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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荒传说 第 39 卷 第四章 生死存亡 黄易 在线阅读

威尼斯平台登录,燕飞把被他弄昏了的谯嫩玉,放到室内一角,然后到慕清流前方坐下,道:「桓玄输了!」慕清流目光投往谯嫩玉,叹道:「我很想说燕兄言之过早,但肯定会被燕兄看不起我。唉!做人有时真的很难。」燕飞道:「刘裕不费吹灰之力便从桓玄手上把广陵拿下来,胜了漂亮的一仗,立时打乱了桓玄进攻京口的大计,扰乱了整个调军的行动,阵脚已乱,可能不用待巴陵陷落,刘裕便攻入建康,若要到那时慕兄才愿承认输掉赌约,不嫌太迟吗?」慕清流苦笑道:「我从未见过比燕兄你更厉害的人物。坦白说,我现在的确感到有点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答你。桓玄这小子真没有用,到建康后的表现窝囊至极点,且又轻视刘裕,茫不知刘裕的军事才能和谋略,绝不在当年淝水之战的谢玄之下。唉,我再说得坦白点吧!我看错了桓玄,迷信只有高门名士方能得到建康高门的支持坐上皇座,却忽略了民众的力量。刘裕之所以能在广陵创造奇迹,皆因他得到当地民众的全力支持。」燕飞道:「这也难怪慕兄,两晋的政治就是高门大族的政治,慕兄从南方当权大族中选人,是最合乎情理的。」慕清流苦笑道:「燕兄真懂安慰人,合乎情理的另一个负面的说法就是随波逐流,不能脱出陈腐的框框,以致多年心血,一朝尽丧。今早当我听到广陵陷落的消息,弄清楚刘裕攻陷广陵的手段,已向敝门发出全面撤退的指令,至于有多少人肯听我的话及时怞身,则不是我管得到的事。」燕飞心中佩服,慕清流不愧是提得起放得下的明智之士。慕清流目光再落在谯嫩玉身上,皱眉道:「她应该是来找我的,这显示他们仍不肯认输收手,却不知燕兄因何出手拿下她呢?」燕飞愕然道:「这是一场误会,皆因我不知道慕兄已向同门发出撤退的指令,还以为她是去见李淑庄,故出手阻拦。」慕清流愕然道:「淑庄?」燕飞道:「我们原本有一个对付李淑庄的计划,却因敝方的屠奉三对她生出情意,所以不但打消原意,还会助她玉成心愿。刚才屠奉三去找李淑庄摊牌,而我则在外面为他把风,事情便是如此。」慕清流沉吟道:「她的心愿是否与五石散有关?」燕飞点头道:「好象没有甚么事能瞒得过慕兄。」慕清流道:「淑庄沉迷五石散,在敝门已是公开的秘密,我曾对她苦言相劝,又严辞警告,她都置若罔闻。事实上我深切地明白她的处境,不要看她谈笑间把建康的皇族高门玩弄于股掌之上,事实上她的内心空虚寂寞。五石散或可给她一时的快乐,忘掉一切,但事后也会令她更感生命的不足。」燕飞道:「我想求慕兄帮一个忙。」慕清流道:「是否要我网开一面,让淑庄回复自由,追求她一直没法得的梦想呢?」燕道:「不知慕兄是否有这权力?」慕清流傲然笑道:「在敝门中,一向奉行强者为王的法则,没有甚么道理可讲,只要我点头同意,敝门的人又晓得是由燕飞你一手促成此事,谁敢说半句反对的话?」燕飞欣然道:「那慕兄你肯点头吗?」慕清流双目精芒骤盛,道:「如果我不答应,燕兄会如何处置此事?」燕飞苦笑道:「我可以干甚么呢?难道硬逼慕兄动手决一生死吗?我希望将来和慕兄再见时仍是知己和朋友。」慕清流忽然岔开问道:「燕兄的武功,肯定已超越了俗世武学的范畴,臻达天人交感的层次。燕兄是如办到的?」燕飞坦然道:「那是至陰和至阳的真气交激而产生的神奇力量,既没法躲避,更没法挡格,只看能捱多少招,如果能撑至我真气枯竭,便有可能掉转头来把我干掉。」慕清流道:「燕兄肯说个清楚明白,我非常感激。唉!原来如此,所以鬼影也无法免难。只是敝门的人晓得鬼影是栽在燕兄手上,便保证没有人敢开罪燕兄,更不要说来寻燕兄的晦气。」稍顿续道:「淑庄的事我会妥善处理,燕兄可以放心。当然,我还须看她的意愿,如果她有意和屠当家在一起,她必须作出种种安排,令敝门的人没有异议。」燕飞大喜道:「多谢慕兄!」慕清流笑道:「事实上说感激的该是我。如果不是燕兄手下留情,嫩玉和淑庄肯定没命,我圣门将元气大伤,现在则仍有卷土重来的机会,不过怕是百年后的事了。」接着探出双手,欣然道:「不论将来形势如何变化,我们都是知己朋友,对吗?」燕飞毫不犹豫的伸出双手,和他紧紧相握,一切尽在不言之中。帅府。议事厅内,刘裕召来众将,除何无忌、魏泳之等心腹大将外,还有孔老大。大家都没视孔靖为外人。魏泳之道:「据传回来的消息,敌人阵脚大乱,吴甫之和皇甫敷的军队,再不敢推进,此刻停驻江乘,并收编从广陵逃回去的败军。照估计在江乘的荆州军,该不过二万之数,战船则约百艘。」接着又道:「桓玄害怕了,所以不敢倾全力来攻打我们,反把兵力分散,更将军队调往建康城东北的覆舟山,希冀把我军拒于建康之东。」何无忌皱眉道:「桓玄是否懂兵法之人?如果我是他,便以攻为守,倾全力来攻打广陵,令我们难作寸进。」孔老大笑道:「桓玄不是不懂兵法,只因他太过爱惜自己的小命,没有大军在旁保护他,他会睡不安宁。」众人都笑起来,神态轻松。魏泳之欣然道:「还有一个消息,就是桓玄已起程往九井山去,准备登基称帝。建康高门盛传桓玄这么急于称帝,是因他迷信命运,认为只要登上帝座,好运会随之而来,一切难题会迎刃而解。」众人又再次发出哄笑。接着目光投往刘裕,看他如何决定。刘裕从容道:「桓玄的愚蠢,省去我们很多工夫,只要再打两场硬仗,建康便唾手可得。」众人的眼睛全亮了起来。何无忌道:「桓玄称帝后,肯定会立即发令,命江乘的军队沿江来犯,我们以逸待劳,是否划算些呢?」刘裕道:「我们定下这个策略的时候,并不晓得桓玄会如此急于称帝,更没有想过桓玄竟把部分兵力改驻覆舟山,在在都显示桓玄心怯了。不过无忌言之有理,以桓玄的妄自尊大,肯定没法硬吞下广陵被夺、桓弘被杀的这口恶气,故定会下令江乘的军队来攻打我们,如此我们将有可乘之机。」众将点头同意,对刘裕的料敌如神,他们早已心服口服,故绝不会怀疑。刘裕却是自己知自己事,明白自己正找借口好能早日攻打建康。将领刘道规道:「吴甫之和皇甫敷乃桓玄手下猛将,能征惯战,如若来犯,将会使用疑兵之计,令我们弄不清楚他们究竟是攻打广陵,还是要攻打京口,使我们兵力分散,难以抵抗。」刘裕虎躯遽震,道:「对!」众人都愕然瞪着他,不明白他因何反应如此之大。刘裕却有满天陰霾尽去的感觉,因为他已想到破敌之法,更掌握唯一致胜之法,绝不是以逸待劳,因为以他目前的兵力,实在难以稳守两座城池,一旦让敌人成功截断广陵和京口的联系,使桓玄恢复信心,荆州军将源源不绝地来攻,那时他只有吃败仗的分儿。这个忽然而来的明悟,令他再没有为私人理由而不顾大局的心障。刘裕迎上众人疑惑的眼神,心朗神清的道:「敌人有他们的疑兵之计,我们也有惑敌的手法,只要令敌人深信不疑我们的主力集中在广陵,我有方法令敌人输掉这场仗。」另一个将领孟昶道:「这并不容易,只要敌方探子察看有多少艘船泊在广陵附近,便晓得我们的虚实。」刘裕微笑道:「假设我们的兵力的确是集中在广陵又如何?」众皆错愕。刘裕从容道:「首先,我们要摆出全面进攻建康的高姿态。这方面,桓玄为我们制造了最好的时机,当他明天登基称帝,我们便发檄文公告天下要讨伐桓玄,然后调动军队,装出随时西上进攻的举动。此计是针对吴甫之和皇甫敷这两个知兵的人而发的,如果你们是他们,会有何反应呢?魏泳之拍腿道:「当然是觑隙而入,以奇兵奔袭京口,只要攻陷京口,我们不但不敢西上,还要担心能否守得住广陵。」刘裕整个人回复生机,双目闪射着前所未有的光芒,沉声道:「兄弟们!眼前正是建立不朽功业的千载一时之机,只要能破江乘的荆州军,形势会彻底逆转过来,主动权将落入我们手上,只要乘胜而行,再破覆舟山的敌军,建康便是我们的了。」孔老大道:「如何破江乘的敌军呢?」刘裕道:「我们安排两千精骑,秘密渡江,于南岸昼伏夜行,直扑江乘,当敌军朝京口推进,我刘裕会亲率此两干精骑,拦腰截击敌人,只要击溃敌人的先锋部队,我们便全面发动,以战船载兵,向敌人猛攻,届时就看吴甫之和皇甫敷还可以捱多少时间。」众人的眼睛立即明亮起来。此时手下来报,刘毅和刘穆之刚乘船抵达广陵。众人轰然起哄,均晓得天师军完了,否则两人怎能怞身来广陵。刘裕大笑而起,道:「这叫天助我也,起草讨伐桓玄檄文的高手终于到了。」燕飞回到李淑庄华宅,遇上正搜索他踪影的屠奉三。屠奉三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生气勃勃,神采飞扬,甫见面便道:「老哥到哪里去了,这算是把风吗?」燕飞当然晓得他不是在责怪自己,只是在说笑,欣然道:「我刚见过慕清流,你是否已成功夺得美人芳心,故心情大佳呢?」屠奉三闻言微一错愕,道:「你竟去见慕清流,真叫我想不到,入屋再说如何?」接着领头朝李淑庄的华宅掠去,片刻后两人处身于宅内东园的书斋内,却不见李淑庄。两人坐下后,屠奉三道:「你该知道了,淑庄告诉我慕清流已认输收手,此人确是了不起的人物,提得起放得下,绝不拖泥带水。」燕飞点头表示知道,讶道:「夫人到哪里去了?」屠奉三一脸喜色的道:「她回淮月楼去取房产地契,快回来哩!」燕飞仔细打量他,笑道:「看屠兄春风满面的样子,便清楚结果。」屠奉三有感而发的道:「人生真的奇怪,忽然一件事,便可把整个命运扭转过来。淑庄对我的感情肯定是真的,因为她根本不用骗我。不过正如任后说过的,还须看她肯否脱离魔门来从我。」燕飞关心的道:「你们有谈过这方面的问题吗?」屠奉三道:「我不想逼她,一切由她决定,如果她仍心在魔门,我绝不会勉强她。」燕飞道:「她说去取房产地契,或许只是借口,事实上却是去见慕清流,提出脱离魔门的请求。」屠奉三苦笑道:「希望是这样吧!但我不敢去想,怕希望愈大,失望愈大。更怕慕清流阻挠。」燕飞道:「屠兄不用担心,慕清流已一口答应,只要是出于夫人的意愿,他绝不阻挠。」屠奉三一震道:「竟是这么容易吗?」燕飞道:「慕清流是卖个人情给我,现在慕清流最怕的是我们棒打落水狗,对魔门穷追猛打。而事实上在未来一段长时间内,又或刘裕有生之年,魔门也难有大作为。如果李淑庄一心要脱离魔门,硬把她留住还有甚么意思?只要她肯交出保管的典籍,好好安排继承人,慕清流何不作个成人之美的顺水人情。」屠奉三点头表示同意,道:「魔门中人的行事,实难以常理测度,说不定慕清流是看中淑庄手上的魔门秘典,意欲身兼两派之长,可以在武功上再作突破。」燕飞道:「要兼两派之长,岂是这般容易?除非慕清流肯散尽内功,重新开始。否则这个美梦,只有他的传人,又或他的徒孙徒蚤,始有实现的希望。」屠奉三显然希望大增,心情转佳,笑道:「这该是我们见不到的事哩!」燕飞露出聆听的神色,道:「回来了!」屠奉三迟他些许方听到衣袂破风声,李淑庄油然出现入门处,见到燕飞仍是神色平静,以曼妙的姿态袅袅婷婷的轻移玉步,来到屠奉三身旁亲密的挨着他坐下,才道:「淑庄见过燕公子。」燕飞忙回礼。李淑庄含笑瞧着燕飞,喜孜孜的道:「大恩不言谢,淑庄和三郎之所以能有好日子过,全拜燕公子所赐。」屠奉三大喜过望。燕飞亦精神一振,道:「夫人真的是去见慕兄。」李淑庄喜翻了心儿的道:「当圣君一口答应淑庄请求的一刻,我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果不是由燕公子亲口向圣君说,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在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得到了全新的生命。唉!甚么争雄斗胜,我早厌倦得想死了。」接着目光投往屠奉三,含情脉脉的道:「不知是否前世欠了他的情债,今世只好还给他。」屠奉三正容道:「我屠奉三绝不会让淑庄失望。」李淑庄欣然道:「我还要去办一些事,办妥后自然会来寻三郎。」屠奉三答道:「明白!」燕飞笑道:「该是着手化解夫人体内丹毒的时候了,依我判断,明天天亮前,该大功告成。」又犹豫的道:「不过丹散虽能令夫人有一时之快,始终有害无益,任后便说过她只能把丹散的遣害减至最低,却无法根除,故不宜多服。」李淑庄不好意思的道:「我已下决心戒除服药,因我已拥有世上最好的五石散,就是三郎嘛!他保证不具丹毒,我还何需其它次货呢?对吗?三郎!」屠奉三听得傻笑起来。燕飞打心底为老朋友高兴,这样的情话,只有李淑庄懂得,也只有她敢说出来。他可以保证,李淑庄有本领迷得屠奉三忘掉了所有伤痛,迷醉在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里。

刘裕定点一棵大树的横干,就借那弹力轻轻松松的腾身而起,直来到密林上方处两丈许的高空。虽是寒风阵阵,景色却非常迷人。左方是蜿延流东,彷似没有开始、没有尽头,标示着边荒与其它文明地区分野的淮水。上面是覆盖大地嵌满星辰的夜空。每次施展他的独家本领“飞猿跳”,他都会进入一种特别的心境,似不再受到任何拘束,一切自给自足、轻松写意、自由自在。不过今次是唯一的例外。抵达最高点后,他又往下落去。他不用眼睛去找寻落点,纯凭脚的感觉,忽然又再弹起,但已离刚才俯察远近的位置西移十多丈。他想着王淡真,也想到宋悲风携心佩远遁边荒,能否逃过尼惠晖的追杀呢?密林像一幅地毯般往淮水和边荒铺盖过去,黑沉沉的一大片,其中又另有天地,令人生出无有穷尽的感觉。可是刘裕仍感到无比的孤独,空虚失落的颓丧感觉厉鬼般紧缠着他,那是种使人窒息似不能透气的沉重感觉。过去的一切努力徒劳无功,未来也见不到任何生机和希望。他虽然竭尽全身的气力振作自己,然而伤痛却如大铁锥般,一下一下的敲击着他的心,且只能独自去承受。刘裕不敢去想象王淡真的遭遇,偏又控制不住自己。老天为何如此残忍,既然恩赐自己如此一个机会,又在世界已来到他手心内的动人时刻,不仁地夺去。他又斜斜弹上半空,前方远处出现水光的反映,像一道灰白带子般从淮水往北延展过去。终于到达-水。虽然不晓得敌人会用哪种方法,去逼荒人从新娘河撤返边荒,但他知道敌人定可办到,否则不会在北岸埋伏。看有人预先在北岸放置投石机,便猜到事情该与刘牢之有关系。哼!刘牢之!你实在太过份了,有一天我刘裕会连本带利令你偿还欠债。他估计如两湖帮要配合荆州军伏击撤返边荒的荒人,最佳的藏身处莫如-水,因为这是荒人从新娘河返边荒最便捷安全的路线,荒人不会舍近求远,选取更西面的夏淝水或风险最高的颖水。荒人的撤返边荒,必是水陆两路并进,由货船负责载重、运送粮货和武器,沿-水北上,同一时间在淮水筑起临时的浮桥,让人马渡河。如两湖、荆州联军趁荒人此等脆弱时刻从水陆两路突袭,将可把荒人返攻边荒集的力量彻底摧毁,桓玄和聂天还便可以稳得边荒集。蓦地-水的西岸火光燃起,夺人眼目。刘裕心中一动,循火光亮处赶去。※※※燕飞来到庞义旁坐下,道:“你在这里坐了足有一个时辰,想甚么呢?”吃过晚膳后,庞义便来到基地上游这块岸边大石默坐,直至繁星满天的这一刻。庞义道:“我是管粮仓的,花了整天点算手上的粮货,如照现在消耗粮食的速度,又得不到新的补充,不足一个月我们便要改吃树根,人实在太多了。方总负责户口登记,竟算出二万八千五百六十七人来,大半的荒人都流亡到这处来。且人数只会增加不会减少,待躲到边荒各处的荒人闻风来聚,粮食会更吃紧。”燕飞心中暗叹,不论武器、弓矢和粮食,供应方面都出现严重问题,如被刘牢之封锁淮水往边荒的三条水道,不用敌人动手,他们自因粮道被截断而完蛋,问题根本没法解决。庞义喃喃自语的道:“千千自我牺牲的伟大行为令人感动,如不是她肯留下照顾小诗姐,小诗姐的命运确是不堪想象,她的胆子这般小。”又往他瞧来,提起勇气似的问道:“小诗姐好吗?”燕飞想起那晚的情境,心中填满温柔,道:“小诗姐睡得很香甜,我们不敢惊扰她。”庞义懊恼的道:“早知你会去见她们,我便可以托你带点东西去给小诗姐。你这没有义气的家伙,甚么事都闷在心里。”燕飞忙岔开道:“高小子回来了吗?”庞义道:“最好他今晚不回来,让我可以好好睡一觉。白天还好,因为大家都忙得不得了,他专挑在我宝贵的睡眠时间来缠我,硬要我听他和那小妖精的情情爱爱,如何轰烈动人、如何郎情妾意。他奶奶的熊,这小子肯定被那专吃人心的小妖精弄疯了。”燕飞失笑道:“谁叫你是他的朋友呢?”庞义咕哝道:“他奶奶才是他的朋友,我一向对他的作风不敢恭维,只不过大家一道北上,才混得熟了些儿吧!岂知这小子恃熟卖熟,硬逼我听他自以为是天下最动听,其实是令人觉得肉麻兼起疙瘩的情话。”燕飞忍俊不住时,屠奉三神色凝重的来了。燕飞道:“坐!有甚么事?”屠奉三在燕飞另一边坐下,沉声道:“刘牢之的水师船队在洪泽湖集结,只需一天时间,便可以进犯我们。”庞义倒怞一口凉气,道:“这家伙并不是说着玩儿的。”燕飞道:“他是在向我们示威,摆出如我们不依他的话撤走,便会攻打我们。”洪泽湖在淮水下游处,靠近大海,是北府兵训练水师的大湖。屠奉三道:“这方面仍很难说,表面看似是针对我们的行动,不过假如他投向司马道子,则可变成对付王恭的陰谋,因为王恭目下正身在洪泽湖淮水旁的大城旰眙,如王恭没有防范刘牢之的心,一定会被刘牢之得其所愿。”庞义咋舌道:“刘牢之此人真不简单。”燕飞生出一切失控的感觉,他当然不希望刘牢之倒戈反王恭,因为王恭怎也是王淡真的父亲,如王恭有甚不测,桓玄再没有顾忌下,王淡真的命运会更不堪。道:“刘牢之也可以藉此钳制何谦,因为洪泽湖的东面便是何谦的据点淮陰,而洪泽湖北通濉水,南通高邮湖,又接大江,四通八达,一支强大的战船队,可以对整个区域发挥出震摄的作用,令反对刘牢之的人不敢妄动。”屠奉三思忖片刻,道:“你不是说过,司马道子召何谦到建康去迎娶他的女儿吗?”燕飞点头道:“确是何谦的心腹手下刘毅亲口说的,有甚么关系呢?”屠奉三道:“我怀疑此为司马道子和刘牢之之间的协议,由刘牢之调动水师,逼得何谦不得不留下主力部队在淮陰,以对抗刘牢之。而何谦若仍要到建康去,便只能带少量部队随行。”庞义失声道:“不会是这样吧?”燕飞道:“屠兄似乎认定刘牢之会投向司马道子。”屠奉三道:“我只是设身处地从刘牢之的角度去思索。在司马道子和桓玄之间,该如何选择呢?那就要看对哪个害怕多一点,我敢肯定刘牢之对司马道子的顾忌远比桓玄小。以刘牢之的立场,明智之举当然是远桓玄而靠近司马道子,只要司马道子许以北府兵大统领之位,刘牢之若拒绝便是笨蛋。而刘牢之当上统领最大的障碍正是何谦。”燕飞动容道:“刘裕该与你想法相同,所以力劝何谦勿要到建康去。”屠奉三道:“弄清楚这点非常重要,如此我们便不用怕刘牢之会违诺在三天之期未届满前来袭了。”庞义道:“过了三天之期又如何呢?刘牢之会否真的来攻打我们?”屠奉三道:“根本不存在这样的问题,因为我们必须将计就计,在三天内撤走,好引敌来攻。”又道:“老卓在附近三次发现敌人的探子,正在侦察我们的情况。”燕飞道:“现在渡河的地点由我们决定,敌人倒过来要迁就我们,你的大计如何呢?”屠奉三道:“假设我们的目的地是最容易藏身的巫女丘原,-水会是看来最理想的路线。载重的船由-水北上,人马骡车则沿-水东岸推进。我们既有这个想法,敌人当然可以轻易猜到。我们便在-水束连舟为桥渡河,引敌人踏入陷阱。”庞义皱眉道:“计划有个很大的破绽,只是荆州军已教我们难以应付,他们全是骑兵,机动性强,只须在远处埋伏,待我们全体渡河之后方发动强攻,我们如何令他们中计呢?如我们不渡河,他们只会按兵不动。”屠奉三微笑道:“所以我们故意让他们的探子看到我们不住将粮货运上大型的战船和货船,事实上到时船上装载的是战士而非粮货物资,纵使吃水深,敌人仍误以为装的是粮货。开始渡河时,我们的船会把战士一批一批的送到-水上游,让战士登陆-水柬岸,从容布置,等待敌人投入罗网。”庞义恍然道:“原来如此,确是妙计。”燕飞问道:“两湖帮的船队又如何应付?”屠奉三道:“两湖帮的人在我们全体渡江前,会耐着性子,等候荆州军以快马施袭的-刻,绝不会提早行动。假设两湖帮的主事者是郝长亨,以他一向的作风,会把战船队一分为二,一支隐藏在-水的上游,另一支则部署在-水、淮水交接处的西面,发动时分从两方顺流来攻,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刘帅回来后,我们当可以清楚敌人的所有布置。”说罢轻叹一口气。燕飞明白他的心情。纵使胜得此仗又如何,只能让他们苟延残喘多一段时日。失去了边荒集,又被刘牢之截断粮线,他们实没法养活这多荒人。至于武器弓矢,亦不足以长期作战。忽然间,他也像刘裕般感到刘牢之的可恨。如有谢玄在,怎会出现眼前情况。一天刘裕坐不上北府兵大统领的位置,边荒集仍陷于危机里。※※※刘裕潜过-水,隐身在岸旁的密林襄,注视着岸旁的动静。三十多名羌族战士在岸边静候,他们燃起的篝火光焰闪烁,正逐渐熄灭,看情形他们再没有添柴续火的意思。他们的战马安详地在一旁吃草休息。对方显然在等待某一方的人,约好以火焰为暗号。领头的一人高大威猛,年纪在二十许间,一派高手的气度。刘裕几可以肯定他是姚苌的儿子姚兴,以他的身分地位,远道由边荒集到这裹来见某一方的人,内情当然不简单。能令他来者,不出郝长亨甚或刘牢之其中一人,而以郝长亨的可能性最大。郝长亨约姚兴来此相会,是要向姚兴显示他歼灭荒人的决心,顺便谈妥入伙边荒集的条件。谁都晓得占据边荒集,必须南北势力皆支持方能成事,而郝长亨所代表的一方,正是姚苌和慕容垂最需要的南方伙伴。因此郝长亨送上秋波,姚兴便亲身来会。“隐龙”出现在下游处,缓缓驶至。刘裕心中叫妙,待会只要他从陆上追踪“隐龙”,便可以知道郝长亨将战船队伍藏在何处。此时他再无暇去想心事,全神贯注于眼前发生的事上。他在心中提醒自己,以后再不要低估桓玄和聂天还,如不是凑巧发现荆州军的影踪,他们今次肯定一败涂地,水不能翻身。“隆隆”声中,“隐龙”靠往姚兴等人立处的河岸。刘裕趁姚兴一方的人注意力全集中往“隐龙”的当儿,又潜近数丈,直至密林边缘,然后攀到一棵大树枝叶浓密处,离姚兴立处只隔开三、四丈的空间。一道人影从没有灯火的“隐龙”处飞身而来,落到姚兴身旁,正是两湖帮的二号人物郝长亨。姚兴哈哈笑道:“本人姚兴,这位当是郝长亨郝兄了,郝兄风采过人,确是名不虚传。”郝长亨连忙说出一番客气话,双方互有所需,当然是相见甚欢,一拍即合。姚兴道:“客气话不用说了,我今次来可以全权代表边荒集联军说话。”刘裕心中叫好,他们在岸边说话,他可以听个一字不漏,说不定还会有意外的收获呢!忽然间,他又感到老天爷在补偿他,仍没有完全舍弃他。※※※新娘河基地灯火通明,照得渔村和四周山野明如白昼。荒人仍在辛勤工作着,忙着把“货物”送到船上去,燕飞暗忖若自己是敌人的探子,也会深信不疑眼睛所见的情况。孙恩这一刻在哪里呢?是否连夜晚也不休息,正全速赶来。他很希望孙恩不会来得那快,如此他便可以参与眼前紧锣密鼓的一役,为反攻边荒集的熟身战尽上点绵力。奇怪地他再不担心孙恩,不是因他认为自己可胜过孙恩,而是晓得担心只会误事,徒然耗损精神。他必须在最佳的状态下迎战孙恩,把生死成败全置诸脑后。“燕兄!”燕飞正要进入安排给他的房舍,闻言止步。江文清来到他身旁,道:“我很担心!”燕飞讶道:“大小姐担心甚么呢?”江文清道:“我担心刘牢之会和敌人来夹攻我们,那无论我们有任何奇谋妙计,也必败无疑。”燕飞道:“大小姐没有和屠兄谈过话吗?他分析过此事,认为刘牢之不会在三天之期未届满前来犯。”江文清压低声音道:“刘裕因何如此信任屠奉三呢?”燕飞道:“我也信任屠奉三,事实会证明刘兄没有看错人的。”江文清犹豫了一下,似有点难以启齿的问道:“燕兄和刘裕怎会到豫州去呢?”燕飞顿悟刚才说的只是开场白,江文清来找他的真正原因是要问这句话,如此看来江文清对刘裕果真另眼相看。他曾答应过为刘裕隐瞒王淡真的事,当然不可以说出事实,但又不想说谎,却又不得不说谎,只好道:“我们本想到寿阳找胡彬,凑巧碰上荆州军!”这是最没有破绽的谎话,燕飞心忖如再见刘裕,必须知会他有关这个谎话,以免两人口供不符。江文清果然没有怀疑,放下心事似的舒一口气道:“不阻燕兄休息哩!”说罢去了。燕飞隐隐感到她多少收到点刘裕与王淡真之间一事的风声,暗叹一口气,入屋去了。

日出原上,形势清楚分明。表面上,慕容垂夹河成阵,虽是三面受胁,仍是占有上风。可是荒人据军都关之险,进可攻退可守;崔宏的部队,则有骡车阵作防御屏障,亦可稳守阵地。如两方相持下去,一俟燕人粮尽,将是慕容垂末日的来临,现时慕容垂手上唯一可讨价还价的本钱,就是纪千千主婢。震骇过后,慕容垂回复无敌主帅的气概,移到高台西栏处,遥望月丘。纪千千默默立在他后方,强压卜心中的兴奋和激动,不露于形色,以免触怒慕容垂。此时一队人马从月丘越壕而争,直抵燕营外二千多步的近处。慕容垂发出不得妄动的指令,紧盯着一马当先的拓跋。纪千千还是首次见到拓跋-,心情古怪,一方面她晓得拓跋-是可活埋数以万计生人,而容色不变的狠心人,又知道他是燕飞最好的兄弟,她和小诗的命运正控制在他的手中。拓跋-勒马停定,身后的百多个亲随连忙止步。慕容垂双目杀机大盛,冷哼一声。拓跋-现出一个冷酷的笑容,大喝道:“拓跋族之主拓跋-,请燕主慕容垂对话。”慕容垂从容道:“两军相对,只有手底见个真章,还有甚么废话要说?”他没有提气扬声,声音自然而然的广传开去,营内燕人无不听得清楚分明,齐声叱喝,以助其主的威势,表示死战的决心。远在数里外的荒人和拓跋族战士虽听不到他们的对答,但却闻得燕人的喝叫,忙作反应,一时-喊之声此落彼起,震动草原。待喊叫声渐消,拓跋-目光箭矢般射往高台上的慕容垂,冷然道:“我说的是否废话?燕主听过后自然分明,敢问燕主仍有一听的兴趣吗?”慕容垂后侧的纪千千暗叫厉害,拓跋-正针对慕容垂的话作出反击,欺的是慕容垂被逼处下风,尽管心中千万个不情愿,也要听清楚拓跋-要求对话的原因,看是否会有有利于他的转机。果然慕容垂脸色微变,显是心中大怒,但仍不得不压下怒火,道:“我在听着!”拓跋-肃容道:“我拓跋-今回来此,是要为我的兄弟燕飞向燕主叫阵,双方单挑独斗一场,如果燕主得胜,我拓跋-立即送上粮车百辆,并立即撤返盛乐,在燕主有生之年:水不踏入长城半步。我拓跋-于此立誓,以拓跋族的荣誉作出承诺,没有一字是虚言。”他说的话传过来的一刻,燕营变得鸦雀无声,只有战马的嘶叫声,点缀沉重的静默。纪千千芳心遽颤,这才明白燕飞说过的,拓跋-会开出慕容垂没法拒绝的条件,后果竟是这般严重。慕容垂双目射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沉声道:“败的是我又如何?”拓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登时化去了他予人狠辣无情的感觉,道:“燕主仍可得到百辆粮车,但必须立即送还毫发无损的千千小姐和婢女小诗。燕主如肯接受我的建议,请为此立誓,以保证履行承诺。”慕容垂回头瞥纪千千一眼,才再望往拓跋-,道:“如何方算分出胜败?”纪千千心中忐忑狂跳。在整个日出原数以万计的人里,她是第一个晓得慕容垂心中决定的人。从慕容垂看她的眼神,她掌握到他的心意,他明亮起来的眼睛,正显示出他心中因能扭转败局而来的兴奋和必胜的信心。拓跋-笑道:“高手对决,谁胜谁败,自是清楚分明,如果我的兄弟燕飞不幸落败的话,我拓跋-留下百辆粮车,收尸掉头便走,不会再有多半句说话。”慕容垂长笑道:“好!你的兄弟燕飞既要送死,我慕容垂怎会拒绝?并于此立誓,一切如拓跋族主所言,如有违诺,教我慕容垂永远回不到中山。”拓跋-欣然道:“好!好!请燕主派人到我营地来,商量大家可以接受的安排,希望决战可在日落后立即进行,燕主可有异议?”慕容垂大喝道:“一切如你所言,日落后,我便与燕飞决战于日出原上,看是他的蝶恋花厉害,还是我的北霸枪了得。”话声刚落,燕营已爆起震天喝采声,令人感受到燕人对慕容垂近乎盲目的信心。纪千千心中一阵激动,在敌人的营地里,只有她明白这场决战得来的不容易,同时亦患得患失,心忖若燕飞有甚不测,自己想自尽亦办不到。拓跋-哈哈一笑,掉头返月丘去了。在西斜春阳的照射下,桓玄随着冯该,在三十多名亲兵护送下,沿着大江南岸慌不择路的急奔,忽然冯该停了下来,桓玄来到他身后,滔滔江水横亘前方。桓玄讶道:“为什么停下来?”冯该道:“皇上听不到追兵的马蹄声吗?”桓玄功众双耳,果然东面处隐隐传来蹄音,自己因心神不属,竟没有留意,骇然道:“怎么办?”冯该冷静的道:“我们泅水到江中的枚回洲,休息半个时辰,待天色全黑,再泅往北岸,如此必可避过追兵。”桓玄不悦道:“那为何早先我们不坐船渡江,节省时间?”冯该从容道:“皇上明察,我们首要之务,是要令敌人不知我们逃往哪里去,故必须采取惑敌之计,方有机会潜赴汉中,如果人人看到我们在北岸登陆,便难收惑敌之效。”桓玄一想也有道理,同意道:“我们泅水过去。”领头投入河水里去。纪千千回到帐幕内,小诗不顾一切的投入她怀里,喜极而泣。纪千千拥抱着浑身抖颤彷如受惊小鸟的爱婢,怜惜的道:“没事了!没事了!”小诗只懂哭泣。纪千千此时与一般弱质纤纤的女子没有任何分别,辛苦的扶她坐下,道:“诗诗现在相信了吗?”小诗抬起头来,泪眼现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愧然点头。纪千千举起罗袖为她揩抹泪痕,微笑道:“诗诗该笑才对!今晚我们便可重获自由了。让我们再次举行夜火会,由庞老板主持烤羊腿的庆祝仪式。还记得庞老板的烤羊腿吗?建康高朋楼的烤羊腿也还不如呢?对吗?”小诗点头同意,又担心的道:“燕公子真的可以打赢慕容垂吗?”纪千千正为此忧心,只好安慰她,凑到她耳旁轻轻道:“让我告诉诗诗一些秘密,甚么竺法庆、孙恩全是燕郎的手下败将,他们均是有资格与慕容垂一争长短的绝顶高手,还有甚好担心的?”小诗根本不晓得竺法庆是何方神圣,但孙恩的大名,却是如雷贯耳,闻言稍觉安心,乎静下去。想说话,忽又害羞的垂下头去。纪千千兰心蕙质,观其神知其意,欣然道:“诗诗是否想问,庞老板是不是来了呢?”小诗霞烧粉脸,不依道:“小姐!”纪千千微笑道:“来营救我的诗诗,怎可以缺了庞老板的一份儿?待会诗诗便可以见到他。”接着又道:“顺便告诉诗诗,高公子因事留在两湖,故今次并没有随大队来。”小诗点头表示知道,却没有丝毫介怀的神色。倏地帐门揭开,风娘神色古怪的现身帐门处,举步而入,帐门在她后方垂落。纪千千心叫糟糕,自己因袕道受制,不能察觉她来到帐门外,凭风娘的灵耳,也不知她听去她们多少对话。风娘来到两人前方,缓缓跪坐,难以置信的道:“小姐怎晓得边荒集的首席风媒到了两湖去,今次没有来呢?”小诗吓得花容失色,望向纪千千。纪千千则强作镇定,若无其事的道:“我只是随口安慰诗诗,大娘不必认真。”连她自己也感到这个借口牵强,要安慰小诗,该说高彦来了才对。同时也晓得慕容垂对荒人做足了搜集情报的工夫,故清楚高彦的行踪。风娘用神的看纪千千,满睑疑惑之色,道:“可是小姐说得一点也没错,高彦的确到了两湖去。”纪千千知道自己愈要解释,欲盖弥彰下,愈会惹起风娘的疑心,只好苦笑道:“我还有甚么话好说呢?”风娘审视纪千千好半晌后,叹道:“甚么都好!希望今次因小姐而来的危机,可以用和平方法解决,只要大军能安全回到中山,其它的事我便不管了。唉!也不到老身去管。”纪千千低声问道:“大娘以为燕飞可以胜出吗?”风娘神色凝重起来,道:“我不知道。不过我们由上到下,都没有人认为皇上会输给燕飞。最关键的原因,是皇上可杀死燕飞,但燕飞却绝不能杀皇上,小姐该明白当中微妙的情况。”纪千千点头表示明白,道:“既然如此,为何大娘的语气,却似看好燕飞?”风娘苦笑道:“或许只是我的愿望,希望你们能重获自由。还有另一个原因,像拓跋-这种人,绝不会因兄弟之情而断送了民族的未来,如果他不是有十足的信心,是不会答应这样的一场决战。”纪千千欲语无言。风娘道:“是时候了!千千小姐和小诗姐请随我来,拓跋-开出的其中一个条件,是你们必须在最前线观战,让他们清楚你们的情况。”桓玄和手下们甫登枚回洲南岸,对岸便传来人声蹄音,往西而去,不由暗叫好险。冯该喝了一声“搜”,其手下的十多个亲兵立即四下散开,隐没在江岛的林木里去。桓玄心中一阵感动,想不到自己落难之时,仍有如此忠心耿耿之士,誓死追随。他生为桓温之子,一生呼风唤雨,横行霸道,哪想过有这么的一刻,心中的惶恐,确是难以向外人道。不由想起当日司马道子仓皇逃离建康,也该是这般的心情,这个想法,令他的心酸痛起来,非常难受。冯该道:“皇上请随臣属去!”领路穿过岸林,直抵位于岛中央的空旷平地。恭敬的道:“请皇上好好休息。”桓玄和亲随们折腾了一夜,又徒步赶了十多里路,身疲力倦,闻言连忙坐下,此时日降西山,江风徐徐吹来。冯该道:“臣属们会在四方放哨,如有追兵到洲上来,我们可立即从江水遁走,保证可避过敌人。”桓玄感动的道:“将来朕东山再起之时,必不会薄待卿家。”冯该连忙谢恩,然后离开,当抵达桓玄视野不及之处,展开身法,往岛东的一座高丘掠去,登上丘顶,奔下斜坡,两道人影从岸缘的林木间掠出,拦着冯该去路,赫然是高彦和尹清雅。冯该欣然止步,道:“幸不辱命!”尹清雅雀跃道:“奸贼中计了。”高彦老气横秋的道:“冯将军做得好,统领大人必重重有赏。”冯该谦虚的道:“能为统领大人效劳,是冯该的光荣,只希望以后能追随统领大人,为他尽心办事,便心满意足。”一个声音从林内传出来道:“冯将军肯为我效力,我无任欢迎。”冯该大喜望去,只见一人龙行虎步地领先从林木间大步走出来,身后是数以百计的北府兵将。冯该慌忙下跪,恭敬道:“末将冯该,拜见统领大人。”刘裕来到他身前,双手同时打出手势,部下们立即兵分两路,从他左右绕过,潜往桓玄的方向。刘裕把冯该扶起来,双目闪闪生辉,轻描淡写的道:“桓玄的时辰到了。”日出原。月丘。百辆粮车,聚集在燕营南面里许处,让慕容垂派人检验,以确保没有欺骗的成份。崔宏亲自领军监督,如慕容垂稍有异动,试图夺粮,会立即发射火箭,焚毁粮车,当然交易立告中断。依协议当慕容垂战败放还纪千千主婢,粮车会同时让燕人驾返营地,一交一收,清楚分明。在月丘阵地和燕营间的正中处,插着数十支尚未燃点的火炬,围绕成一个直径约五百步的大圆圈,界划出慕容垂和燕飞决战的场地。太阳此时降至西面地平上,在平城后方散射着艳丽的霞光,衬托得平城似接连起仙界,乎添神秘诡异的美态。平顶丘上却弥漫着使人心情沉重的紧张气氛,虽说人人对燕飞信心十足,可是谁都知道要击杀慕容垂,燕飞可以办到,可是在不杀他的情况下,要他输得口服心服,或无法不认输,却是难比登天的一回事。荒人盼望多时的一刻终于来临,但战果是如此难以逆料,怎不教荒人心如铅坠,被得与失决定于一战之内的沉重压力,逼得透不过气来。拓跋-一方的人更不好过,比起荒人,他们对燕飞的了解和信心远有不如,但燕飞的成败却决定着他们未来的命运。燕飞一旦败北,他们多年来的努力和所流的鲜血,将尽付东流。拓跋-在此等生死成败的时刻,尽显他对燕飞的兄弟之情,以坚定不移的神态,下达一个接一个的命令。燕飞是丘上神态最轻松自如的人,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双目闪闪生辉,令人感到他正处于巅〉淖刺下。荒人领袖除王镇恶留在军都关指挥荒人部队外,全体移师平顶丘,好作此战的观者和见证。此时卓狂生、庞义、慕容战、屠奉三、拓跋仪、红子春,姬别、姚猛和向雨田在燕飞左右排开,目光全投往燕营的方向,卓狂生道:“只要小飞能把慕容垂击倒地上,那任慕容垂如何不服气,也要俯首称臣。”屠奉三叹道:“像慕容垂这样的高手,只要一息尚存,便不会倒下。”庞义道:“不如就令他北霸枪离手,他亦不能赖账不认输。”慕容战苦笑道:“都说你是外行,要慕容垂钢枪离手,恐怕比击倒他更困难。”向雨田沉声道:“慕容垂被誉为北方第一高手,数十年来从未遇上敌手,可知他的内功枪法,已臻达凡人体能的极限。要击败他,却又不能杀他,只有非凡人的的武功才能办到。”众人听得倒怞了一口凉气,那岂非是说,根本没有人能在这样的限制下挫败他吗?燕飞却知道向雨田在提点他,须以小三合的终极招数,方有击败慕容垂的可能,但如何巧妙的运用小三合,又不致发展到变为硬拚个你死我亡的局面,并不容易。另一个晓得燕飞非是一般凡人的卓狂生,闻言精神一振,点头道:“对!只有非凡人的武功,方可以击倒慕容垂。”庞义担心的道:“最怕在某种情况下,小飞不得不全力反击,一时错手杀了慕容垂,那便糟糕透顶。”姚猛打个寒噤害怕的道:“如果慕容垂命丧小飞剑下,燕人肯定会把千千和小诗姐乱刀分尸。唉!”红子春“呸”的一声,喝道:“不要说不吉利的话。我最怕的是小飞因不敢伤慕容垂的小命,有所忌惮下发挥不出威力,变成一面倒的捱打局面。”姬别苦笑道:“老红说出我心中最害怕的情况。”拓跋-的声音在众人后方响起,笑道:“对我的兄弟最要紧有信心,小飞我祝你旗开得胜,载美而归。是下场的时候哩!”

离正午尚有个半时辰,以馒头名著边荒集的‘老王馒头’店内,只有燕飞和刘裕两个客人,看着热闹繁盛的大街车来人往的,使人不由有种懒洋洋甚么都不想做的心情。而对街处第一楼的重建工程,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因为纪千千的积极参与,搬搬抬抬再不成苦差,而是充满游戏乐趣的风流韵事。饮饱食醉的燕飞伸个懒腰,叹道:‘终于回到边荒集哩!他娘的!边荒集从未试过如此刺激好玩。’刘裕凝望对街,想像着第一楼从废烬复活过来矗立东大街的壮观模样。他明白庞义是怎样的一个人,绝不会重覆自己的作为,所以正在进行重建的第一楼,会是他最新和最具创意的杰作。轻轻道:‘千千在迫你去追求她,我敢肯定她在怀疑你的诚意。唉!实不相瞒,千千不但令敌人心动,也令我们每一个人心动。这几天我总有点糊里糊涂,一切都不真实的混噩感觉,直到你耍出送走马灯的手段,我忽然醒觉过来,感到浑身轻松,因为你是世上唯一能令我反会替你夺得美人归而高兴的人。’燕飞苦笑道:‘走马灯?唉!我真不知该多谢高小子还是狠揍他一顿。’刘裕失声道:‘竟是高彦弄出来的鬼!难怪不像是你平日的作风!’燕飞从椅背滑下一寸,一脸米已成炊的遗憾之色,道:‘幸好还有你清醒,现在你来教教我该怎么办?’刘裕露出个灿烂的笑容,以带点幸灾乐祸的口吻道:‘这是边荒第一高手的甄别试,当然不容易过关。可是直至这一刻,你仍做得很称职。’燕飞沉吟道:‘可是若依目前的情况发展下去,我们一定会输给慕容垂,例如他派来一万精锐,边荒集肯定不战而溃,若玄帅竟遣人来解围,更会步入慕容垂精心巧布的陷阱去。’刘裕道:‘坦白说!我也为此担心得要命,却仍苦无对策。’又颓然道:‘任遥曾说过,有取司马皇朝而代之的大计,当时他是与自己的皇后说密话,没有吹牛皮的道理,此事更令我昨晚没有合过眼。’燕飞思索道:‘任遥的陰谋,应是他三个月前南下建康后开始的,建康城有甚么异样的情况呢?接着安公便给迫走。’刘裕肃容道:‘我和你的想法不谋而合,这三个月建康的形势变化得很厉害,司马曜忽然一面倒的支持司马道子,纵容他的派系,令安公无立足之地,关键全在司马曜新纳的贵人。’两人你眼瞧我眼,脑内想的均是任遥的爱妃曼妙夫人。刘裕拍腿道:‘早该猜到的!’燕飞叹道:‘我们太忙哩!忙得透不过气来。任遥此招叫对症下药,一下子控制了司马皇朝,连司马道子也是受害者,如此心计,确是骇人。’刘裕道:‘此事定要知会玄帅,否则他会作出错误的估计。’燕飞道:‘还是你亲自走一趟稳妥点。顺道告诉他边荒集的第一手情报,请他勿要中慕容垂诱敌之计,因为孙恩、任遥和慕容垂已结成联盟。’刘裕皱眉道:‘那至少须十五天的时间,我怎放得心下?’燕飞哑然笑道:‘你和我只是纪千千的喽罗,少个喽罗有甚么问题?’刘裕沉声道:‘我总有个不安的感觉,花妖会以千千为最终的目标。’燕飞道:‘若我们终日提心吊胆,便正中花妖之计,而此正为他惯用的手段。你不是说这是边荒第一高手的过关试吗?花妖正是其中一条题目。你回来时,说不定可以在第一楼的平台和我喝酒聊天。’刘裕岔开道:‘你怎样看郝长亨这个人。’燕飞的目光投往外面街上经过的一队骑士,油然道:‘我真的看不透他这个人,说话非常了得,乃天生说客之流。他既可以是豪情仗义之辈,更可能是大奸大恶之徒,他自谓在边荒集只是挣扎求存,令人难辨真伪。’刘裕道:‘话谁不可以说得漂亮,不过其行为将会泄漏其底子。在一般情况下,我是不会担心他,可是现在我们的情报头子高彦,正给他的小白雁迷得糊里糊涂,对他的监视难免出现偏差,所以你要多留神。’燕飞晓得他接受了自己的提议,决定往南方走一转,欣然道:‘晓得哩!’刘裕思索半晌,道:‘暂时在边荒集,我们最大的对头不是祝老大,而是屠奉三,他是桓玄的代表,与我更是势不两立,我希望燕兄容许我独力与他周旋。’燕飞皱眉道:‘一切回来后再说。’刘裕道:‘或许太迟哩!我虽然是首次见到他,但玄帅却一直留意他,所以我们也曾对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下了一番调查工夫。’稍顿续道:‘屠奉三擅用奇兵,最爱以刺杀突击的手段削弱敌人的实力,更懂得营造恐惧,令敌人不战而溃,最可虑的是,他比任何人更清楚我的底细,而他第一个要杀的人将会是我刘裕。照他一贯的作风,由于我和你的关系,他也会把你一并计算在内。’燕飞哂道:‘那又如何呢?’刘裕微笑道:‘所以我想把对付的责任承担过去。’燕飞摇头道:‘我不明白!’刘裕凑前道:‘只要他晓得我孤身返南方见玄帅,肯定他会不惜一切的追杀我,此等若斩断玄帅对边荒集最直接的影响力,更对我们的无敌组合造成严重的打击,你也暂时不用担心他有空去对付高彦或我方的任何人。’燕飞道:‘这是非常危险的事,离开边荒集后,屠奉三将全无顾忌,不易应付。’刘裕欣然道:‘别忘记我是北府兵内最出色的斥候,对边荒我是识途老马,他肯追杀我,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如此我去也去得安心点。’燕飞对其胆大包天生出敬意,刘裕不单志向远大,更是无畏的冒险者。刘裕从容道:‘我要当屠奉三以为自己是猎者时,忽然反变成猎物,想想也感刺激有趣。’燕飞沉吟道:‘问题是如何可把你返回南方的消息知会他,又不会惹他生疑?’刘裕淡淡道:‘找人光顾他的刺客馆如何?或许还是他的第一单生意哩!’两人对望一眼,会心而笑。燕飞思忖道:‘找谁去光顾他较适合呢?’刘裕早胸有成竹,道:‘拓跋仪如何?因为他不希望你与玄帅有任何关系,想你只站在他们的一方,而他更是有资格晓得我秘密离开的人。’燕飞点头道:‘换过我是屠奉三,也不会为此引起怀疑。刘兄的脑筋转得很快,这么妙想天开以身为饵的计划,眨眨眼便想出来,真有点舍不得让你走。’刘裕现出一丝苦涩的表情,道:‘起初我真不愿离开,但到想出此计,又恨不得可以立即动身。像千千般,我也是喜欢刺激的人,不会安于平淡的日子。唉!离开一段时间,对我来说是好事,我虽然已对千千死心,可是总有点害怕她多情善变的性格,更要为你和她的关系而躁心,离开了却可以眼不见为净。’燕飞叹道:‘都是高彦那小子弄出来的祸。’刘裕笑道:‘是福是祸,谁能逆料。千千确是人见人爱的动人女子,且比较适合你。’燕飞不解道:‘为何不适合你呢?’刘裕目光投往重建场址,双目射出憧憬的神色,道:‘在事业上我虽然爱冒险,可是,却希望回到家中,有温馨安逸的日子可过,我心目中理想的妻子,会理好家中的一切,为我生儿育女,可以令我忘掉外面的陰恶和奸诈。’燕飞道:‘然则,你认为千千不会是贤妻良母。’刘裕道:‘千千是男人梦寐以求的女人,是否贤妻良母并不重要,但要她待在家裹等丈夫回来,却是一种浪费。匹配她的该是你这类浪迹天涯的浪子,既有胡族的野性,又不失汉族的温文尔雅。只有跟随你去闯荡,她方可以发光发热,亦只有你的豁达,方不会阻碍她在曲艺上的发展,所以我在千千的事上,从没有劝过你半句话。’燕飞道:‘可是在过去一年,我没有离开过边荒集,挺安于现状的。’刘裕深深望他一眼,道:‘哪是因为你疲倦了,所以需歇下来好好休息。现在你已逐渐恢复过来,你不觉得今次返回边荒集后,你的变化很大吗?’燕飞默然片刻,欲言又止。刘裕真诚的道:‘自加入北府军后,我的眼界开阔了,却没有一个知心的朋友,直至遇上你。和你在一起,我可以畅所欲言,不用有任何隐瞒,这情形令我自己也感到古怪,因为我自幼都爱把心事密藏心底里,但对着你时,竟有不吐不快的冲动。你有甚么话要说的,该像我般坦白才对得起我。’燕飞哑然失笑道:‘对得起你?哈!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曾动过劝我勿要碰千千的念头。’刘裕道:‘俗语有云,英雄难过美人关,若你像我般,亲睹慕容战或屠奉三乍见千千时的眼神,当明白这句话的含意。千千是个很特别的女人,你看她的眼睛便晓得,她不会容任何男女驾御她,她的感情更是开放的,大有任性而行的味道。我真怕她伤害你,当我看到她透过车窗,盯着哪甚么边荒公子的神情,便知道自己的担心是有道理的。’燕飞的目光移往阳光灿烂的晴空,若有所思的道:‘少时在我们的逃亡生涯中,我们曾到黄河之南住过一段日子,小圭喜欢捕捉蝴蝶,看到美丽的东西,他总要据为已有。可是对我来说,瞧着蝴蝶在花间翩翩起舞,已是最大的乐趣,罩在网内的蝴蝶已失去它最动人的一面。千千便是最美的采蝶,要飞便让她飞吧!我只会衷心祝福她,希望她可以继续她精采的生命。’刘裕大松一口气道:‘哪我更放心哩!我真担心你抵受不起另一次打击。’燕飞苦笑道:‘你这个懂猜人心事的家伙,唉!我的娘!另一次的打击,说出来也觉得可怕。正如你所说的,说是一回事,行动又是另一回事。这几天我确有点儿神魂颠倒,糊里糊涂的。’刘裕笑道:‘这就是秦淮首席才女的魔力,从建康移师到边荒集。好好保护她,事不宜迟,我今晚便动身。’又道:‘若每个人肯坦白说出心事,必然有过为某些永不能得到的人神魂颠倒的经验,那是成长的当然经历。可恨的是,到你功成业就,一切已变为没法挽留的过去,成为一段只会惹起怅惘的回忆。’燕飞讶道:‘你似是有感而发,对象应不是千千,而是虽有意却没法子得到的美人儿。对吗?’刘裕心湖里泛起王恭之女王淡真的秀美娇容,于乌衣巷谢府分手时的殷殷道别,甜美的笑容,似在昨天发生。纵然他能在北府军中攀上大将的位置,碍于高门与寒门之隔,又不论王恭如何看得起他,他仍没有与王淡真谈论嫁娶的资格,这是永不能改变的残酷现实。叹了一口气道:‘我只是想起曾偷偷暗恋过的美女,现在我是在怎样的情况下,你该比其他人清楚。玄帅虽然看得起我,可是北府军山头派系林立,只有玄帅有驾御的能力。有一天玄帅如他所说的撒手而去,情况实不堪想像。’燕飞想起谢玄的伤势,立即心如铅坠,再没有闲情向刘裕寻根究底。两人各有各心事,不由默然无语。忽然有人从街外走进来,见到两人哈哈笑道:‘果然在这裹躲懒,这位定是能令任遥负伤的大英雄刘裕兄。在下卓狂生,失敬失敬!’竟是‘边荒名士’卓狂生,大模大样的在两人对面坐下。燕飞讶道:‘你不是白昼睡觉,晚上才出没的吗?吹甚么风可以令你未睡够便起来呢?’卓狂生接过刘裕递来的茶杯,看着刘裕为他斟茶,道:‘还不是你燕飞累人不浅,既把纪千千带回来,又搞到满集风雨,祝老大晨早便来吵醒我,说要召开钟楼会议,指明要你赴席。你这小子真行,祝老大要退让哩!他当然说得漂漂亮亮的,说甚么为应付花妖,大家须团结一致,所以赞同永远取消纳地租的事,且悬红百两黄金,予任何提供线索擒拿花妖归案的报讯者。花妖真是他下台阶的及时雨。’燕飞和刘裕听得瞪目以对,不由因祝老大的沉着多智,对他作重新的估计。他肯容忍燕飞,不与他正面冲突,并非因怕了燕飞,而是因为形势日趋复杂,保留实力方为上计。卓狂生向刘裕道:‘你老哥和任遥之战,已成轰动全集的大事,若你肯到我的说书馆现身说法,我可以付你三两金子,每晚十场,连说三晚。’刘裕没好气道:‘我可以说甚么呢?刀来剑往,只是眨几眼的工夫。’卓狂生欣然道:‘你不懂添盐添醋,我可以负起指导之责。’燕飞没有闲情和他胡扯,道:‘现在岂非人人晓得,花妖已来到边荒集犯事。’卓狂生苦笑道:‘这叫先发制人,以证明祝老大仍是边荒集最话得事的人。’旋又兴奋起来,道:‘现在我正重金礼聘任何可以说出花妖往事的人,只要有这样一个说书者,肯定可让我狠赚一笔,包保你们也控制不了自己的一双腿子,到来听个够本。愈清楚花妖的行事作风、犯案手法,愈有把握把他逮着,好与纪才女共渡春宵。’刘裕不悦道:‘你倒懂做生意,不过万勿传递错误讯息,千千只是肯陪喝酒唱曲而矣!’卓狂生面不改容道:‘甚么也好,只要能与纪千千孤男寡女独对一个晚夜,其他的当然看你的本事。’燕飞淡淡道:‘钟楼会议何时举行。’卓狂生道:‘离现在不到一个时辰,于正午举行,纪才女已答应随你去参加,你们虽然没有赞成或反对的权责,却可以参加讨论,随意发表意见。’燕飞沉声道:‘长哈老大会否出席?’卓狂生道:‘我说服他后才决定会议举行的时间,他是当事人,若想为爱女报仇,他怎可以缺席?’说罢起立道:‘记着与纪千千准时出席,我还要去通知其他人。’又咕哝道:‘千万不要当会议的主持,只是大跑腿一名。’接着匆匆去了。

寿阳城。忘世庄。谢道韫独坐小厅内,神情肃穆。谢琰和两子的死讯,今早传至,谢钟秀登时哭昏了,只有她最冷静,反复把谢混的亲笔信看了三遍,心中涌起怅惘无奈的情绪。谢混既悲父亲和兄长的阵亡,但大部分篇幅则力数刘裕的不是,直指刘裕要对他们的死亡负上全责,最后力劝她返回建康,主持谢家的事。谢道韫心中浮现谢混秀美不凡的仪容,一阵凄酸袭心而至。谢混拥有谢安的风流,他早熟、聪慧、好山水、善清谈,又是诗文的能手,只可惜却也像他的父亲一样,缺乏因应时势而作出改变的勇气和识见。在天师军之乱中,他们谢家首当其冲,在各个家族中损失最为惨重,不到两年共有六人被杀,是家族史上从未有过的事。难道他们谢家已到了日暮途穷的时刻?谁能重振谢家的风流呢?谢钟秀像幽灵般神情木然的走进厅子里来,直抵她身前坐下,垂头轻轻道:“刘裕是不是那样的人?”谢道韫痛心的细审她苍白的脸容,道:“秀秀好了点吗?”谢钟秀倔强的道:“我没事。姑姑先答秀儿的问题。”谢道韫心中一颤,终于晓得谢钟秀心中的男子正是刘裕,否则她不会如此在意刘裕是哪种人。凄然道:“信内说的只是小混的一面之词,怎可藉此判断刘裕是怎样的人?待我们返建康后,会更清楚一些。”谢钟秀一震道:“我们真的要返回建康吗?”谢道韫平静的道:“我们既身为谢家于女,对谢家实在是责无旁贷。秀秀你来告诉我,我们还可以有别的选择吗?”谢钟秀仰起俏脸,双目泪珠滚动,一声悲呼,投入谢道韫怀里,不住怞咽,作无声的饮泣。谢道辊也陪她洒下热泪,抚着她香背道:“现在并不是哭的好时候,我们必须坚强起来,把这个家撑下去。”好一会后,谢钟秀道:“刘裕真的是这种乘人之危的卑鄙之徒吗?”谢道韫长长叹了一口气,道:“人死不能复生,人死了,活着的人本不该再理会他们生前的过错,但你既然一再追问,我便坦白告诉你吧!问题不在刘裕,而在你的叔父,如果他肯依安公和你爹的遣命,重用刘裕,那我们谢家何用弄至这等情况?至于刘裕是怎样的一个人,时间会告诉我们真相。明早我们便坐船回建康去,这是我们没法逃避的事,亦是谢家儿女的命运。”谢钟秀哭道:“我们谢家是不是被下了毒咒呢?如果爹能多活几年……我们……”说起谢玄,又再悲从中来,泣不成声。谢道韫叹道:“秀秀是否一直在惩罚自己?”谢钟秀娇躯猛颤,反收止了哭声,从谢道韫怀里抬起头来,颤声道:“姑姑在说甚么呢?”谢道韫爱怜地抚摸她的秀发,柔声道:“秀秀一直对淡真之死耿耿于怀,认为自己须负上责任。但秀秀可知即使以你爹的智慧,仍没有预见将来所有事的本领,只要我们是出于良好的动机,做认为该做的事,便可问心无愧。”谢钟秀伏入谢道韫怀里,继续饮泣,呜咽道:“姑姑不用开解我。只要我想想若淡真那晚成功与刘裕私奔出走,淡真不用死得那么苦,我便后悔得想自尽。”谢道韫平静的道:“秀秀喜欢的人是刘裕,对吗?”谢钟秀娇躯剧震,再没有说话。卓狂生来到坐在船尾的燕飞身旁,道:“今次成功的机会很大,桓玄一方面要追杀逃脱的两湖帮徒,更要收拾江陵的烂摊子,根本没法兼顾两湖,我们肯定可比桓玄的人先抵两湖。”巴陵已在三个时辰的船程内。沿途他们硬闯荆州军的三个关口,又两次与荆州军的水师展开遭遇战,但都能轻松闯过,可知桓玄的水师船队仍没有能力控制所有水道。燕飞问道:“商量好了吗?”卓狂生在他身旁坐下,伸了个懒腰,油然道:“正如你说的那样子,两湖帮并没有一败涂地。聂天还最厉害的一着,是把一半战船留在两湖,如果郝长亨能溜返两湖唉!真想不到郝长亨那么短命。”燕飞点头道:“真的很可惜,聂天还今次是棋差一着,败在内奸手卓狂生道:“可是任桓玄和谯纵干算万算,也算不过老天爷,竟有我们小白雁这神来一笔,立即把整个局势扭转过来。我、高小子和姚猛决定留在小白雁身边,助她重整两湖帮的阵脚。只要能避过桓玄的乘胜追击,便轮到桓玄有难了。”燕飞摇头道:“桓玄根本没有能力进犯两湖,现在他是自顾不暇,他必须在刘裕回师建康前攻陷建康,他再没有别的选择。”又道:“老程不肯留下来吗?”卓狂生道:“老程对两湖帮始终心存芥蒂,或许你可以说服他。”燕飞道:“勉强便没有意思,让他随我们和刘先生去与刘裕会合吧!”卓狂生道:“也只好这样了。”燕飞道:“你看小白雁对两湖帮众有足够的号召力吗?”卓狂生道:“我看这方面完全不成问题,小白雁是不是有统率两湖帮的能力并不重要,最重要是她成了两湖帮的象征和灵魂,让帮众可以把对聂天还和郝长亨的忠诚和崇敬,转移到她身上去。看魏品良等人对她敬若天神的态度,你便明白我在说么么。”接着又道:“除了为聂郝两人报仇的愤慨,把两湖帮众团结在小白雁旗下外,小白雁与我们荒人,亦即是与小裕的关系,更赋予两湖帮众对未来的期望,人人明白只要能助刘裕统一南方,他们就再不是朝廷眼中的反贼。这是最实际的激励。唉!现在我最怕是留在两湖帮众裹仍有魔门的奸细。”燕飞道:“说到这方面,我不得不赞聂天还一句老谋深算。现在于两湖作指挥的是个叫周明亮的人,此人才智武功都不怎样,但在两湖帮却是德高望重的人。据品良所说,周明亮自幼和聂天还便是朋友,对聂天还的忠心是无可怀疑的,更绝对不是魔门的人,亦不是桓玄买得动的人。”卓狂生道:“如此我就放心哩!坦白说,老聂的死当然教人惋惜,但也解开了我们荒人和两湖帮的死结。他奶奶!谁想得小白雁之恋会朝这样的方向发展。不要看小白雁表面上对高小子仍是凶巴巴的,事实上高小于固然没法离开小白雁,但小白雁也没有片刻可以离开高小子。”燕飞拍拍卓狂生肩头,有感而发道:“我还是听你的劝告,去找赌仙说话,因为小白雁最需要的正是他这一个熟悉水道帮会的人作辅助,我有信心可以说服他。”徐道覆立在高地上,高挺的体形气度,衣袂随风飘扬,外表仍是那威武不凡,予人强大的信心,便像没有人可以击倒他似的。事实上天师车正在进行惨痛的撤退。数以万计的天师军,沿运河两岸撤往会稽,人人垂头丧气,再无复狠挫远征军时如白日中天的气势。张猛立在徐道覆身后,亲兵则把守高地四方。运河上游六十多里的嘉兴忽然被攻陷,不但令他们阵脚大乱,也影响了进攻退守全盘策略。张猛欲言又止。徐道覆有如目睹般淡淡道:“将军有甚么话想说呢?”张猛踏前一步,道:“我们是否要保着吴郡呢?”徐道覆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道:“我们保得住吴郡吗?”张猛道:“机会是有的,只要我们能在短期内收复嘉兴,刘裕将被逼重陷劣势,如此吴郡之危自然消解。”又道:“现在桓玄随时东攻建康,建康军自顾不暇,将无力对北府兵施以援手。而我们则得到整个南方的支持,只要重整阵势,便可以发动反攻,把刘裕彻底摧毁。”徐道覆冷然道:“照你的估计,如我们全力反攻嘉兴,要多少时间方能收复此镇?”张猛道:“我们大部分的攻城器械,均于攻打海盐一役中沉于江底。幸好我们人力充足,更不虞缺乏材料,只要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作好攻城的准备工夫。”徐道覆道:“那是说我们至少需一个月的时间,方可发动对嘉兴的攻城战。”张猛道:“要保着吴郡,只有围魏救趟这个办法。我们把嘉兴重重围困,如果刘裕来救,我们便可以伏击北府兵于途中。嘉兴现已成此战成败的关键,乃刘裕必救之地,如此主动仍掌握在我们手上。”徐道覆道:“你的计策非常高明,只有一个破绽,就是没有把北府兵水师的威胁计算在内。现在于水战上,北府水师可说是占尽上风,如果给他们从海峡闯入运河,我们将只有捱揍的局面。唉!论兵员的素质、训练和装备,我们的确及不上敌人。以前之所以能牵着敌人的鼻子走,除了战略正确外,更因对方的主帅是无能自大的谢琰。现在我们的对手再不是谢琰,而是被北府兵视为谢玄另一化身的刘裕,形势截然有异,如果我们一成不变的沿用以前那套方法,会输得更快更惨。”张猛为之哑口无言。谢琰确实不能和刘裕相比。刘裕每走一步,天师军的优势便相应的消灭一些。先是攻陷沪渎垒,令天师军乱了阵脚,接着渡海于临海运设置阵地,使会稽、上虞两城的守军能安然撤往海盐。而收复嘉兴的一着,更把天师军推往眼前进退维谷的劣况。刘裕用兵之街,绝不在谢玄之下。徐道覆道:“幸好刘裕仍有一个弱点,只要我们把他的弱点加以扩大,将可令他全军尽没。”张猛大喜,道:“刘裕的弱点在哪里?”徐道覆看着经过运河的一批十多艘天师军战船,缓缓道:“只看江南这区域的情况,他的弱点并不容易觉察,可是若放眼全局,他的强弱处便呼之欲出。”张猛现出醒悟的神色。徐道覆续道:“桓玄先后收拾了聂天还和杨全期,于大江上游已成独霸之势,与建康军的大战一触即发。而建康因上游被荆州军封锁,西面的粮货物资没法输送,形势愈趋吃紧,据传多处地方已出现了饥馑的情况。”张猛点头道:“刘裕的问题,是将无法得到建康方面的支持,纵能夺得我们在沪渎垒的粮资,但要支持兵员达三万之众的军队,怕亦只能支持二至三个月的时间,只要我们能稳守三个月,刘军将不战而溃。”徐道覆欣然道:“除此之外,我才不相信刘裕不心切建康的情况,如让桓玄夺取建康,而附近城池又逐一落入桓玄手上,再把广陵的刘牢之连根拔起,刘裕何来反攻桓玄的力量?所以刘裕会变得急于求胜,而我们将有可乘之机。”张猛恭敬的问道:“如此我们该否放弃吴郡呢?”徐道覆尚未来得及回答,一道人影出现丘坡处,飞掠而至,守卫的亲兵不单没有拦阻,还致礼施敬。原来来人是卢循。徐道覆道:“张将军立即持我令牌到吴郡去,把城内驻军撤往太湖另一边的义兴,一切由你酌情处理。”张猛接令去了。卢循来到徐道覆身旁,神色凝重的道:“情况真的那么严重吗?”对着卢循,徐道覆再不掩饰的露出忧色,叹道:“天师若再不肯出山,我们极可能输掉这场仗。”卢循遽震道:“不是那么严重吧?”徐道覆颓然:“我已尽量高估刘裕,想不到仍是低估了他。他几乎于同一时间得到海盐和沪渎垒的控制权,确是非常干脆漂亮的绝着,令我们本是完美无暇的计划功亏一篑,也因而一着不慎,满盘皆落索。”卢循皱眉道:“如论实力,我们仍远在他之上,道覆为何这么快失去信心?”徐道覆道:“我并不是失去信心,而是因太清楚敌我的形势。我们本占着三方面的优势,首先是人数上占尽便宜,但现在这方面已给北府兵高亢的士气抵销了。自谢玄创立北府兵,北府兵由始到终仍是南方最超卓的劲旅,不论训练、装备和经验均远超过我们天师军。何况现在的指挥是用兵之道不下于谢玄的刘裕,我们的人多势众再不可恃。”卢循一时说不出话来。徐道覆续道:“其次是我们在水道和大海的控制权,已落入刘裕手上。在水战上,我们实非以大江帮双头舰为骨干的刘军水师的对手。江南水道纵横交错,谁能称霸水道,谁便能躁控主动。”卢循苦笑道:“还有呢?”徐道覆叹道:“还有就是陆上的优势,我们之所以陷进眼前的局面,是因对方从边荒运来良种胡马,组成了一支三千人的骑队。而骑兵正是我们最弱的一环,经连番激战后,只余下千多骑,根本没法以骑兵应付骑兵。在一般情况下,北府兵的二千骑足可令海盐、沪渎垒、嘉兴和吴郡互相呼应。能守而后能攻,只要刘裕守稳阵脚,会稽危矣。如会稽不保,其它城池也将守不住。”卢循冷哼道:“不如我们索性把大军撤往翁州,任由所有城池落入刘裕之手,看他如何管理这个烂摊子?”徐道覆道:“师兄是想重演王凝之当年的情况,可是刘裕是另一个王凝之吗?他来自民间,明白民情,晓得人民渴求的只是太平和气地安居乐业。更可虑者是刘裕的‘一箭沉隐龙’,不但今他成为北府兵的英雄,更成为南方民众翘首仰望的救星,对民众的号召力是难以估计的。所以我们绝不可容许他有这个机会。”卢循脸有难色的道:“唉!叮是我真的不明白天师,他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对一手创办的天师道似再没有丝毫兴趣。”徐道覆沉声道:“决定权当然在天师手上,师兄只要让他清楚我们现在正面临生死存亡的情况便成。”卢循现出坚决的神色,点头道:“我立即赶往翁州见天师,回来后再说罢。”卢循再叹一口气,迅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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