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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荒传说 第 42 卷 第十一章 江乘之战 黄易 在线阅读

2017威尼斯登陆网站,大江南岸,黄昏。离江乘三十里许处的一座小山岗上,燕飞和刘裕蹲坐草丛之中,目光投往快没入西山下的夕阳。刘裕苦笑道:「自离开海盐后,我的日子实在不知道是怎么过的,更搞不清楚是痛苦还是快乐?看着胜利不住接近,但我反而有茫然若失的感觉,有时还不晓得自己在干甚么?」燕飞道:「事实上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干甚么,每一步都显示出你深谋远虑,且每一步都没有犯错,眼前的成就是你为自己争取回来的。」刘裕颓然道:「可是我总有身不由己的感觉,像被命运之线摆布的木偶。每一步都是险着,每一步都可令我把赢回来的全输出去,那真是很大的负担,而我完全没有别的选择。」燕飞道:「自玄帅看中你的那天开始,你便失去了选择的自由。我明白你的心境,但只要你想想南方百姓的祸福,全系于你身上,那受甚么苦都是值得的。」刘裕叹道:「早于玄帅提拔我之前,我便有命运再不属于我的感觉。还记得我们在汝陰城的相遇吗?由那一刻开始,我便注定要走上这条没有得掉头的路。老天爷真残忍,为何让我遇上淡真呢?」燕飞说不出话来。刘裕满怀感触的道:「我很痛苦,真的很痛苦。如果不是没有时间去想东想西,我怕我真会发疯。」燕飞明白他的心情。在手下面前,刘裕必须装出英明神武的模样,以掩饰其脆弱的一面。可是对着燕飞,他却不用隐瞒,可尽泄心中情。刘裕道:「你明白我的心情吗?当上皇帝又如何?我永不能得回淡真。我本以为那是永远不能弥补的遗憾。可是当我拥着钟秀的一刻,我生出拥着淡真的滋味。那感觉是没法形容的。为何我会这样,我是不是不知自量呢?」燕飞凝望他好半晌,道:「因为对你来说,钟秀等于另一个淡真,且在某一程度上,犯禁的感觉更强烈,因为当安公和玄帅在世时,钟秀的确是建康的天之骄女,身分地位比淡真更显赫,所以打破禁忌的滋味更无与轮比。对吗?」刘裕回想着道:「就在我们赴秦淮楼雨枰台之约的那一天,我们见到淡真和钟秀。那时我生出她们是高高在上的天星的奇异感觉,只能抬头观看,但永远没办法把她们摘下来。钟秀比淡真更骄傲,有点不大看得起我们,当然!这只是比较而言。淡真临别时的笑容和眼神,令我留下深刻难忘的印象,但却只敢暗中偷偷地想她,不敢告诉任何人,怕被人嘲笑我痴心妄想。但老天爷为何偏要让我再遇上她呢?这算甚娘的命运?」燕飞见他双目泪光闪动,知道他正陷于伤痛的回忆里,不过他真的找不到安慰他的话,因为他最明白王淡真之死对刘裕的沉重打击。而刘裕今夜如此黯然神伤,与谢钟秀脱不了关系。刘裕仰望转黑的天空,长长吁出一口气,道:「我是个很有自制力的人,只有两个人能令我完全失控,一个是淡真,一个是钟秀,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爱。这个想法令我对文清生出内疚和歉意,也令我更痛苦,我不但要瞒着文清有关任青-的所有事,还要向她隐瞒心中真正的感觉。老天爷为何要陷我于这样的处境里?」燕飞有感而发的道:「那是因为淡真在你心中造成的伤痕太深刻了。相信我,干掉桓玄后,你的感觉会好得多。好好的去爱护文清,她会是个好妻子。当她为你生下白白胖胖的儿子,一切会改变过来。人是不能永远活在沉痛的记忆中,那不但会摧毁你,还会摧毁爱你的人。任青-的事你也不用内疚,因为你并非平常人,你肩负的是汉族未来的命运,在这大前题下,个人的一点牺牲并不算甚么。」刘裕惨然道:「问题在我并不觉得是牺牲,我不但迷恋青?的肉体、她的风情,还沉迷于她对我的爱,这使我更感内疚。」燕飞道:「我认为这是不必要的。任青-是任何男人都难以抗拒的美女,便当是老天爷对你的一点补偿吧!但当然是有条件的,所以你必须克服心中的内疚。」刘裕默然片刻,沉声道:「为何你不提钟秀?你是否对钟秀的病情不乐观?」燕飞叹道:「你该明白孙小姐心病的源头,那也像你心中的创伤般,是没法缝补的。生老病死,人生便是如此,只是时间的问题。你必须坚强的面对任何情况,因为你已成为南方百姓最后的希望,千千万万民众未来的福祉,全掌握在你的手上。」刘裕目光投往里许外的官道,听着隐传过来的马嘶声,道:「那是最沉重的负担,我再不是为自己活着,我的一举一动,每一句说话,都要考虑所带来的后果和影响。我多么希望干掉桓玄后,能随你去与慕容垂作生死决战,然后回到边荒集去,过醉生梦死的生活,过那只有今夕,没有明天的生活。」燕飞摇头道:「这样的生活,并非你真心所愿,因为你并不是这种人。好好的爱惜文清,好好的享受任青-的爱,好好的管治国家,当你见到一切回复安公在世时的繁荣,人人享有安乐的日子,你就会感到甚么都是值得的。」刘裕倏地起立,向后方打出手号,守候在岗下的传讯兵,立即把他的命令传往后方。燕飞随之而起,道:「兄弟!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路要走,你走的这条路,套用句老卓的话,就是真命天子之路。老天爷从你处取去很多珍贵的东西,但也给了你很多珍贵的东西。人生便是这有得有失,而我们唯一可以做的事,就是针对现实的情况,尽力做好自己本份该做的。」此时大批骑兵从后方密林驰出,在小岗两边布阵。刘裕双目内伤情无奈的神色一扫而空,取代的是凌厉锐利的眼神,道:「敌人的主力大军经已起行,且戒心不大,故只分两路行军,或许因先锋军没有遇上阻截,故误以为前路畅通。」燕飞也目注前方,道:「屠当家的部队该已进入攻击的位置。」两个亲兵牵马来到他们身后,恭候他们上马。刘裕从怀中取出烟花火箭,由燕飞燃点,接着抖手掷往上空,火箭直朝上冲,在离十多丈的高空,爆开一朵金黄的焰光。刘裕微笑道:「敌人看见我们的烟花信号,会有甚么反应呢?」燕飞瞥刘裕一眼,心忖刘裕天生是吃这口战争饭的人,这时的他彷如另一个人,再难令他联想到刘裕刚才伤情悲苦的模样。答道:「当他们误以为我们是从这方向攻击时,已后悔莫及。」刘裕喝道:「是时候了!」雨个亲兵牵马过来,让他们飞身上马。刘裕暴喝一声,策马冲下小岗,燕飞紧随其后。左右两军连忙街出,随刘裕和燕飞越过平野,朝官道的方向杀去。此时官道处已是杀声震天,显示屠奉三和宋悲风以一千五百名精锐组成的突袭部队,已向敌人发动猛攻。今次的伏击,他们经过精心的计算,对附近的地势环境,下了一番研究的工夫。选取的时间也很精准,敌人于午前起行,从江乘出发,到这里走了近三十里路,正准备扎营休息,再无力对抗养精蓄锐的突袭部队。敌军主力在一万三千人间,形成逶迤达数里的队伍。他们虽然人少,但全力攻打一点,只要把对方首尾截断,那么任对方如何人多势众,也难发挥应有的战力。在刘裕和燕飞的领头下,五百精骑街过疏林,前方火光处处,官道旁的丛林多处起火焚烧,在火光掩映下,敌方部队已告不支,队不成队,阵不成阵,而屠奉三的部队则四处冲杀,杀得敌人四散溃逃,再无反击之力。刘裕大喝道:「刘裕来了!」领着五百名手下,杀进战场去。当第一线曙光出现在巴陵城外的天边,整座城池已落入两湖帮手上。楚军于初更时分从陆路撤走,还留下七、八艘战船,大批兵械物资。当「小白雁」尹清雅领队入城,城民夹道欢迎,为她喝采欢呼。两湖军高举的不但有本帮的旗帜,还有赶夜制成的北府兵旗帜,显示他们再不只是地方的势力,而是忠于刘裕的部队,对稳定人心即收立竿见影的奇效。高彦、卓狂生和姚猛等拥着尹清雅策马入城,颇有陪着「公主」出巡的奇异感觉。看得出尹清雅在两湖一带的百姓心中,肯定享有金枝玉叶的公主地位。姚猛发了呆的看着路旁情绪高涨的人群,双目忽然放光。卓狂生顾着向另一边的民众挥手,没有留意,却被正左顾右盼的高彦察觉,循姚猛的目光瞧去,登时眼前一亮。令姚猛失态的是个年轻女子,一身鲜黄色的夺目劲装,体态均匀,样貌甜美,看来斯斯文文的,声音却叫得比任何人都响,她虽位于人墙的后方,却因是站在一个箱子上,令她形象更是突出。高彦拍了卓狂生一记,道:「给我和小猛看管马儿。」卓狂生尚未弄清楚是甚么一回事时,高彦已跳下马来,还硬扯着姚猛下马,就那么挟持着姚猛往路旁人堆挤进去,登时惹起一阵混乱,幸好群众注意力全集中在尹清雅身上。察觉有异的尹清雅别头一看,昧司洹杆佬∽印梗便不再在意,继续行程。一夜之间,刘裕扭转了整个形势。吴甫之率领的部队,南离江乘便被刘裕以奇兵伏击,大败下退往江乘。岂知北府兵的水师船同一时间全面进犯,载兵于江乘北面登陆,分多路进攻,令败军没法返回城内,变成在城外苦战之局。刘裕借马快之利,赶上吴甫之,亲手斩杀吴甫之于江乘城西的罗落桥。城内的皇甫敷率三千兵出城来援,舆刘裕激烈交锋,北府兵将领檀凭之不幸战死,皇甫敷则被流矢射中,从马背栽下身亡。至此楚军再无力反击,江乘军弃城而逃,刘裕进军建康之路终于廓清。何无忌等收拾残局,趁手下处理战场之际,刘裕、燕飞、屠奉三、宋悲风、孔老大、魏泳之和刘毅等七人,策马登上罗落桥西面一个小丘之上,遥眺建康的方向。伟大的建康都城,已在一天马程的范围内。决战一触即发。孔靖道:「我的心情完全改变了,再没有患得患失的不安感觉,现在只看小刘爷你如何带领我们去打胜此战,看如何赢得干脆俐落。」魏泳之欣然道:「据建康传来的消息,桓玄已派桓谦及游击将军何澹之,进驻覆舟山东北的东陵城,后将军卡范之,则负责指挥覆舟山的守军,两军总兵力约二万人,仍有和我们一拼之力。」刘裕摇头道:「不!楚兵再也没有成为我们对手的资格。」屠奉三皱眉道:「这将是我们和桓玄最后一场决战,刘帅万勿掉以轻心。」宋悲风也道:「只要击溃覆舟山的楚军,我们便可直入建康,取桓玄之命。」刘裕沉着的问道:「建康情况如何?」魏泳之道:「很奇怪!桓玄把兵力和船队集中在石头城,可是如果我们从覆舟山进入建康,石头城将难起作用。」屠奉三叹道:「桓玄是要逃走哩!」刘毅道:「我们可以水师船队,攻入建康水域,再封锁石头城水段,令桓玄欲逃无路。」刘裕淡淡道:「桓玄要走,便任由他走吧!他可以逃到甚么地方去呢?以逆流攻顺流,这个险不值得我们去冒,也没有这个必要。」接着狠狠道:「我要桓玄死前多受点苦,尝遍朝不保夕的流亡滋味。」众人放下心来,晓得刘裕并没有因胜而骄,生出轻敌之心。燕飞道:「建康高门的情况又如何呢?」魏泳之答道:「除了和建康关系密切的高门外,其它人都采观望的态度。对我们发出讨伐桓玄的檄文,大多数人都认为既合情合理,亦充满诚意,令他们对我们的疑忌大减。」宋悲风提出他最关心的问题,道:「我们何时进军覆舟山?」刘裕轻松的道:「今晚如何?」众皆错愕。谁都晓得事不宜迟,要趁士气高昂之际,乘胜进军,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摧破桓玄在覆舟山最后的防线,但谁都没想过,今晚便动身起行。燕飞道:「是否快了点呢?」刘裕胸有成竹的道:「你们感觉到如果今晚进军,会是过于急促,那就表示敌人亦会这的去推断,当覆舟山的敌人,明早起来,见到我们大军杀到,且旌旗似海,军容鼎盛,会有何反应呢?」孔老大道:「最怕是对方趁我们赶了一晚路,人疲马困之时,突施反击,我们可能会吃大亏。」刘裕微笑道:「他们敢吗?」燕飞心生感慨,这时的刘裕,和昨晚向他倾诉心事的刘裕,活像两个不同的人。而这正是刘裕的特点,当面对敌人,他便变成精明厉害、冷静沉着的统帅,个人烦恼,再不能对他生出影响。屠奉三道:「绝对不敢。敌方的主事者当然是桓谦,我清楚桓谦是怎样的一个人,他绝不敢主动来攻。」刘裕道:「桓谦根本摸不清我们的实力,尤其是天师军已破,我们可从南面怞调大批的军队投入这场战争去,今回我们是师玄帅淝水之战的故智,巧布疑阵,令敌人不敢强攻。方法很简单,我们派出数十队骑兵,把旌旗遍插于覆舟山东面各处山头,至于我们的主力部队,则由战船送至覆舟山之西,切断覆舟山和建康之间的联系,好省去我们的脚力,天亮后我们便开始进攻,不容楚兵有喘息的机会。」屠奉三赞叹道:「好计!」刘裕道:「敌方军心已乱,速战速决是我们最佳的策略,如让桓玄回过气来,覆舟山的敌军再次完成部署,建立起坚固的堡寨,我们要攻破这道防线便很吃力。正如淝水之战,宜速不宜迟。说到底,现时我们能动用的兵力,仍及不上桓玄。」刘毅不解道:「桓玄不是常自夸英勇无敌吗?为何不披甲上阵,到覆舟山与我们正面交锋呢?」众人目光都落在屠奉三身上,在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桓玄。屠奉三望往覆舟山的方向,满怀感触的道:「因为他已嗅到失败的气味,不但失去了信心,且比任何人都更爱惜自己的小命。桓玄呵!你想不到会有今日吧!」

燕飞穿窗而出的一刻,对整个形势了然于胸,敌我均有胜算及失着,直到此刻双方仍未可以定得胜负谁属。关键处在于车廷和他的匈奴战士能否守稳小建康。赫连勃勃的计划可说是无懈可击,其目标是要在慕容垂和孙恩大军抵达前,先一步攻占边荒集,表面上是为慕容垂立下大功,事后更可推说因形势紧迫,不得不先下手为强,实际上却是借此战名扬天下,建立匈奴铁弗部的声威,并以此作筹码,争取多点在边荒集的利益。慕容垂正在利用赫连勃勃钳制拓跋圭的当儿,自不会因此与赫连勃勃反目,甚至会作个顺水人情,削减孙恩方面的利益以满足赫连勃勃,来个一举两得。对孙恩,慕容垂是不可能没有戒心。赫连勃勃首先散播谣言,指飞马会是慕容垂的走狗,既可转移视线,又可以制造边荒集的分裂,更导致人心惶惶,大批边民亡命边荒。待到屠奉三找他结盟,更坚定他先一步夺取边荒集的决心,遂召开钟楼议会,舆屠奉三约定于议会召开之际,由屠奉三歼灭飞马会。他与屠奉三结盟是不安好心,利用屠奉三令边荒集陷进混乱,不论其它帮会如何反应,他的部下只须保着小建康,等若以一把利刃刺入边荒集的心脏,瘫痪了边荒集的反抗力量。赫连勃勃又故意封锁边荒集北面的水陆交通,造成他的部队会从北面进攻边荒集的错觉,把飞马会的主力牵制在北门大街,既方便屠奉三的突袭,又可令飞马会没法从北门大街的入口攻打小建康。而事实上赫连勃勃真正进攻边荒集的主力大军,已转移往边荒集的西面,当屠奉三发动袭击时,他们将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突破北骑联的防御,攻入边荒集,除去所有反对他的势力,包括屠奉三这‘盟友’在内。若一切依他的意愿而行,赫连勃勃确有很大机会一战功成。边荒集并不像其它大城镇,集内并没有关防内城,四周更没有坚固的城墙,处于平野,唯一可以凭借只是颖水之险。这样一处无险可守之地,若赫连勃勃诡计得逞,趁屠奉三和飞马会展开巷战之际,率军从西面突袭,其它帮会的战士又被牵制在古钟场,在小建康的里应外合下,边荒集的反抗能力肯定被彻底瓦解,而他赫连勃勃将成为主宰边荒集的人,整个边荒集任他渔肉。幸好老天爷并没有尽如他的所愿,而他更低估了对手。第一个发现他有问题的是屠奉三,令他开始怀疑他的真正身分,最后达致屠奉三反叛盟约,投向燕飞的一方。第二个是郝长亨,晓得情况不妥后,借机向燕飞泄露屠奉三密会赫连勃勃的事,原意是借刀杀人,却因高彦之事心知纸包不住火,立即躲藏起来,不单令红子春看清楚他在利用自己,更被燕飞猜到屠奉三的手下裹有他安插的奸细,可说是偷鸡不着反蚀把米。更出乎赫连勃勃意料之外的是卓狂生的‘弃暗投明’,催生出整个边荒集的团结。现在只要能铲除小建康的心腹之患,边荒集的联军,便可以集中全力,应付赫连勃勃的侵袭。所有这些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燕飞的脑海,他已足尖点地,疾如离弦劲射的利箭般往布阵于广场东北角的匈奴战士投去。漫天箭矢迎头照脸的朝他射来。燕飞蝶恋花出鞘,心神提升至前所未有空灵剔透的境界,金丹大法全力施为。若不能使匈奴帮阵势大乱,北骑联和羌帮的联军将无法发挥全力,攻入防守森严的小建康。燕飞穿窗而出的一刻,议堂内所有人全站起来。纪千千更是心头一阵激荡,燕飞的决断与不顾己身安危英雄了得的行为,深深地打动她。慕容战的声音传入她耳内道:‘呼雷老大,小建康交给你,我要立即去找陰奇。’纪千千朝他瞧去时,刚好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窗外。红子春、费正昌、姬别、程苍古等纷纷穿窗而去,人人都是老江湖,际此生死决于一线的紧张时刻,各人不待吩咐便去做自己最应该做的事。最后议堂内剩下卓狂生、纪千千和小轲,后者定过神来也一声请罪从石阶急奔离开。卓狂生出奇地冷静,向纪千千微笑道:‘望远台是观战的最佳点,请千千小姐移驾!’纪千千欣然点头。卓狂生满足地叹道:‘我一生人从未试过像这刻般轻松,即使过不了今晚,已感此生无憾。边荒集好应该就像目前这样子,超然于各方私利之上,一切以边荒集的自由为最神圣的目标,大家团结在一起,为边荒集的共同利益奋斗,使边荒集成为天下独一无二的乐土。千千小姐请。’纪千千举步朝石阶走去,钟楼外的世界早被喊杀的声音填满。蹄声从颖水一方轰天动地的传过来,战号同时响起。拓跋仪大喝道:‘绊马索。’准备就绪的飞马会战士,立即应命而行。由二人一组各负责十条绊马索,就以只剩下连根的小截秃树干为绑索的基柱,百多组人迅速结起广披边荒集外西北面平野的绊马索阵。事实上拓跋仪并没有想过赫连勃勃的主力军会从西面攻来,只因怕北面的敌人绕过石车阵改从西面进击,而绊马索阵又是最便宜方便兼可速成的阻截敌骑进攻之法,故一不做二不休,将边荒集的西北外围化为绊马索阵,倘若敌人是从这几个方向攻来,均会被马索阻截及重创。在楼房顶高处的箭手固是弯弓搭箭,在地面蓄势以待的大批箭手则从北门拥出,恭候敌人大驾,不论敌人兵力如何雄厚,若妄图以快骑强攻,在远射和绊马索的配合下,肯定损伤惨重。拓跋仪的高明处,正是待至最后一刻,当敌人发动全面进攻有进无退的关键时刻,方展开阵势迎敌,免得敌人及早发觉,先以刀盾步兵破阵。同一时间,北面丛林战号大作,冲出两队敌军,各约三百人,一队欲与从小建康开出,沿颖水而来的匈奴帮战士会合,另一队则在绕过石车阵后从西北角来攻。拓跋仪心神大定,晓得敌人已落入算中,他并不担心敌人从小建康攻入北门大街,因为夏侯亭早用石车把小建康和北门大街间的通路封闭。以匈奴帮的实力,能保住小建康已非常不错,根本没法突破他们的防线。更何况陰奇的五百荆州军,正集结于北门大街另一端,随时可作支持。敌骑在东北角出现,似仍未察觉绊马索的存在,全速杀至。拓跋仪一声令下,箭矢如骤雨般往敌骑射去。古钟场处杀声震天,似潮水般起落,残酷的战争,波翻浪涌的席卷边荒集,再没有帮会可以置身事外。慕容战策骑全速从夜窝子驰出来,高呼道:‘陰奇何在?’陰奇和五百手下正在北门大街和夜窝子交界处布阵集结,闻言知事不寻常,掠过来拉着他的马头,道:‘发生甚么事?原来是慕容当家。’慕容战尚是第一趟和他碰头,幸好早知他特异的长相,道:‘赫连勃勃的主力大军不是从北面而是从西面攻来,我们必须调军迎敌,迟恐不及。’陰奇当机立断,道:‘慕容当家先行一步,我们随后赶至。’慕容战心急如焚,见他全是步兵,点头叫了声‘好!’,策马去了。陰奇一声令下,五百精锐全体动员,追在慕容战马后而去。‘叮!叮!叮!’箭矢碰上燕飞,立被燕飞绕身疾卷的剑芒激撞得倒射而回,反射入敌阵里,登时人仰马翻,匈奴战士一片混乱。如此厉害的剑术,匈奴战士虽然从未见过,却是早已听过,至此方知燕飞镇慑汉帮的雄风没有被夸大。‘飕’的一声,燕飞在掠到匈奴帮阵前两丈许处,腾空而起,斜掠而上,只眨眼的工夫来到前排敌人的上方。长矛长刀,齐往燕飞砍刺。不过燕飞已知敌人阵脚大乱,他虽是铤而走险,却是在这样情况下的最佳战术,因为敌人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广场西面的联合部队处,绝没想过燕飞会从钟楼飞跃而下,当他们忙着弯弓搭箭之时,燕飞已迫至他们五丈之内,只须挡过第一轮劲箭,便可与敌人短兵相接,再多撑片刻光景,联军便可以赶来支持,以优势的兵力,逼得敌人退返小建康,再蹑着敌人尾巴杀过去。兵败如山倒,这样的情况下敌人将守不住小建康。每一个人都明白此点,问题是燕飞能否在如狼似虎的匈奴战士群中,捱至那一刻的来临。‘呵’!广场西面杀声震天,千蹄齐发,联军全速杀至。眼前一亮。敌阵中跃起一人,左盾右刀,凌空迎上燕飞,欺燕飞要应付下方敌人,故采取以硬碰硬的招数,纵使未能当场击杀燕飞,也务要把他迫回阵外,那时纵骑冲刺,便可像潮水般把燕飞淹没。燕飞探脚疾点,脚尖正中往他斜刺而来的一支长矛,立生新力,改变方向,与对方凌空擦身而过。‘砰’!来人刀劈空处,左手持着的盾牌却给燕飞的蝶恋花狠狠劈中。那人惨哼一声,全身如遭雷殛,就那么直堕下去,撞得下方骑士与他同时变作滚地葫芦,令已呈乱像的敌阵更添混乱,战马奔窜。燕飞没入一团剑光中,冲入敌阵内,尚未触地,又有两敌中剑堕马。燕飞滚落地上,避过刺来的两支长矛,同时剑势开展,刺马不刺人,五、六匹马中招后吃痛跳跃、左窜右突,登时影响到其它马匹,不少敌人被掀下马背,本像固若金汤的骑阵,终告阵脚大乱。‘当’!燕飞从地上弹起来,挑开两把攻来的马刀,觑准其中一匹失去主人的战马,两个闪身后翻上马背,蝶恋花全力施展,首先左右开弓,以重手法硬把两敌劈下马背,就那么深入敌阵,挡者披靡。领头的呼雷方狂喝道:‘挡我者死!’羌帮和北骑联的一千战士暴潮般涌至,匈奴帮的战士那吃得消,登时往小建康方向败退。颜闯高呼道:‘停!’三百战士齐勒马缰,分成三排,横布颖水西岸,离小建康的出口只有千步之遥。当其手下战士人人大惑不解,目送早前从小建康驰出数约百人的匈奴帮战士消没在边荒集东北角的破败城墙后时,另一队盾箭手从小建康冲出,布阵迎敌,队形整齐,显然早有预备。颜闯暗呼好险,如非及时想到是敌人连消带打的诱敌之计,盲目冲上去,能有一半人生还已非常有运道。颖水上的战船全体进入备战状态,朝西岸靠近,舰上的箭手和投石机,蓄势待发。敌方号角声再起,匈奴帮的盾箭手退返小建康内去,令颜闯错失蹑尾追击敌人的机会。颜闯暗叹一口气,唯一希望是把守北门的飞马会能挡得住敌人的内外夹击。大喝道:‘兄弟们!弃马!’现在余下的唯一选择,是以步行的方式强攻小建康,那将是非常艰苦惨烈的一战。慕容战飞驰而入西大街,高呼道:‘随我来!’立于各制高点的鲜卑族战士纷纷跃下,与把守街道的同伙全追在慕容战马后,往北门狂奔。留守西大街的战士不到二百人,其主要作用非是要支持其它各区的战斗,而是要保护从其它各区跑到这裹来的妇女老弱。西北面杀声震天,果如慕容战所料的赫连勃勃以部分军力配合小建康的匈奴帮,待牵制了边荒集的联军后,乘虚而入,一举攻破西门,便可以强大集中的军力,攻陷边荒集。只没想过屠奉三会背弃盟约站到与他敌对的一方,更没想过他们从小轲得到情报,掌握到他主攻的路线。西门外的五十多名战士正人人头皮发麻地瞧着出现在秃木干区的敌人,敌势的强大,军容的完整,均使人大吃一惊。慕容战勒马一看,禁不住倒怞一口凉气。他是在战争中长大的人,见惯战场上的风浪,一眼瞧去,判断出对方人数不少于六千之众,分作六队,清一色的骑兵,旗帜飘扬,是一支配得起赫连勃勃身分地位,受过严格训练的精锐部队。慕容战再朝边荒集西北角望去,心下稍安,因为刚好看到拓跋仪的人粉碎了北面攻来敌人的第一轮攻势,遗下大批被绊倒的马儿和伤死的战士,往北面撤走。不过仍未足使他生出稳躁胜券的感觉,即使加上陰奇的五百战士,在其它人未能及时来援下,以七百人对抗赫连勃勃的六干精兵,只是螳臂挡车的行为。蹄声轰鸣。离西门只有三干多步的敌人不容他有喘息部署的机会,开始发动攻势。首先是左右两翼的先锋骑兵,分别朝南门和北门方向驰去,摆明是以优势兵力,把战线拉阔,令他们本已分散的兵力更趋薄弱。前锋中军则不徐不疾地朝没有任何障碍防线的西门正面逼至。后方三军,缓缓推进。陰奇此时领着手下,来至慕容战旁,大吃一惊,瞪目以对。纵可守稳西门,把守南门的数百羌帮战士如何拦得住敌军的冲击。何况敌人可以化整为零,从破墙攻入边荒集,那时西门的攻防战,将变得没有丝毫意义。慕容战的目光从远处的敌人,回归己方,终发觉广布西门外秃木干区以百计的绊马索,倏地生出希望。向陰奇道:‘这处交给你。’又大喝道:‘北骑联的勇士们,随我来!’一马当先,沿破墙往南驰去,二百战士,飞马紧随。

江海流的帅舟灵活如鱼地顺流急速拐弯,不单避过敌方赤龙战舟的拦截,又忽然增速的在对方两艘战船合拢前穿过。双方火箭、弩箭、投石骤雨般交换,双头战船虽是以寡敌众,可是不论其防火防箭矢的设施布置均比赤龙舟高上一筹,故能险险脱身。帅船上仅余的五十多名战士齐声发喊,原来终突破敌舰的重重封锁,前方再无敌人影踪。在指挥台上的江海流生出心力交瘁的感觉。回首望后,江上的激烈水战仍如火如荼地进行,敌我战船多艘起火焚烧,一团团的浓烟冲天而上,在高处扩散,蔽天遮日。己方九艘战船,其中三艘倾侧翻沉,跳海逃生的手下变为敌人屠宰的猎物,惨烈的情况令人不忍目睹。打从战事开始,他们一直落在下风,敌方赤龙战舟多达二十三艘,加上天师军在两岸助攻,主动之势全落入聂天还手上,大江帮只能仗着优胜的水战之术,尽力反击突围,誓死不降。‘轰’!另一双头船施展奇技,忽然改向增速,敌方的赤龙舟躲避不及,被拦腰撞个正着。安装在双头船首的大铁锥立即把对方左船舷撞个破碎,敌船翻侧倾颓。双头船鼓其余勇,顺流下放,只要再闯过一重封锁,可与江海流的帅舟会合。一艘双头船见状,亦成功从敌人重围内脱身,虽是船尾冒烟起火,仍势不可挡的力图突破,追在先前破敌的双头船后。余下三艘双头船却给敌舟索缠死,正进行过船肉搏的战斗,当难逃劫数。江海流看得热泪盈眶,更认得追来的己方战船是由心腹大将席敬指挥,怎忍心不顾而去,自行逃命。忙发出命令,就那么掉头驶回去支持。‘轰’!船身剧震。一时间包括江海流在内,没有人明白发生甚么事。‘帆桅断哩’!‘蓬’!张满的帆,连桅似缓实快的向左舷倾颓倒下,双头船立即失去平衡,往左方倾侧,惊险至极点,随时有舟覆之厄。‘隆’!一块重逾百斤的巨石掉在甲板上,撞破一个大洞。江海流方寸大乱,纵使没有翻船,可是失去主桅的战船,其机动性将大幅减弱,骇然往大石投来处的右岸瞧去,只见一个身形特高,仙风道骨作道士打扮的人,正傲立岸旁一块巨石上,神态从容的凝望他。江海流心中升起‘孙恩’两字时,折断的桅帆滑入水裹,双头船回复平衡。忽然左右箭矢射来,他的帅舟再陷敌阵之内。江海流生出死战之念,高呼道:‘我们和他们拼哩!’倏地一艘特大的赤龙舟出现前方,追在席敬的双头船后,顺流直往他的座驾舟冲至。江海流不用看船上高挂的帅旗,已知来者是聂天还,因为他直接瞧到他。聂天还在指挥台上手下的簇拥裹,高呼道:‘江帮主如肯赐教,聂某人愿予帮主一个公平决战的机会,看看究竟是九品高手了得,还是外九品高手有真材实料。’九品高手和外九品高手之争,正代表着江左高门大族和寒门之争。江海流当然晓得聂天还是借此迫使自己放弃逃生之念,但如何可以拒绝呢?仰天长笑道:‘江海流愿领教聂帮主的高明。’同时下达连串指令。刘裕双足一软,跪倒路旁。急赶近三十里路后,他终抵达这条可通往广陵的著名驿道,但也没余力支撑下去。下一刻他感到脸颊冰凉的,原来竟一头裁往草地去,更弄不清楚,究竟是晕厥了眨眼功夫,还是数天数夜。阳光透过林木洒遍驿道,有种异乎寻常的美态,更似对他有某种启示似的。难道自己快要死?不论在人命贱如草芥的战场,又或陷入如边荒集般被苻坚的大军搜捕围剿的险境裹,他从未感觉过死亡可以是如此地接近。‘呀’!刘裕咯出一口血。死亡也不是那么可怕吧!至少刘裕感到无比的宁静,肉体的痛苦似与他脱离了关系。他想到纪千千、燕飞、谢玄,最后脑海中浮现出王淡真秀雅的花容。他耳鼓内忽然被异响进占,稍一定神,方分辨出是马蹄踏地的声音。当他想到是有队人马正朝他的方向沿驿道驰至,眼前一黑,重陷昏迷里去。慕容战、拓跋仪、屠奉三和燕飞策骑沿颖水疾驰近两里路,来到边荒集南面著名的高丘镇荒岗,环视远近。太阳正往西边地平降落,不到一个时辰,边人希望永远不会来临的黑夜将主宰这片奇异的地域,而他们此刻正为战胜弹思竭智,尽力而为。屠奉三以马鞭遥指西南方广阔的疏林区,道:‘在到边荒集前,我曾痛下苦功,研究边荒集的内外形势,且拟想过孙恩攻打边荒集的战略,不过当时却没想到孙恩会与聂天还连手进犯。’三人循他所指方向瞧去,林木苍苍,间中有起伏的丘陵和小山丘,林区横亘广布数十里,要藏起一支万人大军,是轻而易举的事。燕飞目光移往西面地平远处,这方向山峦起伏,有几座险峻的奇山,横列数里,像边荒集西面的天然屏风。屠奉三续道:‘既有聂天还负起从水路进攻边荒集之责,孙恩是知兵的人,两徒又是能征惯战的大将,其中尤以徐道覆精于用兵,肯定会采用兵分多路的战术,先以小队多方突袭,当我们穷于应付,疲于奔命之际,再大举强攻,摧毁我们的防御力量。’慕容战沉声道:‘此正为我提议出集迎击的原因,否则主动之势将稳躁于敌人手上,我们则陷于捱打的局面。条件是我们必须成功延误慕容垂北面的大军,便可望在北面敌人抵达前,先一步打垮天师道和两湖帮的联军。’拓跋仪叹道:‘若我们出集迎战,死伤必然惨重,或可击退敌人,却无力再应付北面的敌人,所以我仍坚持固集据守。慕容兄切勿误会,我只是以事论事。’慕容战微笑道:‘这个我明白,问题在我善攻而不善守,喜欢掌握主动,不如此总觉无法尽展所长。’屠奉三点头道:‘两位说的各有道理,其间并没有矛盾之处,事实上进攻永远是最佳的防守,尤有利者是慕容当家对边荒的形势了如指掌,对方是初来乍到,即使他们的头领熟悉边荒,总不似慕容当家和手下兄弟等在这里打滚多时,舍己之长实在可惜。’慕容战喜道:‘得屠兄和议,可见我非是徒凭匹夫之勇,而是合乎战略。’拓跋仪道:‘两位可有想过,敌方进犯边荒集前,必先肃清集外所有反抗力量。在全面控制情况下,方会发动,届时我们纵使晓得慕容当家的孤军陷于苦战,仍没法出集赴援,如慕容当家有甚么失闪,将对我们的士气和实力做成严重的打击。’屠奉三油然道:‘在击溃郝长亨的部队前,慕容当家的出集迎敌确与送死无异,可是现在边荒集外十里内的敌人已被廓清,西面小谷又有坚强防御工事,只要我们布置得宜,应可牵制敌人,教他们没法全力进犯,在战略上是明智之举,拓跋兄意下如何?’拓跋仪沉吟片刻,瞥燕飞一眼道:‘由于我不熟悉小谷的情况,倒没有想及此点,小飞你有甚么意见?’燕飞道:‘屠兄认为须多少人手,始可守稳小谷?’屠奉三道:‘若有足够兵器和粮食储备,又或可把三台弩箭机运往小谷加强防御力,只要有一千精锐,可把小谷守得稳如泰山,捱个十天八天。’慕容战大喜道:‘如此我的部队将不是深陷敌境的孤军,而是可进可退的奇兵。’拓跋仪终同意道:‘此法确是可行。’屠奉三长笑道:‘这场仗愈来愈有趣。坦白说,我是看中此谷战略上的优越性,方敢于孙恩和慕容垂对边荒集用兵的威胁下,仍敢到边荒集来看有否回天之力。只要能把小谷变成集外最坚固的据点,将迫得南面敌人只敢沿颖水攻来,还要分兵攻打小谷。慕容当家若伏兵于小谷附近,觑机击垮敌人进攻小谷的部队,再于敌人全力攻打边荒集之际,绕往敌背突袭,我有把握令南面敌人惨败。’燕飞道:‘我们分出两千人作此战略布置应非问题,却可使敌人没法全力攻打边荒集,乃上上之计。唯一令人担心的是如我们延误北方敌军之策失败,而我们的兵力又集中于应付南方的敌军,恐怕抵不住慕容垂和黄河帮的进击。’拓跋仪道:‘一不做二不休,我们既对南方敌军采取集外牵制迎击的战术,对北面敌人也可同样施法,以进攻为防守,务令敌人没法在肆无忌惮下全力进击。’慕容战欣然道:‘拓跋兄果然是明白人,不过北面尽是平野山林,缺乏一个像屠兄挑中的小谷。’拓跋仪淡淡道:‘慕容当家忘记了我们是马贼出身,精擅夜战,打打逃逃更是本行。只要我有五百兄弟,将可令敌人阵脚大乱,草木皆兵。配合水师的反击,击溃敌人或有所不能,却必可达致延敌误敌的战略,各位可以放心。’屠奉三叹道:‘边荒集确是英雄好汉云集的异土,听诸位之言,便知人人勇于担承,泯视自身生死得失。时间无多,我们就此决定如何?’转向慕容战道:‘慕容当家请随我到小谷打个转,屠某可教你有意外的惊喜。’慕容战哈哈笑道:‘幸好屠兄暂时仍非敌人,否则我会担心得要命,怕随时要大吃一惊。请老哥你引路。’屠奉三向燕飞和拓跋仪打个招呼,挥手拍马去了。慕容战向燕飞道:‘请通知我的兄弟准备上路。’说罢追在屠奉三马后驰去。瞧着两人没入林木深处,燕飞有感而发道:‘事前说出来肯定没有人相信,今次边荒集的成败,竟系于屠奉三身上,使我们重新掌握主动,不致陷于一面倒捱揍的劣势。’拓跋仪摇头道:‘你只说对一半,我们不论与赫连勃勃之战,又或如今战略上的安排,屠奉三均起了关键性的作用,可是边荒集的成败,却非系于他身上,而是我们的纪美人。’燕飞愕然朝他望来。拓跋仪长长吁出一口气,目光扫视远近,若无其事的道:‘屠奉三爱上了你的美人儿。’燕飞现出原来如此的神情,从容道:‘男人对动人的美女生出兴趣,是人情之常。’拓跋仪深深看他两眼,缓缓道:‘小飞仍未掌握到我的意思,我指的并非男人天生对美丽女性的占有欲,而是指真正的动情。尤其是老屠这类心如铁石的人,一旦动了真情,势一发不可收拾。我不晓得屠奉三态度的急剧转变,有多少成份是与纪千千有关系,可是只要你留意他看纪千千的眼神,可知他对纪千千是毫无保留地豁了出去,至少在击退大敌前是如此这般。屠奉三并非寻常的追求者,他可以是生死与共的战友,也可以是最可怕的敌人。你作为他最大的情敌,绝不可以没有提防之心。’燕飞默然片刻,苦笑道:‘际此生死难卜之时,我不想为此分神。’拓跋仪微笑道:‘我只是尽兄弟之义提醒你,愈接触老屠多了,愈感到他的可怕。如此智勇兼备的人,世间罕见,有他助桓玄打天下,更是如虎添翼。’稍顿又道:‘今次边荒集之战,不论谁胜谁负,又或我们全军覆没,最大的得益者仍是我们拓跋族。赫连勃勃的惨败,对他的声威和实力做成无可弥补的严重打击。以小圭的精明和掌握时机的灵锐,肯定会乘势攻陷统万,完成立国的大业。所以现在我感到纵使今晚战死边荒,仍是值得的。’燕飞一阵感触。在对付赫连勃勃前,他想到的是为保护边荒集而战。正如谢安指出的,只有令边荒集保持她的无法无天,不隶属任何政权的中立地位,南北方可保持均衡,天下始可有休养生息的喘气机会。这当然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事实上边荒集任何的变化,直接影响到南北势力的平衡。以北方论之,赫连勃勃的失败,将是拓跋代国的崛兴。自己陰差阳错,又或神推鬼使下,帮了自己兄弟拓跋圭一个大忙。在南方来说,若孙恩和聂天还无功而回,又或即使成功攻陷边荒集却伤亡惨重,南方的得益者将是桓玄。在北府兵和建康军互相牵制下,桓玄将可对边荒集用兵,打正旗号地扩展势力。假若奇迹出现,他们能成功保着边荒集,桓玄更是直接得益,因为屠奉三已成功在边荒集生根,与势力转弱的汉帮平分边荒集的利益。所有这些发展已成不可逆转的趋势,没有人可以改变。拓跋仪的声音传入他耳内道:‘小飞或会奇怪,因何我忽然改变主意,赞成慕容战的主动出击。’燕飞往他瞧去,后者双目熠熠生辉,脸泛异采。拓跋仪迎上他的目光,道:‘为了本族的振兴,必须有人作出牺牲,而那个人就是我。只要我们把慕容垂拖在边荒,时间愈长,对小圭愈是有利。所以必须改变战略,务要和慕容垂打一场持久的战争。千千的策略非常正确,必要时我们该作战略性的撤离,利用广阔的边荒使敌人泥足深陷,无法怞身离开。我知你厌倦战争,不过老天爷并没有体谅你的苦况,现在你是别无选择,必须与我并肩作战到底,否则我们拓跋族将遭到灭族的厄运。’燕飞呆想片刻,心中浮现纪千千的玉容,点头道:‘既是上天的安排,我还有甚么话好说的。时间无多,我们回去吧!’

黎明前的暗黑里,在强烈的东北风吹拂下,刘裕、燕飞、屠奉三和宋悲风,于覆舟山东面林木区的边缘处,观察敞方阵地的情况。覆舟山北临玄武湖,东接富贵山,与钟山形断而脉连,山形若倒置之船,乃建康城北面最重要的屏障。覆舟山东坡和其东面一带,灯火遍野,显示敌人的主力,布署于覆舟山之东,以应付从江乘方向来的敌人,只从其阵势,已知桓谦中计了。刘裕轻松的笑道:「我敢保证楚军半夜惊醒过来后,没有合过眼。」屠奉三冷哼道:「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敌制胜,计险扼远近,上将之道也。知此而用战者必胜,不知此而用战者必败。现在桓谦兵布覆舟山之东,显是料敌错误,此战必败无疑。」宋悲风道;「这也难以怪责桓谦,首先是他没想过我们敢在激战之后,竟会连夜推进,还以为我们犯上躁急冒进、急于求胜的兵家大忌,岂知我们从东而来的所谓大军,只是虚张声势。其次是吴甫之和皇甫敷的水陆部队,全被我们打垮,建康楚军的水师,又集中往石头城,把建康下游的制江权拱手相让,致令我们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潜至覆舟山之西,可从背后突袭桓谦。」燕飞不解道:「桓玄何不把兵力集中建康,倚城一战,那么鹿死谁手?尚未可料。」刘裕从容道:「问题出在建康高门的取向。淑庄的忽然离开、桓玄-兄的传言、桓玄的称帝,动摇了高门大族对桓玄的支持。桓玄不是不想凭城力抗,但却害怕建康高门临阵倒戈,令他重蹈他攻打建康时的情况,故希望能借覆舟山的地势,硬拒我们于城外。更希望我们在陆路受阻下,冒险从水路攻打建康,那样驻于石头城的船队,便可发挥顺流胜逆流的战术,把我们打个落花流水。桓玄!你错哩!」此时魏泳之来到众人身旁,报告道:「东陵的敌人,正在城内整装待发,照我的估计,他们会在天明后出城,来覆舟山与敌人的主力军会合。」刘裕沉着的问道:「从束陵到这襄来,要花多少时间呢?」魏泳之答道:「即使是先锋骑队,也需小半个时辰。」屠奉三欣然道:「那时桓谦早完蛋了。」刘裕又问道:「敌方主力军情况如何?」魏泳之道:「敌人的主力部队约一万八千人,结的是背山阵,以步兵为主,组成五个相互间有距离,但又能互相掩护的方阵,因其处于地势险扼处,如我们从东面进攻,确是输面较大。幸好现在我们于东面的五千部队,作用只在牵制敌人。」又道:「我们的手足,已依统领之令,把旌旗遍插覆舟山周围各处山头,现时敌人看不真切,但天明时,保证敌人会大吃一惊,心志被夺。」刘裕仰望天空,道:「是时候了!」魏泳之领命而去。刘裕表面冷静从容,事实上他心中正翻起滔天的浪潮。苦候多年的一刻终于来临,覆舟山之战将会把他和桓玄之间的形势彻底扭转过来,从此桓玄将会被逼处绝对的下风,直至兵败人亡。对于眼前一战,他有十足的把握和信心,不但因他战略得宜,令桓玄内外交困,更因北府兵乃天下最精锐悍勇的部队,当北府兵在连战皆胜的优势下,士气登上颠峰,天下根本没有一支部队能撄其锋锐。刘裕清楚明白自己在北府兵心中,活脱脱是另一个谢玄的化身,没有一个人不深信,他刘裕正带领他们踏上胜利的大道。如一切顺利,午后时分他便可以踏足建康,而他第一个要去的地方,不是代表南方皇权的台城,而是朱雀桥旁乌衣巷内的谢家大宅,想到这里,刘裕心头更是一阵激动。「咚!咚!咚!」战鼓声响。覆舟山西面己方阵地,传来一下接一下直敲进人心的战鼓声,此为刘毅知会他开始行动的讯号。当战鼓转急转密,他们的八干骑兵会兵分三路,一路直扑敌人后背,另两路绕袭敌人左右后翼。鼓声会把蹄音掩盖。桓玄派兵守覆舟山,实为不智之举。自晋室南渡,覆舟山成为了皇家药圃,也是晋帝游乐的地方,开辟了多条可供马儿驰骋的山道。也因此他们全骑兵的队伍,可以把骑兵的优点,发挥至极。此时亲兵牵来战马,刘裕心中浮现王淡真凄美的花容,正是她盛装被送往江陵的神态模样。刘裕生出奇异的感觉,后方虽然有干军万马,天地却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是他,另一个是桓玄。刘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波荡的情绪,踏鉴上马。巴陵。太守府。高彦来到正在大堂伏桌书写的卓狂生一旁坐下,讶道:「你昨夜没有睡过吗?」卓狂生停笔道:「正如姚猛那小于说的,长期养成的习惯很难改变,我们夜窝族过惯了日夜颠倒的生活,在非常时期,只好勉强改变,现在情势松驰下来,一切回复「正常」,当然!我是说我们夜窝族的「正常」生活。」高彦犹有余愤的道:「提起姚猛那小子便令老子我心中有气,这么好的女子,竟要错过。」卓狂生边把毛笔放进笔洗里清理,边道:「我却认为小猛今次做对了。当小裕平定南方,我们则救回千千主婢,边荒集将进入她的黄金时期,至少有十至二十年的盛世。在一段长时间内,南北两方都无暇去管边荒集,且因荒人与南北两大势力,我是指小裕和拓跋-,有苦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他们不论如何,都会给我们荒人留点情面。想想吧!只看在小飞份上,谁敢来动我们荒人?」高彦皱眉道:「这和小猛的事有甚么关连呢?」卓狂生把笔搁在笔架上,悠然抱胸道:「当然大有关系,如果小猛入赘左家,留在南方,他将错过了边荒集最颠〉乃暝拢还要对新生活作出天翻地覆般的适应,试问他怎快乐得起来?俗语有云,惯做乞儿懒做官,小猛正是这种人。告诉我,今后你有甚么打算?」高彦道:「现在是否言之过早呢?一天未干掉桓玄,为老聂和老郝报仇,我们恐怕仍难怞身。」卓狂生微笑道:「当我们进占巴陵,便注定了桓玄败亡的命运。告诉我,桓玄会是我们小裕的对手吗?桓玄能否守得住建康?只看老手和老程能驾「奇兵号」直抵两湖,便晓得桓玄时日无多。纵然桓玄能逃返老家江陵,亦无法应付一场两道战线的战争。」高彦为之哑口无言。卓狂生得意的道:「所以我刚问你的事,不但非是言之尚早,且是迫在眉睫。一旦建康落入小裕手中,我们便要决定去留。」高彦苦笑道:「我当然希望能立即和你们赶回边荒集去,参与拯救千千和小诗的行动,说到底她们之所以会到边荒集去,我也要负上责任,可是……」卓狂生谅解道:「自家兄弟,我怎会不明白你?你和老程都该留下来,因为这是形势的需要。小白雁既然不可以离开,你当然要留下来陪她,对吗?保证没有人敢说你半句闲话。」高彦道:「那你准备何时离开呢?」卓狂生答道:「我和小猛商量过,今晚便走。」高彦愕然道:「你竟不待建康被小裕攻下的消息传来便要走吗?」卓狂生道:「如此会太迟了。小飞返回边荒集之日,便是边荒集大军启程之时。横竖这里再用不苦我们,更何况有你高彦小子在,还要我们来干甚么?」高彦无奈的道:「干掉桓玄后,我和小白雁会立即赶回边荒集,看看能否出点力。」卓狂生缓缓站起,拈须微笑道:「桓玄仍有退路,要斩下他的臭头不会这般容易。你回去时,说不定可赶上千千在钟楼的公开表演,然后拉大队到重建后的第一楼喝祝捷酒。」接着双目射出憧憬的神色,油然道:「那也是我这本天书最后的一个章节,希望有个大圆满的结局吧!」桓玄带头策马驰出台城,后面跟着数以百计的亲兵。不久前,他才威风八面、踌躇满志的驰进皇城。岂知帝位尚未坐热,已要仓皇逃难。直到这刻,他仍不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他身上,他更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噩耗从覆舟山传回来,今早黎明时分,北府兵强攻覆舟山己军阵地,不到半个时辰,守军便告崩溃,桓谦当场战死,将士四散逃亡,刘裕大军可在任何一刻直扑建康。桓玄策马御道,只见两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大街小巷渺无人踪,眼前景象,令他心生寒意。若这是老家江陵,保证所有人跑出来协助守城,绝不会有人躲起来,这个想法令他感到愈快离开愈好,只有在江陵,他方会感到安全。正要右转往石头城的方向,蓦地前方一女子拦在路中,张开双臂。桓玄一看下吓了一跳,连忙勒马,后方紧随的二干亲卫,跟着慌忙收缰。桓玄直冲至女子身前十步许处方停下来,整个骑队就那停在那女子前方,情景诡异非常。桓玄从马背上俯视女子,大讶道:「你在干甚么?」此女正是任青-,她缓缓放下双臂,笑意盈盈的道:「圣上要到哪里去呢?」换了是别人拦路,桓玄肯定挥鞭便打;又换过是任何人问这句充满讽刺意味的话,桓玄必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偏是任青-俏立长街之中,美目凄迷,身段优美,玉容更散发着前所未有诡异的艳光,桓玄却是没法生她的气。亲卫来到他左右,手全按到兵器上,防任青-忽然发难。桓玄忘情地瞧着任青-,心中奇怪为何在此等时刻,自己竟会留神她的美丽。此女多了他以前从未在她身上发现的某种气质,但是甚么气质,他却难以具体描述出来,只觉得非常引人,且动人心弦。她拦着去路,是否想追随自己呢?若有此女侍寝,确可稍为弥补被逼逃离建康的失落。想到这里,连桓玄也感到自己于此等时刻起色心,是有点过份,但却没法压抑心中的渴望。桓玄无意识地以马鞭指指天空,暗叹一口气,道:「北府兵随时杀至,朕要走了!」任青-从容道:「圣上在建康尚有五千战士,均为荆州旧部,人人肯为圣上效死命,又有战船七十余艘,可倚仗的是天下最坚固的城市,如能拼死固守,非是没有胜望。只要能稳守数天,待西面援军源源而至,大有可能扭转败局。现今圣上说走便走,不战而退,把京师拱手相让,岂为明智之举?」桓玄不耐烦的道:「军国大事,岂是你妇道人家能知之?只要我返回江陵,重整阵脚,便可卷上重来,藉处于上游之利,立于不败之地,先前的情况并没有改变过来。不要再说废话,你肯否随我一道走?」任青-现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诡异笑容,淡淡道:「一错岂容再错?圣上竟以为一切可以回复先前的样子,却忘记了在所有人心中,圣上已被刘裕打败了,还要急急如丧家之犬的逃离京师,溜返老家江陵,这算哪门子的君王呢?」桓玄勃然大怒,扬起马鞭便向任青-照头照脑的挥打,左右亲卫也都祭出兵器。任青-格格娇笑,以一个曼炒的姿态探出春葱般的玉指,点在鞭梢处,来势凶猛的马鞭立呈波浪的形状,去势全消。马上的桓玄雄躯剧震时,任青-已衣袂飘飘的借势后撤,还传话回来道:「杀你的权利可要留给另一个人哩!我来送圣上一程,是要告诉圣上我是多么的看不起你。祝圣上一路顺风。」桓玄看着任青-远去的优美倩影,气得差点想不顾一切的追上去把她杀掉,但当然只止于在脑袋内想想、保命要紧,桓玄大喝一声,似要尽泄心头的悲愤,然后领着亲随,转入横街,朝石头城的方向疾驰而去。平城。楚无暇来到倚窗而立的拓跋-身后,从后抱着他的腰,娇躯紧贴在他背上,温柔的道:「族主在想甚呢?为何近日族主总像满怀心事的样子呢?」拓跋-叹一口气,没有答她。楚无暇道:「族主肩上的担子太沉重了!」拓跋-冷然道:「谁的肩上没有重负?事情总要有人去做,当老天爷挑中了你,你推都推不掉。如果我承受不住压力,撒手不管,眼前便是亡国灭族的厄运。要我拓跋-卑躬屈膝当别人的奴材,是我绝不会做的事。」楚无暇道:「奴家从未见过族主真正开心快乐的样子,族主尝过无忧无虑的滋味吗?」拓跋-双目射出缅怀的神色,悠然神往的道:「我当然曾经有过快乐的日子,那是和燕飞一起度过的。我们一起去打架,一起去偷柔然鬼的马,一起去冒险,那些日子真爽,既惊险又好玩,充满了笑声和欢乐,天不怕地不怕,从不去想明天。」楚无暇轻轻道:「所以燕飞一直是族主最要好的兄弟。」拓跋-大生感触的道:「自从燕飞的娘伤重去世后,他便变了,变得沉默起来,郁郁寡欢,我开始不了解他,在很多事情的看法上亦出现分歧。我和他在边荒集重遇后,觉得他变得开朗了,但我和他的距离却似更远。但不论如何改变,他始终是我最好的兄弟和知己。如果失去了他,我会感到孤独。」楚无暇沉默下来。拓跋-忽然道:「是否仍剩下一颗宁心丹呢?」楚无暇抗议的道:「族主……」拓跋-打断她道:「不要说废话,我清楚你想说甚么。快把宁心丹拿来。」楚无暇抱得他更紧了,用尽了力气,幽幽道:「有无暇陪你还不够吗?」拓跋-淡然道:「这是非常时期,我必须保持最颠峰的状态,不容有失。」接着双目精光电闪,沉声道:「为了彻底击垮慕容垂,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向雨田直抵燕飞前方丈许处,双目闪闪生辉地打量他,颇有故友相逢的雀跃欢欣,但也柔集了不安、犹豫和惶恐的情绪。两人的心情是心照不宣。燕飞心中苦笑。以前不论如何讨论此“死生”大计,都只是止于空谈猜想,从理性的角度去揣测可行性。但现在真的面对死亡的一刻,人对死亡的本能恐惧,立即取代了理智,那种感觉,实难以言宣。阳神是杀不死的。这是由安玉晴首先提出来的,但说到底仍只是道家典籍内的一种说法,既无从稽考,更无法验证。如果这说法根本是无中生有的话,那他只能到地府里去后悔如果地府真的存在。死后的情况,是无法证实的,因死去的人,从没有回来告诉我们死后是怎么一回事。他燕飞可以是唯一的例外吗?燕飞镇定下来,问道:“明瑶呢?”向雨田扫视星辉映照下的雪原和小湖,双目射出忧郁伤感的神色,平静的道:“以明瑶的性格,肯定不会错过我们的决战,更想为我们收尸。唉!照我猜,她不单要杀你,还要杀我。她会想到,不论我们谁人胜出,另一人肯定负上重伤,她便可捡便宜了。”燕飞道:“她会否忽然插手,与你联手夹击我呢?”向雨田沉声道:“这正是我最害怕的事情。由我杀你,我会懂得分寸,绝不会过度损害你的身体。但如果下手的是明瑶,情况将失去控制,以她现在对你的恨意,她会令你全身没有一分完整的地方,纵然你确实能复活过来,也只是一个废人。”稍顿续道:“所以我向她发出警告,如果她敢插手,我会掉过头来和你联手对付她,一切后果由她负责,她是聪明人,该不会这么愚蠢吧!”燕飞欲语无言,死亡实在太可怕了,如果他无法复活过来,千千怎么办?想想也教人不寒而栗。但现在他可以反悔退缩吗?向雨田心不在焉的道:“唉!燕兄!坦白地告诉你,我杀人从来不会手软,更不知害怕为何物。但现在我真的感到很害怕。怕下不了手,怕你人死不能复生,恐惧便像汪洋大海般把我淹没。若真的铸成不能挽回的恨事,是我向雨田负担不起的。”燕飞完全明白向雨田的心情,自己这当事者亦是惴惴不安,胡思乱想到无数后果严重至错恨难返的可能性。例如安玉晴指出自己上次被孙恩“击毙”后,因阳神归窍致能复活过来,可是天才晓得在复生一次后,这种情况能否重复,会不会有第二次的死而复生。谁可以有肯定的答案?自与向雨田定下此计后,燕飞从没有认真的去思索这方面的问题,现在却是不得不去想,因为事情正迫在眉睫。只恨燕飞并没有另一个选择,他的“死”是唯一能解开眼前困局的办法。燕飞硬把惶惑压下去,鼓励向雨田道:“正如我以前说过的那样子,我若真的死去,是我的想法出错,与向兄没有任何关系,向兄不必为此内疚。”向雨田苦笑道:“话当然可以这么说,但你和我都心知肚明,若你不是为我取回宝卷一事着想,实不用行此冒上‘死险’之计,你道我怎过意得去呢?”燕飞摇头道:“这只是我们希望达致的其中一个效果,最重要是令明瑶心甘情愿的领族人返回沙漠,而除了这个以身试死的方法外,我再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向雨田颓然若失,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后,向雨田低声道:“你感应到她吗?”燕飞环顾八方,缓缓道:“真奇怪!她是否没来呢?”向雨田目光投往小湖另一边黑压压的一片雪林,若有所思的道:“她今早来找我,说出与你约定的时间和地点后,不愿多说半句的便离开了。她表现得出奇地平静,我不觉得她有任何情绪的波动,有些儿像我和你是与她没有相干的两个人,我的警告也不知她有没有听进耳内。唉!坦白说,我从未见过她那样子的神情,令我有点心寒。”燕飞点头道:“因为她心中已有决定,所以变成这个样子,没有人可以改变她了。”接着又微笑道:“不理她有任何想法,任她千算万算,绝对算不到我们有死而复生之计,这是诸葛武侯复生也预料不到的事,对吗?”向雨田倒怞一口凉气,怵然道:“你是计在必行的了。”燕飞苦笑道:“你想到另一个办法吗?”向雨田道:“且慢!如果明瑶并不在附近,我杀了你之后会出现很多问题,例如……”燕飞截断他道:“对自己有信心一点行吗?早先你不是说过肯定她会来吗?你只是在找逃避的借口。”向雨田叹道:“怎到我不害怕呢?万一你真的死了又如何?或许上次你能复活过来,与甚阳神并无关系,只因你根本未死。他奶奶的,真正的情况,谁都不晓得。你的计策如能成功,确是千古以来最佳妙计,可是风险实在太高,后果我恐怕承受不来。”燕飞猛下决心,断然道:“我们再没有回头路走,眼前情况更是得来不易。今次我们是名副其实的必须置生死于度外,来个生死对仗,让我燕飞看看你向雨田的魔种,如何厉害?”向雨田双目一眨也不眨地瞪视着他,精光逐渐凝聚,杀气渐盛。燕飞暗叹一口气,“受死”的滋味确实令人难受不安,而他尚另有一个末对向雨田透露的理由,就是通过死亡,去解决他和万俟明瑶之间的恩怨情仇,若真欠了万俟明瑶的情债,如此为她死一次,该本利归还了吧!“锵!”向雨田的怀古剑出鞘横扫燕飞,乍看似是平平无奇,可是配合他的步法剑劲,却有令人躲无可躲的威势,确深得大巧若拙之旨。燕飞潇洒轻松的祭出蝶恋花,以拙对拙,挥剑挡格。“当!”两剑像磁石吸铁般黏在一起,接触时爆起耀眼的火花,两人立处的雪地像被暴风刮过,雪粉往四外激溅。剑击声回荡于小湖和雪野上的广阔空间,天上星光也似黯然失色。倏忽间,燕飞化去向雨田透剑攻去的五重真劲。剑分。向雨田往后移两步,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再不是先前好友交心的友善模样,双目精芒闪射,逐步把体内真气的运转推上高峰。如果万俟明瑶正在旁窥伺,肯定不会认为他是在弄虚作假。高手交锋,特别是像他们这般级数的高手,根本没有留手的可能性,否则其中一方,非死即伤。事实上向雨田是否全力以赴,是无法瞒过万俟明瑶的,因为她太熟悉向雨田。怀古剑遥指燕飞,不住颤震。燕飞心中暗赞,向雨田不愧是魔门新一代最出色的高手,一旦下决定,立即抛开一切令这决战毫无作样的进行。如何可以制造令向雨田能杀死自己的错失呢?这一刻他仍无主意,只能见机行事。怀古剑不住吐出一丝又一丝的剑气紧,如蜘蛛结网的把他遥遥缠着,如此剑法,确是闻所未闻。最令人骇异的是这个由剑气织成的气网,不但令燕飞欲退不得,还大大影响他移动的灵活度。向雨田的脸容变得无比冷酷,眼睛射出森冷的寒光,完全下含任何情绪。此刻的燕飞在他心中尽管不是没有生命的死物,也肯定是待宰的猎物。魔种!燕飞清晰无误地感应到他的魔种。在向雨田催发魔功下,魔种似从沉睡中苏醒过来,开始活跃,同时主宰了向雨田的灵智,令他变成了无情的魔君,一个可怕的对手。这方是向雨田真正的本领,由此可知,上次向雨田与他交手,实是处处留有余地。燕飞哈哈一笑,意随心转,气应意行,自然而然生出一个由太陰真水形成的气场,抵销了向雨田向他发射的剑气。缠身的剑劲全告断折。向雨田发出如龙吟于深渊的呼啸,起始时仅可耳闻,旋即变成如暴雨狂风般,充天塞地的惊人啸叫,同一时间向雨田旋转起来,怀古剑化为烧身疾走失去了实体的光束,就于此虚实难分的当儿,光芒离体而去,挟着令人如入冰窖的寒冷劲气,横空直击燕飞。燕飞一剑劈出,蝶恋花正中怀古剑的锋尖。“叮!”火星迸发。两人触电般后退,拼个势均力敌,旗鼓相当,谁都占不上分毫便宜。向雨田疾退往三丈开外,剑锋仍是指着燕飞,大喝道:“如果有别的选择,我向雨田绝对不愿与燕兄生死相搏,可惜造化弄人,今夜我们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如果胜的是我向雨田,我定会好好安葬燕兄。”燕兄心中一阵感触。表面上向雨田虽像变成无情的敌人,事实上仍保存着一点不昧的灵智。这番话是说给万俟明瑶听的,怕的是燕飞死后,万俟明瑶会残害燕飞的尸身。另一个想法同时占据他的思域,向雨田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不会做无的放矢的蠢事,他说出这番话来,是肯定可以传人万俟明瑶耳内去,这么说他该是感应到万俟明瑶,为何自己却一无所觉呢?燕飞心中懔然,晓得自己在死亡的威胁下,精神大受影响,致无法臻达陰神与阳神合一的至境。此时再不容他分心胡想,向雨田又有变化,且是最诡异莫名、使人震骇的变化,尽显魔种的离奇怪诞。只见向雨田身体外露的部分,看得见的如头脸和手,竟忽红忽白,不住更迭,变换的速度不住加快,到最后便像迅速地以红色和白色闪烁着,情况令人打心底生出寒意。燕飞知他正施展催发魔种潜能的霸道功法,如此可更使万俟明瑶深信他们在进行生死决战,且可把分出胜负的时刻提早发生,不用苦苦缠战。向雨田只能凭此看家本领,方有能力攻燕飞一个措手不及,把燕飞干悼。向雨田的剑气亦生出变化,一道一道的剑劲,像重重浪涛般卷涌而至,威力不住加剧增强,惊人之极。际此对手即将发动最狂猛攻势的关键时刻,燕飞的心神不得不凝聚集中,就在此时,他终于感应到万俟明瑶。万俟明瑶的精神完全贯注在他身上,虽然他没法掌握她的位置,却清楚她不住接近。他醒悟过来,晓得自己所料无误,万俟明瑶是要和向雨田夹击他,亲手杀死他这个负心汉,达致她希望中的最理想效果,一举毁掉他和向雨田。从来她都是为求成功,不择手段的人,这性格并没有改变。她昨夜与燕飞交手后,判断出向雨田没有独力杀他的本事,遂作出这个不理会向雨田是否同意的决定。向雨田杀他,又或是由万俟明瑶下手,正如向雨田所说的,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他万一真的死掉,又或纵然复活也变作废人,会有甚么后果呢?燕飞心中一颤,不敢再想下去,但却晓得心中生出怯意,精神同告失守。气机牵引下,被向雨田推上巅峰状态的魔种如狂风雨暴般爆发,向雨田的怀古剑化作漫空芒点,搂头盖脸地向燕飞洒去。燕飞当机立断,明白眼前此刻绝没有恐惧或杂念容身之所,他“死”也要死得有超高的技巧,否则若全身经脉断裂、五脏六腑俱碎、骨骼断折,复活过来也要后晦作人。燕飞心神重归于一,晋入晶莹剔透、八面玲珑的守心至境,一时敌我俱忘,日月丽天大法全力展开。剑击之声不绝于耳。向雨田化为一个没有实体的鬼影,宝剑可从任何角度、位置攻去的死亡威胁,以水银泻地、无隙不窥的猛攻狂击,朝燕飞攻打。即使换过不是“一心求死”的情况,在向雨田如斯惊天地、泣鬼神的骇人攻势下,又于不能施展小三合的终极剑法的情况下,燕飞只有见招拆招的份儿,一时无法反击。候乌湖旁的岸上,被剑击和剑气破空之声填满了,交手处方圆三丈的雪野,雪花被气劲刮得冲天而起,直卷星空,狂风暴雪因两人而发生。燕飞没法分心去想其它事,更无法掌握万俟明瑶的位置,只知若让情况如此发展下去,后果不堪想象。问题不在向雨田,而是万俟明瑶,这个他曾深爱过的美女。燕飞连挡向雨田百多下剑击后,倏地施展独门手法,先以纯陰之气化去向雨田破空而至的一剑,旋又疾运纯阳之气,硬把向雨田震开。向雨田退开两步,叫了一声“好”,重整阵势,又一剑搠胸而至。千辛万苦下,燕飞终于争取到可决定成败的一线空隙,而他能否“安然复生”,还看此刻。向雨田已全神投入战斗去,再没法掌握万俟明瑶的动向,一切全要倚赖自己。死亡确是可怕,可是他必须接受,因这是唯一的选择。燕飞长笑道:“向兄技穷哩!”这句话不是说给向雨田听的,目标是万俟明瑶,点醒她动手的时机到了。蝶恋花闪电击出,命中怀古剑锐气最盛的剑锋。两人同时剧震。向雨田喷出一口鲜血,断线风筝似的往后抛跌。燕飞比他好不了多少,眼耳口鼻渗出血丝,身不由己的往后跌退。“哗啦!”水声骤响,万俟明瑶从水中弹射而至,足尖点在岸旁一块石上,闪电般挪移往燕飞身后,双掌穿花蝴蝶般,连续七掌拍在失去势子的燕飞背上。仍在跌退当儿的向雨田看得睚眦欲裂,狂喊道:“不要!”每一掌拍在燕飞背上,燕飞都喷出一口鲜血,变得像个无法自主的布偶般往前方跌去,蝶恋花亦坠跌地上,最后他“蓬”的一声仆在雪地上,扬起一阵雪屑。谁都晓得燕飞失去了所有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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