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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平台登录第十五章 石剑春秋 陈青云

离开了武昌,董卓英怀着一份惆怅,两份落寞。
他信步而行,只感天地茫茫,世俗冷暖,全在于自己的一念。
此时,云淡风轻,近午时刻。
董卓英昂着头,行走在坦荡的官道上,脚步相当稳健,给任何人的感觉是他不但高傲,而且是个高手。
武林人的高傲分许多种,有的是故意装出来的高傲,借以提高身价,掩饰缺点;有的是恃技而骄,目无余子;有的则是天生高傲,他本身并不觉得自己高傲,只是他的神情举止给人以高不可攀的感觉。
董卓英属于最后的一种类型,使人一见就感觉他很高傲。
他的两眼笔直地望着前方,不左顾右盼,也不看地,一步一步从容踏出。
“好高傲的人!”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发自身后。
董卓英充耳不闻,前行如故,当然,不能说是他没听到,因为声音就在身后很近,他不是聋子。
“喂!站住!”是娇喝,但声调很扣人心弦。
董卓英停了脚步,没回身,但心里暗自嘀咕,又是一个女人。
香风触鼻,一个身影蝴蝶般旋到他的身前,是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子,年纪不会超过二十,娇媚之中微带着荡意,一身粉红劲装,意态相当迷人。
董卓英冷眼望着对方,面上毫无表情。 “你为什么这样骄傲?”少女似笑非笑。
“在下并没有这种感觉!”董卓英神情冷漠地说。
“我知道你叫董卓英,近一年来大出风头。” “在下对你也不陌生!”
“噢!”粉腮上绽出了春花似的笑容:“你认识我?说说看!”
“‘一朵花’吴媚……”他话没说完,自动刹住,不想说下去,他听说过江湖上有这么一个女人。
“不错,你说对了!”她笑得更甜,向前挪了一步,道:“你准备上哪里去?”
“出路由路,没准地方。”
“啊呀!那真巧,我也是出来闲荡的,毫无目的,我们两人可以走在一道。”她一厢情愿的说。
“在下不习惯跟女人同行!”
“哟!我的董公子,跟女人一道会辱没了你?”‘一朵花’翘起了小嘴,斜瞟着董卓英:“我知道你的心意,你认为我不配跟你走在一起,是吗?”
“随便你怎么解释!”说完,举步朝斜里跨出,想绕过“一朵花”。
“不稀罕,请吧!”“一朵花”侧身让路。 她的举动大出董卓英意料之外。
他以为她会死缠不休的,想不到她这么干脆,反而使他觉得有些赧然,他没说第二句话,真的举步离开。
“臭美,自以为了不起,我要是拴不住你,就不叫‘一朵花’!”
她喃喃自语,声音很低,董卓英没听到。 董卓英仍保持着那昂首阔步的姿势。
一阵沙沙的穿枝拂叶声,一条人影跌跌撞撞地从路边林子里冲了出来,“砰”地一声仆了下去,正好栽在董卓英身前。
董卓英大惊止步,只见倒地的是一个壮硕的汉子,满身都是血,衣着不赖,看来不似一般江湖人。
“路……劫路……”那汉子挣出了短短半句话便告气绝。
光天化日之下路劫杀人,简直是目无王法。 董卓英侧转身穿进林子去。
林子里的草地上有一顶被砸得稀烂的轿子,轿边横陈了五具尸体,其中两具是抬轿的,从穿着可以分辨。
轿子的底座上有只紫檀木箱子,大约三尺长,两尺宽,尺来高,精工雕镂,看上去是只名贵的箱子。
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趴伏在木箱上,背上在冒血。
三个持剑的蒙面人呈品字形围着轿子的残骸。
管家模样的老者还在喘气,他抬起了头,嘶声道:“这是……
南义马老……英雄……送到北侠……宋大侠…府上的……聘礼,你们……胆大包天,居然……敢抢劫杀人……进不了公道……”
老者头垂了下去,身躯扭动,翻倒地面断了气。
“哈哈哈哈,……”蒙面人之一狂笑出声,听笑声是个老者。
“尤大爷,下一步行动?”另一个蒙面人开了口。 “先把东西带离现场!”
“好!马上动手!” 两名蒙面人收起了剑,走向木箱。
董卓英在暗中热血沸腾,杀机冲顶。
他不知道木箱里的东西是什么,但由那老者临死吐露的几句话,知道是“南义”送到“北侠”府上的聘礼。
“北侠”“南义”是当今武林道上备受尊崇的侠义人物,居然有人甘犯众怒,杀人劫聘,的确令人发指。
“哇!哇!”两声惨叫,几乎是同时传出。
两个蒙面人毁在同伴尤大爷的剑下,有心人计算无心人,自然是非常容易得手了。
姓尤的想独吞? 董卓英一个飞纵,弹落现场。
姓尤的蒙面人连退三步,他想不到暗中还隐得有人。
“你是什么人?”姓尤的狞声喝问。 “‘长恨生’董卓英。”
“哈哈哈!看你年纪轻轻,为什么要管闲事呢?死了不但可惜,而且太冤,可是……又非打发你上路不可。”
“阁下心肠之狠手段之辣,的确世间难找,死了绝不可惜也不冤。”
“啊!哈哈哈……”姓尤的像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事,狂笑了一阵之后,才又接下去说道:“小子,你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天高三尺,举头三尺有神明,善恶报应分毫不爽。地厚干仞,永埋你罪恶之躯。”董卓英冷冷地说。
“口齿还不赖!” “阁下敢报名号吗?” “那是多余!”
“余”字出口,剑已扬了起来,同时向前跨了一大步。
董卓英缓缓拔出“石纹神剑”,剑高举向天,放落,横在胸前。
武林中这种兵刃可以说是绝无仅有,而起手的动作也相当诡异。
“小子,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同样是问得多余!”董卓英以同样口吻回报对方。
“小子,你如果知道老夫是谁,就连逃都来不及!”
“你阁下想说,在下也不想听,神剑之下,你无所遁形。” “神剑何名?”
“石纹神剑!”一朵剑花乍然挽出,原本没光泽的剑竟然泛出寒芒。 “呀!”
惊叫声中,姓尤的蒙面人闪电般朝林深处遁去,蒙面巾掉落现场。
“哪里走!”董卓英大喝一声,弹身扑追。
有心逃命的人,不但逃得最快,而且也讲究逃的技巧,姓尤的蒙面人不走直线,一连几个闪突,消失在密林里。
董卓英停住身形,心里大为失悔,现场没有当机立断,竟让这邪恶之徒脱了身,而且面貌也没看清,以后再找他很麻烦。
神秘的木箱仍在现场,不能被第三者所乘。 董卓英又急急奔回了原地。
木箱还摆在轿子的底座上,董卓英走近前去,端详了一阵,决定把木箱送到北侠府上,说明经过,一切由北侠自己去处理。
他收起了剑,准备动手提木箱…… “住手!”一声暴喝倏告传来。
董卓英收手后退,抬头。
只见三条人影正向他迫近,当先的是个锦衣书生,细皮白肉,人长得不赖,只是眉目之间隐含邪气。
书生的身后是两名家丁打扮的年轻汉子,看上去很剽悍,全都腰佩长剑。
锦衣书生和两名手下站定之后,目光迅速地扫遍全场,然后狠盯着董卓英,脸上的神色相当难看,眼里也泛出了可怕的杀光。
“朋友真够本事,居然敢杀人劫物!”锦衣书生直咬牙。
“谁杀人劫物?”董卓英语冷如冰。 “难道还有别人?” “不错,是有别人。”
“人呢?” “逃走了,在下一时大意没逮住。”
“哈哈哈!现场只有朋友你一个人,而且正准备动这口箱子,这种话是想骗三岁小孩么?”
锦衣书生手按剑柄,迫近一步。 两名手下立即移位与主人站成鼎足之势。
锦衣书生躬下身检视一下轿旁老者的尸体。
“背后出手杀人,朋友实在够能耐!”冷笑了数声,接下去道:“区区先自我介绍,“流香剑”马永生,家父‘南义’马荣宗。”
董卓英心中一动,原来对方是木箱的主人,‘流香剑’这名号很响亮,江湖上有名的花丛能手。
“朋友大概不会隐瞒来路吧?” “董卓英。”
“啊!闻名不如见面,想不到实际上杀人越货韵强盗,嘿嘿嘿……”“流香剑”马永生阴阴的笑起来。
“姓马的,把话说明白些,你不能一口咬定在下杀人劫物。”
“哦!那该怎么解释?”
董卓英冷冷的注视着对方道:“在下路过碰上这档事才拔的剑,本意想把这木箱送到北侠府上。”
“奇怪,朋友怎么知道这木箱要送到宋大侠府上?”
“是这位罹难的老者临断气时说的。”
“噢!”马永生皱起了眉头,凝望着董卓英,久久,挑眉道:“朋友,照这么说,你还是行侠仗义,如果区区不及时赶到目睹,这口箱子会送到什么地方?”
“信不信由你!”董卓英心火冒了起来。 “本来就不信。”
“呛!”地一声,马永生拔出了佩剑。 两名手下也跟着亮剑。
“姓马的,最好别动剑!” “可是区区已经决心要剁了你!” “你不是在下的对手!”
“哈哈哈!姓董的,你是夸海口不脸红,‘流香剑’剑下流过不少江湖败类的血,而你,区区要让你的血一滴一滴的流尽,如果你能死一百次的话,区区不会让你死九十九次的!”
“看在令尊的名份上,在下不想拔剑!”
“你不拔剑也一样死定了。”马永生的长剑扬了起来;“你最好相信奉下的话。”
“除非你能找到证人。” “干什么?” “证明你的话不假。”
就在此刻,一个脆生生的女人声音接上话头道:“我可以作证!”一条娇俏身影,从密林中幽幽出现。
双方都大感意外,转头向发声处望去,同时“啊’’了一声,现身的竟然是“一朵花”
吴媚,媚眼含春,步履生姿,的确像一朵摇曳的鲜花。 怎会是她?
“吴大妹子,怎么会是你?…‘流香剑”马永生双目放光,眉开眼笑,放下了手中的长剑。
“不是我还会变成别人!“一朵花”似水眸光一转,落到董卓英脸上,嫣然一笑。
“你们认识?”马永生的脸沉了下来,露出明显醋意。
“是认识,在前边道上刚刚分手。”吴媚说的是实话。 “你要为他作证?”
“对!”吴媚媚态依然,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如何证明?”
“很简单,凶手是三个蒙面人,现在地上留下了两个,为首的一个逃脱了,还留下蒙面巾,而这两个是死在自己人的剑下,为首的可能要独吞这木箱子,不惜流自己人的血,而董公子一亮剑,他就没命地逃了。”
董卓英吐了口大气,听口气她是尾随在后的,所以全部经过都一一目睹,现场留下的尸体便是最好的证据。
本来自己想说出来的,却被她抢先说了,检视尸体,凶手的来路不就轻易的可以揭开了么……
马永生望望董卓英,又望望蒙面遗尸,然后转向“一朵花”。
“大妹子,你亲眼看到?” “当然!” “为何当时没出手阻止对方杀人?”
“慢了一步,连那为首的长相都没看清。”
“这么说……大妹子,姓董的讲的全是实情?”
“我可以保证!”说着,吴媚斜斜瞟了董卓英一眼,又转注马永生:“马大少,先认认凶手的面目。”
马永生抬了抬手,两名手下立即上前抓落死者的蒙面巾。
“呀!”马永生惊叫出声。 “呀!…‘一朵花”也惊叫出声。
“怎么会是这两个?”董卓英的两眼睁大了。
“是黑道上有名的煞星‘焦家二虎’!“一朵花”点了出来。
“那为首的应该是谁?”董卓英皱起了眉头。
“十有九也是关内黑道中的大牌。”“一朵花”偏起了头。 马永生紧绷着脸。
“马公子,木箱里到底是什么东西?”“一朵花”娇声的问,她随时开口的声音都是那么甜,那么悦耳。
“一些……珠宝古玩!”马永生淡淡回答。 “为什么要用轿子抬?”
“图个稳当,怕古玩损伤。”声调似乎不太自然。 “很重的聘礼!”
“这……这……”马永生讪讪地笑道:“大妹子,这是假话一句,并非是什么聘礼,你想,我们……我还会另去……”
“得了,马大公子,少跟我耍这一套,开门见山地说,我只是一朵闲花,一株野草,你马大公子要娶进门,当然得找朵名花,宋大小姐美若天仙,北侠南义,门当户对,多美满的姻缘。“一朵花”嘟起了小嘴。
“吴大妹子!”马永生斜睨“一朵花”:“天底下只有你才是真正的女人,我……能三心两意么?”
“马公子!”“一朵花”突然粉腮一正:“饭可以随便吃,话可不能随便说,虽然说武林儿女不拘小节,但女人最重要的是名誉。
“我们之间有什么?照你马大少的说法,好像是我们之间情份已经很深似的,你不觉得过分么?”
“大妹子……”马永生嬉皮涎脸的道:“我们有过长时间的交情,至少可以说是朋友,这点你应该不会否认?再说……我对你是一片真诚……”
“你不是想玩弄我?”“一朵花”斜睨着他。 “我马永生要有这种居心,天打雷霹!”
“得啦!别把赌咒随时挂在嘴皮子上,你巴巴地从抚州专程到卢陵,目的是下聘,你承认么?”
“这……”马永生的脸一红:“我承认,不过……这是父母之命,事实上……我是不得已而为。”
“这是你们马家的事,与我无关!” “大妹子……”
“一句话,男女防闲,咱们的交情到此为止。” “大妹子,你听我说……”
董卓英实在听不下去,而且他也没有再在现场逗留的必要,片言不发,转过身举步便向前走……
“一朵花”转头道:“董公子,我们一道走!”
董卓英充耳不闻,惯常的姿态,脚步沉稳地踏出。 “一朵花”快步地追了上去。
“什么人?你敢……”马永生栗声暴喝。
董卓英和吴媚一同回身,只见一条身影消失在左侧的林中,行动快如惊鸿一瞥,马永生与随行手下也投林疾追。
“怎么回事?”董卓英大为困惑。 “有人抢走了木箱。”“一朵花”一眼已看出情况。
破轿底座上的木箱果然没了影子。 “定是那姓尤的回头……”
“管他,由他们这些野狗去争没肉的骨头。”“一朵花”一脸淡然。
“没肉的骨头”五个字,使董卓英心中一动。
他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下聘夺聘的问题,内里大有文章,扫了“一朵花”一眼,弹身从斜里掠去。
“等我!”“一朵花”尖叫一声,跟着弹起娇躯。
她本来是朝董卓英身后的方向,突然灵机一动,娇躯微滞,改变了方向,跟董卓英追扑的方向成了钳形包抄之势。
前车之鉴,董卓英不直接照马永生他们追的方向去迫,而是迂回得很远,避开密林,这样就可以保持良好的广角度视线。
果然,他这一着非常成功,远远一条人影进入他的视线,是偏极左的方位,他加速了身法猛追。
那人影的身手的确不赖,快得如风驰电掣。
不久,又一道林子横亘眼前,董卓英堪堪追到三丈之内,人影已投进林中,他提一口气,跟踪射入。
在林子里如果有适当的掩蔽潜伏不动,就很难被发现,如果继续行动,拂动了枝叶,等于给追踪的人打信号。
很快的,董卓英发现了对方的踪迹。 双方距离并不远,不及五丈。
一个迂回兜截,拦在了对方头里。
蒙面人,身材并不高,不是那姓尤的老者,手里提着木箱,喘息不已,显然是用了全力奔逃,加上带着木箱,所以后力不济。
“把箱子放下厂董卓英开了口。 “办不到!”声音很脆嫩。 “你……是女的?”
董卓英大感意外,从马永生和两名手下眼前夺走木箱的,居然是个女子,而且听声音年纪并不大。
“不错!我是女人,不过我警告你,你想从我手中夺去这只木箱,恐怕难以如愿,你不死在我剑下,也会毁在别人之手。”
“在下不信这个邪!” “不信你就试试看!”
蒙面女放下木箱,跨前两步,正对着董卓英,长剑随即出鞘,拔剑的动作很利落,是个好手。
“在下该如何称呼你?”
“用不着称呼,你若能杀了我,便可以带走这木箱,如果我杀了你,称呼便毫无意义了!”那女子冷冷的答。
“有道理,在下暂时就称你姑娘吧!” “随你的便。”
“一个女孩儿家,为什么要参与巧取豪夺?”
“这你管不着,你自己何不问问自己?” “姑娘知道这木箱是属于谁的么?”
“当然知道。”转头向两侧张望一下:“想黑吃黑么?告诉你,姓董的,姑娘我不在乎你那柄神剑。”
董卓英心头一震,对方竟然知道自己的来路?
看样子,她是早已隐伏在暗中,听到了自己跟别人先后的谈话,她有多大的能耐,敢夸口不在乎自己的神剑?
“不管是黑吃黑,白吃黑,在下要这口木箱。”董卓英冷冷地说。 “准备用剑吧!”
“你要动武?” “不错!” “很可惜,在下从不向女人拔剑。” “那你就请便!”
“在下要木箱。”
“哈哈哈!有意思,你不对女人拔剑,又想得到木箱,要姑娘我双手奉送给你?董卓英,你是黑道中的小人。
“刚才你为什么不从马永生面前取走木箱,他是男人,你可以拔剑,惧怕他老子的声名是吗?”
“笑话!在下还没怕过什么人,因为东西本是他的。”董卓英恨声回答。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物归原主!” “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蒙面女笑得更大声,道:“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别臭美了,北侠、南侠你全惹不起,对不对?
“你是想要木箱中的珠宝金银,本姑娘可以送你,只要你开口,多少都可以,本姑娘说话算数!”
“在下只要木箱,什么都不要。” “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你能活着才能带走木箱。”
“在下自信绝对死不了!” “好极啦!”
话声中,长剑划出,剑尖幻成数点银星,看似散落,但却使人有无从闪避,要害大穴全在被攻击之中的感觉。
董卓英心头一凛,玄奇地滑了开去,他真的没拔剑。
换了一般高手,绝对躲不过蒙面女这一击。
如影随形,蒙面女欺身攻出了第二剑,斜斜刺向右方空间,不刺向敌人。
但董卓英是此中翘楚,他看出这是惊人的杀手,剑刺向空空,再依对手的行动变化,实际上是等于敌人身上的任何部位都在控制之中,完全的机动。
如果董卓英拔了剑,情形自当别论。 他没动,分毫都不曾移动。
他也没任何动作,就这么挺立着。
剑停滞在右方的空间,刺出大约三分之二的样子。
蒙面,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但外露的眸光显示她相当吃惊“你的确不赖,真的有两手。”
“好说,你的剑术也相当不凡。”
“这么好的身手,人材也是上等,为什么不走正路?”她徐徐收剑。
“姑娘怎知在下走邪路?” “你的出身!”
“出身?”董卓英惊愕的倒退两步:“在下什么出身?”
“江湖中‘石纹神剑’只有一把。”
董卓英再退了一步,冷眼凝望着女扮男装的神秘蒙面女子,她说的这句话,已正确地点出了他的来路。
“姑娘怎会知道在下的来路?”
“知道就是知道,现在只谈木箱,你真的不愿放手?” “在下很少改变主意。”
“你真的存心物归原主?” “不错,就近送到北侠手上。” “那你死定了!”
“什么意思?”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董卓英默然,他不否认对方这句话。
“物归原主是句假话,觊觎箱子里的东西是真的。”蒙面女误会更深,接着又冷冷道:
“我劝你放手,箱子里不是金银珠宝,对你没有用,我说过了,你想要多少,说出来我可以照付。”
“那木箱里是什么?”董卓英本来就想知道这点。
“对我有利害关系!”蒙面女退回木箱边。 “能告诉我么?” “你不必知道!”
“关于有名的恶煞‘焦家二虎’和一个姓尤的老者最先杀人劫物,后来姓尤的出其不意杀了二虎,你是和姓尤的一路?”
蒙面女眸光连连闪动,没回答。
就在此刻,一个声音传来:“在这里了!”三条人影突然涌现,是马永生和他的两名手下。
马永生目光一扫现场,然后停在木箱上。 他的脚步开始移动,长剑随之出鞘。
“砰!”地一声。
蒙面女一脚踢碎了木箱子,木屑粉飞中,一样白森森的东西,飞落八尺之外,撞在树身上,又弹回地面。
突然之变,在场的人全大惊意外。 蒙面女弹身上前,举步踹向那白森森的东西。
剑芒打闪,马永生疾剑袭向蒙面女。 蒙面女一踹不中,闪电般穿林而去。
董卓英呆了,突起的变化,使他一下子转不过意来。
马永生俯身拾起了那白森森的东西。
“白玉石环!”董卓英在心里大叫,他的脸变了,一向冷沉如寒铁的脸孔变了,一具白玉石雕琢的石环,大出他意料之外。
马永生大喝道:“我们走!” 董卓英弹身截在头里,寒声道:“不许走!”
马永生一手持着剑,一手紧抓着白玉石环,厉声道:“姓董的,你这是什么意思?闪开!”
董卓英在这片刻之间,已回复了冷静,冰声道:“在下一向好奇,想见识一下这只白玉石环。”
马永生带脂粉气的脸上突然现出了狞色,阴声道:“姓董的,你既然这么好奇,就不必看了,你得留在这林子里!”
两名手下立即拔剑圈到董卓英身后两侧。
董卓英冷冷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马永生道:“你既然知道这只白玉石环,就不能再活下去。” “又为什么?”
“何必多此一问,反正你死定了!”
哈哈一笑,董卓英道:“南义马老英雄义名满天下,无人不钦,无人不敬,你这种作风,不像是他的儿子。”
董卓英定睛望着马永生,脸色数变之后回复冷沉,他已打定了主意。
“马永生,开门见山一句话,在下要这只白玉石环。” “你要这只白玉石环?”
“不错!” “哈哈哈!姓董的,你为什么不说要命呢!”
马永生,为了这只白玉石环,在下不惜对你拔剑,你先想清楚,不交出手环,就得交出命,人死了什么东西对他都无份。”
“姓董的,你好大的口气,区区在乎你拔剑么?你能死在“流番剑”下,传出去绝不会丢人,你现在准备自卫,区区如果先出手,你将毫无机会!”
“姓马的,你知道在下多不想拔剑……”
“哈哈哈!越说越离谱,说得像真的一样,你该说不敢拔剑才对,不过,不管怎么说,你是死定了!”马永生摇了摇手中剑。
“少爷何必跟他多费唇舌厂随从之一开了口。
“赏他一剑一切不就结了!”另一个也接上腔。
董卓英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实在不想为这只玉石手环,而杀马永生主仆三人,因为南义是白道名人,但白玉石环却又非得到不可。
事难两全,使他感到相当为难。 “区区要出手了!”马永生扬起了剑。
事逼至此,董卓英已无法顾及后果,右手五指搭上剑柄。
就在这即将生死互见的一瞬,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道:“为了这不值分文的废物拼命,不值得吧?”
人随声现,是“一朵花”吴媚,她跟董卓英同时离开木箱被抢的现场,从另一个方向迂回,结果慢一步来到。
四对目光齐集在“一朵花”的脸上。 “大妹子,你说什么?”马永生放下剑。
“我说你们不必为毫无价值的废物拼命,划不来!”
“本来就是不值几文的东西,但是这位仁兄非要不可,我……”马永生顺着“一朵花”
的话意发话。
“如果是真的,那可就是人人垂涎的宝物了。”“一朵花”截断丁马永生的话头。
“大妹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马永生瞪大了眼。
“有什么不明白的,我说这白玉石环是假的!”“一朵花”说得很平淡。
“什么,你说是假的?”马永生惊叫起来。
“这只关系着武林争夺已久的白玉石环,既然成了马家传家之宝,现在拿来作聘礼,等于是量珠娶美,真假你当然能辨认,你何不仔细辨认一番!”“一朵花”轻笑了声。
董卓英也瞪大了眼,他无法判断“一朵花”在弄什么玄虚。
马永生后退两步,拿起白玉石环仔细端详,久久,沉声道:“大妹子,你别诓我,这正是家父珍藏的白玉石环,半点不假!”
“一朵花”道:“那就是真的了?”
马永生瞪眼道:“大妹子,你到底是什么居心?说假又说真……”
“一朵花”满无所谓地道:“这只白玉石环,本来是‘石纹神剑’剑缨厂的附着物,上面记载着‘石纹神剑’的秘密,现在‘石纹神剑’已归人所有,哪有秘密可谈,不过,上面记载有练功秘诀,也很重要。
“以前曾引起一场恐怖的血腥争夺,最后落入‘南荒一剑’之手,之后,‘南荒一剑’陈尸九连山下,白玉石环没了下落。
“直到今天,成了马家的传家之宝,而令尊当年并未参与争夺,所以我怀疑这手环是赝品假货。”
笑了笑,马永生道:“大妹子,我知道你的心思。” “一朵花”道:“什么心思?”
马永生道:“你一方面是在诈我想断定真伪,另一方面,你是想知道这只白玉石环的来龙去脉!”
马永生扫了董卓英一眼,又道:“大妹子,我可以坦白告诉你,这只满带血腥的白玉石环,是家父年前在救一个异乡人所赠的,也不知是真是假,借下聘之名,送与北侠鉴定,想不到……”
“一朵花”立即接口道:“想不到风声外泄,又引起凶杀。”
马永生道:“正是如此!”顿了顿,脸色一沉,道:“这位仁兄定要强取,我只有尽力维护。”
“一朵花”瞟了董卓英一眼,道:“他放弃了!”
董卓英脱口道:“吴姑娘,你怎么知道在下会放弃?”
“一朵花”道:“这东西是送给北侠的,而北侠是侠名满天下的正道之士,他会本着武道的精神了结这桩二十年的悬案,董公子不会甘冒武林天下的大不韪与正道为敌吧?”
董卓英原先的决定发生了动摇,一时拿不定主意。
“一朵花”接着又道:“董公子,我可以陪你到北侠府上摆平这件事,如果你真的拔了剑,伤了人,后果岂非无法收拾?”
董卓英想了想,最后点点头道:“好!在下依你的话,暂时放手,北侠府上在下自己会去!”
“我陪你去!” “不必了。” 春花似的一笑,“一朵花”道:“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
董卓英冷漠地道:“我们之间会有什么好说的?” “当然有。” “你说说看!”
“一朵花”嫣然一笑,瞟了远处一眼道:“比如说……那个蒙面女子,你的剑……”
董卓英心弦连震,目芒一闪,道:“走!” 两人双双奔离。 夕阳红似火。
在一座古塔的基座上。 董卓英与“一朵花”吴媚侧身相对坐着。
董卓英先开了口道:“吴姑娘,你说那企图抢夺白玉石环的蒙面女子是谁?”
“说出来会吓你一跳,北侠的宝贝女儿宋秀玉。”
“这……怎么可能?’’董卓英不但吓了一大跳,还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为什么不可能?…‘一朵花”反问,媚意盎然。
“东西是送给北侠的,马永生又是行聘而来,她为什么要抢?”
“江湖上的事不能只看表面,也不能完全依情理,你冷静地分析一下,马永生这次来下聘,合情理么?”
“你说说你的看法!”
“好,第一、如果是聘礼,肩挑马驮都可以,为什么要用轿子来抬呢?”一朵花斜睨着他说。
董卓英沉吟了一下,才道:“这点,我认为他是以女眷随行作掩饰,使人不怀疑轿子里是口木箱。”
“好,有那么一点点道理。” “第二呢?”
“第二嘛!那只白玉石环尽可以随身携带,为什么要配一个大木箱?同时马永生并不随轿,事后才赶来,为什么?”
“这……”董卓英感到这的确不合情理。
“第三、下聘是极平常的事,何以会有人中途拦劫?既有人拦劫,表示拦劫的已得到了风声,这种事守秘还来不及,怎会泄漏出来?”
“也许拦劫的是有心人,早已踩实了线……” “可以这么判断。”
董卓英低头沉思了起来……
“一朵花”又缓缓的说道:“最后一点,当我故意指出白玉石环是假的时,马永生的反应失常。
“这白玉石环一直没经人手,原箱被踢开,他应该确定是真是假,没理由附和我,说是不值钱之物!”
“这与蒙面女子的行动何关?” “我是说天下事不能以常理来衡量这一点。”
“就算那女子是北侠的女儿宋秀玉,她为什么要抢?”
“这就是我想要查明的一点。” “你怎么判断她是北侠之女?”
“我认识她本人,亲眼见她除去面巾。”
“这么说……内里大有文章?”口里说,心里却在想,蒙面女曾点出自己的姓名来历,还提到神剑,这是有些不可思议。
唯一解释的是她也是有心人,这件事从头起她就隐伏在暗中。
“这还用说,当然有莫大蹊跷。”“一朵花”说。 “另外一件事你还未说。”
“什么事?” “在下的剑……”
“一朵花”突地站起身,粉腮一片沉凝,完全收敛了她一向的媚态,定定的望着董卓英良久,但却没开口。
董卓英心中一栗,他不明白“一朵花”是什么意思。

夜深沉。 官道上行人绝迹。
四野的村落只剩下几星灯火,画面是静止的,当然,并非绝对的静止,因为暗中还有如惊鸿如魅影的江湖客。
冷清清的下弦月,照着孤零零的月老祠,窆气是死寂的。
一对黑影投入了月老祠,行动快如浮光掠影,即使有人看到,很可能错疑是眼花,的确是太快了。
这一对黑影,正是董卓英和“一朵花”。
两人进祠之后,迅速地搜索了现场一遍,然后藏身在神龛的后面,空间小,两人紧挨在一块:“对方还没到?”董卓英悄声说。
“算时辰差不多了厂“一朵花”也悄声回答。 “你踩的线正确吗?”
“绝对,除非对方临时改了主意,董哥哥……”她故意挤了董卓英一下:“希望你不要随便采取行动,照我的方式行事,嗯?”
“唔!”董卓英感觉到带有幽香的热气拂在他的颈子上,还有身体相当部分的温暖,使他的心意起了浮动。
“董哥哥,传说月下老人照他手里的姻缘簿,把红绳系在有缘男女的脚上,有这事么?”语气近乎挑逗。
“不知道,只有问这老人。”董卓英的心开始跳荡,虽然他对她无意,但年轻人血气方刚,不能说毫无反应。
“可是老人不会开口?” “那你这不是废话一句!”
“别对我这么凶嘛!”“一朵花”扭了娇躯:“这里是月下老人祠,我们又正好坐在月老的背后,触景生情,闲话一句打什么紧?”
“嘘!有人来了!” 两人的眼睛定向神殿外的天井。
天井里站了个蒙面人,从身材看来,董卓英断定是那被称尤大爷的老者,也就是毁轿劫木箱杀死同伙“焦家二虎”的人。
看样子姓尤的在等对方收货。
董卓英在盘算,他不能抢夺,要循正规的手尽得到。
在收货的人未现身之前,是跟姓尤的打交道的好机会,他准备起身行动,但被“一朵花”拉住。
就在此刻,第二条人影出现了,也是个蒙面人,用的是头套,连脖子套住,只留下两个窥视的小洞。
“东西已经到手?”来人问。 “是的,已经得手!”姓尤的回答。 “快给我。”
“不!” “什么?不,你什么意思?”
“事情有了变化,我不能把东西交给你阁下。”姓尤的声音很冷:“本来我可以一走了之,但想到大丈夫来得清去得明,对你阁下应该交代一声,所以才按时赴约,阁下的事我已尽了力,欠阁下的人情,应该可以抵销了。”
“老兄弟,你是不是想据为已有?”
“笑话,我要是存这种心,尽可以自己行动,何必答应阁下?”
董卓英在暗中大感困惑,看情形这姓尤的是受托办事,因为他欠来人的人情,至于来人是什么身份就不得而知了。
姓尤的说事情有了变化,不肯如约交出东西,真正原因何在?“老兄弟,别说笑话,你知道我对这东西是志在必得!”来人的声音变得十分刺耳,言词之间可以听得出他已有了某种动机。
“我说过事情有了想不到的变化。” “什么变化?”
“简单地说,有人也想要这东西,而此人你我都惹不起,更重要的一点是我绝对不能违背此人的意向。”
“这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 “虽然没有三头六臂,但也差不了多少。”
“说,是谁?”
姓尤的以极低的声音不知说了什么,只见那来人连退了三步,显然相当震惊,从面罩孔里透出来的目芒变得很怕人。
“真有这种事?” “假不了的。”
沉默了许久,来人的目芒在月光下变成了两根银线,直照在姓尤的蒙面巾上,手指缓缓搭上剑柄,看来他要不顾一切地出手。
“阁下最好不要动剑……”姓尤的已看出对方的意图:“俗语说,隔墙有耳,隔窗有眼,阁下动丁剑,说不定就会暴露身份,后果是很难想象的。”
“你休想用口舌企图脱身。”
“阁下,你应该想得到的,你阁下的宝剑再利,也杀不了我,同时东西并不在我的身上……”
蒙面人一栗,目芒更加骇人。
姓尤的又道:“退一万步说,就算阁下毙了我,也得不到东西。” “你……”
“有一点我向阁下保证,绝对不泄漏阁下的身份。” “你东西在哪里?”
“在一个很妥当的地方。”
董卓英的情绪呈现了紊乱,姓尤的把白玉石环藏在别处,准备交给另外一个他惹不起的人,自己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才能达到目的。
“你真的决心要这样做?” “主意绝不改变,不过……对阁下我会再记住一笔人情。”
“多余的一句话,这人情不记也罢,算我认栽了!”说完,弹身掠出了祠门,转眼消失无踪。
姓尤的突然后退数步,拔起身形,在祠门顶上的瓦楞里一抓,飘回地面,手中多了一样用布包裹着的长形东西。
毫无疑问,那就是白玉石环。 董卓英拍了拍“一朵花”的手,但她仍紧抓着不放。
一条细长人影从空泻下,像一只巨鸟从天外飞来。
姓尤的双手递上布包,人影接过拔起,破空而去,从现身到拿走东西,时间只是短暂的一瞬,使人连转念的余地都没有。
董卓英火大了,眼睁睁地望着姓尤的把东西交给别人,这一转手,要想得到将难上加难了。
姓尤的也掠身离去,行动快得惊人。
董卓英火冒千丈,一巴掌拍开“一朵花”的手,起身窜进殿外天井。
“一朵花”也跟着来到身前。 “你打痛了我的手!”“一朵花”娇嗔地噘起嘴。
“痛?我真想宰了你!” “别这么凶嘛!” “我问你,你死拉住我是什么意思?”
“我是好心呀!” “哼!好心?你跟他们是同伙的!”董卓英怒气咻咻地说。
“真是冤枉,我怕你现身会把事情弄砸……”
“你倒是有很好的心肠!”董卓英面罩寒霜。
“别生这么大的气嘛!你一生气模样就不好看了。”
“少跟我来这一套,我不欣赏,我问你,你到底是什么居心?”
“为你好!”“一朵花”脸上的笑容居然没有消失。
“你有意拖住我,好让对方从容得手,对不对?’’董卓英怒气未息,真想一巴掌打过去。
“你这么聪明,却说出这种不通情理的话……” “你……你给我说清楚!”
“来是我约你来的,我不说你根本不知道这桩约会,我要是存心帮对方,不告诉你就结了,何必多此一举?”
董卓英一下子无言以对,但气却消不下去。
“我曾经说过要助你得到那东西……“一朵花’’还是好整以暇。
“而现在却坐失良机。”
“你错了,看似良机,未必就是良机,你知道屡次向那姓尤的老家伙伸手的是谁?…
‘一朵花”睨着眼问。 “他是谁?”董卓英对这点感到兴趣。
“黑道上鼎鼎大名的‘神针医圣’褚名远。” “会是他?” “不错!”
“那另一个戴头套的又是何许人物?’’董卓英瞪大了眼,又问了一句。
“是雇他抢夺的主顾,不知道是谁,但有心的话,可以查得出来。”
“最后取走东西的呢?”
“照我的猜测,极可能是江湖道上闻名的池州庆云山庄庄主‘一指擎天’司徒业!”
“一朵花”说话时目光左右游转,像是怕说曹操曹操就到。
“司徒业?”董卓英惊叫出声。 “你怎么啦?”
“没什么……”董卓英忙掩饰道:“你怎么会猜到是他?”
“据我了解,能够使姓尤的听命的只有两个人……” “哪两个?”
“一个是‘黄山孤独老人’,另一个就是司徒业!”
“哦!”董卓英目光迫视着“一朵花”,他实在惊异这行迹不检的女子,对江湖秘事会知道得那么多。
“所以,我说董哥哥,行走江湖得随时保持冷静。”
她这董哥哥的称呼,叫得很自然,很顺口,但听在董卓英的耳朵里却不是味道,争辩无益,爱叫只有随她叫。
“在下一向冷静的,你只是猜想,未见得是事实。”
“当然,不过不会太离谱就是了。”“一朵花”笑了笑:“比如说,在抢木箱时,你亮出‘石纹神剑’,他立刻走避,不愿跟你冲突,就是他不敢招惹令师的明证。”
“那敢情好,在下正要找他,那东西非得到不可。” “当然,我并没劝你放弃。”
“我们现在就去!” “去哪里?” “先找姓尤的,你应该知道他的行踪!”
“找他有用么?” “当然有用,眼前两个人的身份就必须由他来证实。”
“你一定要找他?”
“如果你害怕就拉倒,在下自己会设法找!”说完,作出要走的样子。
“董哥哥,为了你,我什么都不怕,什么都可以做,我带你去找,话说在头里,到时由你出面,因为我还有别的顾虑。”
“可以,你根本就不必出面。” “走吧!” 两人动身离开。 天色微明。
坟场边的小屋。
这小屋没人看守,是专供丧葬人家临时休息、停棺,或是停放无主的尸体之用,还堆放了不少施棺人施舍备用的空棺材。
这种地方,连乞儿都不愿来。 现在,却有人来了,是董卓英和“一朵花”。
“一朵花”停在数丈外的坟场边。 董卓英单独一个人走近小屋。
晓色迷蒙中,小屋像一座巨大的坟墓,由垒垒的大小荒冢拱卫着,董卓英悄没声息地欺近小屋。
小屋没门,正面是敞开的,为了方便棺木的搬移。
棺材堆中亮着一盏鬼火似的小油灯,一个颈边长疣的老人以棺材为桌在独自喝酒,一罐酒,几样摆在芭蕉叶上的小菜,就着罐口吸了一口酒;五爪再抓一把菜送到嘴里,看样子是自得其乐。
他,就是那姓尤的蒙面人二疣子。 董卓英出现在敞开的屋前。
“什么人?”二疣子沉声问了一句,仍低头喝他的酒。 “董卓英特来拜访!”
“董一卓一英!”二疣子慢吞吞地一个字一个字重复了一遍。
突然,他猛省般站起身来,两只眼睛在昏昧的晓色里像两颗寒星般,颈边茶杯大的疣子看得很明显。
“有点小事找阁下谈谈!”董卓英语冷如冰。
“谈那只白玉石环?”二疣子开门见山。 “不错!”
二疣子从棺材堆里走了出来,面对董卓英,青惨惨的老脸像恶煞。
“小兄弟怎么个谈法?”
“阁下窃取了马永生的东西,带到月老祠,送给了另外一个人,有这事么?”
“有!”二疣子沉着得惊人,丝毫没有惊异的表现,道:“小兄弟在神龛里应该看得很清楚。”
董卓英反而大吃一惊,想不到自己和“一朵花”隐藏在神龛里,对方早已知道,而当时对方竟那么若无其事。
“你知道我去了?” “不错!”
“好,这就好说话了!”董卓英的定力也相当不赖:“那雇请阁下谋取白玉石环的蒙面人是谁?”
“这点老夫不能说,事实上小兄弟也不必知道。” “在下却想知道。”
“小兄弟!”二疣子目芒一闪:“老夫此次行动并非受雇,而是欠了对方一笔人情不得已而为,照道上的规矩,老夫不能说出对方身份。”
“这……好吧!在下就放过这一点,阁下把白玉石环交给了谁?”
“司徒业。”二疣子很坦白,一点也不犹豫。 “阁下很够意思。”
“小兄弟,这完全是看在你身边的‘石纹神剑’的份上,当年老夫曾立过誓,永不与持有‘石纹神剑’的人敌对?”
“很好,那咱们就友善的谈问题,请见告司徒业的行踪?”
“这……”二疣子挪了挪脚步,老脸上的皮子一阵抖动:“老夫难以相告!”
“尤大爷!”董卓英套用了别人对二疣子的称呼:“阁下恐怕非见告不可,这一点在下坚持!”
二疣子退了一大步,手扶棺材,眸子里的厉芒聚成了两条线。
“小兄弟,你这不是强老夫所难么?” “情非得已,请阁下见谅!”
“一句话,要老夫的头可以,这点恕难办到!” “阁下真舍得项上人头?”
二疣子的老脸突然变得十分难看,但没有敌对的成分。
“难道小兄弟真的要老夫颈上这颗人头?”
“希望不至于,这点阁下自己可以作主?”董卓英语冷如冰,言词之中,带着极大的威胁意味。
二疣子沉默了许久。
“如果小兄弟真的要亮出‘石纹神剑’,主动攻击,老夫只有反抗了!”
“在下会拔剑的!”面色一寒。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景物已完全清晰起来。
双方话已说僵,除了动武别无他途。 对峙着,气氛相当沉重。
突地,董卓英感觉似乎有第三者到了场,只是感觉,没任何声息,也不见什么异动,是一个超级高手本能上特殊的反应。
一阵爽朗的大笑声发出。
董卓英侧转身,一个瘦长的人影映入眼帘,在小屋的转角位置,相距不到两丈,仿佛这不速之客原本就站在那里。
黑黝黝的镔铁拐杖,龙形的杖头,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他是谁?他不就是焦拐子么!他为什么来?此人亦正亦邪,他是不是受司徒业所托?二疣子也转向了焦拐子,脸皮子微微抽动。
“二疣子,你知道我老焦为什么来找你?” “请明示!”
董卓英心头一紧,来人的确是曾经见过一面的焦拐子,江湖人的作风有时简直无法思议。
“本人是来杀你的!”焦拐子面对二疣子,说到杀人连声调都是原样,像是说一句极普通的话。
“什么?焦兄……要杀区区?”二疣子的声音不再正常,毫无疑问,像焦拐子这等人物开口说要杀人,等于是判官的朱笔在你的名字上点了一点,注定了绝不会活。
“一点不错!” “请问为什么?”
焦拐子没回答二疣子的话,却转向董卓英:”长恨生’,咱们第二度相逢了。”声音变得有气无力,还微带气喘。
“不错!”董卓英心想,他怎的会气喘起来,但绝不敢轻视这黑白两道巨擘,神态之间显得相当的沉稳。
“阁下也想要这只白玉石环?” “不错!”仍是简单的两个字,但语气十分肯定。
“目的是什么?” “你不必知道。” “凭你的能耐?”
“天下事谁也不敢自夸有绝对把握,总之是尽力而为。”
“哈哈哈……”焦拐子狂笑起来,再不是有气无力了,而是震人心魄的狂笑,声浪似要撕裂整个的空间。
二疣子皱紧了眉头。 “一朵花”掩上了耳朵。
董卓英兀立得像一座冰山,脸上的神色非但不变,反而更沉冷。
焦拐子笑够了,自动敛住了笑声。
“令师‘孤独老人’有你这传人应该可以自豪,的确是一块上好料子。” “过奖了!”
“你准备如何尽力而为?”焦拐子突然射出了两缕银丝似的细芒,盯在董卓英的脸上,这种目芒像要看穿人的心。
“请阁下交出白玉石环。”董卓英冷沉如故争“不行,白玉石环是我老焦代朋友保管的。”
“东西在下是志在必得,阁下可以划出道来。” “要再划道?”
“不错,像在汉水阴家一样。”
“哈哈哈!”焦拐子笑了起来:“董卓英,你以为老焦怕你?又要我老焦划道?”
“那该怎么说?” “你小子想抢我老焦的东西,还有什么说的。” “阁下高见呢?”
“小伙子,你听清楚,老焦跟你那黄山的师父没有交情,但能不惺惺相惜么?你要,老夫可以割爱尸说完,他从怀中掏出白玉石环。
董卓英傻子眼,他做梦也想不到焦拐子会来上这一手!
二疣子也瞪大了眼,一脸的困惑。
“一朵花”面上带着媚笑,不知她是个性生成,还是别有心思。
火爆的场面,突然变得十分诡谲。
像焦拐子这等人物;能把别人托他保管的东西拿出来,谁也不敢相信,但事实不由人不信,他大方地把玉石手环递给董卓英。
董卓英却犹豫了,一时之间他无法判断对方的行为是真是假?“怎么?现在我老焦把东西无条件送给你,你反而客气了!”
“在下不愿平白承情!”
“唔!好小子,居然还拿翘,你实际上是怕老焦别有居心,对不对?”焦拐子冷冷的目芒逼视着他。
“一半。”
董卓英坦白的承认,他不愿作假,他知道对方是个成精成怪的人物,谁的眉毛动几根都瞒不了他。
“另一半呢?”焦拐子问。 “刚说过了,不想平白受惠。”
“算了,我老焦不能因为一只石头手环而和‘孤独老人’结梁子,那普天下的江湖人都将拍手称快,拿去!”焦拐子走近董卓英。
焦拐子说的不无道理,虽然董卓英内心不承认他是卖师父的帐,他想了想,还是接了过来。
“在下记住焦兄的这份人情。”董卓英内心多少有些激动。
“免啦!你可要记住一点,很快就会有数不清的人找上你!” “这点在下明白!”
“一朵花”吃吃一笑道:“我才不相信你真的白吃!”
焦拐子的眸子里又现出亮银丝似的奇芒,照向“一朵花”的脸上:“女娃儿,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一朵花”道:“什么意思也没有,我不能老听你们说话,憋久了总要出口气呀!”她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嘿”地一笑,焦拐子道:“你们是朋友?” “一朵花”道:“不错。”
焦拐子道:“如果时光倒退三十年,老焦就……”
“一朵花”眉毛一挑道:“如果时光倒退三十年,距离我到这个世上来,还有好长一段路程呢!”
打了个哈哈,焦拐子向二疣子道:“跟我走!”语气是命令式的,说完,弹身而逝,快得像一道光影掠过地面。
二疣子窒了窒,跟着奔离。
意想不到的结局,董卓英深深透了口气,掩不住内心的喜悦和振奋,终于得到了白玉石环。
日头露了脸,现场已不再那么阴森。
董卓英拿起那白玉石环仔细观察,断面处崎棱不平,一望而知是从石像上敲下来的,最古怪的是刻有五指的形式,很像禅宗的捏诀,又仿佛武术指功。
“董哥哥,你又接下了一把野火!”“一朵花”幽幽开了口。
“野火?什么意思.?”董卓英大惑不解。 “火会烧身呀!”
“哦!你说这个……我得到它,当然有自信能保住它。”董卓英像是明白了“一朵花”
的意思。 “话虽不错,但何必睁着眼去替人顶缸呢?”
“顶缸……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现在只有想办法卖出去,脱祸求财!”
“少卖关子,你干脆说出你真正意思吧!”
“董哥哥!”“一朵花”的神情显得很正经:“你这么聪明怎么会想不到呢?焦拐子是何等人物,肯把到手的东西拿出来?“所谓跟令师惺惺相惜只是句不值一笑的空话,谁不想作天下第一人?还有,他回头来找二疣子,原先说是杀他的,结果带走了他,这证明了一点……”
“证明了哪一点?”董卓英已有所悟。
“这只白玉石环是假的,起初怀疑是二疣子掉包,所以要杀他,后来暗中看到你跟二疣子的争论,才改变了主意。”
“这白玉石环是假的?”董卓英大感失望。
“我断定是如此!”-“这只是推断之词,你我都没有办法鉴别真伪,万一你的推断是错误的呢?”董卓英仍存一线希望的说。
“很简单,你先留着。” “那真的……”董卓英想想道:“那应该还在‘南义’手里?”
“难说!”
“可是‘南义’以白玉石环作聘礼向‘北侠’求亲,以他的声望地位……他能作假欺骗‘北侠’宋世彬吗?”
“很多事要到最后才知道,武林中沽名钓誉的伪君子多的是。”
这一说,董卓英真的动摇了,望着手中的白玉石环发愣,“一朵花”的分析头头是道,可能性极大。
如果自己得到的是假货,不但丢人,而且窝囊。 “如何能证明呢?”
“跑一趟抚州!” “找‘南义’” “说是追踪比较恰当。”
“在下想不透‘南义’为什么要把这秘密泄出江湖,他应该知道后果的……”董卓英皱了皱眉头:“这么多年,没人知道这东西落在‘南义’手中,为什么他要自败行藏?”
“这就是我们要揭开的谜底,附带地要查明委托二疣子谋夺白玉石环的人是何身份?
‘北侠’的女儿为什么要劫夺本来要送到她家的东西?” “我们真的要赴抚州?”
“除非你放弃,否则非去不可。” “好,上路!” 抚州。 大悲寺。
寺建在一座石头峰的顶上,像给孤峰加了冠,远在几里外便可以看到,就地取材,整间寺除了瓦椽之外,连柱子都是石头的。
寺后悬岩边有座石亭,由于危立悬岩边缘,曾经有人失足,所以被本地人称之为“超生亭”。
寺里的住持是个耳不聪目不明的老和尚,座下有五六名弟子,每天在山下的寺产里种地,念经礼佛是稀有的事。
除了香汛季节,平常极少人光临,清静两个字在这里十分贴切。
董卓英寄住在寺里,是“一朵花”的安排。
此刻,过午不久。’董卓英一个人坐在“超生亭”里,眺望山下的野景。
“一朵花”是女人,不能住寺庙,她另有落脚的地方。
两人约好今天午刻在亭子里见面,所以董卓英在这里枯等。
已经过了约会的时刻了,“一朵花”还不见影子,不知道是什么事把她耽搁了,董卓英逐渐不耐起来。
一条人影缓慢的朝亭子移了过来。
董卓英转头向来人望去,来的是那耳目不灵的住持老和尚,拐杖点着地,摸索着一步一步移动。
老和尚到这危险的地方来作什么?尽了极大的劲,老和尚到了亭子边,一手拄杖,一手扶着亭柱,昏昧无光的眼珠子转动了几下,似乎没发现有人在亭子里。
他喘息了一会,颤巍巍地摸进亭子,盘膝坐在亭子中央地上,拐杖横在身边,解下项间念珠,念起佛来,声音是含混不清的。
不在寺里做功课,巴巴的摸到这里来念佛,这种行为令人费解。
董卓英不惊动老和尚,仍静静的坐着不动。
心里却在想:“一朵花”再三说要助自己得到真正的白玉石环,可信么?自己到手的如果是假的,整个过程中没有被掉包的可能,这真的当然还在“南义”的手里,从“南义”再找出司徒业来“南义”近似故意张扬的目的何在?“一朵花”能探出端倪么?……正在冥想之际,突然发觉空气有异,机警地一扭头,身上有被群蜂螯刺的感觉,几处穴道同时被击中。
是老和尚的念珠以满天花雨之势射出,他手里只剩下一根穿珠的细绳。
仅只动念的时间,连反应都来不及,董卓英便瘫痪在亭子的石凳上。
哈哈一笑,老和尚站起身来,昏昧的眸子里精芒异射,他不再是昏昧的老和尚了,而是个武功精湛的高手……老和尚上前一步,伸手从董卓英怀里抓起白玉石环,放在眼前看了看,藏进宽大的袍袖里,目芒一闪,寒森森地道:“小施主,我佛慈悲,你就超生去吧!”
单掌暴然扬起,猛然挥出。 强劲尢比的劲浪卷处,董卓英被震飞起,坠落悬岩。
数条人影涌现,围住“超生亭”。
董卓英和“一朵花”在悬岩边缘下方的岩腹石洞里,洞口外张着一张巨网,网绳牢牢地绑在洞口石桩上。
“吴姑娘,这到底怎么回事?”董卓英余悸犹存,他刚才自信必死,想不到掉到网里,“一朵花”正等着他。
“我不这么做,你将寸步难行!”“一朵花”柔媚地笑着,像她这等女人,脸上的笑容是很少收敛的。
“为什么?”
“我们一路来已被人蹑上,我先不在意,后来发觉跟踪的人中,有几个是很难缠的人物,准备要东西,也要你的命……”
“噢!”董卓英脸色微变,但心情已完全沉稳下来:“在下也有警觉,只是不知道内中还这么麻烦……”
“现在你知道了吧?” 董卓英点点头,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的耳朵和眼睛非常管用,而且比一般人多了几对。”
“别说笑,老和尚怎么回事?” “这场戏当然非由他演不可。” “你是怎么安排的?”
“我们还没抵抚州,黄山‘孤独老人’的传人得到‘石纹神剑’和‘白玉石环’的消息便已传扬开来。
当然,这是焦拐子和二疣子故意放的野火,目的在转移道上的注意力,我利用这机会,也故意放出你藏身在大悲寺的消息……”
“引他们找上门?” “不错,而且让他们去虎狼相残。” “这不害惨了老和尚?”
“不会,老和尚的能耐,我绝对信得过,他如没把握也不敢答应我演这场戏,事先不告诉你,是为了演得逼真,那批虎狼全是江湖上的老油子,些微的破绽都无法瞒过他们。”
“一朵花”款款而谈。 “怎么会有现成的网?”
“你现在坐在蒲团上还想不出来?这个石洞是老和尚真正潜修的地方,连他的弟子都不知道,网就是他上下石洞用的。”
就在此刻,一样东西落在网上,弹起,飘进洞来。
董卓英心头一震,准备采取行动,却被“一朵花”按住了,定神一看,来的赫然是那个老和尚。
“大师伯,结果如何?”“一朵花”站起身来。
董卓英心中又是一动,想不到这老和尚竟是“一朵花”的师伯,“一朵花”到底是什么来路?他也站起来。
“丫头,以后少出这种馊主意折腾师伯我这几根老骨头。”
“嘻嘻!大师伯,怎么样嘛?” “我被他们迫下岩头,多份已带着东西走了!”
“带走了东西?”董卓英脱口叫了起来。
“这正是我希望的厂“一朵花”挑了挑眉:“现在你坠岩,大师伯也坠岩,东西卖给了别人,再不会有人找你了。”
“万一……那是真的呢?” “这点我向你保证,我负责!”
董卓英无话可说,“一朵花”的语气有绝对的把握。
“你们多呆一会,我出去瞧瞧,别让他们搅翻了大悲寺!”说完,转身出去,借大网的弹力,升空而去。
“吴姑娘,这位……老和尚是你师伯?” “是的,货真价实,半点不假!”
“那令师该是……”
“我师父不是佛门弟子,事实上大师伯也是半路出家,江湖人有意无意都会造些孽,年纪大了进空门忏悔也是好的。”
董卓英点点头,“一朵花”没说出她师父是谁,他当然不便追问,但从形迹判断,“一朵花”的来头定然不小。
“董哥哥,我们入夜下山。” “为什么?”
“你忘了我们是来做什么的?人都是自私的,焦拐子就是明证,有时人难免会偶尔犯错,成名不容易,我们不能袖手。”“一朵花”的神情忽然正经起来。
“吴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南义’马荣宗!” “他怎么样?”
“名为泰山,望若北斗,一生行侠仗义,没有任何恶行可指,但这一次他错了,错得很严重,足以使他身败名裂。
“但人非圣贤,良知有时会被利欲蒙蔽而犯下错,但这错并非不可原谅,目前他可能因此而招致大祸,我们不能不管。”
她说得不但正经,而且严肃。
像“一朵花”这种放荡不羁的女子,能说出这番话来,的确使人惊异,董卓英已多少悟出了话中之意。
“吴姑娘指的是白玉石环的事?”
“臆测之词,不能信口乱道,等事实证明吧!”“一朵花”笑了笑:“你可能有机会一展你的身手,而且是惊人之笔,到时再说。”
董卓英不再开口,他又一次体会到“一朵花”的为人的确不简单。

董卓英一个人悄悄的到了湖北的武昌,现在他已是站在黄鹤楼上。
武昌黄鹤楼,名垂千古,多少骚人墨客,流连忘返,徘徊在黄鹤楼头。
唐人崔颢的七言律诗,寄意咏情,字里行间,最为传神。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干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姜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董卓英口中念着诗,心中却深深感触到心情的落寞,他约好了于珊在黄鹤楼见面,可是于珊没有来。
就在他一个人游尽黄鹤楼,转到蛇山后山时,突然听到一声细如蚊鸣的呼叫声。
董卓英不禁抽了口冷气,凭直觉他知道碰上了一个快断气的人,侠义心肠驱使他,循声找了过去。
就在一块大岩石之下,一丛矮树挡在前面,但却挡不住董卓英的视线,他飘身越过了矮林,来到了那人身侧。
年轻人的脸,一脸的苍白,白得恰如一张白宣纸,两个眼眶黑得带绿,嘴巴闭得很紧,嘴唇皮已干燥发裂。
董卓英毫不犹豫,扳起那人的上身,取出自己身边的水袋,就往那人嘴里倒。
“咕噜!咕噜!”的喝水声,由小而大。 慢慢的,那人的眼睛睁开了-条缝。
董卓英轻声问道:“怎么样,好过一点吗?”
那人点点头,喉咙里干咳一声,像是好过一点,可是没有回答。
董卓英仔细的看看他的脸色,伸手摸探他的脉搏,然后又轻轻的问道:“你感觉哪儿不舒服?”
那人气息微弱的指着腰后道:“这儿痛得很!”
董卓英翻开他的衣服,低头一看,紫中发黑,伤口处有齿痕,他笑笑道:“还好,幸亏我来得早,阁下是被毒蛇咬了。”
说着,他从衣袋中取出一个古玉瓶,倒出一颗白色药丸,塞入那人口中,又给他喝了一口水。
药丸下了肚,立即生效,气色转趋红润。
那人先吁了一口长气,淡淡的笑道:“把兄台的水喝光了!”
没有道谢,语气很平淡。
董卓英毫不在意,道:“没关系,水本来就是给人喝的。”
“还有那一颗救命药丸。” “在下不能见死不救。”
“当然,我的意思是表明双重的谢意!” 董卓英笑了,那人也笑了。
两人笑得很开心,有如一对顽童。
董卓英收回了水袋,侧身转坐在一旁青石上,道:“你碰到的是一种很毒的毒蛇,赤红如火,腹部雪白的红孩儿。”
那人凝望了董卓英一眼,挣扎着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淡淡的道:“能告诉我尊姓大名么?”
董卓英道:“免了罢!” “不行,这一次不能免。” “董卓英。”
那人抱拳一礼,道:“原来是董兄!” 董卓英还他一礼,道:“阁下呢?”
“古风,古代的古,风水的风。” “好名字,意境高,含义远。”
“董兄是游山到此?” “是的,游山也兼找人。” “找人?董兄找谁?”
“找一个我要找的人。” “有深仇大恨?” “仇深似海,恨重如山。”
“上一代的恩怨?” “不错。你呢?” “我是来找一个朋友。” “找到了没有?”
“不但找到了,而且是救命的朋友。” 两人说到此,又相视一笑。
古风锐利的眼光,有如利刃,直射到对方的心坎内,说道:“董兄在天柱山,真是大快人心。”
董卓英淡淡的道:“哪里,古兄夸奖了!”
“好家伙,章八落得如此下场,也使我出了口气!” “难道你和他也有仇?”
“有一点,私人方面的恩怨。” “能说出原因吗?” “今天不成,改天再详告。”
董卓英悠然抬头,望了望天上飘过的白云,一时心情,恰如白云苍茫,他不由长长的吁了口气。
古风发觉了他的心绪不宁,问道:“董兄,你是怎么和章八结怨的?”
“起初,我以为我要找的人和章八有关系,后来发现其实并不是他……”
“那么是谁呢?” “‘一指擎天’司徒业。” “庆云山庄庄主?”
“不错,司徒业这老狐狸我差一点漏掉了他,这一次我约好了于珊姑娘在黄鹤楼见面……”
古风不由一惊,张口想笑没笑出来,道:“你是说金凤凰?” “是的。”
“那妞儿可不好惹。” “你也认识于珊?” “我和她是亲戚。”
这一次轮到董卓英大吃一惊了,因为自他认识金凤凰于珊以来,从来没听她提起过古风这个人。
古风淡淡一笑道:“你不相信?”
董卓英坦然道:“不是不相信,只是太突然了一点。”
“我相信她绝对没有在你面前提过我,对吗?” 董卓英默然点点头。
古风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既是她不提,我又何必提她。”
接着,古风站起身,用手指一指山的那一边,道:“咱俩总算有缘,到我那儿去喝一杯吧!”
刚刚转过山头。 蓦地,路的前方,突然出现了两个怪人。
两人年约四旬,身高不过四尺,肚子圆鼓鼓的。尤其显著的,光头无发,斑斑驳驳,光可鉴人。
董卓英不识这两个怪物,但古风可认识,他知道,这对宝贝兄弟的名字很响亮,江汉一带,提起来人人头痛。
哥哥浑号叫“癞大蟆”翟左,弟弟浑号叫“癞小蟆”翟右,一向是黑道中最心黑手辣的无耻人物。
四人面对面的对峙在路中。 “嘻!嘻!”诡谲而阴沉的笑声,听来分外刺耳。
“董卓英!”阴森森的叫出了这三个字,声音是出自站在左边的“癞大蟆”翟左。
董卓英大为不悦,冷冷道:“你们俩是什么人?为何知道在下的姓名?”
“癞大蟆”翟左嘿嘿狞笑道:“喊你一声有什么打紧,咱哥儿是谁,你只要问问你的同伴就知道了。”
古风见状,插嘴道:“这两位是翟家兄弟,左边一位是翟老大。”
董卓英沉声道:“翟大当家的,找在下有事么?”
翟左龇牙裂嘴的笑不像笑,哭不像哭,喉咙沙沙的道:“你以为咱兄弟吃饱饭,没事干,来到这山上吹西南风来的。”
董卓英道:“区区不喜欢绕圈子说话。”
翟左耸耸肩,道:“那敢情好,你小子是不是去过天柱山?”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很简单,血债血还。” “凭什么?”
“凭咱俩是章八的朋友。” “你是说你们是一丘之貉。”
“放屁!”翟右一声虎吼,猛可一掌拍了过来。
董卓英冷冷一笑道:“矮冬瓜,来得好!” 随意反臂一格,闪电般抵了回来。
双掌甫一相交,闷雷似的发出一声大响。
董卓英微微晃了一晃,翟右却“蹬蹬蹬’’的一连后退了三大步,才拿桩站稳。
古风暗暗吁了一口气,这两个宝贝可有得罪受了,他知道董卓英在北邙山有了奇遇,不但得了“石纹神剑”,而且内力方面也大有进益。
翟左正气得肚子挺得像个大癞蛤蟆,瞪着一双蛤蟆跟,怪声骂道:“姓古的,你笑什么?”
古风原先对他兄弟莫可奈何,此时已毫无所惧,笑道:“翟大当家的,怎么把气出在在下的头上来了?”
翟左忽然一指身边一座坟墓,怒声说道:“我问你,你的脑袋可比这一块墓碑硬?”
古风道:“翟大当家的也想露一手?”
翟左沉声喝道:“不错,就是这个意思,让你小子开开眼界。”
话声才落,翟左喉头里发出一声怪啸,右掌已拍向那块墓碑,“砰”的一声巨响,墓碑立即应手而碎。
古风哈哈大笑道:“大当家的果然不错,可惜还差上一点点。” “你什么意思?”
“因为我的脑袋不是石碑。” “你的意思是说我练的是死功夫?” “不错!”
翟左脸上的肌肉阵阵抽搐,久久,才进出一句话道:“你敢小看我的功夫?你不想活了……”
话声未歇,倏地一掌,罩向古风上身五大穴道。
古风存心气气他,脚尖一点,人已飘开一丈余,朗声哈哈大笑道:“翟大当家的,不用急,我的话还没说完!”
翟左作势欲扑,闻言忙刹住身形,道:“你小子还有什么后事要交代?”
翟右及时说道:“大哥,你怎么弄错了目标?”
翟左恨恨地道:“谁叫他在一边笑得像个曹操。”
董卓英在一旁冷冷的说道:“你们两位不是要找在下为章八复仇雪恨吗?在下在此恭候二位呢!”
翟左道:“成,小子,咱们就见个真章。”
古风在旁边看了,也不甘寂寞,大声叫道:“董兄,翟家兄弟俩可是练得有蛤蟆合击之术,你可要小心点……”
翟左怒道:“闭上你的乌鸦嘴!”
翟右冷冷的道:“姓董的,他说的没错,咱兄弟上阵,一左一右,左右不离,你如果怕子,赶紧跪下来,叩三个响头,咱翟老二可以从轻发落。”
董卓英不屑地重重“哼”了一声,寒着脸道:“凭着你这句话,等会儿我要斩断你的一只右手。”
翟家兄弟知道董卓英一身功夫,不敢大意,各自向后跃退一丈,然后挺胸突肚,伸颈张口,做起癞蛤蟆吐纳功夫来。
古风向董卓英使了个眼色。
董卓英摇摇头,反倒退向一旁,冷眼旁观,不愿乘人不备。
隔了半晌,翟家兄弟气功练完,果然气壮如牛,两臂箕张,瞪着一双巨眼,一步一步的向董卓英围了过来。
双方距离拉近到五尺时,突然听到一声大喝,三人同时发动,场中人影交错而起,端的厉害无比。
倏忽间,已交换了三招。
接着,又是一阵震天价响,使得草木飞扬,树叶纷纷坠落。
古风只觉眼前一花,还弄不清谁是谁,董卓英已气定神闲的站在原地,而翟家兄弟,一个已倒在地上,满地乱滚了。
另一个翟右,则双膝跪下,右手臂软软垂下,显见已受重伤,满脸的汗珠,滚滚的直落而下。
董卓英冷冷的道:“姑念二位尚知道江湖义气,为朋友两肋插刀,今日就到此为止,不服气的尽管来找我好了!”
话落,径和古风双双离去。
翟家兄弟在蛇山上,三招惨败,落得个灰头土脸,登时又震惊了江汉一带的武林人物,人人咋舌不已。
董卓英的大名,自黄河以南,可以说响遍半边天。
这天,董卓英到古风家来作客,已是第三天了。
古风的家,巧妙的建筑在蛇山山背后一株大榕树上。
这株大榕树,华盖亭亭,枝叶茂密,树干高达五丈,虬干像蟠龙般绕来绕去,占地之广,少说也得在半亩以上。
附近的居民,传说榕树下有一座龙穴。
一般人来到大榕树下,早已为榕树的气势所震撼,观赏游玩之余,竟不晓得榕树的顶端居然别有天地。
董卓英这两天,亲赏这份新居的奇特,一时心旷神怡。
古风在这两天之中,也摸透丁董卓英的个性,他发觉这株大榕树,能够给董卓英带来欢愉,感到很得意。
大榕树下,就是浩瀚的江水,早晚晨昏,烟波江上渔帆点点,白鹤飞翔,真是风景如画,人在画图中。
人生忧患往往多于快乐,心境上的超然忘我,自是弥是珍贵。.江上的朝霞渐渐散了,半轮旭日,从雾中透出万道金芒,起伏的江波,幻映出一片一片的粼光。
“古兄,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 “你想我什么?”
“想你的过去,又想你的未来。” “你倒想得蛮多的。” “难道你没有想?”
“我并没有说我没有想,其实,我时时刻刻都在想。” “你想的是什么?”
“我很抱歉,我想的是我自己,并没想你。”
“这用不着抱歉,我很了解你的心情。” “谢谢你的体谅!”
“不过,你想通了没有?”
“想通?”董卓英坐了起来,他笑得很自然,语气很和缓,道:‘有些事,只是想想吧了,哪能想得通!”
“有道理,我以前也常坐在你这个位置,面对着万丈江流,思前想后,想着想着就会睡着了!”
董卓英突然站起身,手指着江中冒出-个黑色的物体,-隐一现,出没无常,问道:
“你看,那是什么鱼?” 古风看了一眼,笑道:“董兄,那不是鱼,而是江猪。”
“江中还有猪?”董卓英诧异得有些好笑,道:“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古风搔搔头,抬目盯着那江猪出现的位置,道:“我保证你再住一个月,你将会更喜欢这滚滚的长江。”
“我相信你这句话。” “现在,我证实给你看。”
话声中,古风纵身一跃,人已跃升大榕树的最高树梢,然后像一只飞鸟,由树梢向山崖下飞落,双臂后掠,有如双翼展风,几个纵落,人影渺然。
董卓英看得心痒难煞,心忖道:“好一个凌风下掠!”
想到这里,也双足一点,穿树而出。
董卓英的流云身法,在黄山干岩万壑中,每当朝曦初露,就一直勤练到旭日东升。
所以,当他身形初展,就比古风来得更快更轻,仿佛是一片秋叶,无声无息的飘向那山岩下的江头。
刹时,二人迅速的落足在江干的一块巨石上。
古风不由讶然,说道:“董兄,你真高明,小弟竟不知你随后跟来了。”
就在此时,忽见由江心划过一叶扁舟,直向二人立身处划来。
江浪涛涛,后浪追前浪。
但小舟行驶甚快,在浪涛中一起一伏,就是十来丈距离。
古风看着小舟,面带微笑,不言不语。
董卓英凝目望去,见舟中坐着一人,操舟动作轻快熟练,眨眼之间,小舟直冲他们立身处划来。
舟中人忽地弹身跃起,站在二人身前。
来人头戴斗笠,身着蓑衣,赤着一双大脚。 古风笑问道:“卖鱼的,你来找我?”
那渔夫道:“不,我是来找董少侠的。”
董卓英一怔,他不认识此人,怎会是来找自己的?古风走了过去,拉着渔夫的手,对董卓英道:“董兄,这位是小弟的好友夏若云,一身水上功夫,外号水上飘,隐身长江,不求闻达。”
董卓英和夏若云寒喧了之后,问道:“夏兄找在下有何贵干?”
水上飘夏若云急道:“快,两位快跟我走!” 古风道:“到底怎么回事?”
“金凤凰于珊出事了。” 此话一出,董卓英和古风不由面色大变。
要知道金凤凰于珊是应约而来的,而且江湖经验丰富,武功出众,比一个大男人还要胜过几分。
董卓英忙道:“她人在哪里?”
夏若云指着汉水的对岸,一片朦朦胧胧的船帆阴影,说道:“于姑娘被困在那批船户之中。”
古风道:“你怎么知道?” 夏若云急道:“事不宜迟,咱们上船以后再谈吧!”
于是,他领先跃回到原来的小船上。 董卓英和古风紧跟着也上了他的船。
夏若云迅速操桨,向对岸划了过去。
单桅船顺着西南风,船帆一拉上就是满帆,此时风浪突然增大,涛急浪涌,风声呼呼直响。
但小舟在夏若云的操纵下,在风浪中平稳的前行。
董卓英见此人五短身材,脸色淡金,眉粗面圆,隆鼻方口;两眼精光灼灼,心想,他为人必是精明能干。
心念间,不由问道:“夏兄,于姑娘是如何被困的?”
“于姑娘是中了他们的诡计。” “他们是谁?” “是汉水的阴家帮。”
古风插嘴道:“是阴家帮兄弟捣的鬼?” “不错。”
董卓英突然想起来了,叫道:“阴家兄弟,是不是老大叫阴松,老二叫阴槐的那两兄弟?”
“对,你也知道他们?” “我以前听于姑娘提过,好像他们还有点亲戚关系。”
董卓英说到这里,双目中寒芒大炽,剑眉斜挂,有如两把利刃,使人不寒而栗,语冷如冰道:“只要他们敢动于姑娘一根寒毛,区区就要血洗阴家帮。”
古风和夏若云听了心头暗吃一惊,怪不得“长恨生”出道不久,江湖人谈之色变,都受不了他那种凄厉肃杀的语气。
董卓英又道:“夏兄,阴家兄弟为何翻脸成仇,你知道吗?”
“听说是黑脸章八的手下陆平献的计策……” “又是陆平?”
古风不解地道:“陆平如何献计?他又怎会来这里呢?”
“章八的巢穴被破,他不来这里,又能到哪里?陆平最初就是阴家帮的人。”
“原来如此!” “还有一点,阴老大阴松的宝贝儿子阴长生,一直在暗恋于珊。”
二人至此恍然大悟。 董卓英恨声道:“男女间的感情怎可用强,用骗呢?”
古风点头道:“咱们和他们理论去。”
夏若云提醒他道:“古风,你怎么忘了,阴家的人,是一堆茅坑里的石头,又硬又臭的。”
董卓英厉声道:“那好办,咱们来硬的。” 古风道:“恐怕只有如此了。”
小舟过了江心,夏若云把船舵一扭,转向汉水方向驶去。
这时,水面风力渐弱,那一团船帆停靠的码头,远远望去,星星点点数百艘之多,真有如樯棹如林,帆影遮天。
其中赫然有几艘大船,显得异常的醒目。
古风向董卓英道:“那其中的几条大船,就是阴家帮人拥有的。”
董卓英皱眉道:“你对阴家帮了解多少?”
古风沉吟了一下,道:“阴家兄弟我都见过,阴松为人,尚无大恶,只是耳根太软,易受小人所惑。”
“那阴槐呢?” “阴槐比较固执,性情凶残,是个难缠的人。”
夏若云道:“详细内情,自会有人来向二位述说。” 董卓英问道:“是谁?”
“马上你就知道了。” 单桅船进了汉水河道,停泊在右岸的一株槐树下。
夏若云从船头跃下河岸,解缆刚把船系好,即见一个青年渔夫,迅快的钻进了船舱。
古风认识这个年轻人,叫道:“戚福,你知道咱们会来?”
戚福的年纪才不过十八九岁,生个娃娃脸,未语先笑,道:“是夏大哥叫我在这里等你们的。”
说着,夏若云也进了舱内,道:“小戚,事情如何,你快说给他们听。”
董卓英也道:“戚小哥,偏劳你了!”
戚福向董卓英微一躬身,取下毛巾擦了擦汗,才道:“阴老大决定在今天晚上为他的儿子举行结婚大典。”
古风不由骂道:“混帐老小子,简直缺德!”
董卓英冰冷的道:“好,今天晚上咱们走着瞧!”
夏若云也没想到事情变化得这么快,问道:“小戚,你没搞错吧?”
戚福苦着脸道:“夏大哥,你交代的事,我几时给你搞错过?”
董卓英道:“你是听谁说的?” “阴大少爷身边的随从,就是区区在下。”
“看来这事不会假了。” “当然假不了的。” “他们的婚礼在哪里举行?”
“在顺发兴号举行。”
夏若云便向董卓英解释道:“那是一艘阴家帮所拥有的船只中最大的一艘船,阴松一家就住在上面。”
古风毅然道:“董兄,今晚咱们好好的杀他们个落花流水。”
董卓英目光冰冷的凝视着远方,没回答。
半晌,他转向戚福道:“婚礼订在几时?” 戚福道:“申酉之交。”
董卓英向夏若云道:“夏兄,这事累你大费周章,在下实在过意不去。”
夏若云笑道:“董少侠,我辈侠义中人,不必客套,何况古风这个家伙,又是我的老相好。”
其余三人闻言,都禁不住笑出声来。
古风笑罢,掉起文来,道:“夜攻阴营,计将安出?”
董卓英沉吟了下,道:“你忘了八百里曹营,是怎么毁于一旦的?”
古风闻言一怔,随即眼珠子一转,喜得拍着自己的脑袋瓜子,叫道:“计是好计,但哪儿去借东风?”
董卓英道:“不需东风,只要西南风就可。”
古风又掉了一句文道:“此乃天助我也”
夏若云用手蒙着耳朵,道:“好酸!好腐!”然后转头吩咐戚福道:“小戚,你回去盯牢,一有消息就来……”
阴家帮全帮的人,上上下下忙得团团转。
阴槐虽也娶妻,但老而无子,所以是两房单传。
江汉船户人家,结婚的习俗多在船上举行,每在喜船上张灯结彩,挂满了红布喜幛,一片喜气洋洋。
子时过后不久,阴长生喜不自胜的溜到于珊的卧房,这间卧房,是他们临时为于珊准备的。
他前脚一走,戚福就偷偷的跟上了。 说起来,于珊还是阴长生的姨表妹呢!
阴长生轻手轻脚的跨进于珊的卧房,看到于珊昏躺在红绫被的床上,玉体横陈,恨不得一口将她吞下肚去。
阴长生笑得好得意,心想,这口天鹅肉再也跑不掉了!
他右手一挥,轻喝道:“你们统统给我下去!”
几个在旁侍候的丫鬟,三个跑掉丁两个,只有一个叫“小云”
的没走,仍垂手侧立在一旁。 阴长生指着小云道:“叫你离开,听到没有?”
小云道:“大少爷,你要干什么?” 阴长生怒骂道:“滚!你少噜嗦!”
“对不起,小婢奉命守在这里。” “奉谁的命?”
“奉我的命!”话声中,自床后走出一位秀丽的少女来。
阴长生一见此女,忙不迭的道:“兰妹,你也在这里?”
“哥哥,我在这里陪表姐!” “有什么好陪的,反正今晚她就变成你嫂嫂了!”
“哥,你不后悔此事?” “有什么好后悔的!”
“我心中好难过……:’“胡说,爹妈亲自决定,二叔一力主持,大伙儿喜气洋洋的,我连高兴都来不及,你还有什么好难过的?”
“我是说表姐家中没有亲人来参加,事先又没征得她的同意。”
“傻丫头,姨丈家没有人了,哪儿再去找她的亲人,咱们就是她最亲的人!”
“不,我还是感到难过,都是我害她的,不该骗她喝下那杯茶水,将来表姐醒来后,我哪有脸再见她。”
“好了,我有事先走一步。”阴长生面带薄怒,尴尬的快步走开。
戚福躲在后面,正待趁机开溜,阴玉兰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他,喊了声:“戚福,你过来!”
戚福只得走进去,硬起头皮道:“小姐,你有事找我?”
阴玉兰佯怒道:“你躲在那儿,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戚福极口呼冤,道:“我看到少爷和小姐在争论,一时不敢过来。”
平日阴玉兰对戚福蛮有好感,看他傻呼呼的,有时就想逗逗他。
不料阴玉兰今天突然拉长了脸,板着面孔娇叱道:“我跟少爷讲的话,你全都听到了?”
戚福装出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态,道:“听到什么?你们讲话,我那么远,怎么听得到呢?”
“真的没听到?” “绝没有。” “你如果敢撒谎,我告诉二帮主,就取你的小命。”
戚福吓得全身发抖,颤声道:“小姐,你千万不能,不能去跟二帮主讲,不然我……的小命就完了……”
说毕,打躬作揖,哀求不已。 阴玉兰其实是唬他的,见他一副哭像,觉得好笑。
她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继续威胁着他道:“你要想活命,就得乖乖听我的。”
戚福喜道:“小姐,你说““咱们想办法把我表姐弄出去。““小姐,你在寻我开心?”
“戚福,你是答应不答应?” “小姐,你干脆杀了我吧!”
“好小子,你以为我不敢?”
戚福又伤心又失望的道:“反正是死,死在你小姐的手中,还落得个牡丹花下死的美誉……”
阴玉兰面色一寒,喝道:“你说什么?”
这一下,戚福真正怕了,原先他只是假装迷糊,现在说错了话,只得低着头,哀声道:
“小姐,我是无心的!”
“管你有心无心,你如不能快点想办法,本姑娘要你马上死!”
“小姐,你知道这事的后果吗?” “什么后果?” “那是非常严重的。”
“我管不了那么多,表姐好可怜。” “你何不直接向帮主去说?”
“混小子,你懂个屁,我爹不会听我的,我哥哥更是不会答应。”
戚福心头-块大石,至此才落下。
他看看四周,觉得并无异状,圆滑地道:“管他娘的,船到桥头自然直。”
阴玉兰体会不出他话中的含义,娇声骂道:“说你是浑小子,一点也没错,你说,船到桥头,怎么个直法?”
戚福-愣,不敢再多说,傻呼呼的道:“那谁知道,说不定老天会刮起一阵大风,把你表姐刮上天去。”
阴玉兰对他已毫无办法,摇头苦笑道:“浑小子,你哪天才学会聪明点?”
两人说到此处,远处传来脚步声。
戚福一听,知是帮主和二帮主来到,一溜烟的溜走了。 当晚,客人不多。
阴槐主张最好不要惊动旁人,等婚礼过后,再择日大请客。
阴松很赞成这生米先煮成熟饭的计策。
帮内人多,一阵子的忙碌之后,也就差不多了。
高烧的红烛,熊熊的烛光,把整条顺发兴号大船照得如同白昼。
汉水的波光,反映着烛影,一支接一支的,正好是一百零八支,支支粗如儿臂的大红蜡烛。
然后是一片旗海,整个阴家帮的大小船只,插满了白底红字的三角形帮旗。
从东北朝西南看,船船相接,个个欢腾。
礼堂中,阴家二老和二位老夫人,穿着花缎子的锦袍和衣裙,面露微笑的正在招待着宾客。
阴长生,这位新郎易,早已乐昏了头。
帮中内外两堂的堂主,都是水中好手,一个叫鱼鹰白忠,一个叫江猪索石,陆平则奉帮主之命,前去洛阳办事未归。
现在,等的只是新娘子被人搀扶着出堂,行拜天地,拜翁姑的大礼了。
殊不料,东北方船只突然起火,火势熊熊,毕毕剥剥的燃烧起来,人声鼎沸吵杂,乱成一片。
阴家二老骇然大惊。
外堂主索石大怒道:“是哪个混帐小子不小心,老子去宰了他。”
话声一落,他人已飞身而起。 一眨眼,人已到了三丈开外。
想不到索石还没有到达出事的地点,西南方又有火光升起,木造的船体,迅速的又是烈火腾空。
这时,下弦月高挂天边,月色昏沉。
此情此景,阴松知道是有人捣乱,急道:“二弟,你快去看看!”
阴槐来不及说话,长袍往上一提,足尖轻点,人已飞掠了出去。
白忠看看两边的火势,道:“帮主,只怕今晚的喜事大有问题。”
阴松双眉深锁,沉吟了起来,半晌才愤愤的道:“会是谁干的呢?外面我们也没发喜帖,只有咱们自己人知道。”
白忠有智多星之称,道:“问题恐怕出在于珊姑娘的身上。”
阴松诧道:“于珊?她人现在还在内舱呢!”
白忠道:“帮主,你忘了黑脸章八的事……”
阴松“啊”了一声,道:“你的意思是说那个‘长恨生’董卓英来了?”
“希望不要是他,那小子难缠得很!” “不是他,会是谁呢?”
“金凤凰交游广阔,属下一时无法猜出。”
这时,又是一阵喧嚷声远远传来,又有两处火苗升起了。
浓烟夹着火势,冲上半空,顿时把阴家帮的船只笼罩住了,月光之下,烟雾滚滚,令人无法分辨方向。
白忠乱了方寸,急奔向火苗起处探看究竟,口中暴怒的叱喝道:“哪里来的野小子,胆敢来捣蛋!”
就在他越过第三艘船时,蓦听到暗中沉喝一声:“打你的臭嘴巴!”
一件黑忽忽的东西,凌空向他打来。
白忠人在半空,身如鱼鹰,双臂一振,斜斜的避了开去,定睛一看,原来是只草鞋,气得他又怒骂出口。
认定方向,径朝浓雾中跃去。

小道。 苍凉无比! 夕阳已落西山! 小道不宽,从乱石中左旋右转,弯曲前进。
董卓英一直没开口说话,只是长啸一声,引颈高诵了两句诗“人生长恨水常东;世事循环一梦中。”
诗声激昂,大地同起共鸣。 何小宛知道董卓英又想起了他的身世了,不敢多言。
二人沉默丁好一阵子,还是何小宛先开口,她温柔的轻轻说道:“卓英,你去找那小女孩的师父去吧!她在那座山顶上。”
“为什么我要去找她?” “你去了就知道。” “你不能告诉我吗?”
“还是让她告诉你的好。” “那郭家堡之约?” “不碍事,你先去一趟,再谈其他。”
“在下不懂你的用意!” “人生的经历,不是闯出来的吗?”
这话说得有理,董卓英没表示什么。
接着,何小宛又补充道:“你去吧!我另外还有事。”她没有再多作解释,一扭身,转身朝回头方向走去。
董卓英明白,她走回头路,是要去处理天玄观的事。
他想,何小宛和天玄道长一定有不同的感情存在。
心念一动,决心到那座山头去看看再说。
奔了一程,董卓英突然感到肚子有点饿,腹如雷鸣,这才想到自己半天一夜,没有吃过东西了。
放眼四望,尽眼处杳无人烟。 沿途只有潺潺流水陪伴着他。
无奈之下,先弄了些溪水充饥。 蓦地,就在他低头喝水的一刹那。
一条纤纤人影,疾掠而至,翩然落在身前。
董卓英目光一扫,见来人正是那吹笛子的小女孩,心中一动,暗想,这小家伙来得正是时候。
那小女孩鼓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双手叉腰,眉宇间一脸野气,白玉般的笛子,仍悬在她的腰际。
小女孩上下打量了董卓英一阵,露齿一笑,脆生生的道:“喂!水喝饱了没有?好不好喝?”
董卓英慢吞吞地直起腰,眯着眼睛道:“又是你,小姑娘!”
“遇着我有什么不好?” “遇着你也没什么好呀?”
“哼!”小女孩摸了摸腰隙的白玉笛,噘着嘴道:“不是何姐姐求我,我才不来这个鬼地方呢?”
“你说这儿是鬼地方?”
“死了那么多道士,又来了一个大鬼母,人少鬼多,阴气森森。”
“你知道我是谁了?” “当然知道。” “你说说看,我是谁?”
“长恨生,人生常恨水常东。”小女孩咧开嘴巴,笑得好得意。
董卓英一路上所碰到的都是些鬼鬼怪怪的江湖人物,对面前这个纯真的小女孩,刹时也恢复了童稚之心。
“你懂得不少,怪不得何姐姐夸奖你。” “何姐姐夸我什么?” “你猜猜看!”
“你说嘛!” “我不想说。”
小女孩灵活的黑眼珠,在眼眶里打了两个转,然后笑笑道:“我猜到了。”
董卓英也笑道:“什么?” 小女孩道:“我也不想说。”
董卓英童心大炽,故意气她,冷冷道:“猜到了不说,还不是等于猜不到!”
“我不怕你用激将法,不说就是不说!” “你说了,我也懒得去听。”
“你想听也听不到!”小女孩针锋相对,真是厉害。
董卓英心内暗暗折服,嘴上却不轻易示弱的道:“在下一生不信邪,一个黄毛丫头哪是我的敌手?”
“是不是敌手,最好是以聪明才智来衡量,年龄大有个屁用。”
此话一出,董卓英又吃了瘪。 小女孩指指北方道:“长恨生,你要去那边?”
“你怎么知道?” “何姐姐同时要你去找一个人,是吗?” “难道你也认识那个人?”
“当然。” “她是个什么人?” “是一个女人。” “女人?”
董卓英到处情丝围绕,情孽纠缠,只要昕到了女人这两个字,便不由自主的会心生畏惧。
“长恨生,你怕了?”小女孩羞羞脸,开起他的玩笑来。
“在下不怕世上任何东西。” “可是,你就是怕女人。”
“谁说的?”董卓英当然不能承认。 “何姐姐说的。”
“何小宛那个混球……”董卓英不由脱口骂出。
“骂得好,有勇气!”小女孩眨眨眼睛,似笑非笑的说道:“何姐姐那么爱你,你还骂她?你们男人没有好东西!”
董卓英至此完全输了。
口舌之争,他实在不是这个小女孩的对手,缓了缓,他转变了话题,道:“在下身有急事,再见!”
挥一挥手,董卓英起步就待离开。 “慢一点!” “干什么?”
“等一等我呀!”小女孩也要动身。 “小丫头,你也要去?”。“咱仃)同路。”
董卓英心中的惊异,简直无法形容,这小女孩出现得突兀,说的话更是刁钻,自己的行动处处她都知道,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小女孩抛了一个媚眼,笑道:“你不相信我?” “在下哪能不信!”
小女孩向前逼近了两步,一双水汪汪的大眼,调皮地瞧着董卓英的面孔,自语地道:
“你怕我,?” 董卓英一时语塞,感到啼笑皆非。
倏地,他仰天发出狂笑,声浪如三峡水流,沛然而下,直震得树叶飘飘掉落,许久不歇。
小女孩受不了他这深奥的玄功气劲,双手掩着小耳朵叫道:“好啦!我说错了话,你别再笑了!”
“小姑娘,在下是喜欢你。” “真的吗?” “当然了!”
“我是何姐姐的好朋友,将来也是你的朋友。”少女娇滴滴的毛遂自荐。
董卓英很感兴趣的问道:“你现在该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吧?” “我姓董。”
董卓英大感好笑,道:“你又跟我开玩笑?”
“谁同你开玩笑,怎么我不能姓董?我叫董爱萍。” “董爱萍,你今年几岁?”
“对不起,这是女人最高的机密。”讲这话真是人小鬼大。 “那你的师父……”
董爱萍打断了他的话,拉起他的手道:“快走,再不回去,我要挨师父的骂了!”
两人一路无言,直向前奔去。
董卓英发现董爱萍的轻功也相当了得,只要略微缓了一下步子,她就马上跟了上来走个并肩。
约莫奔了一顿饭的时分。 沿途都是荒草满目,附近见不到炊烟。
董爱萍又朝南指了指道:“你看,我师父就住在那山上。”
那是一座高耸云表的山峰,山头白云缭绕,山腰下长满了一片艾艾苍苍的枣子树。
此时,正是枣子成熟,红遍山坡的季节,远望密密麻麻的红点,都是一颗颗鳞艳欲滴的红枣子。
董卓英以前随恩师住在黄山。
黄山的松树天下驰名,但枣树不多,虽然也有几株枣树点缀一下,但哪有这片枣树的壮观。
董卓英一面奔驰,一面和董爱萍道:“这座山真好,枣子吃不完。”
“你喜欢吃枣子?”董爱萍笑嘻嘻的反问他。 “是的。”
董爱萍忽然面色一黯道:“可惜你吃不到。” “为什么?”
“我师父规定的,谁都不能吃那树上的枣子,连我也不例外。”
“那又是为了什么原因?”
“因为我师父说,这片枣林是山神的财产,任何人都无权享用。”
“如果有人吃了呢?”董卓英开始对她师父的为人感到怀疑。
“以前有人偷吃,我师父就割掉他的舌头,经过那次以后,就没有人敢再偷吃树上的枣子了。”
“岂有此理!”董卓英勃然大怒,接道:“你师父是这样的人,真令人难以想象!”
董爱萍满怀委屈的道:“我师父什么都好,就这一点不讲理。” “走!” “上哪儿?”
“带我去见见你那个不通情理的师父!”
这一路行程极快,有如星驰丸泻,二人也没再说话。
由山脚下到枣林,有如进入到梦中的森林世界,景象非常奇观,令人叹为观止。
每一株树采等距离种植,二丈一株,不多不少,横看成列,直看也是成列,这种有计划的栽植,想当年定煞费苦心了。
正当董卓英全神在欣赏枣林时,身旁的董爱萍却一溜烟不见了。
董卓英但觉眼前一花,娇小玲珑的小女孩,如幽灵般的从视线中突然消失,不由心头剧震,为之一愣。
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以董卓英的功力,三尺外落叶坠地也瞒不过他,何况还是个半大不小的人。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一个人无端消失,如说是梦幻,但一路上活生生的真实接触,空气中还留一缕淡淡的幽香。
绝对是千真万确,哪会是幻觉?然而,她去了哪里?她是怎么溜走的?自己怎么会一无所觉?董卓英环望四周,空山寂寂,林中仍一片寂静无声。
他愣在当场,不知怎么解释才好。
摇摇头,他自承疏忽,山林之美,夺去了自己的注意力,竟让那个顽皮的小女孩,化清风而逝,又开自己一次玩笑。’董卓英的目光,不期然的瞟向山顶上,山巅的最高处,仍是云雾缭绕,好奇之心愈来愈浓了。
顿时,他已把饥饿抛诸脑后,一心一意想去见见那山头的主人。
那山岸像是笔直的毛笔,直上云表,白云悠悠,蕴藏着无限的神秘。
他本来想要摘几粒红枣子尝尝,一想到那鬼精灵小女娃说的话,再也提不起这份兴趣来了。
他洒脱的向枣林挥挥手,弹身上峰。 一口气,他登上了一半以上的山路。
至此已距峰顶不远,景物历历在目。
然而,迎面的是天梯式的石阶,一级一级的重叠,不知到底有多少级,石阶上长满了苍苔绿藓。
如此幽绝的仙境,想见凡人甚少来攀登。
突地他目光看到石阶的尽头,人影一晃,衣着正是董爱萍的模样。
他猜到董爱萍故意和他捉迷藏。
于是,他一鼓作气,以超绝的轻功“梯云纵”直奔峰顶。
天梯石阶的两侧,各隔五十步,摆着石狮石虎,还有巨大的石象,只有走兽,而没有飞禽。
片刻功夫之后。
董卓英一路升登,已升到距峰顶不及十丈之处,仰首上望,只见一座石牌坊,矗立在天梯的尽头。
石牌坊上的横额,刻着四个古体篆字“枣林天都”。
他停了停身形,正考虑是否直闯进去,还是报名求见?就在此时,峰顶上突传出嘹亮的呼声人间有长恨,天都极乐人,长恨生董卓英何在?董卓英微感一怔,略一犹豫,提气弹身,一个起落,到了石牌之下。
顺着牌坊看过去,牌坊内怪石峥嵘,这里不再是石狮石虎,一律是高矮不等的石人。
巧妙的是这批石人,包含了黑白两道的角色,有少林的僧人,有武当的老道,有貌相凶恶的黑道头头,也有道貌岸然的卫道之士。
董卓英来不及个别端详,再向里看去。
最后面却是一座五层高的石头宝塔,全塔用黑色大理石砌.成,庄严肃穆之至。
宝塔大门已开,空洞洞的看不出有任何动静,塔顶四周,挂着的却是古色古香的大小风铃,随风摇晃,奏出抑扬高低的音乐。
蓦地从大门里飘出一个娇小的人影,一脸刁钻,满腹顽皮,来人正是专和董卓英逗乐子的董爱萍。
“董大侠,你终于来了!”董爱萍做了一个鬼脸。
“在下一介平民,不是什么大侠!”
“大侠小侠,不是自己就可以决定得了的,阁下何必操这个心呢?请吧!”董爱萍举手,向里一指。
“是你师父请?还是你请?” “我师父正在参禅,是我先请你进去。”
既来之,则安之,没有满足好奇心,董卓英是不会中途退出。
进入宝塔内,内部陈设高雅无比,全是大理石的质料,有淡绿、赭红、墨青、纯白等五六种颜色。
这么多大理石,不知是用什么法子搜集到此?“请上坐!”董爱萍引导他走到一组高背墨青大理石太师椅前。
“茶来。”董爱萍举手一招,即有一个老仆托着一杯香茗送到。
老仆人白发苍苍,弯腰弓背,但行家一看,就知身手不弱。
董卓英口里不说破,心里有数。 “献上点心!”董爱萍又一招手。
这次是一个老太婆,端着茶盘,盘内四色素食,做得精致无比。
老太婆灰白头发,年逾半百,行动迟钝的缓缓步出,眼风一瞟,老太婆打量了董卓英一眼。
董卓英心中暗惊,这老太婆的功力,恐犹在那老仆之上了。
“水果招待贵宾。”董爱萍又向内一招手。
刹那间,出来了一个七八岁的童子,竹篮中摆满了水果,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红枣,颗粒又红又大,引人垂涎欲滴。
水果送来后,小童退出。
董爱萍坐在他的对面,笑道:“董少侠,现在可以吃红枣了!”
董卓英老实不客气地拿起了一颗红枣,品尝起来,觉得甜美滋润,芳香可口。
“好品种,在下第一次尝到!” “请尽量享用,我进去看看家师!” “请便!”
半盏茶时分不到,董爱萍又回到前面来。 “家师有请!”
董卓英随着董爱萍向屋后行去,却不料不是上塔顶,而是朝塔后一个深邃的石洞走了去。
石洞门呀然而开。
居中坐着一位麻衣鸠服的老婆婆,眼皮低垂,喃喃的像在念经。
董卓英头脑里灵光一现,此人虽没见过,但听人说过,麻衣鸠妇,那她不正是李九幽吗?以前同古风到岭南蓝羽峰去见“伏虎尊者”,他曾经提过李九幽的名字,她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呢?李九幽缓缓地睁开眼皮,仔细打量了董卓英两眼,问道:“尊驾来此,有何目的?”
“在下来,谈不上目的,也无企图。” “那你是为何而来?”
“先有何小宛介绍,后得董爱萍的指引。” “你早就知道老身了?”
“以前是听说过,但不知您是住在这儿。” “是谁提起老身的名字?”
“‘伏虎尊者’。”
“是他?”李九幽的老脸突闪过一丝黯然之色:“七星峰顶绝云坪的故友,他仍是住在蓝羽峰吗?”
“是的。” “你怎么知道?” “在下曾经去拜访过他一次。” “他还说了些什么?”
“‘伏虎尊者’只说前辈住在南海紫薇洞天中。”
“那是老身以前住的地方,现在换到这山头上来了!”
“尤其是前辈离不开董姑娘。” 董爱萍娇痴的笑笑,依靠到她师父的身旁去。
“傻丫头,光会吹笛子,将来怎么办?”
“师父,董大侠就是我吹笛子引来的。”董爱萍好得意。
“在下说过,我不是什么大侠,只是一介平民。”董卓英急急辩白。
“大侠也好,平民也好,只要端正无私,二者并无分别。”
“前辈还记得柳庄主柳铮吗?” “老身知道他在沧州。”
“在下刚不久在柳家庄参加‘煮酒论英雄’大会后离开的。”
“柳铮的为人很正派。”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又道:“老身久和故友天各一方,听说屠明当了和尚。”
“屠前辈已经去世了!” “啊!。在哪里去世的?”
“在下和一个朋友赶到湘南,可惜迟了一步。”
“唉!”李九幽凄然的叹息了一声,道:“巨盗屠明,外号屠夫,想不到……”
董卓英打断了她的话,问道:“前辈八友中,还有一个人,前辈还记得否……”
“谁?” “司徒业。”
“司徒业?”李九幽怔了一怔,像抛去了破皮球,不愿再拾回来似的,摇头道:“这人城府深,咱们八人中,以他最难揣摩。”
“前辈和他是否有联系?” “啊!没有,老身不会和他联络的。”
董卓英嘴唇动了动,神色开始激动。
李九幽望着他道:“董大侠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在下想请老前辈帮个忙。”
“帮什么忙?” “打听司徒业的下落。”
“你找他干什么?”李九幽察言观色,已看出了端倪。
“在下和他有三江四海的深仇。” “啊!竟是这样!”
“只要他活在这个世上一天,天涯海角,在下绝不放松。”董卓英没有说出原因,只强调他的感受。
“老身避居山洞中,人世间的恩怨,早已忘怀了!”
董爱萍及时插嘴道:“师父,你还留恋过去那一段八友之谊?”
“为师早巳忘怀,你还提它何用?” “师父,是正义重要,还是友谊重要?”
“当然正义为先。” “那么董大侠请师父帮忙,师父为什么拒绝?”
“小萍,为师的心如止水,恩怨相连,永无宁日,不要再说了!”
“不!徒儿要说,徒儿要说出内心的话。”
李九幽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苦笑道:“好吧!你尽管说,为师不怪你!”
“师父真的不怪我?” “为师的几时跟你戏言过?”
董爱萍犹豫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道:“师父,以前你是不是和司徒业前辈很要好呢?”
此言一出,李九幽面色一黯,董卓英更是心惊。
李九幽摇摇头,双眼望向青天,怅然的道:“小萍,你误会了,五十年前,我们八人在岭南七星岭绝云坪上,歃血为盟,共誓生死,他们七个男人,为师是唯一的女人,所以他们常绕在我身边转,谈不上跟谁最要好。”
“师父,到底是司徒业追您,还是师父追他?”
“司徒业比为师的大几岁,我们是兄妹之情。”
董爱萍嘴巴真厉害,刚才董卓英斗嘴斗不过她,她师父也不是她的敌手,话一逼就逼出来了。
董卓英暗暗心折,干脆让她一人去问。
“师父,司徒业为什么不结婚,师父也不结婚?”
“咱们八人中结婚的不多,只有柳家庄柳铮一个人。”
“那司徒业后来为什么变成坏人?” “为师的怎么知道?小萍,你不要穷扯了!”
董卓英原以为无意中找到了李九幽,或许可以知道一点司徒业的消息,现在梦想成空,只有另想办法了。
停了停,董爱萍安慰他道:“董大侠不必烦忧,司徒业将来难逃公道,不必急在一时的。”
“董卓英,老身有个请求,不知你能否答应?”
“可以,只要合乎情理,在下可以答应。”
李九幽注视着董卓英道:“有朝一日,你找到了司徒业,最好能让他先把话说完,再决胜负。”
“在下答应。” “谢谢!”
董爱萍的话又出了口,一派娇痴的道:“董大侠,你要在这山头上多住几天,好等何姐姐来。”
“何小宛并没说她要来呀?”董卓英微微一怔o“何姐姐一定会来,只要你肯等她。”
“小丫头,你何以知道?” “何姐姐的心思,我完全了解。”
董卓英摇头笑道:“董爱萍,我答应你,三天后我再走。” 不要等三天。
第二天,何小宛就来了。
董爱萍又高兴,又骄傲,她没有说错,何姐姐果如她所料,芳踪翩翩莅临。
董卓英急于找寻司徒业的下落,他无暇在此山头上逗留,多留一天,就多浪费一天的时间。
何况,现在何小宛已经赶来了。
李九幽告诉他道:“老身知你心急如焚,但这事是急不来的。”
“前辈明鉴,在下实有不得已的苦衷。”
“老身还有话说,你能不能真正住满三天?”
“前辈是否改变了主意,要协助在下?”
“司徒业的下落,老身无能为力,在另一方面,老身倒是可以帮忙。”
“请问是哪一方面?” “六合之术。” “在下不太了解。”
“老身住在这山上,有一个神秘的黑森林……” “在下懂了,前辈是要在下……”
“请听老身说完,天分六合,地分六角,时分六等,六六之数,可以涵盖世间的尸切事物。”
董卓英心中颇为不服,自古以来,相传八卦是一种极深奥的哲理,无论何事柯物,都能从八卦中窥其堂奥,得其精髓。
怎么现在又有六合之术?这六合当然也有它的依据,想到这里,欣然答道:“在下愿意试一试。”
“好,既然想试,请跟老身来。”
说着,转过身,带董卓英向山背后的一处森林中奔去。
李九幽在前引路,一路上专拣最难走的路走,一跃三丈,身形如鸢飞兔窜。
董卓英的黄山流云身法,不疾不徐的紧跟在后。
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不消片刻工夫,已到达那深林的边缘。
这片深林,黑黝黝的都是四五人合抱的大树,清一色全是樟树,为数之多,不下千余株,可说是障天蔽日。
“从现在开始,你已到达六合之区,请向里闯去。” “前辈是否也要进入丛林?”
“老身疏懒已久,进去恐怕出不来了,董少侠请!”
董卓英如箭在弦,已无向后退缩的余地。 他倏地长啸一声,弹身闪入了森林。
这时,红日当空,艳阳高照,森林外是一片锦绣江山,森林里却是暗无天日,阳光全被遮天的树叶所隔阻了。
董卓英不敢疏忽,他静立半晌。
眼观鼻,鼻观心,心神合一,瞬间即进入忘我的境界。
过了约莫一盏茶时分,他睁开了眼。
呈现在眼前的是天地的玄奥,宇宙的博大,简单的说来,这是一座用原始森林所作为的洞穴。
人类的力量,站在这洞穴中,显得太小了。 林中是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飞鸟,没有走兽,没有花也没有草。
落叶铺满了地面,厚厚的,高高的,一片片重叠,但叶叶如新,最底层的叶子,仿佛自树上落下不久。
这原始的神秘之林,第一个印象就没有人解释得出;董卓英童心顿起,引颈又是一声长啸,他想看看四周的反应?然而,想不到的事情就在长啸之后发生了。
茂茂密密的黑森林,居然把他的长啸声吸收了去,既无回响,也无余音,树上的叶子,一片也没飘落。
仍是先前死一般的寂静。 昂扬高亢的长啸声,顿时化为乌有。
董卓英心念之中,益发显得慎重。 他举步慢慢的向内走去。
落叶如茵,脚板踩在地面,像是踩着棉花,又柔又软。
落叶下,隐隐传上一股吸引力,一如磁铁的作用。
这是一个什么怪地方?这儿的土质,一定和别处的不同!
他突然想到了董爱萍,那鬼丫头躲到哪儿去了,是不是她已进入了黑森林内,在安排什么六合之术?他想笑,但没有笑出声来。
他知道,即使笑出声,董爱萍也听不到的。
董卓英心中暗想,如果不是自己已练成了夜视的功力,黄山的招牌恐怕就要在此处砸得粉碎了。
渐渐的,黑森林地下的吸引力,越来越大,林中的枝干,越来越粗。
参天的古木,世不多见。 但在这黑森林中,到处都是,毫不为奇。
董卓英首先求得了适应,他要继续探测到底,他知道,在他穿林而过,从黑森林那一边出来时,李九幽会在林外等着他。
也许还有何小宛和董爱萍。
忽然,林中的巨干变得错综复杂了起来,恍惚不是巨干挡道,而是有无数的巨枝由头顶上直接压下。
董卓英毫不为动,迈开行云流水的流云身法,由无数的错乱巨干中,穿越而过,丝毫不感到困难。
逐渐的,董卓英感觉到,他的这种穿越身法,已开始符合李九幽的说词,逢六进一,六六归原。
放眼看去,黑森林的奥秘,是越来越多了。
就在这时,董卓英已进入到一大片巨藤的世界,这些巨藤全是红色,黑森林中生长出红色的巨藤,粗逾儿臂,岂非怪事?更奇怪的是巨藤能自行扭动,上下的空间,到处飞舞,像有干百条巨蛇在盘绕,飞旋似的。
这一下可使董卓英感到为难了,他不能抽出神剑来砍断巨藤,如果这样做,将会遭到别人的耻笑。
身形突然一缩,侧身游步,董卓英采取了六进一退的法子,在满布空中的巨藤之下,足足前进了百丈的远近。
有几次差一点被巨藤拦腰缠住,总算化险为夷,平安通过。
他喘了一口气,下一步必有更厉害的,他准备接受挑战。
兵法上说过,置之死地而后生!
当晚,他睡在一株古树横枝上,度过安静的一晚。 第二天早晨。
沉静的空间,一直没有任何声响。
董卓英四下张望着,忽然,“嗤!”的一声响起,声细如蚊鸣,在他耳边响过,瞬间,一只大如掌心的巨蜂,通体发绿,扑面而来。
蜂尾上的螫针,不是绿色,却是黄色,长长的向面门疾刺。
董卓英不由吃了一惊,来不及以掌风迎击,本能的撮口吹出一股急劲,堪堪把那只巨大绿蜂挡住。
接下来又是六只绿蜂飞来,随后又是六只。 好一个六六之合。
董卓英拔出了神剑,默默地道:“李九幽,恕在下放肆了!”
那些绿蜂不知神剑的厉害,一波一波地抢攻。
转瞬之间,地上的蜂尸堆满了一地。 董卓英一剑横削,六只巨蜂应声落地。
随后而来的绿蜂,仍是一波接着一波,董卓英初时忙了个手忙脚乱,随后悟出了一剑出手,剑尖化成六朵梅花。
梅花六点,点点不空。 幸好这一阵攻势,很快就结束,绿色巨蜂也没再飞来。
倏地,没等董卓英回过神来,董爱萍却神出鬼没的出现在他眼前。
董爱萍已换了一套新装,穿的是宫殿式的古装,头上发型有如宝塔,在她的身后跟着三位老苍奴,和三个老妇人。
又是六六之数。 此时,双方相距十丈之遥。
既然言语已是多余,说了对方也听不到,董爱萍做了一个手势,道:“这是最后一道关口,请吧!”
董卓英看她比手划脚,模样滑稽,甚觉好笑,也依样画葫芦做手势道:“你放心,在下绝不含糊,你们多多小心。”
一缕指风,直射了过去。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董爱萍年龄虽幼,却是那几个人的领袖。
董爱萍一声娇笑,笑容未敛,人已消失在参天的古树后。
那六位老家伙不约而同的,摇着各人手中持着的三叉戟,齐齐向董卓英袭来,三左三右,形同包抄之势。
刹时,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展开,听不到剑戟的碰撞声,六位老人轮番的你进我退,间不容发。
董爱萍不知藏在哪里,可能在头顶的树梢观战。
董卓英心里有数,六名老者是受命而来,不是真个拚命,出手之间,把握住分寸。
六名老人,斗志昂扬,团团围住了董卓英,毫不放松。
董卓英越战越有精神,一支长剑以一敌六,在核心中奔南驰北,游刃有余。
不到一顿饭工夫,六位老人兵刃齐断,反被董卓英的指风点中了穴道。
六合之术,终于被董卓英所破。
此时,董爱萍从树梢上飞下,恭身一礼,笑吟吟地引导他走出黑森林。
果然,一出黑森林,李九幽和何小宛,已在另一边等候。
何小宛高兴的大声道:“卓英,功德圆满,可喜可贺!”
李九幽道:“老身在宝塔之顶,摆下了一桌素席,恭候大驾光临。”
董卓英辞谢道:“李前辈,在下有言在先,吃完了素席就走如何?”
“老身同意,不过何姑娘和爱萍要去滇南一趟,恕她们不能随行了!”

这是一间富丽堂皇的厅堂,几桌椅案,无一不是巧雕精镂,镶金砌玉,摆设的尽都是奇珍古玩,一盏琉璃八宝宫灯,高悬正中,照得厅内明如白昼。
四下静悄悄地不闻人声,也不见人影,静得出奇。
厅堂居中靠右方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个宽袍暖带的威棱中年汉子,看上去年纪未超过四十,一张脸绷得紧紧地有些怕人。
他脚前的地上,躺着一个七八岁的幼童,面色青紫,四肢抽搐,像是得了重病,又像是受了极重的伤。
孩子身旁,跪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妇,面色苍白,满脸泪痕,不住以头叩地,哀声道:
“庄主,请你饶了这孩子的小命,我错了,再没面目活在人世,但求你开恩,救救这无辜的小命,我愿用自己的性命相抵。”
那中年人面色不停地变幻,很难看出他心里想些什么,最后,厉声说道:“我办不到。”
少妇面色灰败,眼角竟渗出了血水,用手抚着那孩子,凄绝地道:“孩子,这是你命该如此,你就要不痛苦了,孩子,为娘的永远伴着你,永远,永远……”
孩子急促地喘息,两只失神的小眼,望着少妇,挣得满面通红,才挣出一句话道:
“娘!孩儿……会死么?”
少妇轻拍着孩子道:“乖乖,你是娘的心肝,你……不会死,娘说要永远伴着你!”说完,又仰首道:“庄主,求求你,饶了他,错只在我,他是无辜的!”
中年人沉默了片刻,铁青着脸说道:“我说办不到,我没有伤他,谈不上饶他,但……
我不能救他o”
幼童喘息更急促,小脸发黑,两眼翻白,小小身躯,蜷曲成一堆,频频抽动,看来离死不远了。
少妇面如死灰,痴痴地望着孩子,口里喃喃地道:“孩子,为娘的不能救你,没本事解你的痛苦,但可以使你不再痛苦,孩子,乖乖地睡吧!你……就要不痛苦了……永远不再醒了……”
说完,猛一抬头,用怨毒仇恨的目光,狠狠盯了中年人一眼,然后一指朝幼童的心窝戳去……
“你不能这样做!”暴喝声中,那中年一扬手,一道掌风卷出,把少妇震得在地上打了一个滚。
少妇翻起身来,以哀求的目光望着中年人道:“庄主,你愿意救他了?我错了,请你杀了我……”
中年人身躯挪了挪,皱了皱眉头,抿着嘴想了想,最后仍摇摇头道:“我不能救他!”
少妇粉腮一惨,伸手抱起幼童,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
久久,少妇才敛住笑声,戟指中年人道:“司徒业,你没有人性,你够残忍,记住,有一天我会把利剑插进你的胸膛o”
说完,她疯狂地冲出厅门,弹身越屋而去。
中年人面现极度痛苦之色,起身、抬手、张口欲呼,但没有发出声音,只木然望着厅外的暗夜空庭。
十八年后,这个孩子长大成人,学得了一身武艺,他喜欢穿黑衫,终年不换,双目如隆冬寒冰,不苟言笑,江湖上渐渐传播着他的名号“长恨生”董卓英o于是,一个栗人的恩怨情爱故事,拉开了序幕。
桐城,文风鼎盛,地当安庆之北,隔白兔湖与铜陵遥遥相望。
这一天早晨,没有风,屋檐下垂着冰柱,久雪初晴,仍然感到冷飕飕的。桐城的官道虽宽,但此时途中无人,只有早起的麻雀,在路边的树梢上,飞来飞去。
董卓英在桐城住了一宿,他无心去观赏桐城的文物古迹,策马直向天柱山驰去。
天柱山,一柱支天,鸫崖绝壁,天柱山黑道盗魁不是别人,正是鼎鼎大名的黑脸章八爷。身穿黑衣绰号“长恨生”的董卓英找章八爷是有为而来的。
章八爷其脸如黑锅,其心也如黑锅,表里一致。
天柱山周围百里地区,章八爷跺一跺脚,连地基都会震动起来,三岁小孩只要听到八爷的名号,保证他不会哭出声o
如果说是官府派差人到天柱山,收取抽粮纳税这档子事,多数是有去无回。
章八爷就是那么凶,不过,八爷带人去却有另一套,天柱山的好手如云,个个都是响当当的绿林好汉。
董卓英初生之犊不畏虎,他竟然敢来天柱山勒虎须、拔虎牙的。
正当他穿过丛林的尽头,蓦地他发现前面三叉路口当中,站着三个彪形大汉,他停住了身形,先了解一下情况,他闪身隐入树林。
原来,这三人正是章八手下的三剑客。
大剑客侯飞,脸色白得像张纸,一双吊眉眼,半天可以不说一句话,但杀起人来可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二剑客陆平,矮矮的身材,喜欢穿一件格子花的上衣,尖嘴削腮,鹰鼻鹞眼,颚下无须,手中的雁翎刀,从来就没有令人失望过。
三剑客饶丹,是西康金沙江头上的蕃人,个子长得瘦瘦高高的,头上梳个髻,看来像道士又不像道士,两只手掌又干又黑,只要给他抓上了边,准叫你躺上三个月。
三剑客当路一站,他们在等一个女人。
不久,从路边另一条路上,出现了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身影,袅袅娜娜的走了过去。
一眼看过去,这个女人并不美,大大的脸,宽宽的额头,可是细看下来,明眸流波,柔媚而不失之于邪荡,使人有如饮香醇之感,似乎是一种越看越美的女人。
她微笑着走到三剑客身前十步之处,伸出了春笋般的纤纤玉手,轻轻一拂,一只金凤凰,飘飘地飞向三剑客头上的天空。
然后,又转了一个小圈,迂回地飞了回来。
每一个人都知道,她就是于珊,这是“金凤凰”于珊杀人前的惯例“凤凰展翅,神鬼同愁”。
三剑客没有人开口说话,但眼睛却盯着天上飞绕的金凤凰在转。
于珊先开口了:“黑脸章八人呢?”
“八爷不来了!”三剑客陆平冷电似的目芒,打了一个转,他向来是代表发言者。
“章八为什么不来?” “八爷有事。” “章八想躲,躲得掉么?” “八爷用不着躲。”
“既然不是想躲,就该亲自来一趟。” “我三兄弟来了也一样。”
一串银铃似的笑声,像春风吹袭了大地,屋檐下的冰柱,开始溶化了。
三剑客的三颗心,仍是拉得紧紧的,他们不敢溶化。
金凤凰于珊笑意盈盈的环视了三人一眼,道:“你们三位能代表?”
“奉命而来,代表一切。” “包括生与死?”
“当然包括。”于珊笑得更美了,道:“你们知不知道本姑娘来的目的?” “知道。”
“你们不要再作最后一次的考虑?” “没有必要。”
天空中一声鸦鸣,一只黑色乌鸦,划空而过。
于珊玉手又是轻轻一挥,金凤凰冲天而上,黄光一闪,乌鸦即由高空坠下。
金凤凰恰巧贯穿了乌鸦的u因喉。
三剑客饶丹面目阴沉,脸泛恨意,冷冷地开了口:“不稀罕,人不是乌鸦,乌鸦也没有得罪人。”
于珊的笑意消失了,粉面一寒,明眸陡现杀机,娇叱道:“姓饶的,你不服气?”
“我是为乌鸦说话。” “姓饶的,你出来,本姑娘就叫你尝一尝做乌鸦的滋味。”
突然,石板道的那一头,又有数条人影向这里渐渐走近-
行八个彪形大汉,一律紫色短袄裤,头上扎了个紫色头巾。
为首的是个浓眉大眼,满面虬髯的大汉,人虽是长得又粗又壮,可是精悍之色,给人印象特别深。
于珊看到这些人,粉脸上不由立刻绷紧,鼻子“哼”了一声。来人正是黑脸章八爷身边的“紫裳八杰”。
饶丹仰天哈哈大笑,道:“于姑娘,你想不想做乌鸦?”
“放你的狗臭屁,姑奶奶永远不会做乌鸦。”
陆平淡淡一笑道:“老三,只怕今日轮不到你我出手了!”
“不见得!”一声娇叱,忽然自路边椿树树梢,飞落下一个苗条的小姑娘,年纪不会超过十五岁。
鹅蛋脸,柳叶眉,手上握着一把金凤宝剑,正是于珊的贴身侍女小彬。
陆平“啊”了一声,嘴角一撇道:“我道是谁?原来不过是个臭丫头片子。”
小彬飞身落下地面,迅快的站在于珊的背后。
金凤凰于珊冷冷的道:“陆平,你先别高兴得太早,姑奶奶既然来了,就有办法对付你们这批狗才。”
陆平大怒,喝道:“骚婆娘,你骂谁是狗才?”
“谁是狗才,谁不是狗才,各人心里有数。”
久未发言的侯飞,反手一探,“呛”的一声,剑已出鞘。
于珊脸绷得紧紧的,皱眉道:“侯飞,你想先上,抢个第一?”
侯飞嘶声叫道:“干脆来吧!姓侯的不喜欢婆婆妈妈的穷蘑菇。”
于珊回头吩咐了一句:“小彬,你去试试。”
小彬闻言,疾跃而出,喜孜孜的指着侯飞道:“你是用剑的,我也是用剑的,咱们谁也不吃亏。”
侯飞突然扬声狂笑,道:“好,我就先打发你再说。”
笑声中,他掌中剑一闪,剑光已洒开有圆桌面那么大,笼罩住小彬的全身。
小彬人虽小,但一身功夫,得自金凤凰的真传,显得异常老练沉着。
只见她不惊不惧,面对着比她高一个头的大男人,心中早已打好了主意。
因为,她胜了,就可挫一挫黑脸章八爷的锐气,败了,她身后有撑腰的,也用不着担什么心。
小丫头心念一转,人已滴溜溜的转到了侯飞的背后,口中叫道:“姑娘我在这儿,嘿……”
侯飞名列三剑客之首,自非等闲之辈,白纸般的脸色更见惨白。
寒芒又闪,这一招,回身挥剑,剑气如同一条匹练,倏然而起。
小彬脚步一溜,柳腰竟然平空而升,人同飞鸟一般,侯飞的这一剑,只是从她脚下刺了过去。
没想到,小彬以守应攻,觑备了对方的间隙,顺势一剑,剑嘶空。
一眨眼间,鲜血红花般从侯飞的腰腹之处,飞溅而出,“砰”的一声,人已仰天栽倒地上。
蓦地,所有的动作全部停顿,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场中人,你看我,我看你,几乎不相信这是事实。
雪地上已多了点点血花,鲜艳如红梅。
狂风突起,带来了雾一般的雪景,空气感觉更冷了。
“紫裳八杰”已悄悄接近了场边。 他们的脸上,仍然是冷冰冰的毫无表情。
八个人的眼睛,却露出了慑人的寒芒,紧紧的盯着小彬。
这时,有表情的是金凤凰于珊,花一般的笑容,绽开在她的娇靥上。
陆平气得七窍生烟,悲痛万分的吼叫道:“臭婆娘,血债血还,你们这二个贱人,一个也走不了!”
于珊笑得如同花枝颤抖,娇笑着说道:“陆平,咱们是不想走,可是,你们就能走得了么?”
“紫裳八杰”中的四杰,大踏步走了出来。
饶丹双目尽赤,一跃而出,伸手一拦,道:“四位请稍待!”
于珊又是妩媚的一笑,道:“哟!金沙江的绝活,现在就要卖了。”
饶丹怒气冲天,额上的青筋毕露,指着于珊咬牙切齿的叫道:“老子一个个的宰了你们,先宰老的,再宰小的。”
“就凭你?” “一点也不错。” “你今年多大?”
“老子今年四十一,怎么,想提亲么?”
“姑奶奶看你才不过一十四,简直是幼稚无知,狂妄无礼。”
“放屁!”一声暴喝之后,手一扬,饶丹两只鬼爪般的手掌,居然暴涨了一倍,呼呼两阵掌风,带着透骨的阴寒之气。
这两掌一先一后,交错的拍向了于珊的前心后背。
劲风如狂飙,刹时间,飞沙走石,端是惊人。
金凤凰一声娇笑,突然振臂而起,凌空翻身。 黄衣飘处,宛如凤舞鸾翔。
就在这一刹那,金凤凰于珊已超越出掌劲狂飙,变成以上凌下,占尽了先机,紧接着又是一声娇叱,一声断喝,及一声“砰”的巨响。
饶丹发觉自己招式被陷入对方的陷阱,非但无法变招,连闪避都无法闪避,他一咬牙,狠下了心,根本也不想闪避,血脉贲张,杀机涌现。
但于珊五指玄功,先声夺人,有如烧红的铁棒,直穿而下。结果,鲜红的血,又染红了白皑皑的雪地。
饶丹的头颅顶门正中,开了个大窟窿,蜷曲成一堆,频频抽动。
三剑客中的二个剑客,先后倒地而死了。 陆平的脸色,至此已全变了。
不知道他是悲痛过度,还是愤怒到了极点,嗓子里像哭一般的叫道:“于珊,你……好狠!”
于珊淡淡地回顾了躺在地上的尸体一眼,懒洋洋的道:“陆平,你认为姑奶奶真是这样?”
“臭婆娘,你不但狠,而且毒。” “姑奶奶不承认。”
“不承认也不行,你先后已杀了我两个兄弟。”
“我只承认杀了一个,另一个不是我杀的。”
“废话,你永远还不清章八爷的债了。” “是吗?可惜黑脸章八现在不在这里。”
“用不着!”陆平冷峻的面孔,笼罩上一层寒霜,双睛通红如赤,咬牙切齿的道:“陆大爷一样要剥你的皮,抽你的筋!”
右手一挥,“紫裳八杰”登时各据一方,守住了四周八个方位。
于珊一点也不为所动,道:“可以,姑奶奶正等着呢!”
就在双方再度剑拔弩张的当儿,一条人影,远远的自三十丈外树林边,飞快的疾奔而来。
来人是一个白发白须的矮小老人,穿着一身皂色长袍,手中捧着一个大酒葫芦,形状十分怪异。
陆平和“紫裳八杰”,老远的看见那人飞奔而来,精神为之一振,每一个人的眸子里突现亮光。
那人一发即至,三十丈的距离,不过几个起落。 一眨眼,人已到了于珊的面前。
凭这样的身手,显然是比这群人要强得多了。
陆平一见那老者来到,就要张口说话。
没想到那老者突地一摆手,制止了陆平的话锋,转头对于珊道:“于姑娘,这件事恐怕有点误会。”
陆平在一旁指着地上的两人,急急叫道:“牟总管,侯飞和饶丹已经躺在地上了,你还说是误会……”
牟总管鼻子里“哼”了一声,摇手阻止他说下去,接道:“严于!”
“娘,八爷说咱们之间的事,改在下个月的月圆之夜,再行了断如何?”
金凤凰于珊意在言外的懒洋洋答道:“好吧!月圆人不缺,咱们一言为定。”
牟总管环视众人一眼,手一挥,陆乎和“紫裳八杰”带着侯飞和饶丹的尸体,飞快的离去。
牟总管向于珊一抱拳,也随后离去。
金凤凰于珊等他们走了之后,回眸一笑,指着不远处的丛林,娇笑嫣然的道:“喂!朋友可以出来了!”
倏然,丛林中跃出一条人影。
于珊一看,面前站着一位陌生的年轻人,面如冠玉,丰神秀目,腰悬长剑,却穿着一身黑衣,不由怔了一怔道:“你是……”
年轻人一脸尴尬,凝重地开口道:“在下董卓英,由黄山而来,凑巧碰上姑娘……”
于珊深深地注视了董卓英一眼,微笑道:“阁下远来,也是找黑脸章八?”
董卓英点点头道:“在下找他,是想打听一个人。” “那人是谁?” “这……”
“阁下不便讲?” “不!在下想打听的是诛心员外……” “啊!是他!”于珊秀眉一耸。
“于姑娘知道他的行踪?”董卓英急得向前一步。 “不知道。” “那姑娘……”
“此入神出鬼没,飘踪无定,你找他有什么事?”
“在下血海深仇,与他誓不两立。”
于珊凝眸注视了他良久,道:“现在找出一点眉目没有?” “还没有。”
“章八的窝,可能就是一条线索。” “在下就是为此而来。”
“听说章八和他有些渊源,虽然那已是多年的旧事……” “于姑娘怎么知道?”
“傻瓜,我不知道还有谁知道?” 董卓英精神一振,急道:“走,找他去。”
于珊玉臂一伸,笑道:“章八这家伙不好惹,除草先除根,咱们得先动一番手脚,不能鲁莽行动。”
董卓英体会出她话中含义,道:“就像刚才一样?”
“当然,这不过是小小的一个插曲而已!” “于姑娘好高明的手段。”
“这也算是给他们一个教训。” “教训?” “是的,教训他们坏事不要做得太多。”
董卓英不由一阵激动,望着于珊的娇靥,道:“感激不尽,容图后报。”
“免了吧!我已心领了。”于珊嫣然一笑,柳腰半转,纤纤玉昔向北一指,接道:“董卓英,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见个人。”
夜,无限的延伸,终于笼罩了山野。
一座孤独的青砖瓦屋,矗立在一片荒烟蔓草中,看来既不像艾舍,也不像猎户人家。
如果是农舍,那附近必是阡陌纵横,如果是打猎之人的居厅,但屋子周围一坦平阳,毫无山岗峰峦之胜。
于珊带着董卓英,远远的走来,态度是一片诚敬。
灯光幽照,从窗户透视而出,想见屋中一定有人。
然而大门紧闭,门椽上意是蛛网斜挂,门阶上苍苔丛生。
董卓英看得直摇头,心里疑问很多,一时间也不好说出。
于珊蹑手蹑脚的走到了门口。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是谁在外面?”
于珊应道:“晚辈于珊。” 门内人发了怒道:“你怎么提前来了?”
于珊道:“晚辈带来了一位朋友,想见见老前辈。” “谁?” “是一位年轻少侠。”
“唔!那男娃儿叫什么名字?” “他姓董,上卓下英。”
“董卓英?姓董的人不多,能成器的更是少之又少。”
“老前辈,这位董少侠是人中龙凤,与别人大是不同。”
“哦!真是这样?女娃儿,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这话问得于珊满面娇羞,二十一岁的女人,正是最敏感的女人,她犹豫了一下,机智的回答了这个问题:“他是我的朋友,也是前辈的客人。”
“好,回答得好,你带他进来吧!”
于珊低声吩咐小彬守在门口,自己当先领路,绕道到屋子的后门,推门而入。
屋内布置得颇为典雅,壁架上摆满了书籍,地上更是纤尘不染。
董卓英紧随在后,心里更是奇怪。
于珊进入到正中一间屋子之后,面向右侧一间木门,道:“老前辈,我和他已经进来了!”
“请到这室内来。”屋中的老人干“咳”了一声,继而听到有椅子拖动的声音。
于珊轻轻推开房门,一看,室内放着一张木榻,榻上坐着一位黑髯绕颊的高大老人,双膝以下盖着一件素色的毛毡。
榻旁倚壁斜靠着一副铁质拐杖。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书童,长得眉清目秀,随侍在旁。
白色的蜡烛,发出微弱的光辉。
那高大老人形象威猛庄严,躯干高大,可惜的是已形消骨立,显见身染重疴,病入膏盲。
于珊走近榻前,轻轻说道:“老前辈,你的病好了一点吧?”
那老人张开微瞌的双眼,寒芒倏的一闪,有意无意的望了董卓英一眼,答道:“还好。”
董卓英双手一拱,恭敬的道:“晚辈董卓英,见过老前辈。”
“你姓董?”那老人仔细又瞧了一眼,又道:“孩子,你过来!”
董卓英如言走了过去,只见老人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抚摸着董卓英的上半身,由前而后,动作极为缓慢。
如此隔了半晌,老人口中不由地发出了轻微的一声“啧”,然后闭目再重新又按摸了一次。
于珊神情紧张的注视着,一双俏目,不断的溜来溜去。
小书童探手从怀中拿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白色药丸,托在掌心,说道:“师公,您该服药了。”
黑衣老人缓缓的将药丸送入口中。 室内的空气一时陷入沉闷,谁也没有再开口。
久久
老人的于掌离开了董卓英的上身,手拂长髯,神情极为愉快的道:“好,好,孩子,你要好自为之,老夫一生相人无数,你是骨骼最清秀的一人,未来的卫道降魔,要落在你的双肩之上了。”
金凤凰于珊喜不自胜,急道:“谢谢老前辈的金玉良言。”
“不要谢我,你该谢谢他。” “老前辈还有什么话要交代的?”
“女娃儿,老夫现在有话要交代的是你。”
“是我?”于珊睁着一双大大美丽的黑眼珠,一瞬也不瞬的看着对方。
黑衣老人叹息了一声,道:“你把他带来的用意是什么?你以为老夫不知道,你是想老夫把一点压箱底的本领传授给他,是不是?”
于珊不好意思的叫了声:“前辈……” “你不用解释了,老夫会成全你的。”
“那太好了……” “不过,老夫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事是由你而起,将来必由你而结束,所以,老夫提出的条件是要你拜在老夫的门下作一个记名弟子。”
于珊想不到黑衣老人提出的条件是看上了自己,而不是要董卓英做他的徒弟,一时想不通其中道理。
那黑衣老人闭起双目,黯然说道:“女娃儿,你知道老夫的名号,除了‘沧海医圣’以外,另外还有一个不大为人所知的名号,你知道吗?”
于珊道:“知道,老前辈另外一个名号是叫‘玄冥客’。”
黑衣老人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竟然老泪纵横的道:“老夫卜大明,想不到临死之前,却意想不到的收了一个女徒弟,造化弄人,夫复何言!”
“前辈功参天人,一身轻功医术,超前绝后……”
“想人,也想自己,今后岁月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好活,不过,这半个月可够老夫忙的了。”
“前辈不能医治您自己身上的病?”
“老夫身上这种病,当今之世,是再也没有人可以医活的,除非……”
董卓英这时不禁脱口道:“除非什么?”
卜大明神情凝重,黯然点头道:“孩子,你心地善良,骨骼清奇,老夫只是试试说着玩的,已经是没有什么除非的了。”
小书僮此际突然插嘴道:“有,我知道有。”
卜大明摆摆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道:“傻孩子,生兮死之寄,祸兮福所倚,老夫无牵无挂而来,无牵无挂而去,你不必多讲了。”
小书僮双目中的泪水,立刻似山泉急涌,直向外面冲出,可见他已是忍耐多时。
卜大明缓了一缓,接着又道:“这没有什么可悲伤的,世间灵药难求,老夫却要搜集十种,熔于一炉,谈何容易?好在后继有人,老夫已深感上苍对我的恩惠特多了!”
董卓英那黯然凄切的神色,突然泛出一片坚毅之色,道:“前辈凡有所交代之事,晚辈一定不计艰难,全力以赴。”
卜大明的双目中神光一现,喜道:“好孩子,我相信你的话,更相信你的志愿。”
他们的谈话刚至此,蓦地又听到门外有武功极好的江湖豪客的轻微脚步声。
董卓英当机立断,赶紧丢了一个眼色,手指一弹,一缕指风扑灭了烛火。
约摸过了半晌,一阵敲门之声,传了进来,但闻一个清冷的声音道:“是在这儿么?”
敲门之声零乱,那答复的人也是一腔漫不在乎的口吻,应道:“不会错的。”
于珊脸上的表情一紧,拉住董卓英的手上下摇了一摇,董卓英知道她这手势,是表示门外来的是个熟人。
门外的来人又说道:“怎么会没有人呢?”
“那才怪呢!此屋主人,整日守在家中,不会离开的。” “是不是睡着了?”
“也许吧!” “把门敲重一点。” “好。”
接下来是一阵急骤的敲门“咚咚咚”之声,木板发生了大震,门上的灰尘簌簌的掉落下来。
陡然间,木门突地被人一脚踢开。
从外面冲进来了两个黑影,来势极快,一晃而入。 室内的烛光也突然点燃起来。
小书僮的手法很快,一下子点燃了三支蜡烛。
室内的光线大放光明,荧荧的烛光,把室内照得通明,那两个黑影一时也被这动作吓得猛地一惊,怔在原地。
室中的各人,此时已看清了来人,竟是三剑客中硕果仅存的老二陆平。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陆平身后跟着一个五短身材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土蓝色白衣衫。
于珊怒喝了一声道:“陆平,又是你,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陆平一见是金凤凰,愣了一愣,紧张的急道:“找人。”于珊不屑地道:“你找谁?”
陆平道:“这屋子的主人。” “你找他干什么?” “奉八爷的指示,找他有事。”
“又是章八的鬼点子,小心姑奶奶终有一天要剥他的皮。”
“于珊,你现在用不着吹大气,一月后再吹吧!”
“告诉你,对姑奶奶客气点,不然的话,现在就废掉你。”
蓝衫人冷冷插嘴道:“陆兄,和一个女人耍嘴唇皮子有屁用,赶紧和老家伙说明来意,八爷还等着回话呢!”
陆平一脸的不悦之色,对着卜大明拱手一礼,说道:“卜老前辈,八爷想劳动大驾,到帮中去住一段时日,八爷好想念老前辈的丰采。”
卜大明哈哈大笑,又拈须又摇首的道:“章八会想老夫,那不是西天升上太阳,公鸡生下一个金蛋,不可能的!”
陆平恭敬的道:“晚辈绝对没有说谎,八爷写了一封书信,请老前辈过目。”
说着,他上前双手呈上了书信。
那是一封白色红框信封,上面用毛笔端正写了八个柳体字,于珊眼尖,已瞧见上面写着“恭呈卜老前辈亲启”。
卜大明接过书信,并没有拆开来看,随手往旁边一放,淡淡的道:“老夫年老体衰,来日无多,章八爷两次派人来,老夫已表明了不去,何必又多此一举?”
陆干道:“老前辈,如果这一次再请不动你,晚辈回去要受重罚。”
于珊看了董卓英一眼,笑着对他道:“这就是当狗腿子的可怜下场。”
蓝衫人大喝了一声,道:“你骂谁?”。
右手疾伸,五指如钩,向董卓英面目抓去。
大概他已经听到过金凤凰于珊的厉害,他临时改向董卓英出手。
殊不料董卓英最痛恨这类小人,欺善怕恶,当下不客气的回臂一掌格出,两人出手都快疾绝伦。
“砰!”的一声,双掌相交。 董卓英纹风不动,站在原处。
而蓝衫人却被震得“蹬蹬蹬”退后两步,才拿桩站稳。
蓝衫人双睛凶芒毕露,微微一愣之后,长身垫步,正准备再施杀手。
卜大明冷喝道:“住手,如再有人敢动手,老夫就赶他离开这间屋子。”
陆平也急急伸手一拦道:“老何,忍着点。”
蓝衫人一掌被震退两步,心中不由暗吃丁一惊,暗道:想不到这年轻小娃儿,功力竟是如此之高,在间不容发下接下自己的全力一击,却一点儿都不见吃力,出掌迅捷绝伦,罕闻罕见。
小书僮大声喝道:“你们二入怎的如此无礼?”
陆平此时不想多事,只想早早离去,赔个笑脸道:“小哥,这事不能怪我二人,大家同是客人,只能怪于姑娘故意找麻烦。”
于珊一闻陆平此言,眉头一皱,大感不耐,上前一步,指着陆平和蓝衫人道:“你们出不出去?”
陆乎怒道:“你是卜老前辈的什么人?有什么资格要咱们出去?”
于珊杏眼圆睁,先发出一阵栗人的冷笑,笑声中充满了蔑视,道:“凭我是卜老前辈的弟子。这种资格够不够?”
陆平闻言一怔,望着卜大明,虽然气愤,却不敢妄动,问道:“老前辈,她说的是真的吗?”
卜大明点点头道:“不错。二位请吧!”
陆平此时已感到一切均居下风,回头朝于珊和董卓英恨声道:“大爷今日不和你们计较了,下个月再见!”
话声甫歇,已和蓝衫人相偕向室外走去。
于珊等蓝衫人和陆平二人走远之后,突然珠泪盈眶,跪在地上,哽咽地道:“记名弟子于珊,拜见师父!”
卜大明爱怜地注视着于珊,道:“快起来,不必行此大礼,老夫自从第一次与你偶然相遇,也算有缘,心中就想收你为弟子。”
说罢哈哈大笑,状极愉快。
于珊玉面娇红,两耳发赤,期期艾艾地道:“师父,弟子听说……”
董卓英不知道于珊有什么困难的话,竟支支吾吾的说不出口,张着一对俊眼,焦急地望着他。
卜大明慈祥的道:“你有话尽管直说。”
于珊鼓起最大的勇气,道:“弟子听说黑脸章八,原是老前辈的师侄,不知道是否有这回事?”
卜大明的神情突然一黯,干枯的嘴唇不住地在颤抖,久久,才喘口气说道:“你听谁说的?”
“道听途说,不足为信,弟子所以到今天才敢说出来。”
“不错,是有这么一回事。”
董卓英和于珊听了不由凄然相视,内心无限激动,这其中必有一段痛苦万分的往事存在。
室内,一时陷入了沉寂。
隔了半晌,卜大明强颜欢笑,问二人道:“你们想听这个故事?”
于珊道:“请师父自行斟酌,弟子不是为了满足好奇之心。”
“那是想为老夫打抱不平?” 于珊没说话。
董卓英却义愤填膺,怒声说道:“章八大逆不道,悖弃伦常,区区绝对饶不了他的……”
于珊眸蕴泪光,委婉的接道:“章八脸黑心黑,像这种无耻小人,留在世上,已是多余,师父心中苦楚,说了出来,也许会好过一点。”
卜大明突然一阵急剧的咳嗽,胸脯起伏不停。
小书僮急忙又从怀中掏出玉瓶,倒出一粒白色药丸。
于珊忙过去,把药丸接过,送入卜大明的口中,然后伸出纤纤五掌,在他的后背缓缓敲揉起来。
如此,过了半盏茶时分。
卜大明的脸色渐渐恢复,倏然叹了口气道:“孩子,往事如烟,徒乱人意,老夫已无面目再提起,该埋葬的就让它埋葬了吧!”
董卓英一股正义感油然而升,执着的说:“老前辈,晚辈不同意您的说法,晚辈有意见……”
“请说。”
“伦常之道,不可偏废,师者尊也;所谓师尊,又称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请再说下去。”
“再说我辈武林中,争强好胜,巧取豪夺,不论如何多变,但万变不离其宗,门别宗派之间,师徒之分,严守尊卑,自古以来,人人都是如此。”
“说得好。”
“晚辈受业黄山,犹记得在离别恩师下山时,恩师交代的第一句话就是‘敦伦常而维天道’,凡有违天意的,必不得善终。”
“-依你看,章八该当如何?”
“依晚辈的意思,黑脸章八,多行不义,晚辈愿代天行道。”
于珊先是一愕,继而莞尔道:“这功劳谁也抢不走,阁下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下个月的今天,本姑娘当仁不让。”
卜大明未再发言,缓缓的闭上了双睛,老泪纵横,自言自语的喃喃说道:“天道好还……天道好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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