没法因这个认知而超然其上,处之泰然。一个与其它圆帐不同的特大方帐,出现前方,此帐与其它帐幕相隔逾十丈,加上特别的装饰,森严的守护更突显帐内主人的身分。终于抵达慕容垂的帅帐,那也可能是她结束生命的地方。如果她死了,诗诗怎么办,燕郎又如何?一时间纪千千矛盾至极。风娘像是猛下决心,凑到她耳旁低声急促的道:“我是不会离开的。如果发生了事,小姐可大声呼叫,我会冒死冲进去阻止。”纪千千报以苦笑,心中感激,却不知该如何答她。把守帐门的卫士头子以鲜卑语扬声道:“千千小姐驾到!”卫士拉开帐门。纪千千猛一咬牙,向风娘投予请她安心的眼神,径自入帐。帐门在她身后闭上。帐内三丈见方,在两边帐壁挂着的羊皮灯照耀下,予人宽敞优雅的感觉,地上满铺羊皮,踏足其上柔软舒适。慕容垂坐在帐内中心处,一腿盘地,另一腿曲起,自有一股不世霸主的雄浑气势,此时他双目放光,狠狠盯着纪千千,把他心中的渴望、期待毫无保留的显示出来。纪千千明白了风娘的担忧。慕容垂确有异于往常,他火热的眼神,正表示他失去了对她的耐性,失去了自制的能力。像慕容垂这种傲视天下的霸主,既不能征服她的心,只好退而求其次,从她的身体人手。他要得到某样东西,绝不会退缩。尤其际此决战即临的时刻,他的精神和压抑更需舒泄的渠道,而她成了他最佳的目标。事到临头,纪千千反平静下来,照常的向他施礼问安。慕容垂沉声道:“坐!”纪千千默默坐下,不知该回敬他令她害怕的眼神,还是避开他的目光,任何的选择都是吉凶难卜。不过想到既然如此,还有甚么顾忌呢?迎上他的目光皱眉道:“皇上于百忙之中召我来见,不知为了甚么事?”慕容垂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我想见你也不成吗?需要甚么理由?”纪千千稍觉安心,至少慕容垂肯予她说话的机会。乎静的道:“皇上显然胜券在握,因何仍像满怀心事的样子呢?”慕容垂淡淡道:“我可以没有心事吗?除非千千肯亲口答应下嫁给我慕容垂,我将烦忧尽去,并于此立誓:水不辜负千千对我的垂青。”纪千千心叫救命,慕容垂此刻等若对她下最后通牒,文的不成便来武的。她大可施拖字诀,例如告诉他,待战事结束后再作考虑,又或待她回去好好思量,但纵是这种权宜之计,她亦没法说出口来,不单因她不想在这种事上欺骗慕容垂,更大的原因,是因为燕飞。她实在没法说出半句背叛燕飞的话,假的也不成。纪千千垂首道:“皇上该清楚我的答案,从第一天皇上由边荒集带走我们主婢,皇上便该知道。”慕容垂现出无法隐藏的失望神色,接着双目厉芒遽盛,沉声道:“我会令千千改变过来。”纪千千暗叹一口气,抬头神色平静的回望慕容垂,她并不准备呼叫,那只会害死风娘,她亦绝不能让燕飞以外任何男人得到她的身体,纵然这只是一个集体的幻梦。下了决定后,她再没有丝毫惧意,道:“这是何苦来哉?皇上只能得到我的尸身。”慕容垂双目凶光毕露,厉喝道:“有那么容易吗?”纪千千知他老羞成怒,动粗在即,正准备运功击额自尽,帐门倏地张开,风娘像一溜清烟的飘进来,叱道:“皇上!”慕容垂正欲弹起扑往纪千千,见状大怒道:“风娘!”风娘神情肃穆,拦在两人中间,帐外的战士则蜂拥而入,一时帐内充塞剑拔弩张的气氛。慕容垂铁青着脸,显然在盛怒之中,狠盯着风娘。纪千千叹道:“我没有事,风娘先回去吧!”风娘像没有听到她说的话,向慕容垂道:“皇上千万要自重,不要做出会令你悔恨终生的事。”慕容垂双目杀机渐浓。就在此时,帐外有人大声报上道:“辽西王慕容农,有十万火急之事禀告父皇。”慕容垂不悦道:“有甚么急事,待会再说。”倏地慕容农出现帐门处,下跪道:“请恕孩儿无礼,拓跋-已倾巢而出,到日出原的月丘布阵立寨,似是晓得我们藏兵猎岭,请父皇定夺。”慕容垂容色遽变,失声道:“什么?”慕容农再重复一次。纪千千感到慕容垂内心的恐惧,那纯粹是一种直觉,也是她首次从慕容垂身上发现此类的情绪。慕容垂恐惧了,或许更是他生平第一次生出恐惧。在场者没有人比纪千千更明白他的心事,慕容垂战无不胜的信心被动摇了,他的奇兵之计已计不成计,反过来拖累他。慕容垂已失去了主动,落在下风。慕容垂很快回复过来,双目被冷静明锐的神色占据,沉着的道:“风娘请送千千小姐回去。”风娘略微犹豫,然后转身向纪千千道:“小姐!我们回去吧!”燕飞和向雨田在一道小溪旁坐下,后者俯身就那探头进溪水裹去,痛快的喝了几口。凭两人的功力,本不须中途歇息,只因昨天与敌人厮杀耗用了大量的元气,所以急赶近百里路后,他们亦感到吃不消。林内春雾弥漫,夜色朦胧,星月若现若隐。向雨田从水中把头台起来,迎望夜空,道:“你定要说服你的兄弟,我仍认为挑战慕容垂以决定千千主婢谁属,是唯一可行之计。”燕飞叹道:“我太明白拓跋-了,对他来说,甚么兄弟情义,远及不上他立国称雄的重要性。从小他便是这个性情,没有人能在这方面影响他。”向雨田道:“当慕容垂晓得拓跋-进兵日出原,他会怎么想呢?”燕飞道:“他会想到奇兵突袭的大计完了,而我们既知道他藏兵猎岭,也有极大可能知道龙城兵团埋伏雾乡,而他余下的唯一选择,就是和我们正面交锋。”向雨田思索道:“慕容垂仍有一个反败为胜的机会,就是趁拓跋-阵脚未稳之时,以优势的兵力把拓跋-摧毁,令拓跋-和我们没有会师的机会。”燕飞道:“拓跋-既敢进军日出原,早猜到慕容垂有此一着,当有应付的信心。”向雨田点头同意道:“理该如此!”说罢向后坐好,笑道:“溪水非常清甜,你不喝两口吗?”燕飞移到溪旁,跪下掬水喝了几口,道:“你说得对!慕容垂会在龙城军团的败军逃至猎岭前,向日出原小-的军队发动攻击,因为那时军心仍末受到影响。”向雨田道:“你的兄弟抵挡得住吗?慕容垂在战场上是从没有输过的。”燕飞道:“事实上小-自出道以来,也没有吃过败仗,且常是以少胜多,他会利用月丘的地势,令慕容垂不能得逞。”向雨田道:“如果你的兄弟能捱过此役,虽说慕容垂的兵力仍比我们联军多出一倍人数,但只要我们守得稳月丘,粮食方面又比慕容垂充足,我们期待的形势将会出现,我仍认为逼慕容垂一战定胜负,是唯一可行之计。”燕飞道:“慕容垂用兵如神,若他晓得没法攻陷月丘,会转而全力对付我们荒人,不会这么快善罢干休,只有当他束手无策之时,方会接受挑战。”又苦笑道:“假如我们的部队能避过慕容垂的攻击,抵达月丘,你说的形势将会出现,慕容垂会因粮线过长、粮资不继而生出退缩之心,那时小-已是立于不败之地,你以为小-仍会为我冒这个险吗?我太清楚他了。”向雨田道:“你可以表演几招小三合给你的小-看,让他清楚你可以稳胜慕容垂。”燕飞道:“小-并不是蠢人,他该知道我绝不可下手杀死慕容垂,小三合这种招数根本派不上用场,在有顾忌下,我失败的风险将大幅提高。你想想吧!如我不是一心要杀慕容垂,对小-有甚么好处呢?他是不会陪我冒这个险的。”向雨田道:“我这个提议,你怎都要试试看,所以我才说你必须说服你的兄弟。”燕飞苦笑道:“看情况再说吧!”向雨田目光朝他投去,闪闪生辉,微笑道:“现在形势逐渐分明,只要我们能两军会师,又能凭险据守,慕容垂不但失去所有优势,还会陷于进退两难的困局,而事实上慕容垂虽奈何不了我们,我们亦奈何不了他。参合陂之役绝不会重演,慕容垂更非慕容宝可比,-俟燕军退返猎岭,此战便告了结。在这种的情势下,你老哥反变为突破僵局的关键人物。我对拓跋-的认识当然不及你深入,但我却从他身上嗅到狠的气味,你的兄弟绝非寻常之辈,说不定他肯冒险一博。错过这个机会,以后鹿死谁手,实难预料。”燕飞苦笑无语。向雨田道:“我不是说废话,而是要坚定你的心,最怕是你不敢向他作出这个建议,连唯一的机会也失去了。唉!我还想到另一个可怕的后果。”燕飞心中一颤,道:“说吧!”向雨田道:“慕容垂今回若损兵折将而回,肯定把你们荒人恨之入骨,老羞成怒下,他对纪千千主婢再不会客气,以伤尽你们荒人的心,我们便要悔恨莫及。何况纪千千已成荒人荣辱的象征,慕容垂手下的将兵,会把他们心中的怨气和仇恨集中到她身上去,到时慕容垂不杀纪千千,势无法子息军队内的怨气。纵然慕容垂千万个不愿意,如他想战士继续为他卖命,为他征伐拓跋-,只有一个选择,就是处决纪千千主婢。”燕飞颓然无语,良久才道:“慕容垂为何愿和我决斗?”向雨田道:“首先,是他不认为你可以稳胜他;其次,他也看出你不敢杀他,他可以放手而为,你则有所顾忌,故他大增胜算;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这已成他唯一扭转败局的机会,像慕容垂如此视天下菩廴缥尬镎撸绝不会错过。”燕飞叹道:“在那样的情况下,我如何击败他?”向雨田道:“就算不使出小三合的奇招,凭你的陰阳二神合一,仍有足够挫败他的能力,分寸要由你临场拿捏,我有十足信心你可以胜得漂漂亮一兄。”燕飞道:“慕容垂愿赌却不肯服输又如何?”向雨田苦笑道:“那我和你都会变成疯子,所有荒人都会疯了,冲往燕军见人便杀,慕容垂该不会如此愚蠢。”燕飞深吸一口气道:“我找个机会和小-说吧!”向雨田道:“不是找个机会,而是到月丘后立即着你的小-就此事表态,弄清楚他的心意,我们才能依此目标调整战略,如果拓跋-断然拒绝,我们须另想办法。”燕飞长身而起,道:“明白了!继续赶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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