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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国功贼 第六卷 满床笏 第四章 功贼(三) 酒徒 在线阅读

夜幕中的长安城,巍峨而宁静。
战火已经渐渐远了,当年攻城时留下的血迹也随着岁月的变迁而黯淡。王谢堂前的燕子归来,却不知道旧宅已经换了主人,兀自在柳梢呢喃。杨氏、宇文氏、裴氏、苏氏成为过眼云烟,李家、长孙家、萧家门庭若市。一切都在变化,一切好像都没有变化,三年前的幼蝉历尽劫难爬出泥土,在树叶间浅吟低唱,“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至于到底知道了什么,也许只有它们自己清楚。
勤政殿内,大唐皇帝李渊被外边的蝉声吵得心烦,放下手中奏折,冲着外边喊道:“今晚谁当值,能不能想办法让外边安静一会儿!没眼色的东西,该干什么还非要朕下命令么?”
“启奏陛下,长孙将军已经派人去撵了,只是今年的蝉儿太多,一时半会儿很难见到效果!”外边的侍卫听到抱怨,赶紧躬着身子进来解释。
“你们这些笨蛋,就不知道用烟熏么?”李渊看了诚惶诚恐的侍卫一眼,笑着指点。今晚当值的千牛备身长孙冕是长孙顺德的侄儿,人不太机灵,但贵在对皇家忠心。所以纵使偶尔有所疏失,他也没必要去深究。一则要照顾老臣子的情绪,而来,也免得侍卫们觉得自己刻薄寡恩。
“陛下英明,末将这就去准备艾草。”进来答话的侍卫露出恍然大悟的脸色,又施了一个礼,雀跃着去了。用焚烧艾草所引发的浓烟驱赶昆虫,这几乎是人人都清楚的常识。但在皇宫里边,没有上头的命令,谁敢轻易动用明火?得了皇帝陛下的口谕就不一样了,无论起多大的烟,别人也挑不出错来。也省得弟兄们一个个累得如野狗般,吐着舌头在树下跑来跑去。
淡淡的药香很快在空气中涌起,蝉声立刻减弱,但燥热的感觉却更加浓重了起来。李渊皱了皱眉头,低声抱怨道:“一群笨蛋,就不知道把烟弄小点儿。再呆一会儿,蝉没熏死,朕先给热死了!”
“陛下,心静自然凉!”被李渊留下一共处理政务的右仆射裴寂从奏折堆里抬起头,笑着说道。
“这国事,家事,从早晨睁眼处理到现在,还剩下一大堆!朕的心能静得下来么?”李渊气忿地将面前的奏折向外一推,低声抱怨。
“陛下是皇上啊!”裴寂耸耸肩,笑着回应。
李渊哑口无言,只好把头转过去,不看裴寂脸上的笑容。对于这个砍不断,煮不熟的老牛皮,神仙也没办法。可越是如此,李渊越愿意对裴寂委以重任。臣子们板着脸的时候太多了,一点儿也知道让人轻松。唯有裴寂这块老牛皮,奸诈也罢,佞幸也好,谈笑之间,就把很多复杂地问题给解决了。
看到李渊吃瘪,另外一个被留下来处理政务的宋国公萧瑀笑了笑,低头不语。作为一个正直、谨慎的重臣,他不会像裴寂那样肆无忌惮地跟皇帝陛下开玩笑。但他也不敢赞同李渊之所以心烦是为了国事之语。事实上,对大唐来说,最近国事根本没有什么可心烦的。河间郡王李孝恭在南方势如破竹,已经彻底打垮了长江沿岸的割据势力。杜伏威归降,萧宪遁走。就连远在岭南的几个旧隋遗臣,迫于李孝恭的兵威,最近也频频向大唐递出愿意内附的信号。在北方,太子建成和秦王世民二人联手,屡屡大败刘武周,不出意外的话,今年入冬之前,河东的战事便可以彻底结束。去掉了这两大割据势力,如今能跟大唐抗衡一番的,也只剩下王世充的大郑和窦建德的大夏了。但这两大割据势力弱点都非常明显,不用大唐调动倾国之力,仅派秦王或者河间郡王其中一人领兵,就可以将其分别铲除。
如此光明的前景,依旧能令李渊坐立不安的,就不是臣子所能干涉的事情了。上回裴寂斗胆替太子说话,劝李渊削弱旁支以求稳固主干。结果谏言之被采用了不到两个月,转眼之间,李渊便因为放不下骨肉亲情,将被剪除了部分羽翼的秦王重新启用,委以重任。害得裴寂枉做了回恶人,至今还被秦王系人马盯得死死的,动不动就上本弹劾一番。
见两个心腹臣子都不肯接自己的茬,大唐皇帝李渊笑了笑,厚着脸皮自言自语,“帝王家有帝王家的难处,这手心手背都是肉,朕总不能为了一面而割掉另一面吧!总想着能有两全之策,父子和睦,兄友弟恭,可总是落得个事与愿违!唉!”
裴寂笑了笑,装作没听见,把脑袋继续埋在奏折堆中。萧瑀不忍心听李渊继续唉声叹气,犹豫了片刻,低声建议:“陛下的家事,臣本不该多嘴。但最近一段时间,秦王的确逼迫太急了些。而太子殿下,恐怕也有失长兄身份。”
“是啊,是啊!”见有人肯搭腔,李渊立刻打蛇随棍上,“朕就是为此心烦,萧卿,你可有解决之策!”
“太子和秦王二人如今都是大唐柱石,陛下的确应该慎重!若实在委决不下,可以将二人最近的奏折传阅群臣,在廷议上拿个章程。”萧瑀摇摇头,低声道。
“唉!”李渊早就知道从萧瑀这种正直之士嘴里问不出锦囊妙计来,叹息着将目光转向裴寂。裴寂依旧装作没听见,拿着笔在奏折上快速写写画画。这下,李渊真的有点不高兴了,重重咳嗽了一声,板起脸来问道,“裴卿,你可有妙计教朕?”
“臣乃当朝右仆射,不便干涉陛下家事!”裴寂笑了笑,轻轻摇头。“况且以臣目前的身份地位,倾向任何一方,对另外一方难免不公。还是不说了吧!”
“你个老狐狸!”李渊笑着骂道。“今晚就咱们三个人,你还怕什么?”
“臣怕陛下百年之后,臣死无全尸!”裴寂抬起脸,可怜巴巴地道。
“朕都赐给你三块免死金牌了!”李渊冷笑着抱怨。
“如果继任者无视陛下权威,陛下的给臣一百块免死金牌,又有何用?”裴寂正色,起身回答。
闻听此问,李渊目光又是一冷。他当然是希望把江山传给长子的。建成仁厚,接了帝王之位后也不会太为难几个弟兄。可世民的战功却在那摆着,外加手下猛将如云,他会让建成坐稳皇帝位置么?所谓无视陛下权威的事情,如今已经发生,自己身故之后又谁有办法阻止?那时,追究起昔日的“进谗”之责来,恐怕裴寂真的要死无葬身之所了。
“陛下家事,陛下自决便可。”裴寂叹了口气,以少有的严正态度补充道。“臣只敢提醒一句,无论准备怎样处理,都需要尽早动手,干净利落。不可再留隐患。须知帝王家无亲情,古今如此!”
帝王家无亲情。咀嚼着这句话,李渊的脸色越来越青。君臣三人今天的话,都非无的放矢。随着河东道战事的突飞猛进,建成和世民二人之间的矛盾也愈发尖锐起来。就在前几天,二人的奏折先后到达了京师。除了报捷请功之外,在奏折里,秦王世民指摘兄长消极避战,导致大军错过将刘武周军一举歼灭的良机。而太子建成虽然没有跟弟弟争功,却煞有介事地指出,当年长城之战,平阳公主的阵亡内藏隐情。有人垂涎娘子军的兵马大权,所以故意在路上拖延时间,坐视婉儿陷入险境而不顾。
对于李世民跟兄长争功的举动,李渊心里其实非常不满。然而,关于李建成对世民的指责,李渊同样觉得非常厌恶。他坚信,拥有李家高贵血脉,并且由自己一手**出来的次子,决不会是个衣冠禽兽,更不会做出谋害嫡亲姐姐的恶行。虽然长子建成在奏折后附了几个经历过那场战斗的,刚从刘武周军投降过来的将领给出的证言,但世民多次击败尉迟敬德,又杀死了宋金刚,刘武周军的降将嫉恨他,故意栽赃陷害也在所难免。
两相比较之下,李渊就觉得建成有些太不够格了。作为日后会继承自己霸业的太子,实在不该轻易中了别人的挑拨离间之计。即便是为了打击皇位竞争者,为自己的前程开道,也该拿出些更高明的手段才是。拿这种捕风捉影的东西中伤对方,只会令群臣觉得他心胸狭窄,也令自己这个做父亲得觉得他不够稳重。
体谅到李渊做父亲的心情,宋国公萧瑀想了想,试探着说道:“如果陛下真的很为难,臣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李渊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叹了口气,低声问道。
“可大可小的事情,放放亦无不可!”宋国公萧瑀笑了笑,道出了一个拖字诀,“陛下身体康健,耳聪目明,再处理二十年朝政不成问题。而有上十年缓冲时间,天下也就太平了。”
“嗯!”李渊轻轻点头。这的确是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光论武功,建成与世民相去甚远。如果自己一味地支持建成,打压世民的话,估计群臣也觉得不公平。而建成的长处,在于政务熟练上。当天下太平,需要人帮自己处理朝政时,也许他会做一些能令大伙和亲兄弟们信服的事情,太子之位反而容易稳固。
“臣以为,早做决断为妙。以免将来尾大不掉!”裴寂见李渊准备接受萧瑀的提议,摇了摇头,坚持说道。
“裴卿既然怕给自家招惹麻烦,就不要插手了!”李渊带着几分失望转过头来,低声吩咐。“朕应该还有足够时间!”
“臣只是奉命说出自己的见解而已!”裴寂躬了躬身,慢慢坐了下去。
李渊不想再理睬他。虽然心里明白裴寂在担心着什么,可“虎毒不食子”,儿子们纵有千般不孝,也是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当年没有教导好,怎能说翻脸就翻脸?如今之际,明确扶植其中一方,就得辣手打压另外一方,而建成和世民都手握重兵,弄不好就是一场兄弟父子相残的惨剧。还不如缓一缓,缓一缓,让兄弟二人都冷静冷静,给自己这个做父亲的也多留一点时间。
看到裴寂受了冷落,宋国公萧瑀心中好生过意不去。想了想,又笑着说道:“其实裴大人只是希望,陛下心里能把握分寸而已。并非催促陛下一定要做什么!臣这个法子,才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未必符合当前形势!”
“哼!”李渊知道宋国公萧瑀是帮裴寂说好话,冷哼一声,不想再于此事上纠缠。君臣三人之中有两人肚子里憋着火,屋子内的空气自然是越来越烦热。又处理了几件急需做决定的事情,李渊从面前的奏折中翻出一份来,轻轻敲了敲,低声问道:“这份你们两个看过么?关于王薄麾下心腹谋士周文来京师途中,将妻儿送到程名振那里的事情?好么?一个地方总管,把手都伸到朝堂上来了!”
宋国公萧瑀吓了一跳,赶紧站起身,走到李渊面前接过奏折。仔仔细细浏览了三遍,他没发现什么逾矩的地方,想了想,低声道:“地方官员的奏折上说,周朱氏乃程名振的表妹。既然是多年未见的表兄妹么,中途听到消息,赶去探望也是人之常情。况且只是她们母子三人去了,周郡丞在路上片刻都没有耽搁!”
“是么?我怎么觉得姓周的是在给妻儿留后路?”李渊沉着脸,将声音提高了几分质问。“裴卿,你以为呢?”
被李渊再度点了将,裴寂不得不站起来,走上前,冲着李渊轻轻拱手,“这份奏折臣看过,陛下推测得没错。周氏子的确是在给自己留后路。但他提防的不是陛下,而是旧主王薄!”
李渊之所以把这份无关紧要的奏折拿出来,就是为了敲打敲打裴寂,给自己出一口恶气。此刻听裴寂说得轻松,忍不住又冷笑了一声,撇着嘴道:“裴卿知道得这么清楚,莫非已经问过周文了?朕记得他到京师后就把自己给关了起来,很少拜客,怎么单单挑中了裴卿?”
“臣没见过周郡丞!”裴寂笑了笑,低声解释,“臣也没问过程名振。臣只是猜测而已。王薄素有反复之名,换了臣,遇到这样一个主公,也会事先给儿孙留条活路!”
“你是说朕一定会杀他立威?朕在你眼里,就这般不堪么?”李渊看了裴寂一眼,笑着问道。
“非陛下喜欢杀人。而是大唐国法不容亵渎。”裴寂继续微笑,仿佛早就猜到李渊会跟自己玩这一手,“王薄如果降而复叛,按大唐律例,其心腹周文必死无疑。周郡丞的妻子儿女若跟在身边,少不得也要受到牵连!”
“去了程名振那里,莫非程名振就能护住她们?谁给他的权力?谁给他的胆子?”李渊知道裴寂非常欣赏程名振,所以才捡了这份奏折下手。见对方一步步走近自己的圈套,陡然提高了声音,不住冷笑。
“没人给他这个权利!”裴寂后退半步,笑着回应。“但臣想问一句,如果王薄真的降而复叛,陛下杀了他的使臣之后,还会继续追索孤儿寡母么?若是,陛下只要写一道圣旨,要求将女人孩子一并处斩,臣相信,届时程名振肯定没有胆量违抗。只是,陛下,你会么?”
说罢,目光炯炯,正对李渊双眼。李渊被问得楞了一下,大笑着道:“好你个老不死的泼皮,居然敢反问我?朕做了又怎样?不做又怎样?”
“陛下心里知道,又何必再问别人?”裴寂哈哈大笑,施了个礼,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逼迫孤儿寡妇!”李渊被裴寂给气乐了,刚才积压在肚子里的不快一扫而空。“那样,朕成了什么人?算了,算了,朕难不倒你。自己认输。这姓周的倒是个人才,算计得真准!”
“匪窝中打过滚,还能活到现在的,哪可能是笨蛋!”见李渊的脸色转晴,裴寂也不想再跟对方继续斗气,“有一件事,陛下想必还没听说。那姓周的,当年可跟程将军有过不共戴天之仇。但到头来,却把老婆孩子托付给了仇人!”
“有这回事儿,说来听听!”李渊的兴趣一下子给勾了起来,将奏折推到一边,笑着问道。
裴寂理了理思路,低声说道,“臣也是奇怪周郡丞的作为,所以才派人去河北打听。结果一打听,故事还真曲折!”
一边笑,他一边将程名振跟表妹朱杏花、周文三人恩怨情仇说给李渊听。包括周文的妹妹如何被掠到巨鹿泽,如何受了杜鹃的保护,却在婚礼上下毒的过往,也仔细挖掘了出来。大唐天子李渊是三代国公之后,哪里听人说过这等民间传奇,只听得不断以掌拍案。待裴寂将整个故事讲完了,叹了口气,低声点评道:“那周家的女儿不忘父母之仇,也算是个奇女子。可惜了,真是死得可惜了。”
“可她也辜负了程将军多次回护之恩!”宋国公萧瑀也是满脸感慨,叹了口气,从另外一个角度说道。
“是啊!其中是非对错,谁能说得清楚!”李渊轻轻点头,“前朝有些政令,的确太过偏向了豪门大户了些。须知黎庶虽然软弱,真被逼到绝路上,也将成为燎原之火!”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结果往往是玉石俱焚!”裴寂点点头,言语似有所指。
“本朝不会重蹈此辄!”李渊点点头,郑重说道。“本朝应该不会,至少朕会想办法避免。裴卿,萧卿,你们两个虽然是世袭贵胄,却也得给朕多多出谋划策。”
“臣不胜荣幸!”裴寂和萧瑀挺直身躯,双手正色拱手。
“前车之鉴,后世之师!”李渊情绪依旧沉寂在曲折故事中,迟迟难以自拔,“朕长这么大,类似事情还真没听说过几回。那周文怎想到把孩子托付给程名振的?他就那么放心?”
“岂有鸩人羊叔子?”裴寂笑着说了一个典故。把程名振比喻成了西晋名将羊祜。
“对啊,既然当年他能为了顾全兄妹之情放过生死寇仇,数年后,岂会再让仇恨延续下去?”宋国公萧瑀点点头,非常佩服地赞叹。
“没想到这少年有如此心胸!”李渊心中也很是感慨。自己的两个儿子为了皇位,不惜想方设法置对方于死地。而平民百姓家的孩子,却能为了表妹的幸福,放过谋害过自己的仇人。相比之下,程名振的人品愈发令人钦佩。“我记得裴卿多次推荐过他吧?你好像从一开始就很赏识他,是不是就因为此?”
“不是!”裴寂轻轻摇头,“臣当日推举他,是为了替大唐招揽贤才。后来,却觉得此子跟臣很投缘。”
“是性格相近吧。他跟裴卿一样,都是懂得变通之人!”李渊大笑,出言点评。
“嗯,谢陛下夸赞!”裴寂坦然承认,“臣觉得他在乱世当中,仍不失做人的根本。此甚为难得。我大唐如今,冲锋陷阵的武将越来越多,可心存慈悲的活人者,却没几个!”
“嗯!”李渊笑着点头,“朕也欣赏他这一点。朕的大唐不是大隋,不能让好人吃亏,恶棍却越活越滋润。朕想找个便宜差事给他,两位爱卿以为如何?”
“陛下圣明!”宋国公萧瑀想了想,抢先回应。“若想重建盛世,就必须有个褒善惩恶的规则。不然,世人皆以乱臣贼子,贪官污吏为楷模,鲜知礼义廉耻为何物,国家岂可能安稳?”
“乱臣贼子”四个字,令李渊忍不住眉头一皱。但以他的心胸,还不至于为此跟宋国公萧瑀为难,笑了笑,低声说道:“宋公言之有理。正所谓“楚王好细腰,宫人多饿死。”朝廷的一言一行,百姓们都在看着。若不问是非善恶,越是胡作非为的越享尽荣华富贵,又如何能强求百姓懂得礼义?给王薄这种人授爵,乃朕为了早日平定天下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待天下太平之后,自然要淘汰掉一部分恶名在外者,以正我大唐气象!”
“正该如此!”裴寂笑着响应,“微臣记得,当日去招降程将军,他跟微臣说过一句话。所谓乱世,就是让人不造孽就活不下来!陛下志在重建盛世,恰恰需要从秩序上着手!”
“他这话说得倒也贴切!”李渊笑着点头,“朕记得他一直在帮建成看守军粮吧?换个差事给他,你们以为如何?”
裴寂笑了笑,向程名振送了个顺水人情。“洺州营整训了好几年,也该派上用场了。可以用为奇兵,插于刘武周身后!”
“如果河东战事早日结束,陛下也可以早日将秦王调离!距离远了,也许兄弟之间,彼此反而念及对方的好处来!”宋国公萧瑀想了想,笑着回应。
在太子建成、秦王世民、博陵李仲坚和幽州罗艺这四路大军的挤压下,刘武周势力已经日薄西山。这个时候,把谁派上战场都是一种恩典。打了胜仗,跟着前面的人加官进爵。若是打败了,呸,这种情况怎可能再吃败仗?还不如买块豆腐自己撞死在上面!
程名振被突如其来的好运砸了个莫名其妙。他不清楚朝廷在将自己闲置了这么长时间后,怎么突然又开始给自己建功立业的机会。但这不妨他心情愉悦地接受命令。将上党郡北部和太原郡南部交界处的防务安排好了后,他立刻麾下兵马,押着朝廷给前方的粮草,准备出征。
久不闻角鼓之声,杜鹃也憋得心痒。找了一套华丽结实的鱼鳞细甲,套在身上就准备跟丈夫一道前行。程名振见状,赶紧把她扯回家中,低声商量道:“这可不行,原来咱们在洺水时,怎么闹都能由着你。但眼下咱们既然成了唐军,我就不能再带头违反军令。很多双眼睛看着呢,即便上边不怪罪,弟兄们心里难免也有想法?”
“什么军令。大唐军令中有不准女将领兵这条么?若是有的话,当年平阳公主的娘子军怎么算?”杜鹃用力拍了丈夫的手一下,低声反驳。
“那时当然与此时不同。”程名振笑了笑,低声跟妻子解释,“那时李家刚刚起兵,没有任何规矩,怎么折腾都不会引起太多非议。如今已经是武德三年了,所有的律令都已经完善。你以女儿之身跟我一道出征,不是正好跟言官当靶子么?别胡闹了,老老实实在家中等我回来!”
杜鹃想了一会儿,觉得丈夫的话有道理。跺了跺脚,鼓着嘴抱怨道:“这叫什么事儿。没本事给皇上出谋划策,天天盯着女人做狗屁文章!不去就不去好了,我带着几个亲兵出门打猎,总不犯天条吧!”
“打猎也尽量小心些!”程名振看看四下无人,将妻子的身体揽到怀里,轻轻紧了紧,“家中的事情,还需要你多管管。我娘毕竟年纪大了…….”
“就跟我不管似的!”杜鹃挣扎了一下,然后用手指在丈夫胸口画起了小圈儿,“你放心去吧。打仗的时候,冲得不要太靠前。我本来也没指望着你能封国公。咱们……”
“嗯!”程名振笑了笑,低下头去。
杜鹃抬起头,朱唇婉转相应。温存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睛,低声告诫道:“还有,太子和秦王两边,能不跟着掺和就别跟着掺和吧。”
“我知道,我跟二毛两个已经想好了脱身之策!”程名振点头答应。又将手臂紧了紧,松开,转身出门。
杜鹃紧追了几步跟出门外,像个寻常人家的妻子一样追着丈夫走了几步,给对方扯平了锦袍外的褶皱,端正衣冠,然后默默让开了道路。
住在附近的洺州营核心将领陆续从自家宅院里走出来,告别妻儿,汇成一群,缓缓向城外大校场移动。女人们互相打着招呼,汇聚成另外一群,跟在男人的队伍之后缓缓相送。接近两年的太平日子过下来,她们脸上的风霜之色尽去,一个个出落得唇红齿白,娇艳愈滴。只有那始终挂在脸上,直到大军消失在天际间也没有丝毫改变的笑容,令人清楚地分辨出,她们这一伙不是寻常脂粉。经历过风吹雨打的野花,绽放时总是越发绚丽。
迤逦来到汾阳前线,程明振先押了一批粮食去秦王大营。李世民也没弄清楚到底为什么,父亲突然对一个只有五千多兵马的洺州总管青眼有加,但是出于礼贤下士的习惯,还是主动迎出了门外。
双方将军粮交割完毕,李世民上前一步,拉住程名振的手,笑着说道:“久闻将军大名,一直无缘一聚。今日既然来了,何不就带弟兄入我营内安歇。待改天开战,你我并辔驰骋,岂不快哉?”
“秦王厚爱,末将感激不尽!”早在来前线之前,程名振对秦王可能做出的举动已经有所准备,拱了拱手,笑着回应,“只是还有一半儿的军粮,是末将必须亲自押往太子殿下那边的。若是秦王殿下不嫌末将武艺低微,改天从太子处归来,愿为马前一卒!”
“万岁调我等来前线,没有明确归哪位殿下统属。如果秦王看得起我兄弟,何不向京师请一道圣旨,将我等拨于秦王麾下?”王二毛拱了拱手,笑着给程名振帮腔。
这些年来他日日练武不缀,身子骨出落得极为健壮。李世民看到他第一眼,心里立刻起了招揽之意,笑了笑,低声道:“这位莫非就是曾经领五百壮士血战卫文升五千铁骑的王蔷将军?果然生得威武。决战也就在这一两日内了,写奏折向朝廷请示,肯定来不及。不如二位将军先把粮草给太子兄送过去,如果他的营垒中没有地方可以安排弟兄们,二位将军再转回我这里来!如何?”
这个提议,倒很替人着想。程名振没有理由拒绝,笑了笑,拱手致谢。兄弟二人转身出营,走得老远了,还看见秦**马站在营门口,冲着大伙频频挥手。
“回去吧!”一直跟在秦王身边的长孙无忌见洺州营将士已经消失于天地之间,低下头,以很小的声音建议,“此二人未必能为殿下所用。无需多费心思!”
“嗯!”秦王李世民笑着回应,“据说当年太子兄也曾经试图将二人招揽于麾下,结果却未能如愿!不过,伍天锡、雄阔海等人,也堪称当世豪杰!”
“据罗士信所言,伍天锡喝醉后曾经跟他说过,程名振的武艺,其实不在伍天锡之下!”一直护卫在李世民身边的是他的心腹爱将秦琼,听秦王跟长孙无忌点评军中豪杰,忍不住低声插了一句。
“那可是着实难得!”长孙无忌笑着感慨,“有勇有谋,文武双全。若是在两军阵前与叔宝兄相遇,不知他能走上几招?”
“倒退十年,他不如我。再过二十年,我肯定不如他!”秦琼笑了笑,摇头做答。他今年已经快五十岁了,早就过了争强好胜的年龄。因此长孙无忌的话里边虽然带着浓浓的挑拨之意,听起来也如微风过耳。
自从将秦琼收归帐下,李世民就出入将其带在身侧。他之所以敢于两军阵前身先士卒、斩将夺旗,有一大半原因是由于相信秦琼的身手绝对能保护好自己。此刻见秦琼对程名振的身手很是推崇,心里的爱才之心愈热,想了想,笑着说道,“论及在武学上的造诣,普天之下,恐怕也没几人出于叔宝兄之右。程名振能得叔宝兄开口一赞,也算奇才了。他身边的王将军如何?当年在瓦岗寨,叔宝兄可曾点拨过他?”
“当时他阅历尚浅,武艺还没定型。依末将观察,他的武艺应该是战场上自己悟出来的,没经过名师指点。所长之处,唯在一个勇字!”秦琼想了想,斟酌着说道。
“一将拼命,千军避易!”李世民笑着感慨,“以李密的眼光,当年居然不想方设法将其留下,也真奇怪!”
“李密曾经以金银、美女、珠宝试探过王将军的态度。”提起往事,秦叔宝也很是感慨,“但王将军却说,他出身贫贱,所求不过是活得像个人样而已。李密闻听此言,只好悻悻作罢!”
“活得像个人样?”李世民放声大笑,“世间还以此为志者!有意思,孤越来越觉得这对兄弟有意思了。天下英才何其多也。纵然不能招之为腹心,亦可邀以为友!把酒谈兵,不亦快哉!”
“殿下有如此心胸,乃我等武将之福!”秦琼躬了下身,非常诚恳地说道。
“记得有人跟我说过,一个人的心胸有多大,外边的天地就有多大!”李世民站直身躯,受了秦琼此拜。“孤当年不是很懂,如今,却越琢磨越有滋味。走,回营。咱们商量商量,在战场上给他们腾出个施展身手的去处来!”
长孙无忌轻轻点头,跟在李世民身后返回中军。一颗心却在不停地算计着,如何才能如愿将程、王两人收归自家主公麾下。还没等他谋划周全,派出去暗中盯梢的士卒回来汇报道,洺州营从太子处送粮归来了,没接受秦王殿下的美意,却单独立了一个营盘,去了汾阳城东北的牛头山。
“东北,那不是一片丘陵地么?莫非太子给他面授了机宜”长孙无忌楞了一下,皱着眉头猜想。“可驻兵在牛头山能起到什么效果。距离主战场那么远,两军交战时插不上手。而刘武周即便向北溃败,也不一定非走那条路不可…….”
朝廷的命令里,并没有明确指出程名振归谁调遣。因此其单独立一个营寨,也不算犯错。对着舆图筹划了好一阵儿,这位秦王府第一谋士才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好老辣的眼光,若是他的计谋得逞,刘武周恐怕连退回马邑的机会都没了。也罢,我去跟殿下说一声,送他个顺水人情,成全他的建功立业的心思罢了!”

程名振又进巨鹿泽了! 消息传开,很多人心中,都五味陈杂。
洺州能成为河北南部最繁华所在,全赖于程名振夫妻当年在此屯田。前后数年,修渠筑堤,疏河补坝,中间可谓历尽千辛万苦。当把数万顷白骨累累的荒野终于都重新恢复成了良田时,这对居功至伟的夫妻却被窦建德忘恩负义地赶进了巨鹿泽中。
当年,迫于窦王爷的军力,洺州父老别无选择,只好抛弃曾经收留自己的活命恩人,转而支持窦建德。毕竟,人生在世,生存才是第一位的,其他,暂时都无法兼顾。
但人心都是肉长的。即便当年最早投靠窦建德的那批人,偶尔提起程名振夫妻的名字,心里都不无愧疚。
然而在不久之前,他们却眼睁睁地看着,当年曾经有恩于自己的女人,被乱箭射死在城门口。
他们都是平头百姓,没有力量,也没有勇气,提起刀来给杜鹃报仇。但心中的那杆称,却因为杜鹃的惨死,悄悄地向大唐开始偏移。
杜鹃死讯没传开前,刘黑闼算河北的半个主人。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大伙也该暗中帮他,而不是帮大唐。
大唐派来的官员刮地三尺,该杀。裴矩、齐善行等人吃着窦建德俸禄,在窦建德兵败后却立刻投降了敌人,该死。但那个叫杜鹃的女人不该死,无论刘黑闼的人以什么理由杀了她,在洺州人的心目中,都欠下了一笔重重的血债。
如今杜鹃的男人回来找刘黑闼麻烦了。并且,杜鹃的男人背后还有着一股强大的实力在撑腰,以上种种原因加在一起,大伙该向着谁,该帮谁的忙,不问可知。
民心在不知不觉间悄悄地发生着变动,风暴在一点一滴的酝酿,但刘家军内,除了少数几个清醒者外,大多数人却顾不上理睬程名振。
究其原因有二,一则如今刘家军被强敌环伺,总计兵力不到五千的洺州营,实在是诸路正在向河北开来的兵马当中,人数最少的一路。其二,如今的洺州可不是当年的洺州,自打窦建德在永年建都后,平恩、洺水等县作为京畿重地,城墙重新修筑,比原来高出宽出数倍。城头上的各类防御设施也得到了宽裕的补充。凭着五千兵马就想硬攻其中之一,不把门牙磕下来才怪!
因此,在整个秋天和冬天里,刘家军并没有再巨鹿泽方向的出口投放太多精力。仅仅是募集民壮建了几座烽火台,并且在泽地的出口处修了一座土木结构的堡垒而已。这还是在刘黑闼本人的强烈关注下,不得己而为之。如果按照董康买的意思,干脆派一支兵马直接冲进泽地离去,来个犁庭扫穴。永绝后患。虽然董康买花了重金,却连入泽的向导都没招募到。
那程名振本人也非常沉得住气。肩负血海深仇,整整一个冬天,却只是派少量骑兵试探着对修堡垒的民壮进行了两次骚扰。见附近的刘家军严阵以待,便非常知趣地缩回了巨鹿泽中。待到泽地出口处的堡垒修好后,便更不敢露头了。慢慢地,刘家军上下也没时间再理会这点疥癣之痒,迫于压力,把目光都转向了南方战场。
南方,自从秋雨停后,刘家军渐渐就陷入了被动局面。大唐毕竟国力雄厚,很快就从打击中恢复过来,派遣秦王李世民、舒国公李世籍、淮阳王李道玄三人,各领一路大军前往河北平叛。三路兵马起头并进,遥相呼应,两个月内与刘家军恶战十数场。虽然相互之间各有胜负,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刘家军渐渐露出了疲态。
一场恶战结束,唐军的损失转眼之间就能从后方得到补充。而刘家军的士卒却战死一个少一个。十万兵马所需粮草,每天都以数千石计。唐军可以从全国各地,甚至大隋留下的黎阳仓,弘农仓往外调拨陈粮应急。刘家军却只能啃当年窦建德留下的老本儿。并且因为河北连年战乱,府库空虚不堪,根本无法为大军提供必要的物资支援。而除了当年程名振屯田,后来被窦建德作为京畿的洺州地区外,其他各郡民间亦非常凋敝,临时征粮都凑不起多少。
勉强支撑到了一月,前方全线告急。不得己,刘黑闼只能把兵力收缩成一团,集中在襄国郡和武安、清河两郡的边缘,以漳水为屏障,试图与唐军展开决战。
大唐皇帝李渊见状,也相机调整战略部署。将三路大军合为一路,完全交给秦王李世民调遣。双方在漳水和两岸隔河相对,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刀来箭往,喊杀声震天。把漳水河染得通红一片,连春汛下来,都无法冲淡那浓重的血色。
兵马一集中,粮草补给的问题便更加麻烦。唐军这边有整个帝国在支撑,运输路途虽然远了些,借着永济渠的便利,倒也勉强供应得上。刘黑闼那厢八个郡如今却只剩下了一个半郡,为了保证军需,不得不将百姓家春播的种子都给强征了来。即便如此,存在各州县的粮食全部加起来,顶多也只够大军再吃三个月。假使到了夏末战争还没结束的话,从刘黑闼本人到下面普通士卒,就只能挖野菜充饥了。
屋漏偏逢连阴雨,开春以来,洺州地面上的治安也开始急剧恶化。百姓们手中的春播的种子被收走后,对刘黑闼等人的最后一丝好感也荡然无存。本来看在窦建德惨遭屠戮的份上,跟刘家军还有些同仇敌忾之心。如今,大部分人却巴不得刘黑闼早日被击败,太平日子能早一天到来。
绝望的百姓们没有力气与军队正面作战,却有的是办法给刘黑闼添乱。各地府库运往前线的军粮或者被运粮的民壮哄抢,或者在运输途中被突然冒出来的土匪打劫,十成之中,能运到军营的竟不足六成!迫使刘黑闼不得不从前线撤下一支劲旅来,组成专门的运粮队,才将各地的反抗之火勉强**下去。
除了将各郡县仅存的粮食护送到洺水大营之外,运粮队的另外一个任务就是深入乡间搜敛,掘地三尺,也要将百姓们藏起的粮食也找出来,供应前方。不得不说,刘黑闼在用人方面还是独具慧眼。他麾下的定远将军王小波追随窦建德造反之前曾经做过梁上客,对百姓们藏东西的心理摸得门清,接过军令后,亲自带队示范,从经城县开始,一个屯田点挨着一个屯田点,拉网般一路搜到了平乡,很快就又额外为刘家军“募集”到了一大批粮食。
带着八千多名弟兄,王小波把自己亲手“募集”到的粮食和几个县城的库存归做一堆,统一装上大车,顺着官道缓缓而行。距离前方大营已经不到四十里路了,按目前的行军速度,日落之前,他就可以向刘黑闼缴令。想到军营里边的连绵角鼓,他的肩头就感觉一阵轻松。与其面对百姓们眼中的仇恨,他宁愿面对前军万马。虽然前者不能给他造成什么有形的伤害,但那种强压在眼里的怒火,却烧得王小波心脏一阵阵抽搐,恨不得立刻转身丢下粮食,落荒而逃。
本质上,他不是一个恶毒的人。内心深处也不想这样残忍,把百姓们赖以吊命的最后一粒粮食都给收走。但如果不这样做,刘家军绝对支撑不过这个即将到来的夏天。大唐朝廷不是大夏,李老妪也不会如窦王爷当年那样心软。像他这样的人一旦被抓到后会落到什么下场,前车之鉴在那明摆着,大伙都看得到,根本不用人来提醒。
窦建德曾经抓到过李神通,抓到过徐茂公,抓到过魏征。窦建德将他们待若上宾。窦建德就被李唐抓到了一次,然后就身首异处。同样身首异处的还有王世充,李密和朱璨。只要他们曾经与大唐为敌,就难逃活命。即便像单雄信那样很单纯的武夫,主动服软,恳求为大唐效忠,戴罪立功,也不会被放过。
扪心自问,王小波感觉自己的名望和能力远不及上述这些人。所以,万一哪天刘家军兵败,他绝对没有一丝活路。因此,眼下,他只能将自己心中最后一点点善良抹除掉。如果真的不幸有那么一天,他宁愿用刀抹断自己的脖颈。以血还血!
“这是俺欠河北父老的,而不是大唐天子的。”眯缝起双目看了一眼正在徐徐西坠的斜阳,王小波有些悲壮地想。他心里其实很清楚,那一天终归会到来,即便自己再努力,也不过是迟早的问题。
突然,一声刺耳的惊叫声打断了他的白日梦。回头望去,队伍的后方升起了一股烟尘,几十匹快马闯入了粮队中。马背上的汉子横刀斜伸,如飞镰般,将弟兄们割翻了一整排。
“好快的刀!”兀自沉浸在满腔悲愤中的王小波第一反应不是调整部署,而是在心中为来袭者暗喝了一声彩。旋即,他便被弟兄们的惨叫声从梦中唤醒,“结阵,结阵!”仿佛不是他的声音,从干干的嗓子里喊出来,破锣般传遍原野。紧跟着,有阵箭雨飞来,将仓促应战的刘家军又放倒了一大片。
骤然遇袭,刘家军被打得晕头转向。好在他们人数足够多,才在付出了三百多条性命后,勉强稳住了阵脚。先前冲入队伍中乱砍的骑兵已经退了下去,在一百多步外重新整队。马背上,有名清瘦的将军挥刀戟指,“平恩程名振来此寻仇,对面是哪位弟兄,放下粮草,程某不找你的麻烦!”
“程名振?!”王小波的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团。实在想不明白,已经消失了好几个月的程名振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襄国郡的腹地。记忆中,巨鹿泽通往南方的出口已经被烽火台和堡寨堵得死死的,即便泽地里飞出一只鸭子来,也逃不过监视者的眼睛。偏偏程名振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又杀了出来,背后还带着至少四千多名弟兄。
这里距离刘黑闼的大营只有三十多里,接到警讯,骑兵在半个时辰之内就能赶到战场。经历了最初的慌乱之后,王小波在心中迅速分析敌我双方形势优劣。给副将刘大壮使了个眼神,示意对方去调整阵型。他自己则向前带了带坐骑,离开本阵数步,冲着程名振轻轻拱手,“当年在窦王爷麾下,我听说过你的名字。某乃王小波,今日负责护送粮草去军营,还请程将军念在昔日的情分上,给王某行个方便!”
仿佛没意识到王小波在借机拖延时间,程名振双手搭在刀柄上,笑着还礼,“见过王兄弟。程某今日并非为你而来!”说着话,他声音陡然提高,如狮吼般冲着护送粮草的数千刘家军弟兄叫喊:“刘黑闼杀我老娘妻子,我跟他不共戴天。此乃私仇,不关诸位兄弟的事情。请对面的兄弟们退开,让我把粮草烧掉。冤有头,债有主,程某刀头,不想沾自家兄弟的血!”
“冤有头,债有主,请对面的兄弟退开,我等刀头,不想沾自家兄弟的血!”几个名骑兵将刀高举,跟着程名振大声怒吼。声音如夜半惊雷,炸得护粮兵卒脸色一片煞白。
仗打到目前这个份上,很多人心中对胜利早就不报什么希望。只是畏惧唐军的报复,才硬着头皮跟在主帅身后强撑。程名振跟刘黑闼之间有什么怨仇,普通士卒十个当中至少有七八个毫无所知。但程名振那句“冤有头,债有主”,却令他们怦然心动。
“刘大帅怎么着姓程的了?他带着这么点儿人就敢劫粮?”当即,有士卒身边的人交头接耳。
“刘大帅起兵的时候,好像抓到了程明振的全家老小,然后一口气全杀了!”有人只是听说了个大概,却好像亲眼见到了般,添油加醋。
大凡人在危急关头,都本能地想做一时之逃避。刘家军前景不容乐观,程名振刚才带着马队往来冲杀,如入无人之境的勇悍模样,也在众兵卒心中留下了非常恐怖的印象。眼下他又点明了只是为寻仇而来,不想跟大伙交手。护送粮食的众弟兄们,除了少数军官外,倒是十有七八失去了拼命一战的勇气。
眼看着程名振三两句话就令自家军心一片大乱,王小波不敢再拖延下去,把手中长矛一指,冲着程名振大喊,“姓程的,有种就杀过来决一死战。爷爷今天就成全了你,将其砍了,将你跟你老婆的尸体埋在一堆……”
话音刚落,天空中就猛然暗了一暗。对面的程名振张弓搭箭,一箭奔着王小胡的面门射了过来。也不管羽箭是否射中目标,程名振丢下骑弓,双腿用力一夹马腹。单人独骑宛若闪电,直接劈向了护粮队中。
这个距离上,即便被羽箭射中了,也无法造成致命伤。但王小波却出于本能地来了个镫里藏身。羽箭贴着他的腰擦了过去,软软地落到了地上。当他将身体再度于马背上挺直时,程名振已经距离他只有二十余步。
“放箭!”王小胡扯开嗓子大喊。心中好生后悔自己刚才不该说出如此刻薄的话激怒程名振这个恶煞。刘家军的士卒刚才还在抱着一种非常微妙的心态听两家主将斗嘴,没想到程名振身为一方主帅,却像个亡命徒般说翻脸立刻就翻脸,听见王小波的怒喝,才匆忙地举起弓,将羽箭慌乱地射了出去。
程名振身上立刻被扎了三、四根羽箭,紧跟着他冲过来的骑兵每人也被射中了两三矢,但攻击发起得实在太突然,敌方的弓箭手根本没来得及将弓拉满,因此射出的箭都非常绵软,只扎破一层厚皮甲,便失去了继续前进的动力。
跟在骑兵身后不远处的洺州营弓箭手们可不会像刘家军这么客气,见到双方放箭,立刻举弓报复。抢在程名振扑入军阵前,一波细密的羽箭后发先至,“乒乒乓乓”,将护粮队再度砸了个人仰马翻。
说时迟,那时快,没等王小波做出正确反应。程名振已经冲到,挥起青黑色的长刀,斜劈他的肩膀。王小波好歹也是血海中打过滚的,仓促之下,本能地竖起长枪阻挡。只听“当啷!”一声,长刀砍入枪杆半寸,带起一片木屑。紧跟着,程名振借助战马的速度撤刀,挥臂,又一刀奔王小波的脊梁骨砍来。
听到风声,王小波立刻俯身哈腰。匹练般的刀光贴着他的脖颈掠过,激起一片鸡皮疙瘩。根本不给他还手的机会,紧跟着,程名振的第三刀又来了,这次居然是奔着战马的屁股,如皮鞭般恶狠狠抽下。
“啪!”连皮带肉飞出了一大团。可怜的坐骑痛不欲生,四蹄向前猛地一窜,差点将王小波甩离马鞍。对面跟过来的洺州营士卒恰恰赶到,几柄横刀交叉劈下,落在王小波的马前马后。可怜的定远将军王小波,护得住自己护不住坐骑,很快被劈到了马背下,。生死未卜。、到了此时,王小波的亲兵才如梦方醒。挥舞着兵器试图上前救主。被程名振单人独骑挡住去路,接连砍翻了四五个。“冤有头,债有主,无关人等退开!”乱军之中,洺州营的弟兄们齐声呐喊。护住程名振,冲出一条血路,冲到王小波的副手刘大壮面前。
背后还有七千余弟兄,前方冲过来的敌人只有数十。即便埋伏在官道两侧的洺州子弟一拥而上,短时间内,也不至于要了所有人的命。但刘大壮却被王小波的结果吓得肝胆俱裂,本能地转过身,掉头就跑。
“冤有头,债有主。跟我程名振没仇没冤的,让开!”程名振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在马背上大喊。顺手隔开迎面刺来的长枪,刀锋借着马的冲力,顺着枪杆划了下去。
在痛苦的呼喊声中,几根手指飞到了天上。手臂受伤的刘家军士卒抱着胳膊,躺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让开,让开。刘黑闼造的孽,你们跟着顶什么缸!”王飞和张瑾一左一右,拼命追赶程名振。又失控了。自从杜鹃死后,程名振举止就没让大伙放心过。刚才那几下哪里是一名主将在两军阵前应有的做派,分明是嫌自己活得时间太长。!
“冤有头,债有主!”程名振继续大喊,声嘶力竭。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感觉到自己还切切实实地活着。几名刘家军士卒躲避不及,被他从背后追上砍中,血光飞溅。马蹄踏过敌军的尸体,他紧追刘大壮不放。通红的双眼中,那个狼狈逃窜的家伙仿佛就是刘黑闼本人,只要再靠近一步,就可以挥刀将其砍死。
王二毛挥动令旗,把全部弟兄都押了上来。刘家军已经溃了,不管程名振今天的举止是否得当,他疯子般的冲杀,着实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洺州营弟兄汇聚成洪流,潮水般冲向粮车。这才是二人事先埋伏好的,真正的杀招,但此刻,已经全然是锦上添花。本来已经被程名振带人硬生生冲成了两半的敌军看到大批的骑兵从官道两侧杀来,愈发慌乱,胆大掉头就跑。胆小的干脆丢下兵器,跪在粮草车前瑟瑟发抖。
对于身后发生的一切,程名振仿佛全都没有看见。也许是出于对好朋友统兵能力的相信,也许他已经被血光迷失了心智。追着刘大壮的背影,他一路跟了下去。刀尖比比画画,在对方马背后打晃。他身边只有四名侍卫,十几步外,却有十几个刘大壮的心腹在努力靠近,试图在刀下将自家将军救走。更远处,则是王飞和张瑾,还有五十几个洺州营的骑兵。风驰电掣,穿过溃散的敌军,把战场遥遥抛在背后。
“我怎么这么倒霉啊!”刘大壮拼命磕打着马腹,哭都哭不出来。在刘黑闼麾下,他没少跟人交过手,算得上一名悍勇之将。但像程名振这样的疯子,却从来没有遇见过。死在一个正常人手里,他还不觉得那么委屈。可死在一个疯子刀下,却无论如何也不值得。
越是着急,他越提不起回头迎战的心思。甚至连刘家军的军纪都忘掉了,只想早点把背后的疯子甩掉,早点逃回自家大营去报信。三十余里的路程转眼即跑了将近一半,远远地,他看见数匹坐骑迎了过来,跟在其后,还有大团大团的烟尘。
是救兵,主营的救兵终于闻讯赶来了。“救命——”想明白了其中关键,刘大壮扯开嗓子嚎叫。带队的将领楞了一下,很快看清了自己面临的局势。把令旗交给自己身边同僚,他带领几名亲兵,以最快的速度迎了上来。
“救——!”刘大壮狂喜,尖叫。叫声只发出了一半,却噶然而止。失去头颅的身体被战马带着向前继续冲了数步,喷出一股殷红的热血,软软地掉进了路边的泥坑。飞在半空的头颅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般,打了几个转,瞪大了惊恐的眼睛。
迎面赶来的刘家军大将高雅贤收刀,带马,恨恨地向地面啐了一口,“胆小鬼,净给老子丢人!”骂罢,他抬起头,用兀自滴血的刀尖指向程名振,“高某在此,想拼命的,尽管放马过来!”
程名振又进巨鹿泽了! 消息传开,很多人心中,都五味陈杂。
洺州能成为河北南部最繁华所在,全赖于程名振夫妻当年在此屯田。前后数年,修渠筑堤,疏河补坝,中间可谓历尽千辛万苦。当把数万顷白骨累累的荒野终于都重新恢复成了良田时,这对居功至伟的夫妻却被窦建德忘恩负义地赶进了巨鹿泽中。
当年,迫于窦王爷的军力,洺州父老别无选择,只好抛弃曾经收留自己的活命恩人,转而支持窦建德。毕竟,人生在世,生存才是第一位的,其他,暂时都无法兼顾。
但人心都是肉长的。即便当年最早投靠窦建德的那批人,偶尔提起程名振夫妻的名字,心里都不无愧疚。
然而在不久之前,他们却眼睁睁地看着,当年曾经有恩于自己的女人,被乱箭射死在城门口。
他们都是平头百姓,没有力量,也没有勇气,提起刀来给杜鹃报仇。但心中的那杆称,却因为杜鹃的惨死,悄悄地向大唐开始偏移。
杜鹃死讯没传开前,刘黑闼算河北的半个主人。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大伙也该暗中帮他,而不是帮大唐。
大唐派来的官员刮地三尺,该杀。裴矩、齐善行等人吃着窦建德俸禄,在窦建德兵败后却立刻投降了敌人,该死。但那个叫杜鹃的女人不该死,无论刘黑闼的人以什么理由杀了她,在洺州人的心目中,都欠下了一笔重重的血债。
如今杜鹃的男人回来找刘黑闼麻烦了。并且,杜鹃的男人背后还有着一股强大的实力在撑腰,以上种种原因加在一起,大伙该向着谁,该帮谁的忙,不问可知。
民心在不知不觉间悄悄地发生着变动,风暴在一点一滴的酝酿,但刘家军内,除了少数几个清醒者外,大多数人却顾不上理睬程名振。
究其原因有二,一则如今刘家军被强敌环伺,总计兵力不到五千的洺州营,实在是诸路正在向河北开来的兵马当中,人数最少的一路。其二,如今的洺州可不是当年的洺州,自打窦建德在永年建都后,平恩、洺水等县作为京畿重地,城墙重新修筑,比原来高出宽出数倍。城头上的各类防御设施也得到了宽裕的补充。凭着五千兵马就想硬攻其中之一,不把门牙磕下来才怪!
因此,在整个秋天和冬天里,刘家军并没有再巨鹿泽方向的出口投放太多精力。仅仅是募集民壮建了几座烽火台,并且在泽地的出口处修了一座土木结构的堡垒而已。这还是在刘黑闼本人的强烈关注下,不得己而为之。如果按照董康买的意思,干脆派一支兵马直接冲进泽地离去,来个犁庭扫穴。永绝后患。虽然董康买花了重金,却连入泽的向导都没招募到。
那程名振本人也非常沉得住气。肩负血海深仇,整整一个冬天,却只是派少量骑兵试探着对修堡垒的民壮进行了两次骚扰。见附近的刘家军严阵以待,便非常知趣地缩回了巨鹿泽中。待到泽地出口处的堡垒修好后,便更不敢露头了。慢慢地,刘家军上下也没时间再理会这点疥癣之痒,迫于压力,把目光都转向了南方战场。
南方,自从秋雨停后,刘家军渐渐就陷入了被动局面。大唐毕竟国力雄厚,很快就从打击中恢复过来,派遣秦王李世民、舒国公李世籍、淮阳王李道玄三人,各领一路大军前往河北平叛。三路兵马起头并进,遥相呼应,两个月内与刘家军恶战十数场。虽然相互之间各有胜负,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刘家军渐渐露出了疲态。
一场恶战结束,唐军的损失转眼之间就能从后方得到补充。而刘家军的士卒却战死一个少一个。十万兵马所需粮草,每天都以数千石计。唐军可以从全国各地,甚至大隋留下的黎阳仓,弘农仓往外调拨陈粮应急。刘家军却只能啃当年窦建德留下的老本儿。并且因为河北连年战乱,府库空虚不堪,根本无法为大军提供必要的物资支援。而除了当年程名振屯田,后来被窦建德作为京畿的洺州地区外,其他各郡民间亦非常凋敝,临时征粮都凑不起多少。
勉强支撑到了一月,前方全线告急。不得己,刘黑闼只能把兵力收缩成一团,集中在襄国郡和武安、清河两郡的边缘,以漳水为屏障,试图与唐军展开决战。
大唐皇帝李渊见状,也相机调整战略部署。将三路大军合为一路,完全交给秦王李世民调遣。双方在漳水和两岸隔河相对,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刀来箭往,喊杀声震天。把漳水河染得通红一片,连春汛下来,都无法冲淡那浓重的血色。
兵马一集中,粮草补给的问题便更加麻烦。唐军这边有整个帝国在支撑,运输路途虽然远了些,借着永济渠的便利,倒也勉强供应得上。刘黑闼那厢八个郡如今却只剩下了一个半郡,为了保证军需,不得不将百姓家春播的种子都给强征了来。即便如此,存在各州县的粮食全部加起来,顶多也只够大军再吃三个月。假使到了夏末战争还没结束的话,从刘黑闼本人到下面普通士卒,就只能挖野菜充饥了。
屋漏偏逢连阴雨,开春以来,洺州地面上的治安也开始急剧恶化。百姓们手中的春播的种子被收走后,对刘黑闼等人的最后一丝好感也荡然无存。本来看在窦建德惨遭屠戮的份上,跟刘家军还有些同仇敌忾之心。如今,大部分人却巴不得刘黑闼早日被击败,太平日子能早一天到来。
绝望的百姓们没有力气与军队正面作战,却有的是办法给刘黑闼添乱。各地府库运往前线的军粮或者被运粮的民壮哄抢,或者在运输途中被突然冒出来的土匪打劫,十成之中,能运到军营的竟不足六成!迫使刘黑闼不得不从前线撤下一支劲旅来,组成专门的运粮队,才将各地的反抗之火勉强**下去。
除了将各郡县仅存的粮食护送到洺水大营之外,运粮队的另外一个任务就是深入乡间搜敛,掘地三尺,也要将百姓们藏起的粮食也找出来,供应前方。不得不说,刘黑闼在用人方面还是独具慧眼。他麾下的定远将军王小波追随窦建德造反之前曾经做过梁上客,对百姓们藏东西的心理摸得门清,接过军令后,亲自带队示范,从经城县开始,一个屯田点挨着一个屯田点,拉网般一路搜到了平乡,很快就又额外为刘家军“募集”到了一大批粮食。
带着八千多名弟兄,王小波把自己亲手“募集”到的粮食和几个县城的库存归做一堆,统一装上大车,顺着官道缓缓而行。距离前方大营已经不到四十里路了,按目前的行军速度,日落之前,他就可以向刘黑闼缴令。想到军营里边的连绵角鼓,他的肩头就感觉一阵轻松。与其面对百姓们眼中的仇恨,他宁愿面对前军万马。虽然前者不能给他造成什么有形的伤害,但那种强压在眼里的怒火,却烧得王小波心脏一阵阵抽搐,恨不得立刻转身丢下粮食,落荒而逃。
本质上,他不是一个恶毒的人。内心深处也不想这样残忍,把百姓们赖以吊命的最后一粒粮食都给收走。但如果不这样做,刘家军绝对支撑不过这个即将到来的夏天。大唐朝廷不是大夏,李老妪也不会如窦王爷当年那样心软。像他这样的人一旦被抓到后会落到什么下场,前车之鉴在那明摆着,大伙都看得到,根本不用人来提醒。
窦建德曾经抓到过李神通,抓到过徐茂公,抓到过魏征。窦建德将他们待若上宾。窦建德就被李唐抓到了一次,然后就身首异处。同样身首异处的还有王世充,李密和朱璨。只要他们曾经与大唐为敌,就难逃活命。即便像单雄信那样很单纯的武夫,主动服软,恳求为大唐效忠,戴罪立功,也不会被放过。
扪心自问,王小波感觉自己的名望和能力远不及上述这些人。所以,万一哪天刘家军兵败,他绝对没有一丝活路。因此,眼下,他只能将自己心中最后一点点善良抹除掉。如果真的不幸有那么一天,他宁愿用刀抹断自己的脖颈。以血还血!
“这是俺欠河北父老的,而不是大唐天子的。”眯缝起双目看了一眼正在徐徐西坠的斜阳,王小波有些悲壮地想。他心里其实很清楚,那一天终归会到来,即便自己再努力,也不过是迟早的问题。
突然,一声刺耳的惊叫声打断了他的白日梦。回头望去,队伍的后方升起了一股烟尘,几十匹快马闯入了粮队中。马背上的汉子横刀斜伸,如飞镰般,将弟兄们割翻了一整排。
“好快的刀!”兀自沉浸在满腔悲愤中的王小波第一反应不是调整部署,而是在心中为来袭者暗喝了一声彩。旋即,他便被弟兄们的惨叫声从梦中唤醒,“结阵,结阵!”仿佛不是他的声音,从干干的嗓子里喊出来,破锣般传遍原野。紧跟着,有阵箭雨飞来,将仓促应战的刘家军又放倒了一大片。
骤然遇袭,刘家军被打得晕头转向。好在他们人数足够多,才在付出了三百多条性命后,勉强稳住了阵脚。先前冲入队伍中乱砍的骑兵已经退了下去,在一百多步外重新整队。马背上,有名清瘦的将军挥刀戟指,“平恩程名振来此寻仇,对面是哪位弟兄,放下粮草,程某不找你的麻烦!”
“程名振?!”王小波的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团。实在想不明白,已经消失了好几个月的程名振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襄国郡的腹地。记忆中,巨鹿泽通往南方的出口已经被烽火台和堡寨堵得死死的,即便泽地里飞出一只鸭子来,也逃不过监视者的眼睛。偏偏程名振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又杀了出来,背后还带着至少四千多名弟兄。
这里距离刘黑闼的大营只有三十多里,接到警讯,骑兵在半个时辰之内就能赶到战场。经历了最初的慌乱之后,王小波在心中迅速分析敌我双方形势优劣。给副将刘大壮使了个眼神,示意对方去调整阵型。他自己则向前带了带坐骑,离开本阵数步,冲着程名振轻轻拱手,“当年在窦王爷麾下,我听说过你的名字。某乃王小波,今日负责护送粮草去军营,还请程将军念在昔日的情分上,给王某行个方便!”
仿佛没意识到王小波在借机拖延时间,程名振双手搭在刀柄上,笑着还礼,“见过王兄弟。程某今日并非为你而来!”说着话,他声音陡然提高,如狮吼般冲着护送粮草的数千刘家军弟兄叫喊:“刘黑闼杀我老娘妻子,我跟他不共戴天。此乃私仇,不关诸位兄弟的事情。请对面的兄弟们退开,让我把粮草烧掉。冤有头,债有主,程某刀头,不想沾自家兄弟的血!”
“冤有头,债有主,请对面的兄弟退开,我等刀头,不想沾自家兄弟的血!”几个名骑兵将刀高举,跟着程名振大声怒吼。声音如夜半惊雷,炸得护粮兵卒脸色一片煞白。
仗打到目前这个份上,很多人心中对胜利早就不报什么希望。只是畏惧唐军的报复,才硬着头皮跟在主帅身后强撑。程名振跟刘黑闼之间有什么怨仇,普通士卒十个当中至少有七八个毫无所知。但程名振那句“冤有头,债有主”,却令他们怦然心动。
“刘大帅怎么着姓程的了?他带着这么点儿人就敢劫粮?”当即,有士卒身边的人交头接耳。
“刘大帅起兵的时候,好像抓到了程明振的全家老小,然后一口气全杀了!”有人只是听说了个大概,却好像亲眼见到了般,添油加醋。
大凡人在危急关头,都本能地想做一时之逃避。刘家军前景不容乐观,程名振刚才带着马队往来冲杀,如入无人之境的勇悍模样,也在众兵卒心中留下了非常恐怖的印象。眼下他又点明了只是为寻仇而来,不想跟大伙交手。护送粮食的众弟兄们,除了少数军官外,倒是十有七八失去了拼命一战的勇气。
眼看着程名振三两句话就令自家军心一片大乱,王小波不敢再拖延下去,把手中长矛一指,冲着程名振大喊,“姓程的,有种就杀过来决一死战。爷爷今天就成全了你,将其砍了,将你跟你老婆的尸体埋在一堆……”
话音刚落,天空中就猛然暗了一暗。对面的程名振张弓搭箭,一箭奔着王小胡的面门射了过来。也不管羽箭是否射中目标,程名振丢下骑弓,双腿用力一夹马腹。单人独骑宛若闪电,直接劈向了护粮队中。
这个距离上,即便被羽箭射中了,也无法造成致命伤。但王小波却出于本能地来了个镫里藏身。羽箭贴着他的腰擦了过去,软软地落到了地上。当他将身体再度于马背上挺直时,程名振已经距离他只有二十余步。
“放箭!”王小胡扯开嗓子大喊。心中好生后悔自己刚才不该说出如此刻薄的话激怒程名振这个恶煞。刘家军的士卒刚才还在抱着一种非常微妙的心态听两家主将斗嘴,没想到程名振身为一方主帅,却像个亡命徒般说翻脸立刻就翻脸,听见王小波的怒喝,才匆忙地举起弓,将羽箭慌乱地射了出去。
程名振身上立刻被扎了三、四根羽箭,紧跟着他冲过来的骑兵每人也被射中了两三矢,但攻击发起得实在太突然,敌方的弓箭手根本没来得及将弓拉满,因此射出的箭都非常绵软,只扎破一层厚皮甲,便失去了继续前进的动力。
跟在骑兵身后不远处的洺州营弓箭手们可不会像刘家军这么客气,见到双方放箭,立刻举弓报复。抢在程名振扑入军阵前,一波细密的羽箭后发先至,“乒乒乓乓”,将护粮队再度砸了个人仰马翻。
说时迟,那时快,没等王小波做出正确反应。程名振已经冲到,挥起青黑色的长刀,斜劈他的肩膀。王小波好歹也是血海中打过滚的,仓促之下,本能地竖起长枪阻挡。只听“当啷!”一声,长刀砍入枪杆半寸,带起一片木屑。紧跟着,程名振借助战马的速度撤刀,挥臂,又一刀奔王小波的脊梁骨砍来。
听到风声,王小波立刻俯身哈腰。匹练般的刀光贴着他的脖颈掠过,激起一片鸡皮疙瘩。根本不给他还手的机会,紧跟着,程名振的第三刀又来了,这次居然是奔着战马的屁股,如皮鞭般恶狠狠抽下。
“啪!”连皮带肉飞出了一大团。可怜的坐骑痛不欲生,四蹄向前猛地一窜,差点将王小波甩离马鞍。对面跟过来的洺州营士卒恰恰赶到,几柄横刀交叉劈下,落在王小波的马前马后。可怜的定远将军王小波,护得住自己护不住坐骑,很快被劈到了马背下,。生死未卜。、到了此时,王小波的亲兵才如梦方醒。挥舞着兵器试图上前救主。被程名振单人独骑挡住去路,接连砍翻了四五个。“冤有头,债有主,无关人等退开!”乱军之中,洺州营的弟兄们齐声呐喊。护住程名振,冲出一条血路,冲到王小波的副手刘大壮面前。
背后还有七千余弟兄,前方冲过来的敌人只有数十。即便埋伏在官道两侧的洺州子弟一拥而上,短时间内,也不至于要了所有人的命。但刘大壮却被王小波的结果吓得肝胆俱裂,本能地转过身,掉头就跑。
“冤有头,债有主。跟我程名振没仇没冤的,让开!”程名振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在马背上大喊。顺手隔开迎面刺来的长枪,刀锋借着马的冲力,顺着枪杆划了下去。
在痛苦的呼喊声中,几根手指飞到了天上。手臂受伤的刘家军士卒抱着胳膊,躺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让开,让开。刘黑闼造的孽,你们跟着顶什么缸!”王飞和张瑾一左一右,拼命追赶程名振。又失控了。自从杜鹃死后,程名振举止就没让大伙放心过。刚才那几下哪里是一名主将在两军阵前应有的做派,分明是嫌自己活得时间太长。!
“冤有头,债有主!”程名振继续大喊,声嘶力竭。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感觉到自己还切切实实地活着。几名刘家军士卒躲避不及,被他从背后追上砍中,血光飞溅。马蹄踏过敌军的尸体,他紧追刘大壮不放。通红的双眼中,那个狼狈逃窜的家伙仿佛就是刘黑闼本人,只要再靠近一步,就可以挥刀将其砍死。
王二毛挥动令旗,把全部弟兄都押了上来。刘家军已经溃了,不管程名振今天的举止是否得当,他疯子般的冲杀,着实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洺州营弟兄汇聚成洪流,潮水般冲向粮车。这才是二人事先埋伏好的,真正的杀招,但此刻,已经全然是锦上添花。本来已经被程名振带人硬生生冲成了两半的敌军看到大批的骑兵从官道两侧杀来,愈发慌乱,胆大掉头就跑。胆小的干脆丢下兵器,跪在粮草车前瑟瑟发抖。
对于身后发生的一切,程名振仿佛全都没有看见。也许是出于对好朋友统兵能力的相信,也许他已经被血光迷失了心智。追着刘大壮的背影,他一路跟了下去。刀尖比比画画,在对方马背后打晃。他身边只有四名侍卫,十几步外,却有十几个刘大壮的心腹在努力靠近,试图在刀下将自家将军救走。更远处,则是王飞和张瑾,还有五十几个洺州营的骑兵。风驰电掣,穿过溃散的敌军,把战场遥遥抛在背后。
“我怎么这么倒霉啊!”刘大壮拼命磕打着马腹,哭都哭不出来。在刘黑闼麾下,他没少跟人交过手,算得上一名悍勇之将。但像程名振这样的疯子,却从来没有遇见过。死在一个正常人手里,他还不觉得那么委屈。可死在一个疯子刀下,却无论如何也不值得。
越是着急,他越提不起回头迎战的心思。甚至连刘家军的军纪都忘掉了,只想早点把背后的疯子甩掉,早点逃回自家大营去报信。三十余里的路程转眼即跑了将近一半,远远地,他看见数匹坐骑迎了过来,跟在其后,还有大团大团的烟尘。
是救兵,主营的救兵终于闻讯赶来了。“救命——”想明白了其中关键,刘大壮扯开嗓子嚎叫。带队的将领楞了一下,很快看清了自己面临的局势。把令旗交给自己身边同僚,他带领几名亲兵,以最快的速度迎了上来。
“救——!”刘大壮狂喜,尖叫。叫声只发出了一半,却噶然而止。失去头颅的身体被战马带着向前继续冲了数步,喷出一股殷红的热血,软软地掉进了路边的泥坑。飞在半空的头颅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般,打了几个转,瞪大了惊恐的眼睛。
迎面赶来的刘家军大将高雅贤收刀,带马,恨恨地向地面啐了一口,“胆小鬼,净给老子丢人!”骂罢,他抬起头,用兀自滴血的刀尖指向程名振,“高某在此,想拼命的,尽管放马过来!”

这回,长孙无忌还真的“冤枉”李建成了。程名振到远离主战场的牛头山扎营,根本不是奉了他的命令。非但如此,他这回连程名振的面儿都没有见,派遣麾下行军长史好言慰勉了几句,就完成了粮草辎重的交接。
凭心而论,他并不喜欢程名振,但对这个少年将领也没什么太多恶感。虽然上次主动示好被拒,很扫了他的颜面。但随后秦王府的使者也被礼送出门的消息,让他的心理大为平衡。紧跟着,雄阔海、伍天锡等人又屡立奇功,看在二人份上,他也不好再找洺州营的麻烦。
当然,偶尔有人主动替太子爷出气的行为,不能赖在他李建成头上。况且那一回也没真把程名振打倒,反而让他因为应对得当,又捞了不少好处去。自那之后,东宫上下对洺州营的态度形成了一种默契,不扶持,也不过分打压,任由其自生自灭。
按照李建成的打算,人数只有五千上下的洺州营并入自己麾下也帮不上太大的忙。程名振这个人虽然文武双全,但心机太深,用起来未必如伍天锡、雄阔海这样的直心眼儿猛将顺手。不如命其单独立营,在旁边晾上几天。眼看着大战在即,只有五千人的洺州营却无法从中分羹,立功心切之下,说不定程名振有可能会向自己服软。而即便他投了世民那边,对东宫势力影响也不太大,如今连虎贲大将军罗艺都看清了形势,带着幽州军向自己靠拢。多一个少一个程名振这样的小辈无关大局。
然而,他却万万没料到程名振将营盘扎在了三十里之外的牛头山中。那座山脚下的通道是太原通往雁门的必经之路,战略地位不可谓不重。但太原郡通往北方道路不止这一条,刘武周如果想撤回马邑的话,还可以选择自系舟山穿娄烦,或者从少梁山往静乐,根本不必非在一棵树上吊死。那样的话,洺州营上下就等于眼巴巴地旁观了一场大战,甭说斩将夺旗,连呐喊助威的机会都没捞到。
即便刘武周疯了,非从牛头山脚下经过不可。仅凭着五千洺州军就可能切断其退路?届时突厥部落越过雁门来援,两相夹击之下,程名振带着他的洺州子弟扑上去,恐怕连个泡都冒不起来,就做了突厥人的刀下之鬼。
“这姓程的,简直想立功想疯了!”对着舆图看了好半天,李建成得出了唯一的结论。切断太原退往雁门、娄烦两郡之间的通道,关门打狗,一举消灭刘武周。这个念头他也起过,但一则需要封堵的道路太多,施行起来难度颇大。二来,对方麾下的尉迟敬德有万夫不挡之勇,唐军将兵力分得太散,反而让他有了发威的机会。
既然断定程名振是在进行毫无把握的赌博,李建成就不想操太多心了。他实在没有必要为一个不知道好歹的人浪费太多精力,念在伍天锡和雄阔海两人的份上,日后洺州营万一遇到什么危险,顶多派一队骑兵前去解围,也就仁至义尽,对各方都能交代得过去。
这样想着,他将目光从舆图上收了回来,看了看天边葱茏山色,低声问道:“前往长安的信使回来没有?这么多天,按说也该到了!”
“已经回来,朝中诸公的回信也带了回来,魏洗马正在整理归档。今晚便可以呈送给殿下!”东宫军谋祭酒韦挺上前半步,笑着回应。
随着太子和秦王之间争斗由暗转明,朝中诸臣也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派系。或在军前出谋划策,或在朝中上下奔走。几乎每隔上三五天,信使就会带着一大袋书信往返。送往李建成手中的这些信,往往都交给太子洗马魏征先浏览一遍,分出轻重缓急,并给出处理建议,然后才会呈给太子殿下,由他做最后定夺。
魏征文采飞扬,为人又素有杀伐果断之名。因此李建成对他极为倚重,大多时候都愿意尊重他的意见。但今天,李建成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皱了皱眉头,低声追问:“信很多么,怎么不拣最重要的先送过几封来。陛下的态度如何?两位新晋的婕妤对礼物可否满意?”
“陛下对太子所奏之事没任何回应!”军谋祭酒韦挺皱了下眉,低声回应,“对秦王的谗言,也没任何反应。两位婕妤非常高兴,夸在殿下有孝心,答应在陛下面前多进美言!”
对于李建成最近一段时间采用的诸多争宠手段,韦挺非常不赞同。他认为,既然陛下还没有明确有改变太子人选的意图,东宫方面以不变应万变才是最好的策略。像现在这样,又是指证秦王谋害平阳公主,又是重礼贿赂后宫嫔妃,非但无法打压秦王的风头,反而会给皇帝陛下造成太子既无容人之量,又无成事之谋的恶劣印象。
但东宫内的大多数人却不这么想,他们无法容忍秦王越来越嚣张的行径,巴不得立刻将其打倒在地。韦挺当众跟大伙争论的几次,都无法将众人说服。指望着太子建成能明辨是非,谁料关系到如画江山的继承权问题,太子早就乱了方寸,根本拿不出个稳定而又长远打算来。
忽略韦挺言语中的不快之意,李建成笑了笑,继续问道:“莱国公那边呢,可有回信?”
“莱国公说,他既受陛下赐姓之恩,不敢不粉身以报。只要大唐朝廷有用得到他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韦挺想了想,很无奈地回答。
“这头小狐狸!”李建成气得狠狠拍了一下桌案。莱国公李世籍自打去年从窦建德麾下逃回长安之后,就一直赋闲在家。李建成猜测此人长期领兵在外,肯定过不惯无所事事的日子,所以才特意将麾下右领军总管的位置腾了出来,准备招其出山效力。谁料李世籍竟然不肯接这个茬,以几句模棱两可的场面话来搪塞。什么赐姓之恩,什么赴汤蹈火,前提不都是“大唐朝廷”这四个字么?如果父亲大人肯主动将他派到自己麾下来,自己又何必偷偷摸摸地费这么大力气?
“太子殿下不必动怒!”韦挺笑了笑,低声劝谏,“莱国公虽然谢绝了殿下的美意,却也表明了不会倾向于秦王那边。两相权衡,殿下并未损失什么?”
“哼!”李建成愤怒地冷哼。高官厚禄、良田美宅,还有日后的发展前景,自己能给予的,远远在世民之上。可不知道为什么,秦王那边人才越聚越多,气势越来越枉,自己这边却相形见绌,远远被甩在了后边。
“殿下,臣有一句话,请殿下斟酌!”韦挺叹了口气,继续进言。
“说吧,没必要拐弯抹角,孤不是听不得逆耳忠言之人!”李建成摆摆手,笑着回应。
“俗语云,与其羡邻人之桃,不若植自家之树。秦王麾下固然人才济济,而殿下这里,冯立、薛万彻、伍天锡、雄阔海皆有万夫不当之勇。杜淹、魏征、徐师謩亦堪称管乐之才。还有燕郡王,博陵王可引为外援,只要殿下调度得当…….”
“韦祭酒所言甚是,孤心里其实很清楚!”没等韦挺把话说完,李建成很不耐烦地打断。他需要的不是两厢实力的表面比较,而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只有让秦王那边受到重击,自己的心里才会踏实些,才不会像现在这般空落落的,总是疑神疑鬼。
见李建成听不进去,韦挺只好笑了笑,闭上了嘴巴。不想让心腹下属觉得心寒,李建成沉吟了片刻,继续问道:“伍天锡的陌刀队恢复得如何了?”
“已经恢复了八成战力,随时可以拉上疆场!”韦挺想了想,低声回应。
“雄将军那边呢,把长槊手训练得如何了?” “已经可堪一战!”
“喔!”李建成轻轻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表情,“算起来,他们两个还是程总管给孤推荐的呢。孤不能无所回报。你多派些人手,仔细注意洺州营的动静。万一有什么危险,立刻出兵救援!”
“谨遵殿下吩咐!”终于看到太子殿下肯不计前嫌地为他人着想一回,韦挺立刻拱手领命。“不过,韦某以为,殿下需多做些准备才好!”
“什么?”李建成楞了一下,低声追问,“莫非韦祭酒看出什么不妥之处么?”
“殿下明鉴!”韦挺指了指舆图上牛头山的位置,笑着介绍,“程将军的营盘,距离咱们和秦王都太远了些。他麾下只有五千兵马,尉迟黑子见了,岂能容他如此嚣张?”
“你是说,程名振准备以身作饵。诱尉迟黑子出来?”李建成大惊,回过头去,盯着舆图问道。
“恐怕不是以身做饵。而是程将军这回有些太托大了。他试图以一己之力,拖住尉迟恭,给殿下和秦王攻破汾阳创造机会!”韦挺想了想,郑重说道。
“这个程疯子,他真是疯了!”顾不得再为徐茂公拒绝自己招揽的事情生闷气,李建成在军帐内摆开米筹,一边骂着,一边推算战事的得失。
跟刘武周军交手的这两年多来,他从没试图过以如此少的兵力去面对尉迟敬德。包括秦王那边,假如只带着五千人,也不敢去捋尉迟敬德的虎须。那黑厮虽然不是出身于将门世家,对战机的把握能力却是过人的敏锐。自己和秦王几度将刘武周军逼入绝境,关键时刻,都是尉迟敬德那黑厮带领轻骑出战,或者在最薄弱处将包围圈撕开一个缺口,或者击溃唐军过于突前的一部,总能令刘武周逢凶化吉。
为了对付尉迟敬德这个异数,自己和秦王那边都用尽了所有手段。不客气的说,伍天锡所部的重甲陌刀队,就是专门为了对付尉迟敬德的轻骑兵而建立的。而秦王那边,也摆出了秦叔宝、程知节和罗士信这种必杀组合。但尉迟黑子的狡猾远非常人所料,遇到行动迟缓的陌刀队,他立刻不战而走。总是令伍天锡在尘土里吃屁。而遇到秦叔宝、程知节和罗士信三人的截杀,他则欺秦叔宝年龄比自己大了足足二十岁的弱点,每次都捡着对方一个人猛攻。秦叔宝的武艺虽然不在尉迟黑子之下,身子骨毕竟老了,耐力远不如年青人。稍一疏忽,便让尉迟敬德突出重围,大笑而走。
就这样一个武艺高强,眼光敏锐,心思狡猾的家伙,程名振居然试图以洺州营一己之力将其从汾阳城内骗出来,彻底解决。也不知道姓程的是在上党那个山沟沟憋*了,还是想立功想疯了。弄不好,他非法将尉迟敬德拖住,反而会被对方击溃。拖累军心,将眼前大好形势一举葬送。
想到这儿,李建成禁不住心急如焚,“那你说咱们该如何?命令他撤回来,立刻向主营靠拢。还是分兵支援他?”
“再派几支疑兵出营,抄向娄烦、离石两个方向!人数不需太多,重甲步兵为主,一万左右即可!”军师祭酒韦挺想了想,低声建议。
“你是说…….”李建成不擅长临阵机变,但这么多年领兵在外,也积累了一定经验。听韦挺说得坚决,眼前渐渐出现了一丝亮光。
“然也!”韦挺轻轻点头。“就让伍天锡和雄阔海二人领军即可。他们都跟尉迟敬德交过手,彼此知道对方的斤两。刘武周军士气低落,尉迟敬德急需一场干净利落的胜仗来振奋军心。打伍天锡和雄阔海,他不能保证自己全身而退。但是,程将军那边实力如何,一时半会儿,所有人都摸不清楚。我要是他,也会捡人少的方向赌一赌!”
“然后咱们就不理刘武周,径直去抄尉迟敬德的后路!”李建成大笑,敌我双方多日僵持不下带来的烦恼一扫而空。
“刘武周如果出城营救,汾阳必失!”韦挺亦笑,“届时或者太子殿下出兵救援程名振,或趁机猛攻汾阳,都能事半功倍。失去了汾阳,刘武周只能退回娄烦、马邑。那两郡城池多有残破,我军衔尾追杀,除了遁入大漠外,他已经别无生路了!”
对于韦挺描述的美好前景,太子建成非常期待。想了想,笑着说道,“这程名振,胆子也忒大。居然事先不跟孤家说清楚。万一孤家猜不到他的企图,在尉迟黑子的猛攻下,洺州营恐怕即便不全军覆没,也剩不下几个人了!”
“也许他对自己的实力过于自信!”想了想,韦挺笑着分析,“也许,他坚信太子殿下和秦王殿下,都能看出他的企图,事先联系好了,反而容易令尉迟敬德看出破绽来。但无论如何,在尉迟敬德没跟他交上手之前,我军不能有任何异动!”
“恐怕秦王那边,也会这么想!”李建成点点头,心中暗道。他不认为二弟世民对战机的把握能力比自己差。事实上,经过大力加强后,自己和秦王两边各项能力几乎不相上下。但如果秦王那边与自己这边都下定决心暂时按兵不动的话,洺州营承受的压力可就惊人了。弄不好,那五千兵马全部得成为胜利的祭品。
那是程名振自愿的,他既然做出了选择,应该早已预料到这个代价。
“你真的有把握那两个家伙会及时前来救援?万一那两个王爷恨你不识抬举,按兵不动怎么办?咱们可就这五千来号人马,两个强攻,也就耗干净了…….”牛头山上,王二毛对程名振的布置,约略有点担心。把队伍拉到牛头山上扎营,完全是程名振临时起意,事先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包括他这个生死兄弟。
“秦王乃当世人杰。太子也是一方豪雄!我不相信,他们会把意气之争放在国事前面!”程名振笑了笑,言语中很是自信。“况且弟兄们当年都是吃绿林饭的,平原上作战,未必是尉迟敬德对手。一旦退到山中,主动权就未必在他了!”
“你准备继续往山里边退!”王二毛大吃一惊,瞪着眼睛问道。
“当然,不过不是现在。打起来,咱们给尉迟敬德一个惊喜,捡到便宜之后,立刻就跑!”程名振笑了笑,低声回应。
自从两年前利用米筹推演的方式,劝说太子建成放弃了急于求胜的打算,继续执行裴寂制定的稳扎稳打的策略之后。他的眼睛就从没离开过太原前线。两年来,唐军和刘武周军的每一场战斗,都通过邸报和各种渠道了解得清清楚楚。这次之所以敢把洺州营弟兄拉到牛头山上,远离主力,也是建立在对敌人了解的基础之上。可以说,刘武周、尉迟敬德等人不了解洺州营的虚实,他自己却对刘武周军上下,包括尉迟敬德本人的性格、用兵习惯,揣摩得清清楚楚。
程名振以旁观者的角度看起来,刘武周军和唐军之间的所有战斗,除了宋金刚轻敌冒进兵败身死那场恶战之外,其余的部分,敌我双方都没犯太大错误。刘武周军之所以被逼得节节败退,并非失利于疆场上,而是由于国力与大唐相差太大的缘故。经过长时间的消耗,如今这支兵马已经是油尽灯枯,很难再保持住当初的犀利。
而刘武周军之所以拖到现在还迟迟没有覆灭,完全是因为尉迟敬德的个人作用。此子武艺过人,战场感觉敏锐,曾经多次在关键时候只手擎天,力挽狂澜。但此子身上也有个非常大的弱点,就是心高气傲,过于相信自身的能力,不能跟同僚形成有效配合。如果利用这一点将他诱出汾阳城来困住的话,支撑着刘武周军的最后一根木头也就没了,大厦当片刻而倾。
以前的战场上,太子系兵马是一个点,秦王系兵马是一个点,逼得刘武周苦苦支撑,勉强还能达成一个平衡。但洺州营单独摆上战场后,第四个点就出现了。对方想结束目前的困境,只能从第四个点上想办法。
这是一种赌博,赌刘武周君臣不甘心失败。如果赌赢了,则整个局势豁然开朗。如果局面不利的话,洺州营大步后退,追与不追,对刘武周军依旧是个两难的选择。
只是,这个计划太冒险了。不仅是在战术上,而且在战场之外,也会引发另一场危机。王二毛敏锐地看清了其中关窍,皱了下眉头,继续提醒道:“以一个区区总管的身份,让太子和秦王两路大军都围着你而动,即便打赢了这仗,恐怕你也会落个轻敌冒进的名声。”
“那也没什么坏处!”程名振看了他一眼,笑着反问,“不是么?”
“你这家伙!”王二毛推了他一把,愤愤地责骂。程名振私下里打的鬼主意他多少想明白了,够狡猾,的确无愧他当年九头蛟的名头。
“没办法的事情,木秀于林,风必催之!”程名振狡黠地笑了笑,目光中多少有些无奈。
虽然已经做了大唐的高官,过去的经历却在兄弟二人身上烙下了深刻的印记。由于长时间兵力都处于弱势,所以行军打仗,他们不吝于行险行奇,而由于经历了太多的背叛于出卖,在为人处事时,他们两个又处处谨慎小心,宁可官升得慢些,财发的少些,也不愿意卷入无谓的争端。
还留在洺州营旗下的大多数弟兄,心态也跟程名振本人差不多。特别是隐藏在魏郡那场“大搬迁”阴影下的猫腻被揭开之后,大伙在暗骂太子系人马卑鄙之余,对朝堂中风险有了更贴切的认识。许多看到雄阔海。伍天锡等人建功立业,全身血脉被烧得火热者,心境瞬间冷了下来,慢慢开始思索究竟哪种生活更适合自己。
但洺州营不可能一直游离于权力争斗的漩涡之外。最近两年,试图将其纳入麾下的人,不仅仅是太子一个。秦王、齐王,甚至朝野中某些世家大姓,也通过种种方式,不断向程明振这个当家人示好,希望双方在私下里达成某种默契。短期之内,程名振还能找到一些蹩脚的借口推脱,那些人也不敢把他怎么样。但时间久了,却难免会得罪越来越多的人。
“自污未必是好办法。谁都不傻,不会被一些小伎俩骗得太久!”默默思索了片刻,王二毛低声说道。“如果实在没有办法的话,我宁愿咱们跟秦王共同进退!”
“的确,相较之下,无论在哪国层面,太子殿下都差秦王远甚!”点点头,程名振对王二毛的话表示部分赞同,“但秦王行事过于狠辣,你我这个时候投效于其门下,恐怕将来也是个当弃子的命!”
“那倒是!”王二毛笑得有些悻悻然。“秦王麾下兵强马壮,有秦叔宝、罗士信、程知节等人在,咱们这些小鱼小虾,永远不会太被人重视!可继续拖延下去,最后也是个麻烦。毕竟你我还做不到徐茂公那步,能给大唐带来七个郡,数百万人口!”
“所以我想借着这个机会,直接送给陛下一份厚礼!”程名振笑了笑,满脸疲惫与无奈。
“陛下……?”王二毛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花费了好长时间才理解程名振话中所指。“你是说陛下会注意到咱们,还是陛下会体谅到咱们的难处?最近我听人说,陛下可是…….”
“道听途说的事情,最好别当真!”程名振警觉地四下看了看,迅速打断了王二毛的话。“我觉得传播谣言的人别有用心。如果陛下连一点决断力都没有的话,就不会有现在的大唐了!”
“倒也是!”王二毛耸耸肩,然后低声长叹。“谁知道谣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当年李家在太原起兵时,秦王不过二十岁吧?!咱们两个二十岁时,可没那么大本事!”
程名振会心地笑了笑,没回答王二毛的话。对方今天所提起的那些流言,他隐隐约约也听说过一些。据底层将士们私下转述,当年李家准备起兵“清君侧”时,现在的大唐天子,当年的家主李渊,心里很是犹豫。几乎就错过时机,功亏一篑。而太子建成也是个没有半点主见的家伙,根本给李渊提供不了任何帮助。亏了秦王李世民,看到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从大义、形势和天命三个角度慷慨陈词,终于促使李渊下定了决心,并且亲口对秦王承诺,“此番如果化家为国,将把江山社稷与之。如果不幸中途事败,则全家共赴国难!”
秦王武艺高强,心思敏锐,气度恢宏,遇事勇于承担,表现出来的风采的确令人心折。但一个刚刚二十岁出头的少年,却能比在官场上打了一辈子滚,亲朋故旧无数的李渊更有远见,对大唐建立的决定作用更大,这话,无论出自谁人之口,程名振都不敢相信。这也是他不愿接受秦王拉拢的另外一个原因,在他眼里,一个为了大业连自己父亲都舍得诋毁的人,无论如何也不值得自己以性命相托。
此外,朝廷关于那次“大搬迁”过程中,自己阳奉阴违的举动的处理方式,也令他对李渊很是佩服。很显然,那是李渊在闻听略阳公兵败后,一时冲动而发出的乱命。但在发觉那是道乱命之后,李渊并没有一错到底,坚持搬迁计划。也没有为了帝王颜面而治阳奉阴违者的罪。而是顺水推舟,给了被强行迁徙入河东的百姓不少好处,并且通过给阳奉阴违者加官进爵的方式,变相承认了其自己的错误。这当中所表现出来的处事能力和心胸气度,着实令人击节赞叹。
“如果尉迟敬德不肯上当呢?或者他担心刘武周独立守不住汾阳,护主心切,主动放弃这个诱人机会?”思索了片刻,王二毛不再于洺州营倒向哪股势力方面浪费精力,把目光又集中在眼前战事上。
“即便龟缩不出,他们也守不住汾阳。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程名振轻轻摇头,以易地相处的心态来揣摩对手,“这是他们唯一的翻盘机会,我估计尉迟敬德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如果他真的龟缩不出的话,那正好,我干脆绕过汾阳,直接扑向马邑。纵使他对我再不了解,咱们原来的老本行是干什么的,多少也有点儿耳闻吧!”

今晚的话题比较新鲜,不知不觉间,时间就过去了。郑公公蹑手蹑脚进来换了两次蜜蜡,期间不断给那个还算机灵的年青人使眼色。谁料那年青人今天发了羊癫疯,该说的,不该说的,统统顺着嘴巴往外倒。郑公公先前还为此人担着心,怕他惹了天威,害得自己遭受池鱼之殃。后来见皇帝陛下越听越来精神,知道年青人运气好,君臣之间这回算投缘了。不得已,只好放弃了催促李渊早去休息的心思,出门去御厨房传宵夜。
“这姓程的胆子真大!”跟着郑公公的几个小太监都是他的弟子,被程名振累得无法去睡觉,心里很是不满,离开御书房刚刚十几步,立刻开始低声议论。
“就是,裴老大人和萧老大人都不敢说的话,他居然一说就是一大堆!也不看看自己身份,不过一个降将而已!给点颜色就打算开染坊了!”另外一个小太监黑着眼圈骂道。
“闭嘴!”郑公公瞪了众人一眼,低声怒斥。“这话是你们该说的么?今夜回去,每人跪半个时辰香炉。好好想想什么才是自己的本分。”
教训完了,郑太监忍不住回头又朝御书房张望了一眼。皇帝陛下还在继续询问关于老百姓活得下去,活不下去的问题。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程将军还在指手画脚。有些话,纵使是从言官嘴里说出来,也很过分了。但是,郑公公却很欣慰皇帝没有命人将小程将军给打出去。他当年也是苦命人,若不是**得走投无路,阿爷也不会将其卖给人贩子。而到了人贩子手里,他就变成了一件货物,什么性命、尊严都不是自己的了。小小年纪就被割掉了作为男人的凭据,贩入了暗无天日的深宫中。唯一幸运的是,后来自己被赐给了唐公李家。而同时进宫的那批少年,或者被累死,或者被老太监们欺负死,或者犯了错被处死,几乎无一幸免。
如果前朝有几个像小程将军这样敢说实话的大臣,也许寻常百姓家的日子不会那么遭。那样,自家的命运,也不会像当年般坎坷。轻轻叹了口气,郑公公将心事收回来,藏好。身为中官,他能在朝政上置喙的机会很少。但内心深处,却希望像程名振这样的正直之臣多一些,再多一些,越多越好。
须臾宵夜端来,郑公公亲手给李渊盛满,摆到了御案旁。“给程将军也添置一份!”虽然已经照例准备了程名振那份,必要的过程还是要走一走的。听到李渊的吩咐,郑公公躬身领命,亲手捧了另外一份,送到了程名振面前。
“谢陛下!”程名振又站了起来,双手接过宵夜。
“吃吧,吃完宵夜咱们继续说河北的事情!”见程名振有些受宠若惊,李渊笑了笑,非常和气地吩咐。
“陛下,明日是个大朝!”郑公公见李渊还准备继续熬夜,赶紧弓着身子提醒了一句。
“哦!”李渊皱了下眉头,“什么时辰了,已经半夜了么?”问完了,看看眼前的宵夜,他哑然失笑,“可不是么?都到吃宵夜时间了,当然是半夜了。好吧,朕就抓紧一些。程将军,咱们边吃边说!”
“臣遵命!”程名振答应一声,三下两下将面前的宵夜扒了个干干净净。
李渊是个马上皇帝,所以也不会笑程名振的动作粗鄙。快速往嘴里添了几口,挥手示意郑公公将宵夜撤下。然后喝了口茶,笑着说道:“你刚才说的话,朕都记下了。朕会跟几位仆射商量一下,慢慢拿出个合适章程来。总之,在朕的大唐,不准许再出现前朝那些龌龊事!”
“谢陛下鸿恩!”程名振立刻站了起来,真心实意地向李渊做了个长揖。
李渊楞了一下,坐直身子,坦然接受了程名振的感谢。然后笑了笑,低声说道:“你已经是开国县公了,还能不忘本,着实难得。朕打算派你去洺州,安抚先前在窦建德治下的那些百姓。你愿意去替朕走一遭么?”
“为陛下分忧,乃是臣分内之事!”程名振想了想,点头答应,“但陛下已经派了淮安王,薛国公和郧国公前去安抚,臣再去那里……”“先前的安排有些过于仓促!”李渊摆摆手,笑着回答,“现在想起来,也许不太合适。淮安王乃武将,对于民政并不精熟。薛国公曾经追随朕多年,屡建奇功。但他出身高贵,恐怕像你所说,不会太理解小民的想法。至于郧国公,精于权谋却疏于实干,朕现在想想,他去了恐怕适得其反!你去了,就是要把张亮替回来,同时多给淮安王和薛国公提个醒,让他么凡事小心,放下身段,仔细听听民间的想法!”
“臣愿意替陛下分忧!”程名振拱了下手,欣然领命。
“如此,你这洺州总管也算名副其实了。下去吧,相关圣旨和印信明日大朝后,朕会派人给你送到驿馆里。其他还需要什么,物资甲杖之类,你尽管向应国公武士矱讲。做足了准备,尽早出发!”点点头,李渊笑着吩咐。然后抓起一份奏折,在灯下翻看起来。
这是会见结束的暗示。程名振起身告辞,被小太监领了出去。待他的脚步声去原来,李渊又将头从奏折上抬了起来,看了看在一旁强打精神伺候自己的郑公公,笑着问道:“十一,你看这个年青人如何?”
十一是李渊给郑公公取的小字,很多年前就被他这么叫。虽然深受宠信,他还是躬了躬身,很谨慎地提醒,“奴婢乃中官!陛下!”
“朕又不是那守成之主。让你说你就说便是。说得对与错,朕自然会分辨!”李渊笑着摆了摆手,有些不耐烦地催促。
“不如前日入宫觐见的那位大程将军!”揣摩着李渊的意思,郑公公故意欲扬先抑,“缺乏大程将军身上那种慷慨豪迈的英雄气概,看问题的格局也小了些。唯一的好处是胆子大,敢于实话实说!”
“你不能拿他跟程知节将军比!”稍不留神,李渊就没分辨出郑公公的小伎俩,摆了摆手,主动替程名振分辨,“程知节乃南朝望族出身,从小学的就是将相之术!而小程将军,身世的确坎坷了些。但他混迹绿林多年,却没迷失赤子之心,也是着实难得!”“陛下慧眼如炬!”郑公公笑着点头,“两位程将军居然都是绿林出身,说来也真好笑!”
“乱世么?还不如此!”李渊笑了笑,轻轻点头,,“非但那些寒门小户揭竿而起,就是豪门大姓,不造反恐怕也活不成。乱世么?”说着话,他又轻轻叹了口气,把目光看向黑沉沉的夜幕。那种乱世中的记忆实在太深刻了,害得他到现在每每午夜梦回,还经常汗湿额头。好在李家果断起兵造反,并且获得了成功。若是继续忍耐下去,恐怕到头来,难逃灭族之祸。
但程名振今天说的那些,若想实现却殊为不易。首先,自己朝堂之中就全是贵胄之后,他们定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各自家族的利益受限制。而到了地方上,那些士绅、望族和官员、胥吏们之间的关系更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正在郁郁地想着,宫门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很快,马蹄声就变成了凌乱的脚步声响,由远到近,直奔御书房而来。
“出去看看,出什么事情了!”本能地,李渊感觉到有大事要发生,抓起披风盖住肩膀,自己大步往外走。
“报!”刚刚推开书房门,一个当值的侍卫已经连滚带爬地跪在了面前,“禀报陛下,紧急军情。本月十九日,河北刘黑闼造反,窦建德余部群起相应。淮安王战败,退往汲郡!”
刘黑闼反了!
对于刚刚庆贺完洛阳之胜,还沉寂在天下初定喜悦中的大唐君臣来说,这个消息简直如晴天霹雳。
然而,盛夏的惊雷,却不是响一下就结束的事情。刘黑闼造反的第三天,部众就扩张到了两万多人。都是窦建德的余部,因为受不了奉旨前来“截收”的大臣,长孙无忌和张亮等人的敲诈勒索,再度铤而走险。
事发仓促,淮安王李神通根本来不及做充足准备。带领兵马,匆匆前去剿灭。结果被刘黑闼、范愿、王小胡等先前的败军之将包围在漳水河畔,全军覆没。多亏任国公刘弘基奋力死战,才杀开了一条血路,保护着李神通逃离了战场。回到汲郡清点残兵,连伤患在内只剩下了了一千三百多人,根本没实力自保。
趁大胜之威,刘黑闼传檄各地,号召窦家军余部奋起反抗,驱逐大唐贪官污吏,重建大夏。由于长孙顺德和张亮等人所选的官员把接收理解成了“截收”,各路豪杰失望之余,纷纷起兵响应刘黑闼,杀州县官吏四十余人,焚衙门馆舍三百余处。前后只用了十余日,原窦建德治下八个郡,除了仅靠黄河的汲郡南端黎阳城外,尽数落于刘黑闼之手。
接收大臣夏侯威被百姓殴打致死。张亮、长孙顺德逃往河南。刘黑闼带领各路叛军,齐扑黎阳仓。亏了远在河南的江夏王李道宗及时来援,才勉强顶住了刘黑闼的攻势,确保了黎阳仓没落入叛军之手。
大唐皇帝李渊暴怒,派遣使节将张亮、长孙顺德、刘弘基、李神通四人锁拿问罪。后经秦王李世民和左仆射裴寂苦苦劝谏,李渊才勉强压下了怒火,命人四个败军之将在李道宗麾下戴罪立功,以血前耻。
随即,李渊又亲自调兵遣将。派舒国公李世籍单骑赶赴河南,召集先前已经解散返乡的士卒,从南往北向刘黑闼发起进攻,遏制其势力进一步扩张。然后,又命李世民点起内府兵十二万,出潼关,奔河内,增援黎阳。紧接着,下了第三道军令,命河内大总管王君廓,洺州大总管程名振,各回驻地,领所部兵马,沿井陉关迂回到刘黑闼侧后,伺机攻打其老巢,牵制其力量。
有着强大的国力作为后盾,大唐全部战斗力都尽数释放了出来。接到圣旨后,程名振在京师只停留了两日,到了第三天上午,一干需要的甲杖器械,战马军粮都已经调拨到位。已经被调离洺州营到兵部高就的王二毛不放心他一个人去作战,特地向上头请了缨,作为朝廷派下来的军需官,押送各类物资与他同行。
“咱们又一起了!”已经忙得连续两天没合眼的程名振满脸疲惫,看着王二毛,无奈的苦笑。
“我这辈子算卖给你了!从小到大,总要被你拖累!”王二毛看了他一眼,笑着打趣。“还以为能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呢,家眷我都派人去接了。这回好了,老婆到了京师,我又奔河北去了。还是两头见不着面儿!”
“可不是么?才安稳了没几天。”已经混上了三品将军的王飞笑呵呵地附和。“好在咱们的家都搬到了上党,否则,这回,肯定得被刘黑闼的事情给卷进去!”
“那长孙顺德就是个王八蛋。比当年大隋的官员还黑!我听人私下里说,逃回来报信的那几位已经在陛下面前把他给告了。**他罔顾圣旨,授意属下,对窦家军的降官降将百般刁难。还下令没收郡城附近良田,供自己的部属私分……”向来不喜欢背后议论人的张瑾也非常气愤,靠近几个旧日同僚,低声数落。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不是逼着别人造反么?王小胡本来都回家当富豪去了,张亮非要他缴五百两金子,说是给自己贺寿用。那王小胡就是卖房子卖地,也凑不起五百两黄金啊……”
“还不如窦建德呢!” “还窦建德,照我看,连大隋都不如!”
“行了!”程名振越听越窝火,回过头来,低声呵斥。“都少说两句。捕风捉影的事情,未必做得了真。”
当日被殷秋戳到的痛处刚刚平复了一些,这回又被大伙无意间又戳得鲜血淋漓。他觉得火往上撞,只烧得自己眼前白茫茫一片,根本看不清前路在哪里。
李渊是个非常圣明的君主。能力,胸襟,都比窦建德强上几十倍。这点,程名振绝对承认。但李渊护短,念旧,以至于护短到无视他自己制定的国法,也是谁也否认不了的事情。此番长孙顺德和张亮等人在河北肆意搜刮,想必李渊已经有所耳闻。否则,在召见自己那天晚上,他不会说起安抚官员人选准备仓促的话来。但河北八个郡百姓的生死,在李渊心目中,却比不上几个旧臣的分量。所以他宁愿对长孙顺德等人的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至于事态扩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估计是底下人打着上头名义干的,淮安王和薛国公、郧国公他们并不知情。自古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四下看了看,王二毛主动替程名振打圆场。如今的洺州军中,可不只是原来那些老弟兄。都尉、校尉这两级将领,很多都是朝廷大臣打着替家族晚辈谋出路的旗号安**来的,其中,难免有几个是朝廷的眼线。一旦他们把大伙的牢骚话添油加醋传到朝廷,少不得又是一场麻烦。
“是啊。陛下当时下的是明旨,邸报上誊抄过的,估计淮安王、薛国公他们也不敢故意违背。”叹了口气,程名振顺着王二毛的话头向大伙灌输。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此刻显得非常有气无力,丝毫不带平素的自信。
张亮是个什么德行的人他心里清楚。当年在杨玄感麾下,就敢从黎阳仓里将军粮几十船,几十船地往外偷。如果说他手脚干净,鬼才相信。想起当年杨玄感的旧事,程名振的身躯又是一僵。当年张亮从黎阳仓偷粮食,是为了替李密积攒失败后东山再起的家底。而不是光为了中饱私囊。如今,他在河北大肆搜刮,又是为了谁呢?
与张亮同时在河北刮地三尺的,还有长孙顺德,夏侯威,当这些人的名字排在一起的时候,程名振突然不寒而栗。他们可都是秦王的心腹,难道不怕自己的行为给牵涉到秦王?除非,除非这样做背后,还有更大,更长远的利益安排!
“轰隆!”一记闷雷从空中劈落,吓得战马跳了跳,不安的长嘶。这是一匹四岁口的突厥良驹,号称枫露紫,在他被李渊召见的第二天,随着一大批财物,锦缎同时赐下来的,模样骨架都堪称神骏。程名振唯恐坐骑受惊冲乱队形,踩了路边的良田,拼命拉紧缰绳。胯下的战马却高高扬起四蹄,发出了更大声的嘶鸣。
“唏嘘嘘——”上千匹战马和拉辎重的驽马受到感染,同时仰首嘶鸣了起来。声音迅速汇流成河,一**传开,传远。传向天边,跟天边酝酿着的惊雷一起,搅动漫天风雨。
“把坐骑拉紧。践踏农田者,军法从事!”程名振一边安顿着坐骑,一边大声喝令。洺州营自建立那天起,就一直令出如山。将士们闻听,凛然回应,然后各自拉紧缰绳,整顿队形。
费了好大力气,队伍中的坐骑才被安全安抚下去。雨却越下越急,隐约有了连绵不止的趋势。这种天气下,即便勉强行军,也很难走快。程名振跟王二毛等人商量了一下,无可奈何地在前方找个块没有庄稼的山坡,命大伙支开帐篷,等天晴了再继续赶路。
天上的雨一下就是四、五天,道路上处处泥泞,将士们也全成了落汤鸡,浑身上下没一块干松的地方。老天爷偏偏不让人省心,如此狼狈的情况下,还把前方的军情和后方的催促,源源不断送了过来。
八月初二,李世籍拼凑起三万兵马,渡过黄河,进入清河郡。在高唐州遭遇曾经的手下败将刘黑闼,被对方伏击,杀得丢盔卸甲。据军报上说,李世籍北上时,根本没惊动任何地方官员。但他的行踪却犹如事先告知般,被刘黑闼看了个清清楚楚。
初五,罗艺带领三千虎贲,奉李渊之命攻击乐寿。队伍走到七里井附近的山地,被王小胡带领三万叛军,五万流民包围。身披重甲的虎贲铁骑在林地间冲不起速度,遭到了有史以来最惨的一场败绩。被当场群殴致死一千五百余人,剩下跟着罗艺冲出包围,被王小胡从河间郡一直追杀到了拒马河畔。直到附近郡县的博陵轻骑前来接应,才勉强止住溃势。
初六,已经投降大唐的高开道在燕郡造反。勾结高句丽贼兵,攻破长城。渔阳、柳城、安乐全线危机。罗艺仓皇带领残兵回扑,处处被动。
初八,梁师都勾结突厥入寇。在雁门郡附近与唐军激战。守关大将雄阔海在反击时受到围攻,战没。离石侯伍天锡仓促来援,身陷重围后不知所踪。所部将士被俘七百余人,不肯投降,被梁师都命令麾下绑在战马后,全部拖成了碎片。

程名振当年是流寇张金称麾下的重要爪牙。而张家军经过的地方,连蝗虫都不会再看一眼。从斥候口中得知洺州营出现在牛头山上之后,尉迟敬德立刻坐不住了。与刘武周商议了片刻,迅速点齐了两千轻骑,准备将这个突然出来的变数第一时间消灭掉。
经历了两年多的煎熬,刘武周已经心神俱疲,将尉迟敬德送到城门口,拉着对方的手叮嘱道:“敬德,自己多加小心。李氏小儿素来狡诈,不会无缘无故舍一块肉出来给咱们。”
“即便是块诱饵,也值得吞下去。我不信五千流贼,还能挡住我麾下两千精锐!”尉迟敬德举了举手中长槊,非常豪气地回应。“能否逆转乾坤,就在今夜一举。干掉他,敌军士气必丧。主公趁势出城掩杀,末将挟大胜之势遥相呼应,李家小儿纵使生了三头六臂,也少不得要抱头鼠窜!”
“孤将亲自在城头为敬德送行!”刘武周点点头,言语中带着几分苍凉,“若事有不谐,则速速退回来。只要孤在一天,汾阳城的城门就为你敞开一天!”
“若是末将回不来。主公千万别再耽搁,迅速退往马邑去吧!”听刘武周说得酸涩,尉迟敬德心里也有几分凄楚,笑了笑,大声道:“能在主公麾下驰骋,末将此生无憾。马邑乃突厥与中原交界之地,疆域广阔,民情复杂。李仲坚,罗艺,大唐,突厥,四家角力,谁也不敢贸然伸手。主公只要到了那里,定能转危为安。留的青山在,早晚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刘武周还想说些什么,看着尉迟敬德毅然决然的眼神,咬了咬牙,大声道:“孤记下了!孤不会负敬德!孤必不会负诸君!请诸君上马,孤为诸君壮行!”
“诺!”尉迟敬德在马背上轻轻拱手,然后双腿用力,率先冲出了城门。两千精锐骑兵形成一条长蛇,在夜幕的掩护下婉转向东,直扑牛头山而去。漫天星斗如乱琼碎玉,冷冷的照耀下来,照亮大伙的眼睛,照亮长槊的利刃。那饮血无数的利刃仿佛瞬间有了灵性,慢慢地开始颤抖,颤抖,在风中嗡嗡有声。
为保证攻击的突然性,他刻意选在半夜出城。丑时三刻,就到达了牛头山脚下。将斥候撒出去遮断通往汾阳方向的大小道路之后,尉迟敬德命令全军下马,在草地上修养精神,准备在天亮同时,向敌军发起雷霆一击。
虽然是夏末,北国的风依旧带着丝寒意。透过被露水打湿的铠甲,一寸寸渗进人的肌肤。尉迟敬德睡不着,提着长槊在临时扎起的营地间来回逡巡。很多弟兄们也没有倦意,挤做一团,一边用体温互相取暖,一边低声感叹世事无常。对于前途,他们都比较绝望。言谈间不无对刘武周的抱怨。看到自家主帅走过来,赶紧闭上了嘴巴。尉迟敬德笑了笑,装作什么都没听见,默默走了过去。仗打到这个份上,将士们已经尽力最大努力,实在不该再指责他们什么了。剩下的事情,恐怕就要归老天决定了。输赢成败,冥冥中自有注定。
跟在尉迟敬德身边的,是奋威将军陆建方。他的年龄比尉迟敬德大了整整两轮,身子骨已经不比当年了,走着走着,就轻轻打起寒战来。
“老陆,到营帐中眯一会儿吧。这个时候最冷,待太阳出来,寒气就过去了!”对于自己这个忠心耿耿的副手,尉迟敬德始终保持着一份尊重,笑了笑,回过头来对其吩咐。
“算了,走走就热乎了!老胳膊老腿的,一睡下去就不容易再活动开,别耽误了将军的事儿!”陆建方咧嘴笑笑,浓密的大胡子间冒出缕缕白雾。“将军自己去小憩一会吧,下半夜我来盯着!”
“我睡不着!”尉迟敬德轻轻摇头,拒绝了陆建方的好意。打了这么多年仗了,像今天这样心里慌慌的感觉在他身上还是第一次发生。对方只是个小蟊贼,也许一个冲锋就能将其击溃,擒杀。但尉迟敬德就是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到底问题出在哪里,他却半点蛛丝马迹都寻觅不到。
“我也睡不着!”破锋将军杜世贵从后边跟上来,低声搭腔。“本来觉挺多的,最近却总是半夜惊醒。瞪着眼睛一直挺到天亮!”
“睡不着就别睡了。今后有咱们睡的时候!”陆建方转过头来,苦笑着奚落。
“什么意思!”尉迟敬德皱了皱没有,言语中约略带出几分不满。士兵们牢*归牢*,他可以忽略不计。但为将者乃三军之胆,如果连将领们都开始散布失败信息,自乱军心的话,这仗,就没赢的希望了。
“没什么意思!”老成持重的陆建方一改平素习惯,笑了笑,低声反问道:“尉迟将军,你真的以为,把山坡上那股敌军吃掉,咱们就能一举扭转颓势么?”
这个问题尉迟敬德早就想过,虽然对大伙口口声声宣布,此战乃决定胜负的关键。他和刘武周两个心里都很清楚,击败洺州营只起到振奋士气的作用,具体结局如何,恐怕还要经历很长时间,若干场恶斗才能见到分晓。但当着几个中层将领的面,他不能自毁信心,瞪了陆建方一眼,低声喝道:“怎么不能?秤砣虽小,可压千钧。李家两个小儿本来就不和睦,阵前失利,必然会互相推卸责任。待其不战自乱,我带你等一一攻之,定能将其赶回霍邑以南。怎么了,老陆,你怕了,怕了就说一声。明早我不用你上阵便是!”
“怕倒不曾有过。自从当年跟着主公踏过辽河浮桥后,陆某就再不认识那个怕字!”陆建方被尉迟敬德说得面红耳赤,梗了下脖颈,气哼哼地回应。
“那你今天怎么了?脑门被驴踢了!”尉迟敬德见对方突然倚老卖老,摆起当年旧勇,语锋愈发犀利。
“当年和今天不同!”陆建方看看周围环境,发现没有多少弟兄在附近,叹了口气,坦诚地说道。“尉迟将军先别生气,听陆某把话说完。陆某绝非贪生怕死之人。想当年,跟着主公渡河征辽,十几万高句丽人,围着我们几百人打。陆某的腿肚子也没哆嗦一下!”
长长吸了口气,他继续说道:“但那时候和今天不同。那时候,陆某心里头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即便死在辽河东岸,也不敢让背后的几十万双眼睛看笑话。陆某当时觉得,死就死了,陛下会把陆某跟麦铁杖、钱世雄、孟金叉三位将军,还有前几天阵亡的数千弟兄葬在一处。后世无论哪朝哪代,只要中原还是中原人的中原,过往行人见到陆某的墓碑,都会挑起大拇指来,赞陆某一声爷们!”
很少听陆建方说起这些陈年旧事,众人不敢打断,带着几分敬意洗耳恭听。轻轻抹掉眼角的老泪,陆建方惨然而笑,“但现在呢,尉迟将军,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么?陆某,诸位,包括咱们的主公,明白自己在干什么么?咱们旗号是突厥人给的,封号是突厥人给的,胯下坐骑,手中兵器,嘴里的粮食还是突厥人给的。突厥人让在咱们咬谁,咱们就咬谁。突厥人一抖手里的绳子,咱们就得哼哼唧唧地爬回来!”
“够了!”尉迟敬德愤怒地打断,“你知道自己说什么么?念你当年追随主公的份上,我今天饶你一次。再乱我军心,必军法处置!”
“今**在军法之下,跟他**在敌人刀下,恐怕没什么两样。”陆建方冷笑连声,目光中充满了凄凉。“陆某现在只恨,当年为什么没死在辽水东岸,枉自又多活了这些年。”
“够了!”尉迟敬德大怒,伸手便从腰间拔出横刀。杜世贵见状,赶紧上前用脊背将尉迟敬德挡住,推了陆建方一把,低声喝道:“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大将军也别跟老陆一般见识,他今晚被坐骑颠糊涂了。咱们是突厥的狗,李渊就不是了?他当年起兵,不一样借了突厥人的势力?”
“但李渊随后,却跟骠骑大将军一道,将突厥人挡在了长城之外!”陆建方被推得连连后退,嘴上却依旧说个不停。“尉迟将军,你不替自己着想,也替弟兄们多想想吧!”
“把他给我捆了,嘴里塞上马粪,拖到寝帐中去。待灭了程贼,再交给主公处置!”尉迟敬德恨不得一刀将陆建方劈掉,碍着众将的面子,恨恨地命令。听着众人的脚步声去远,他转过身来,挥刀砍下脚下的岩石。
“当啷!”一声,横刀深入岩石半寸,然裂为数段。尉迟敬德盯紧手中的半截刀刃怔怔**。他祖上是鲜卑贵胄,因此心里边没有那么强的胡汉之分。但陆建方刚才的一句话却深深困扰了他,“尉迟将军,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么?”“尉迟将军,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么?”“尉迟将军,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么?!!!”
当太阳从天边透出第一缕微光时,牛头山上的守军终于发现了敌人。他们凌乱地吹响了号角,试图向数十里外的主营求救。但时间已经太晚了,汾阳城外的唐军主营到牛头山足足有三十里路,算上李世民和李建成二人接到警讯后探明周围有没有埋伏,再调兵遣将的时间,至少需要三到四个时辰。按照以往的经验,三个时辰,已经足够尉迟敬德将对手蹂躏十几次,保准让援军连骨头渣都没地方捡。
“摆开阵型,从正南缓坡直接冲上去。踏平他们!”尉迟敬德手举长槊,大声高呼。昨夜陆建方带来的困扰,已经完全被他丢在了脑袋后。如今,他只想做一件事,就是冲上山坡,将敌将揪出来,在马蹄下踏烂,踏烂,踏得永世不能翻身。
晨风吹动他的披风,呼啦啦上下飞舞。银色的罩甲反射出道道瑞彩,令他看上去光芒万丈。在罩甲的正中央,是一面纯铜打造的护心镜,被他亲手擦得一尘不染。边缘处,隐隐透出红色,火焰般微微跳动,按突厥人的萨满说,那是敌将的血肉与灵魂,被护心镜里怨气困住了,只能心甘情愿地为护心镜的主人效力。
破锋将军杜世贵跨着战马走在了队伍第一列。左右各有二十几名骑兵,身后还跟着大约一百多人。牛头山的南麓坡势平缓,恰好可容骑兵纵马。虽然冲击的速度会受到些影响,但对于那些站在地下的步卒来说,小跑而来的骏马就像泰山压顶,除了躲避之外,只剩下抱头等死一项选择。
骁骑都尉孙大安带领两百多名骑弓手跟在了杜世贵的队伍后。如果杜世贵的攻击受阻,他将上前给对方下一阵箭雨。这种骑射战术是草原人的压箱绝技,尉迟敬德借鉴并改进了它,令他成为刘武周军的一个破敌秘籍。通常,杜世贵的第一波攻击都会成为试探,调动守军力量,但当大量敌军聚集到鹿砦之后时,刚好成为骑射手们的箭靶。
第三轮攻击序列由宇文元亮率领。他是尉迟敬德的一位远亲,但爬上现在这个位置,绝不是沾了对方的光。当第二序列的孙大安用羽箭将对手射得一片大乱之后,他所部两百余手持绳索和挠钩的骑手,便要一拥而上。用挠钩勾住敌人设置的障碍,迅速拉动绳索。借助战马奔跑的冲力,将障碍搬开,为后续队伍清空道路。
第四轮,也是最主要一轮。尉迟敬德决定亲自带领。对手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蟊贼,本不需他亲自出马。但昨夜忐忑不安的感觉,令他决定更慎重一点儿。哪怕给对方一些荣誉,也避免出现不应该出的纰漏。
晨风掠过长槊组成的丛林,发出凄厉的呜咽。闻听此声,山上的守军愈发惊慌了。战旗摆动个不停,士卒们在皮鞭和利刃的逼迫下来回跑动。这是一群生瓜蛋子,欺负百姓在行,跟训练有素的正规军作战,纯属自寻死路。想到这儿,尉迟敬德将长槊向前压了压,大声命令,“前锋,出击!”。战鼓声骤然炸响,随后被激烈的马蹄声淹没。破锋将军杜世贵抽出横刀,下伏身体,将刀刃在身侧探成一扇死亡翅膀。百余名精锐学着他的模样,俯身、探臂、缓缓加速,缓缓冲上山坡,压向敌军。
待第一攻击序列冲出一百余步之后,第二攻击序列于骁骑都尉孙大安带领下,迅速跟上。两支队伍人数都不多,但战马踏起的烟尘却遮天蔽日。尉迟敬德的视线被挡住了,只能凭借敏锐的听力判断敌我双方的动静。在雷鸣般的马蹄声中,他听到了敌军慌乱的呼喊,低沉的号角。忽然,那些角声变得清晰整齐,然后龙吟般穿透烟幕。
“呜呜——————”洺州军的角声毫无防备的响起来,将周围的群山唤醒。听见角声,本来乱做一团的洺州将士忽然就抖擞起了精神,迅速整顿队形,从地上捡起早已藏好的步弓。挽弓,搭箭,将千余支白羽射向天空。
几乎呈四十五度角飞起来的雕翎羽箭带着风声,滑翔过一百二十步的距离,于敌军头上落下一阵暴雨。血花一朵朵在杜世贵身边绽放起来,绮丽夺目。两名忠心耿耿的亲卫向其靠拢,用横刀替将军拨打羽箭。他们尽最大努力保证了杜世贵的安全,自己的身体上却插了五、六支箭,失血过多,缓缓坠下坐骑。
上当了,杜世贵瞬间凭直觉做出判断。山上哪里的是一般的蟊贼,弓箭手比前些日子大伙碰到的正规唐军还训练有素。转眼之间,杜世贵所部弟兄,就有近三成掉下了坐骑。但攻击已经发起,他们根本不可能向主帅传递任何消息,只能拼命催动坐骑,试图以速度来谋求生存的可能。
百步接阵,临敌不过三矢。这句话指的是骑兵平原发起冲锋,敌军弓箭手的最大杀伤频率。战马在平原上冲过一百步,只需要四五息时间,在这段时间内,训练有素的弓箭手可以射出三箭。未经训练的弓箭手顶多发出两箭,如果心慌意乱的话,一箭之后,就得转身逃命,否则必死无疑。但今天的战斗,却无法套用这句古话。山坡减缓了骑兵的速度,洺州营的弓箭手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才不会怕还没冲到眼皮底下的敌人。只见他们,由仰射慢慢改为平射,俯射,每个人都从容不迫地发了五支箭,才在号角的指挥下,慢慢从鹿砦旁退走。而山坡上,杜世贵的部下只剩了不到十人,稀稀落落地跟在浑身插满羽箭,全赖着铠甲厚度才没有当场战死的杜将军身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呆呆发傻。
“侧开,侧开,给大将军报信!”杜世贵吐出一口血,声嘶力竭地大喊。敌军的长槊手已经替换到鹿砦后了,十几名骑兵上前,只能被扎成肉串。他眼中充满了仇恨,却没有丧失理智。拼着最后的体力下达撤退命令,然后身体一软,伏在马背上,任坐骑驮着自己落荒而走。
没等杜世贵撤离战场,第二波攻击序列已经赶到。他们几乎亲眼目睹了发生在袍泽身上的惨剧,一个个两眼冒火。但骑弓的有效杀伤射程远比不上步弓,又需要仰射,他们不得不忍住仇恨,将敌我双方之间的距离拉到五十步之内。
想直接突破敌阵是不可能的了。于今之计,骁骑都尉孙大安只想尽可能多地发出羽箭,利用驰射战术,最大数量地杀伤敌人。松开马缰绳,他左手握住弓臂,右手夹住三支狼牙箭拉开弓弦。这是草原勇士的绝技,三箭连珠,箭箭夺命。
训练一名骑射手需要三年。三年时间,每天都是不停地策马奔驰,弯弓,射箭。长期的训练,已经令骑射手们有了必然反应。只要靠近对手一定距离,就会将弓张开,羽箭搭上弦。或两矢,或者三矢,他们将箭矢夹在手指间,追求最佳杀伤距离。以往这招使出,几乎无往不利。但今天,对方长槊手不动如山的气度,令大伙有点迷惑了。忽然,有人惊叫了一声,将弓弦迅速松开。羽箭掠过七十余步,射中了一名长槊手的头盔,却失去了力道,软软地落在了地上。
“等……”杜世贵大叫,试图约束麾下不要浪费体力,继续向迫近数步再发起攻击。但很快,他也把三支箭连珠般发了出去,然后不管射没射中目标,拨马就走。
鹿砦后,不动如山的重甲长槊手们突然整齐地蹲了下去。露出了真正的杀招。一排洺州营将士平端着强弩,从长槊手背后现了出来。扣动机关,弩箭汇成一道黑色的风暴。正在拨转马头,发射羽箭的刘武周军骑射手被风暴拦腰卷住,接二连三地从马背上掉了下来。
不看敌军到底死伤多少。洺州营的强弩手发完一轮铁矢,立刻大步退后。第二排弩手迅速上前,接替了前者的位置,扣动机关,发射出另一波死亡风暴。
惨叫声不绝于耳,尽管刘武周军的骑射手们已经做出的闪避动作,但速度远远超过羽箭的强弩,从侧后方追上他们,将一层层射下坐骑。失去主人的战马惊慌失措,不肯继续逃走,在阵前徘徊哀鸣。很快,十几支被挡住去路的弩箭射进了马的身体,血如喷泉般冒出,带着热气,染红天边的霞光。
天上天下,一片通红。骁骑都尉孙大安被射得像个刺猬一般,抱住马脖颈,挣扎着不肯倒下。这一刻,他又想起了陆建方昨夜说的那些话,恨当年不死于辽水之东。当年,他也是杀入敌阵中勇士的一个,跟在手持铁蒺藜骨朵的刘武周将军身后,呐喊咆哮,宁死不退。从那时起,他就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了刘将军,跟着他,无怨无悔。尽管今天的刘将军已经不是昔日的刘将军,尽管汉家男儿的营帐,日日唱起胡人的歌谣。
“大安!”弥留之际,他听见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走啊,给麦老将军报仇。”“走啊!走啊!”拼尽最后力气,孙大安扯开嗓子高呼。血从嘴巴里汩汩冒了出来,染红银色的铠甲,染红白色的坐骑,染红脚下黑漆漆的土地。
黑漆漆的土地敞开怀抱接纳了他,包括身体和灵魂。第三波攻击序列的将士赶到,停顿在弩箭射程外,用绳索套住孙大安的身体,将其抢了回去,重新安放于马背上,缓缓退走。没有继续攻击下去的必要了,云骑都尉卢宇文元亮冒着被军法惩处的危险,主动中止了战斗。他带领手下兄弟尽最大可能抢夺袍泽的遗体,然后吹响撤军号角。
“呜呜,呜呜,呜呜!”角声哽咽如哭。整个攻击序列都停顿了下来。恰巧有一阵强风吹过,将马蹄溅起的烟尘吹偏,吹散。早就凭借听力发觉形势不对,及时终止了第四攻击序列所有动作的尉迟敬德站在马鞍上,目光透过尘埃,呆呆**。
前后不到一刻钟时间,近三百名弟兄,死在了敌军的乱箭丛矢之下。而到现在为止,他连敌人的衣服角还没碰到。这真是一支被收编的流寇么?他不敢再相信细作的话,只觉得眼前发黑,嘴巴发苦,咸渍渍的味道在牙齿根部回荡,怎么咽也咽不干净。
陆某现在只恨,当年为什么没死在辽水东岸!陆建方的话又响了起来,声声撞击他的耳鼓。这场仗再打下去值得么?大伙究竟为谁而死,死后究竟能落下个什么?从没想过类似问题的他,今天第一次感觉茫然了。一瞬间,刘武周平素相待的恩义,宋金刚身首异处的仇恨,还有陆建方绝望中发出的质问,同时压了过来,像山一样压得他无法呼吸。偏偏此刻,山上那些占了便宜了敌军又哼起了民歌,“男儿男儿可怜虫,身首异处沟渠中,阵前白骨无人收,妻儿梦里尤相望……”
男儿男儿可怜虫,春应军书秋不归,家中谷豆无人收,鹧鸪野雀绕树飞。男儿男儿可怜虫,身首异处沟渠中,阵前白骨无人收,妻儿梦里尤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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