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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政界乾坤 褚兢

东阳冷冻集团总经理周杰在东阳县是个知名度不大不小的人物。他很早参加工作,17岁的时候进了县农机厂当工人。在70年代,县办企业凤毛麟角,能到工厂里当工人是很多年轻人最大的愿望。但周杰进去的时候却显得挺简单,据说那时候的政权机构县革命委员会副主任亲自给厂长批了张条子,要他解决周杰的招工问题。那时候进工厂虽然使人向往,但农机厂的活却又苦又脏——主要是脏。一天到晚和机械、机油打交道,两只手粘乎乎、滑腻腻、黑黢黢的,回家用肥皂洗都洗不干净。周杰在那儿干了半年就腻了。他喜欢干净,喜欢整洁,因为他个子细长高挑,脸型又好,五官也端正,要在今天,理所当然会被人称为帅哥。那个时候没有帅哥这个叫法,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年轻的女孩子对长得漂亮的男孩,特别又是像周杰这样在县属企业上班的小伙子,自然很垂青。可是周杰对县城里那些围在他身边的女孩一个也看不上。他知道自己的优势,他对于自己的人生取向有一种朦胧说不清楚然而却十分强烈的期待。他不喜欢穿厂里发的工作服,却喜欢穿浆洗得洁白的衬衫,衬衫外面套一件咖啡色的毛线背心。而且他总喜欢照镜子,尤其是看过县电影院隔三叉五就要上演一次的苏联电影《列宁在十月》之后,电影里那个不时掏出梳子梳头的布尔什维克成为他的偶像,他也将一把小梳子藏在身上,有事没事就掏出来整理自己的小分头。有人背地里嘲笑他,说他像一个上海瘪三,而厂里那些政工干部就说,像他这样的年轻人,思想一定得好好改造。可他毕竟是县革委副主任介绍进来的,又没有犯具体错误,也真不好拿他怎么样。
周杰衣着穿成这样,上班干活当然就成问题。蹲在车间里干活,稍不留神,不是挨到正在拆卸的沾满泥巴的拖拉机,就是碰到满是油污和锈迹的车床。有时即使自己万分小心,可保不住别人没留神,把那脏兮兮的工作服或手套蹭到你身上,那也是毫无办法的事。所以他到了车间,一般也不去认真干活,而是东游游,西逛逛,这个车间窜窜,那个车间转转,和几个有相同趣味的哥们聊聊天,一个上午就过去了。见他不肯干活,带他的师傅很是不满意,老是跟他讲旧社会学徒怎么怎么艰难,年轻人要学好一门手艺,将来就不怕社会发生变化,老话说“一招鲜,吃遍天”,你进厂里不容易,不趁这个机会好好学习,将来出不了师怎么办?师傅对他说话,他虽然不敢不听,但心里是不大耐烦的,这从他站在那儿两条长腿不停地倒换的动作就可以看出来。等师傅说完了,周杰就说,师傅你说得对!可是现在厂里并没有多少活干,让他们几个想积极表现的去干不是正好吗?
周杰说得倒是不错。那段时间县里、厂里到处都乱哄哄的,没多少秩序,农机厂的活是越来越少,工人却越来越多,要是满负荷工作,大概一个月的活最多一个星期就可以干完。所以厂里人浮于事的情况十分严重。但师傅不爱听他这样说话,他说,活虽然没多少,但你自己主动去做是对你自己负责。咱们就不说那些要求进步的话,你自个干了活你自个学了东西不是?干嘛要偷那个懒呢?
师傅的话和周杰心里想的对不到一个点上,周杰不再说什么,而是把口袋里的小梳子拿出来,轻轻地将已经很整齐,在那个年代可以说整齐得显眼的头发一下一下梳起来。也许他这个动作不是有意的,但师傅看了,心里那个气呀。罢了罢了,这小子纯粹不可救药,跟他费口舌就像跟牛弹琴,师傅想。以后师傅再也不跟他说那些废话,周杰倒觉得耳根清净多了。
过了没多久,社会上的变化开始多起来,什么官倒呀,走穴呀之类的名词逐步出现,一些地方的人就像受了感染,变得越来越不安分了。就连东阳县这样的地方,也有人蠢蠢欲动,渴望到外面去闯一闯。周杰正是这一批人中的一个。某一天,他不知是一个人还是约了同伴,忽然就从农机厂消失,厂里任何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到大家快把这个长得很帅的小伙子忘记的时候,周杰又突然回到东阳,回到他原先生活过的地方。他这次回来,和以前有了不小的变化。他不再穿白衬衫,而是穿起了花衬衫,县城的人没见过的喇叭裤、牛仔裤都是他带头穿出来的。他的头发微微烫了点卷,脖子上挂起了指头粗的金项链。他给人递烟都是红塔山和云烟,本省生产的香烟他看都不看。而且他还是县城里最早买摩托车的人当中的一个。他到厂里去,看见厂里面上班的人已经不多了,因为厂里根本就没有活可干了。而且,不用说普通工人,就连厂里的头头都难得看见影子,可是他的师傅黄老头还穿着一件破旧不堪的工作服,认认真真在那儿擦拭着已经锈蚀得快要开不动的机器。见到周杰,他瞪着两只老眼看了半天才看出来。周杰叫他一声:师傅!师傅很激动地说,哎呀,你是周杰吧?多少日子你也没来上班,你上哪儿去了呀?看你穿成这个样子,不成了女娃子的打扮了吗!他把两只沾满油污的手伸出来要握周杰的手,周杰这次倒是没有回避和躲闪,他也握住师傅的手,问师傅过得怎么样,师母还好吗?师傅便说,什么好不好,胆子大的、有点本事的都出去了,就剩下我们这些走不动的、没本事的在这儿守这个烂摊子啦。车间里还有几个人看见周杰和师傅那么亲切的样子,就说,想不到周杰回来还真变得有些人样了呢!
晚上,周杰带着很厚重的一份礼物去师傅家,师傅更是感动得泪水涟涟,说,周杰啊,师傅真是老了,适应不了这个世道的变化了。正像毛主席他老人家说的,现在这个世界是你们的呀。
周杰一边安慰师傅,一边向他了解厂里的情况:厂里还剩下些什么人,机器设备怎么样了,有多少能凑合用的,厂里领导都是些什么样的性格,能耐和官场背景怎么样等等。他问的问题有些师傅能答上来,有些则回答不了。不管怎么样,周杰走的时候显得很高兴,对师傅师母说,我周杰不管成为什么样的人,不管今后发什么样的财,都不会忘记你们的。
他这个话把老两口高兴得不得了,说,周杰呀,你出去这么些日子,厂里的人都说你参加搞什么官倒去了,也有说你不是参加官倒,而是与人合伙做投机倒把生意,甚至还有个别的说你在外面搞诈骗,说得我们将信将疑。师傅又说,毕竟你是我的徒弟,他们这样说你我也觉得脸上没有光彩。可想不到你竟这么讲仁义,这样的人现在真的是找不到了哟。
那个时候的社会变化真的很快。就在周杰回来没多久的时间,一种在全国各地搞得热热闹闹的改革国有企业经营管理方式的做法——个人承包制,竟然在一向封闭保守的东阳县也开始推行了,县农机厂是首先实行这一做法的企业之一。
个人承包企业,对以前企业厂长由上级任命的习惯做法是一种冲击。县里规定,原先的企业厂长固然可以竞争承包,而其他人也可以参加竞争,只要能达到县里规定完成的上缴利润的指标就行。农机厂的厂长原先是政工干部出身,人老实、胆子小,关键是搞企业根本没有数,所以主动向县委要求调离农机厂,腾出这个位子让别人来承包。参加承包竞争的一共有六、七个人,一个是厂里一直分管业务的副厂长,在企业里习惯叫做“生产厂长”,两个车间主任,一个县政府工业管理办公室的干部,另有两个外单位的报名参加竞争,在县委讨论承包人资格时被否决了。最后一个就是周杰。周杰的资格问题在讨论时也有人提出质疑,说他离开厂子那么久,按照过去的规章可以自动除名。但有一位领导出来替他维护,说那个规章是过去的规章,现在改革时代,早应该把那些过时了的规章制度抛弃。不管怎么说,周杰原先是厂里的职工,自己没有辞职,本人又没犯什么错误,厂里也没有开除他,他的资格应该给予承认。这样一来,周杰也就成为竞争参与者之一。
竞争的结果令厂里厂外的人大跌眼镜,那些原先大小是个干部的竞争者纷纷落败,周杰力克群雄,成为农机厂首任承包人、法人代表。周杰胜利的主要原因就是他提出的承包方案与县委内定的指标最为接近,而且他口才也好,答辩时口若悬河,说得头头是道,虽然理论色彩比县工管办那位干部差些,但表达却更生动,一些新鲜名词用得也还准确。当然,在周杰取得成功后,那些“失败的英雄”中有人在背后散布说,周杰竞争的手段不正当,他采取小恩小惠的方法在职工中拉票;他暗中“窃取”厂里的有关情报;他“买通”了县承包工作实施领导小组的成员;甚至有人事先向他透露了县委拟定的承包规则……这些传言,人人都知道含有嫉妒的成分,但也有人相信其中多少有一些真实性。
周杰承包农机厂的第一年,采取了一些措施,改变了以前的管理方式。通过提前退休、回家待岗、精简科室等方法裁减了一部分人员——当然,黄师傅年纪虽然大了,却不在退休人员之列。最主要的是,他拓展了厂里的业务,农机厂不再以维修农机为主,甚至彻底将这项业务抛弃,而是改为替外面加工制作一些设备零件和日用品。他选用了一大批人专门到外面接类似这样的业务。虽说以农机厂的设备和技术,制作出来的东西大都很粗糙,严格来说算不上合格品,但周杰却总有办法能卖得出去。因此,厂子的气象红红火火,一时成为县里改革的典型。就连《河阳日报》也在头版刊登了一条通讯,标题是:《年轻人敢挑重担,承包制一搞就灵》。
不过到了第二年,形势竟然发生了逆转。农机厂的生产不再红火,堆积了一些产品压在仓库卖不出去,那些常年在外面跑销售的人大多都不见了,周杰也突然向县里提出辞职。没到承包期限就提前辞职,本来不符合承包合同,但县里面却接受了他的辞呈。周杰离开后,县里派人去核查农机厂的帐目,发现农机厂所剩下的资产总额除了一个空厂房几乎为零,就连这所厂房和里面的设备也用来向银行进行贷款抵押,从理论上讲已经不属于厂里的财产了。农机厂的流动资金贷款一共有200多万,这笔钱农机厂根本还不起,因为厂子本身已陷入破产的境况;而银行要将农机厂的抵押财产进行处理,县里又不同意,说除非银行把厂子里原有的工人给安置好才可以对厂里的财产进行处置,银行没办法,只好暂时把贷款搁置起来。
周杰离开农机厂,同时也再一次离开了东阳县。中间,他因受有关农机厂贷款问题的调查咨询,曾经回来过一次。他给县里的答复是,农机厂之所以承包不下去,主要是受“三角债”的影响。他向县里提供了一本帐目,上面记载了农机厂与外面的债务关系,其中有厂子欠外面的,但主要是外面欠厂里的,帐目上记载共有好几百万。“三角债”在当时是一个比较严重的全国性问题,连国务院总理都为这个问题感到头痛。县里除了责怪周杰几句,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农机厂承包的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周杰这次又去了哪儿,还是没有人知道。有的说他在外面开了一家厂,生产的产品和他原先承包农机厂是一样的。也有的说他现在不倒产品倒批文了,他和省里甚至北京一些高干子弟都混得很有些熟悉。也有人说他又操起了老本行,在外面搞诈骗,不过现在不比当年,诈骗犯是越来越不好当了。有一个人甚至绘声绘色说看见他在街头行骗被公安人员逮了个正着……这样一些传言简直给周杰这个人披上了一层神秘色彩。
又过了几年,股份制开始成为中、小型国有企业改革的主要方式,东阳县剩余的几家县办企业也在酝酿着走这条路。就在这个时候,周杰又出人意外地回到了县城,这次,他是开着私家轿车回来的。和上次行为不同的是,回到县里后,他直接找到县领导,谈了自己想参与县属企业股份制改造的打算。当时东阳县的县长是翟燕青,县委分工股份制改造的工作由他负责,他正愁东阳县缺少参股的对象,周杰一来,可正是时候。这次股份制改造把县食品厂、罐头厂、粮油加工厂等几个小企业的资产捆绑一处,组成东阳食品有限责任公司,周杰任公司董事长,周杰的个人股份占了51%。但是有人说周杰实际投入的资金并没有那么多,他的股份有相当一部分是由所谓“技术股”组成的,而这个“技术股”也不是什么真正的技术,而是他担保市场销售渠道,而销售渠道不好明确写入协议条款中,就把它改换一个名称,叫做“技术股”。
东阳食品有限责任公司虽然不再像农机厂承包初期那样闹腾得声名雀起,但总算一直维持了下来。周杰自己对人说,在外面闯荡了这么久,也想“落叶归根”,不想再在外面漂荡了。
这次东阳县成立冷冻集团,找谁来担任总经理的问题让县领导很费了一番脑筋。东阳县不能说没有人才,但搞企业,从事市场经营的人才却寥若晨星。县委常委们、还有县政府那边的领导曾经提出过几个人选,但由于不能统一意见,都没有通过。最后,县委书记翟燕青胸有成竹地拿出自己的意见,提名让周杰来担任这个总经理。有的领导觉得周杰这个人神鬼莫测,弄不好会捅出漏子,但又不敢直说,就说他已经是食品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又叫过来当这个集团的总经理,于体制上恐怕不太合适。但翟燕青说,你们既然找不到合适的人,这个家又不能没有人来当。我的观念是,不管什么条条框框,要敢于打破常规,敢于探索,敢于实践。任人唯贤嘛!要不冷冻集团就在东阳食品有限责任公司的基础上组建。县里作价把食品公司的财产买过来,一起并入集团,要不就还是实行股份制。但冷冻集团不比原先几个小厂,这回县里投入的比重远远高于以前了,那就县里做大股东。食品公司的财产大概不会到冷冻集团的10%,周杰就算小股东吧。但总经理还只能让周杰这个人来干——我这可是充分发扬民主。你们大家意见怎么样?有话可以说,一切从工作、从事业出发嘛!
大家已经听出了翟燕青的口气,而且确实也没有什么人选可供选择了。县长陈林同意采用后一种方案,其他有几个领导也这样表态,会议决定就算形成,周杰也就再度成为由县委正式任命的企业干部,但他同时又保留了私营企业主的身份。
东阳冷冻集团的筹建由周杰正式负责,从划拨土地到基建再到购进设备和安装调试,周杰兴致勃勃地忙个不停。划拨土地的事好办,这是县委的头等大事,任何部门都不敢怠慢。基建也不是什么难事,画好图纸,任何一个够资质的基建企业都能承担。不过,在请哪一家企业来建的问题上,外界一度有过议论,说周杰放着本地的基建队伍不请专请外面的来搞,河阳市的基建公司建筑水平和质量都不错的,像新马泰大酒店那样的高档宾馆都能建,一个厂房还能建不好?问题反映到翟燕青那里,翟燕青表态说,这样的事情政府就不要插手太多,人家不也是搞招标吗?招标就是优胜劣汰嘛。当有人说,外面传闻他周杰搞的是假招标,河阳市建筑公司对此深有怀疑时,翟燕青沉下脸问道:
有证据吗?你们掌握了真凭实据吗?没有证据就不要先下结论!要不然让人家怎么干事?东阳的工作一直难搞,原因就是有那么一些人不琢磨事专琢磨人,喜欢搞得草木皆兵!河阳市建筑公司对招标有疑问,这是因为他们没拿到项目嘛。同行相妒——这点人情事故你们都不懂?!
周杰果然显示了他在外面人头熟的特点。冷冻集团购置设备,不知该选择什么地方的产品,周杰直接找到省里的相关部门,由那儿的领导推荐,才确定购买澳大利亚的。至于后来试投产时出现的情况,翟燕青开始就听说了。为了稳妥,他找周杰来询问,周杰汇报说,不是设备本身有问题,不过是工人操作不熟导致的故障。翟燕青见他说得肯定,也就相信了,所以他在县委召开的那次干部会上斩钉截铁地表明态度,澄清情况,原本是出于对周杰的信任。
在河阳市开一家“东阳顺羊肉菜馆”,正是来自周杰的主意。翟燕青一听这个建议就觉得很不错。就连自己都没有想到这样的主意,周杰却想到了,可见他脑瓜子挺灵活,挺有经营头脑。开一家这样的餐馆,既可做生意,又可起到十足的广告作用,办得好还将成为东阳县一个鲜亮的脸面,一举数得,何乐而不为?于是他跟县长陈林简单通了个气,拍板决策,由县里再筹资三百万,作为“东阳顺”的投资。他的考虑是,“东阳顺”的产权目前暂时单列,将来“百千万工程”进行得顺利,可以将“东阳顺”和东阳冷冻集团合并,整个就叫“东阳顺”实业集团。
那次请市委书记方喻到“东阳顺”吃饭,吃出了一个很好的效果,这点翟燕青自己事先也没想到。方喻书记对县委那份文件的批示,等于是公开肯定和表扬东阳县委的工作。读了那份批示,翟燕青着实兴奋了好几天。他虽然已到知天命之年,却也陷入一种抑制不住的憧憬之中。他想象东阳的“养羊工程”欣欣向荣,蓬勃发展,东阳的农民载歌载舞,脸上挂满幸福,东阳县财政收入和JDP指标迅速超过周边县向上腾飞……当然,这一切成绩后面的功臣不是别人,而是他翟燕青!自此,他翟燕青理所当然要被上级认可为大有作为的干部、敢闯敢冒的干部、勇于创新的干部,而所有这些光荣意味着什么呢?不用说,后面的事谁都应该知道!
然而,世界上的事并不一定天从人愿。周杰开“东阳顺”虽然搞了个“开门红”,但东阳的山羊销售却并不那么顺利。销售山羊不比过去销售产品,产品销售虽然要符合市场需求,但在市场发育不完善的地方,有时没有市场需求,只要采取一定的手段也可以将产品卖出去,那就是通过给回扣或者干脆就叫行贿的办法。周杰承包农机厂生产伪劣产品照样畅销的经验在销售山羊的问题上不再灵验,关键是山羊的销售不比某些产品,可以由公家单位买下后扔在仓库里不再管了,积压个七、八上十年都没关系,也未必会有人过问。山羊是活物,它不可能堆在仓库里积压;即使买冷冻的羊肉,放的时间长了也会发臭。再者,任何公家也没有购买大批山羊或者羊肉的理由,因此靠抽成送回扣的办法销售山羊肯定走不通,山羊的销售必须面对每个个体消费者。可是,不用说在河阳地区,就是整个全省喜欢吃羊肉的人,只占微不足道的少数——这里面除了高升所讲的饮食习惯外,还有就是,在南方没有多少人会做羊肉菜肴。事实上,有些人觉得吃羊肉比吃猪肉更富于营养,却苦于学不到加工技术,偶尔买一、两斤回去,做出来却带着腥膻味,下次就不敢再买了。说实在的,周杰在山羊销售方面还是动了不少脑筋,他有时将一些活羊运来放进市场去卖,有时又用冷冻车运来宰杀、切割好的羊肉,分别投放到肉店和超市里面,而且还采用了有奖销售、降价销售、买一赠一等等办法,但取得的效果一直不太好。周杰这个人的确是个聪明人,但是要让某些东阳县城的人来评价就是聪明过头。对于羊肉销售的真实情况,他向县委、县政府和养羊办汇报的时候总是遮遮掩掩,后来有人说他之所以不肯说实话是因为他怕自己的总经理职务一旦被撤掉,后果将不堪设想——当然,那都属于事后诸葛亮的话。眼下,周杰则是一方面绞尽脑汁要打开羊肉市场,一方面也要让县里对自己的工作满意。他想,既然河阳市羊肉销售不理想,说明河阳这个地方的人经济收入和生活理念变化还不大,要不干脆到省城去发展试试,说不定就能“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呢。但这下他再不敢先向翟燕青说,而是自己抽出一部分资金,在省城开了几家小型的羊肉店。省城的销售虽然还马马虎虎过得去,但一来路途太远,运输不方便,二来批量毕竟还是太小,比起东阳县的养羊规模实在有杯水车薪之憾。再加上冷库出现的问题并非他向翟燕青汇报的是安装和操作不当引起的,而真正是进口设备本身存在情况,两座冷库只有一座能够正常运作,库藏量比原先计划的减少一半。这诸种原由加在一起,集团对农民送来的活羊的收购量就远远低于预想,不能来多少收多少。有前岭乡农民因夏粮征购问题引发闹事的前车之鉴,集团又不敢随便打发农民,有时就编造种种理由,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有的农民失去耐心,干脆就把羊一头一头慢慢杀了吃——自然,这样的农户以后再也不会养羊了。也有推不下去不得不收购进来的,冷库里放不下,销又销不掉,周杰就让工人把羊皮剥了,再派人悄悄用车运到外面,找个地方挖个坑埋掉——像这种事,他都是让最信赖的亲信去做,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居然没有任何人发现。
对外,东阳县委报道组一直在这样报道:东阳县养羊工程形成新型农业产业链;外地山羊落户东阳,东阳农民致富有望;养羊兴县:JDP增长农民增收双效合一……
当然,县委报道组的秀才们也不是完全闭门造车,睁眼说瞎话。他们报道的事实和数据都是从基层——也就是从乡政府“采访”来的,要不就是从县委、县政府的文件中来的,并非自己随意编造。

周杰被逮捕的消息,起初东阳县委并不想传播开来让大家知道,县委书记翟燕青的意思是,为了东阳县的经济发展,为了保持健康稳定的大好形势,要尽可能将阴暗面缩小,不要让非主流的东西干扰了人民群众的视线,影响他们从事经济建设的积极性。翟燕青对县委常委们说,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出现个把贪污腐败分子,这是难以避免的。我们的干部要把目光集中到事业上来,也要引导广大群众看主流。周杰出了事,到底是什么事,性质严重到什么程度,现在我们都还不知道,所以不要先自恐慌。当然,用这个人,也许在某种意义上是失策,但当时县委选择他也是不得已的嘛。为了东阳县的形象,也为了我们县委的决策不受干扰,大家一定要保持冷静和清醒,要尽可能地不在群众中扩散……但小道消息的传播每每却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很快,东阳冷冻集团总经理周杰受到拘捕的消息就在河阳转播开来,有关检察院查处过程中的一些情形也活灵活现地出现在群众口中。
有人说,周杰这小子可狡猾了,当检察院刚开始查处周青的皮具厂的时候,周杰似乎就意识到事情可能会闹大。他以到外地购置生产易拉罐的马口铁为名,从银行取出一笔现金,锁进自己的保险柜里。还悄悄托人找到省检察院那位处长所住的宾馆,想去行贿,结果碰了一鼻子灰(不过,也有人反驳这个说法,说他那时还没暴露,自己上门行贿,不等于是主动将自己供出来吗)。正是从行贿被拒的时候,周杰预感事情不妙,就提前策划了逃跑的行动。
又有人说,周杰逃跑时,开始是往南逃往深圳,因为他还有一笔资金不在注册的那一家公司的开户银行,而在另外一家银行,他到深圳的目的当然是去转移这笔钱的。后来,他又觉得深圳不安全,这才往北方跑。
还有人说,周杰一看就是个花花公子的模样,他平时那个油头粉面的打扮,就是为了勾引女人。他在河阳市开的那家“东阳顺”,表面上是菜馆,实际上是周杰的淫窝。那里面的服务员,只要漂亮一点的,都被他上过手。周杰每次去了,那些按摩女都要赶着为他服务,还互相争风吃醋呢。原先三楼的那个经理,后来接替罗狗子当菜馆执行经理的常什么娇,甚至敢当着周杰的面跟他老婆吵架。即使在逃跑的日子里,周杰仍然花心不改,总想占陌路女人的便宜——讲周杰的这些历史,其实是为了烘托周杰最终被捕时的那个情节。在“追述”那个情节的时候,所有的讲述者无不眉飞色舞,似乎自己亲眼目睹过一场电视节目里所播放的惊险艳遇或侦探故事——周杰这个人呀,虽然人家说他比鬼还精灵,但却是色迷心窍。检察院的人在调查案件时掌握了他在黑社会的人手里购置了一把小手枪,所以追捕他时格外谨慎。曾经有两次在北方城市里跟踪他的时候,都没有盯住他。后来,检察院设计了一个圈套让他来钻。检察院派了一位年轻漂亮、北方话说得很好的女检察官,用当地的公共电话亭里的电话拨周杰的手机。周杰并没有想到自己的手机已被监听,他见来电是当地的号码,还以为是自己投靠的朋友在哪条街上给自己打电话,便打开手机翻盖来接听。那个女检察官故意抢先用娇滴滴的口吻和他说话,并说了几句打情骂俏的话。周杰判断这是一位小姐拨错了手机号,所以就用礼貌的声音来提醒她。他这一提醒,女检察官便说,原来是我拨错了号呀,实在对不起了。不过我听你讲话,你一定是一位帅哥,而且是善解人意的帅哥。女检察官的嗓音嗲嗲的,带着撩拨的意味。周杰被她弄得心里痒痒的,便忍不住也用一种轻佻的口吻和她说话。说到后来,女检察官提出要和“善解人意的帅哥见一见面”,周杰竟鬼使神差答应了。两个人约好在一家高级夜总会见面的时候,身材高挑的女检察官穿一身能很好显露身材的时装,外面罩一件乳色风衣,头上挽着高髻,眼圈涂着一层眼影,嘴唇抹成紫罗兰的颜色,整个就像一个十足的模特打扮。周杰一见她的面,心就酥了,觉得自己在逃难之时能有一场艳遇,真的说明自己命好,说明天佑我周杰,老天不该绝我!后来,喝了咖啡,也喝了点酒,女检察官提出要和周杰一起跳舞,周杰自信身材好,舞也跳得好,正好可以在面前这位绝色女郎面前卖弄,很高兴就答应了。女检察官和他跳两曲伦巴,又说要跳迪斯科。很快,周杰又兴奋又感到有些热,就将风衣和上衣都脱下来放在一旁。他随身带的公文包早已经交给巴台代为保管了。其余一直跟踪而来、在一旁冷眼观察的检察官们确信他身上已不可能藏枪,便突然采取行动,将周杰拘捕——周杰就是这样落网的。
当然,也有另一种版本,说周杰落网的时候根本没有这么风光。说他打算逃走的时候,拿了存折想到银行取钱。平时很熟悉的银行储蓄员,见了周杰这位大客户都十分恭敬,可这天却用一副冷面孔对待他。他手上存折的额度虽说至少都是五、六位数的,但没有一张能取出钱来。不是这家银行说系统坏了,就是那家银行说正在盘帐,至少要等个两、三天,还有的干脆就告诉他说我们行的账户暂时冻结。所以周杰离开河阳的时候,身上仅带了几千块钱。坐了几趟飞机,跑了一、两个城市,他身上就一文不名了。于是只好又耍他的老手段,骗吃骗喝。可他人在逃难中,不像以前搞诈骗可以从容地来,所以也就总是被识破,有两次甚至被当地公安机关拘留了。到检察官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面容憔悴,精神疲惫,整个一副乞丐模样了。
两种版本的反差如此之大,以至听过第一种版本的人再听第二种版本,便说对方“造谣”,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而讲述第二种版本的人便会对前者嗤之以鼻,说“你才造谣,你说的那些根本是杜撰的,除了电视里,在现实中是不可能发生的”!
还有好奇心更强的甚至想打听:河阳市检察院有没有那样一位漂亮的女检察官,能轻易让一个逃难在外,如惊弓之鸟的人上钩?对检察院的情况熟悉一点的就帮着分析:市检女干部有好几位,年轻女性当中,业务能力强一点的像章薇薇,人却长得不怎么漂亮,而且更不可能像模特儿;而有一个高个子,人长得也还算不错的秦芳,说话的声音却不怎么好听,嗓子有些嘶哑。要是单听她的声音,根本与本人联系不起来。那么到底那个女检察官是不是本市的呢,或是其它系统的?好事者的猜测最终也没能有个着落。
年底又到了。尽管有关东顺皮具厂“老板”周青和东阳冷冻集团总经理周杰两个人的案子让大家的神经兴奋了一阵,但各个单位正常的工作还在照样进行。这次,尹凡又回市里参加方志办召开的全市方志工作研讨会。散会后回到家里,女儿菲菲见到他格外高兴。她虽然还不会讲话,但对父亲的相貌、声音却格外敏感。她挣扎着从外婆手里下来,蹒跚地扑向尹凡的怀抱。当尹凡伸出双手抱住她,并将她高高举起的时候,菲菲发出带着一丝惊怕、九分惊喜的响亮的笑声……娄虹下班回来,看见丈夫和女儿正兴高采烈地玩着呢,也没说话,把挎包往沙发上一放,便朝厨房走去。尹凡看见她,放下菲菲想和她说话,娄虹却将脸冷淡地扭到一边,自顾自地进了厨房。晚饭时,娄虹依旧没有答理尹凡的意思,尹凡也就只好低着头不做声。岳母看出两个人之间气氛不对,也不敢问,只是一个劲地劝尹凡多吃菜,说道,凡儿啊,你看你这些时候没回来,我觉得人变瘦了呢。是不是食堂里伙食不好啊?尹凡勉强笑笑说,不会,伙食哪里会不好?我老是担心吃坏肚子呢。岳母有些怀疑地看着尹凡:是吗?伙食好就好。你一个人在外面,可不要苦了自己。岳母又用眼睛示意娄虹,意思要她主动和尹凡讲讲话,娄虹却装做没有看见,把眼光转向别处。
晚上,两夫妻上了床,娄虹才开始把憋在肚子里的气发作出来。她问:
你们那个花架子工程,叫什么“痒痒工程”,跟你有没有关系?
尹凡说,养羊工程是县委去年确定的一项主要工作,和我当然也有关系了。尹凡不知她问这个是什么意思,以为她责怪自己不该参与这项已经被外界所知的、基本成为了表面文章的形象工程的工作。但娄虹的话题却很快转了向:
那好,那我问你,你肯定也去那个什么鬼“东阳顺”做过坏事了?
做坏事?做什么坏事?尹凡觉得莫名其妙。
什么坏事?你还跟我装蒜!那个“东阳顺”不是个做坏事的地方?
那不就是个吃饭的地方吗? 除了吃饭就没有别的了?
听说楼上还有些娱乐活动什么的,我不太清楚。
你会不清楚?你们县里那些领导,不少都被周杰给带到那儿去享受过按摩小姐的“招待”,你能不去?
你看你说的,一点事实根据都没有。我什么时候跟着周杰去过那儿?你得有根据呀!
好,根据我说给你听。听说检察院从“东阳顺”抄出一张名单,上面纪录了在“东阳顺”享受过免费招待的人员名单,里面有没有你?
尹凡想了一想,说,应该会有吧。 那还不是?你刚才还说没有,还想否认……
尹凡急了,什么否认否认的?我不就是去年这个时候请几个同学在那儿吃了一顿饭吗?那顿饭没付钱,一定被那个罗福苟给记在账目上了。
就那一次? 尹凡赌咒说,就那一次,还有别的我不是人,好不好!
娄虹叹了一口气:怪不得别人说男人有钱——我看还要包括有权——就变坏。你一进入官场,我就觉得越来越把握不住你了。
尹凡冷笑一声:什么我“一进入官场就变”!我当初报考公务员还不是你最积极地怂恿?当初你一个人呆在阳谷调不过来,还不是整天说我没权没势没本事?现在你调进了河阳,却说我在变坏,那我还回去教书,重新变成一个好人好不好!
尹凡这几句话说得娄虹哑口无言。她意识到自己口误,只好岔开话题,把声音放软一些,说道,谁让你那次请同学们吃饭省那两个钱呢?你要是付了钱,那份名单上不就没有你了吗?
哼,早知道这样想,你就不要一天到晚和别人比,这个有钱那个有钱,就是自己没钱,跟穷光蛋似的。你要是不把钱袋子卡得那么紧,我会去揩公家的油水吗?我总不能老是吃别人的,自己一毛不拔,让人家说我小气吧!
见尹凡真的动了气,娄虹心里有些慌,赶紧用胳膊搂住尹凡的腰,说道,我不过是问问嘛,又不是真的。你干嘛呀,真是的。
尹凡这回可不愿答理她这一套,他把身一翻,拿脊背对着娄虹,径自睡觉去了。娄虹见尹凡不肯妥协,也就无趣地缩进被窝,不再说话了。
还有两天就到元旦了,本来,尹凡完全可以跟县里请两天假,就说到部里汇报一下工作,然后一直呆到过完元旦再走。可他心里的气还没消,便打电话让小邢来接他回东阳。小邢赶到河阳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岳母见他急着走,说道,马上就吃中饭了呢,我看你,还有这位小……小……(见尹书记岳母记不起自己的名字了,小邢马上自我介绍说,我姓邢)哦,小邢师傅,干脆也在这儿吃了午饭走呗。尹凡说,不了,到了年底,县里工作比较多,我还是上午往回赶。
出了门,车子开上了河阳市的街道,尹凡突然想起,那个“东阳顺”怎么了?难道说周杰出了事,连菜馆也不让开了,要关门怎么的?于是说去东风路看一看。小邢将车掉个头,拐到东风路口。尹凡看见“东阳顺”菜馆还在照常营业,只不过客人好像显得稀疏多了。尹凡说,不如我们两个就在这里吃中饭,我请客。小邢见尹书记真的要下车,不知他怎么想,也不好问,便说,那我把车停好再进来。
两个人进了菜馆,尹凡在大厅里随便挑了个座位坐下。服务员递过来菜单,尹凡点了一个羊肉火锅,一盘炒三丝,一盘番茄炒蛋,没要酒,而是要了两听饮料,两个人就那样吃起来。尹凡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吃一顿饭,他只来这里吃过一次饭,对服务员的面孔不是很熟悉,只是觉得这些服务员与上次不一样,好像都换了新的似的。
从菜馆出来,小邢指了指大门上方,说道,那个羊头被取下来了。尹凡抬头一看,果然,“东阳顺菜馆”几个遒劲的颜体字还高高地挂着,但原先那个硕大的羊头不见了。挂羊头的地方,也没用别的东西掩饰一下,露出空荡荡一块墙壁,显得很是难看。上了车,小邢又说,现在这里不挂羊头了,大概卖什么肉也卖不成了吧?
尹凡知道他说的是河阳县那个外号叫“硬来”的派出所长给这里下的定义:挂羊头卖婊子肉!尹凡心里感叹一声:县委一项声势浩大的工程,竟然会是这样一个结局,真是令人难以预测,也实在难以想像!
有关县委书记翟燕青的前途问题几乎成了东阳县家家饭桌上的话题。原先讲他即将担任河阳市副市长的消息现在不大有人讲了,新的说法有好几种。有说他将去市政协担任副主席的,因为他毕竟做出了成绩,养羊工程造成那么大的影响,就连省里也给于了充分的肯定,不仅上半年省人大视察组来视察过,而且翟书记还代表河阳市参加了全省扶贫工作先进代表会。今年东阳的招商引资在全市又是名列前茅。虽说出现了周杰这样的犯罪嫌疑分子,但这并不是翟书记允许他干的,所以不应该牵涉到书记本人。也有说他不会在本地提拔,虽然他有能力,有魄力,但毕竟有些事造成了不小的负面影响,在当地提拔难以让其他干部心服。当然,隐隐中还有些传言,说翟燕青暗中受了周杰不少贿赂,要不然哪里会对他那样宠信?说这话的人一脸愤慨的样子:东阳县这两年搞形象工程,都是为了做给上面看的。花了银行多少贷款,里面还有我们的捐款,又取得了什么效益?将来他要是走了,这么多钱谁来还?也有人就说,受贿不受贿,这要检察院查实了才能做定论。当官的比老百姓多捞两个钱,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你要说翟燕青一点事没做也不对,从省城通往外省的这条高等级公路,现在不是已经在开始施工了吗?这不是翟书记手上的政绩吗?即使他别的什么事也没做,光这一件事,为东阳百姓积的德就够大家记住他的了。那个说翟燕青受贿的人就问:争取高等级公路从我们县境通过是他翟燕青的功劳吗?听说这是那个来县里挂职的干部叫尹……尹什么副书记走的路子。
什么尹书记,人家翟书记亲自去省里找了省委领导才解决的! 是这么回事吗?
这我骗你干吗?骗你我又得不到什么! 这下对方才不再争论了。
尽管东阳县包括整个河阳市的传言都很多,但却并没有影响正常工作。市里该收的报表照收,县区该报的报表照报。在河阳市的年度统计报表上,东阳县招商引资这一项稳居第一,因此,在全市有关的会议上,市长袁风依旧表扬东阳县落实市委、市政府决定,狠抓经济工作很有成效,对全市起了“带动作用”。袁风在一次较小型的会议上,针对社会上近期的一些传闻特意讲了几句话,袁风说,东阳县在发展经济过程中,出现了一点问题,这的确值得我们重视和警惕。但是,我们的干部千万要记住,在前进的过程中不犯错误的事是没有的,何况东阳的问题目前并没有牵涉到县里的干部,那只是个别企业负责人的经济犯罪行为。市委和市政府相信我们的干部绝大多数是好的,是可以信赖的,是能够坚决贯彻市委部署,认认真真做好工作的。我们不要见风是雨,更不要幸灾乐祸,要抱着与人为善的态度看待这类事情,这样,才不会影响干部队伍中的思想和情绪,才能够集中精力搞建设、搞招商引资……袁市长的话,对干部当中和社会上的各种传言的确起到了一定的平息作用,大家觉得市长在会上说的话,一定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市委包括方书记的意见,不然他不会公开这么说。而翟燕青呢,在袁市长讲过上述的话以后,他的劲头比以前更足了。在县里的各种会议上,他只字不提东阳冷冻集团的事,而是反复强调,要将招商引资的成绩巩固下去,而且要善待外地客商,充分利用好外来资金。当然,现在,他没有忘记在谈这个话题的时候加上一句:对于外地客商,也要加强对他们从法制法规上进行监督,要促使、同时也要保证他们能够依法从事生产和经营。另外,他还增加了一个话题,就是:高等级公路的测量已经结束,现在开始进入修建地基的阶段。我们作为受益的地区,一定要全力支持公路的修建,争取让高等级公路尽早建成,这样我们可以尽早受益嘛。他在会上还点县交通局局长宣德山的名:你要尽快制作一些大幅标语牌,一要写上东阳人民全力支持高等级公路的建设,二要写上力争东阳路段要成为整条路的样板路段,听清楚了没有?宣德山当然回答说,听清楚了,散了会我马上去办。翟燕青满意地点点头:我们就是需要这种雷厉风行的作风。
经过近一段时间的观察,尹凡发现,不管出现什么情况,始终能在全县制造一种高昂的气氛,形成紧张的工作局面,保持大家的工作注意力——这是翟燕青书记的一种能耐,或者说是他的工作技巧。
这天下午一上班,说是县委班子要开个会,有个事情还要商量一下。他泡好一杯茶,夹起公文包,正要往常委会议室去,马行进来跟他说,刚才卢燕主任通知,翟书记临时有个急事要赶到河阳去,常委会临时取消。问尹凡下午是不是有什么安排?要是没有的话,他去参加机关党小组的年终鉴定会去。尹凡说,你去吧,下午的会既然取消了,我在办公室里看看文件,就不做什么安排了。马行点点头出去了,随手将尹书记办公室的门给掩上。
尹凡坐下喝了几口茶水,觉得味道真的很好。在这里两年,一直喝的是栖凤岭的毛尖茶,这清香醇厚的茶叶味道竟然让他不能割舍了。他想,以后要是离开了东阳,这个地方别的可以不要,每年来这里弄几斤茶叶还是有必要的。
他把没来得及看的文件夹找出来,放在桌子上,才翻开一份文件,突然又不想看了。现在的文件真是多到了让人难以应付的程度,有时看文件看多了几乎让人感到麻木。无论是各级、各部门的也好,去年、今年的也好,许多文件除了里面的数据和署名不一样,内容、语句几乎没有多大差别,就像是一个人写出来的。在东阳两年,要说体味到什么是辛苦,他算领略到,看文件也是一件苦差使。他放下文件夹,喝了两口茶,然后看着从茶杯里袅袅升起的水汽,一个人沉思起来。
屈指算来,到东阳县挂职已经接近两年,很快,这段经历就将结束了。他回想自己来的时候人生地不熟,到现在对东阳方方面面的情况已经有了基本的了解和掌握,对基层工作由完全生疏到大体熟悉了底下的一整套工作程序,觉得仅仅从这个方面来考察,自己的收获也应该说是不小的。近两年的时间里,接触了各种各样的干部和群众,看到干部们不同的工作方式和心态,也从他们那里发现了不同的观察事物、分析问题的角度。他感觉到,基层干部有时候看问题存在局限性,但也有许多情况下,他们看问题能够一针见血,而这和机关干部看问题总是隔着一层幕布不一样。他想,在基层工作,有许多时候是不能够完全按照文件上规范的程序来进行的,要不然有些事就根本没法做,比如对这条高等级公路线路的争取。而还有一些事情则与报纸上的公开报道有很大差距。基层有很多让人想不通的事,但不管怎么样,比起机关来,基层更充满活力,更生机勃勃,更让人容易动感情。不过,他也意识到,在东阳,不管自己怎么做,无论是基层的干部也好,群众也好,在对他的客气和尊敬里,都包含了一层抹不去的隔膜在里面。也许,他们认为自己在这里锻炼只不过是“临时工”,是镀金,是为了获取将来在仕途发展的资本?这使尹凡心里觉得很委屈。但反过来一想:别人不这样看你又该怎样看你呢?难道不是这样吗?即使你做得再好,吃再多的苦,可是你不可能会留在这里和大家长年共事,同甘共苦,你的根不可能扎在这里。有些人不可能不这样认为,即你为东阳做的每一件事,同时也是为自己做的,是为自己今后的台阶添砖加瓦。这种因素客观上是存在的,即便你主观上不这样想也不能消除。因此,如果说别人看你带上了有色眼镜,这不是他们的观察力出了毛病,而是你自身的背景造成的。所以,你不能和他们如同血肉一般融为一体也就不奇怪了。想到这里,尹凡有些忧郁地叹了口气。他起身拿过热水瓶,给茶杯里续满开水,又坐到办公桌前。
上次在机关宿舍里遇见了干教科的小徐,小徐告诉他,年前他们科里拟定的工作计划里,安排在上半年召开下派干部的总结表彰座谈会,这项计划部里已经通过,正在向市委潘副书记呈报,等潘书记批示后,时间就可以确定下来。这么说,顶多在半年之内,也许过了春节,自己将离开东阳,重新回到市委组织部去工作了。临走之前,手上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有些地方还应该去看看。自己分管旅游,可那风景绝佳的栖凤岭主峰却还没上去过。也许,在东阳工作的日子里是没机会去了,只有等以后再找机会吧。而部里挂点的岭下村呢,临走之前无论如何还要再去一趟的。他想,岭下村这两年经济指标比自己来之前是上去了一些,这里面有相当因素是部里给于了支持。市委组织部薛部长对这个点还是蛮重视的,专门前来看过一次;第一副部长李根水也亲自出面,请市老建办给岭下村拨了一笔不小的扶贫款过来。别的村农户们养羊时,多多少少都到银行贷了款,这些贷款后来多数没有还清,成为农户们需要另想办法偿还的债务,而岭下村则没有一户人家是用贷款买种羊和羊羔的。当然,村里的年度统计数字中的水分并没有挤干,尹凡对此心里有数。去年上报统计数字的时候,村支书郑二根问他是否还按照以前的方式来报,尹凡本想让他实事求是地上报,各项数据该是多少是多少。可后来郑二根死活不愿意按照他的话做,因为他已经四处打听过了,当年全乡各个村的统计数字都是在去年的基础上往上调高,没有一个村挤了水分。郑二根说,别人都不挤,单单我们挤,这样年终总结会明摆着要坐冷板凳的。到时候我这个书记可能干不成了,而你下乡扶贫,明明做了这么多实事,别人却以为你把村里越弄越穷,你也不好交待。不管怎么说,我们村的数据和别的村一样,只能报增长,不能报下降!郑二根这么一说,尹凡也只好妥协,说,那就少挤一点嘛。他又想起,高升说已经替岭下村在外地订购了一批果树苗,开春后树苗一到就可以栽种,到时候高升会亲自过来指导种树,那时无论自己是不是还在县里,都一定得赶回岭下来参加的,要不然,那就太说不过去了。对于村希望小学,尹凡觉得还是满意的。岭下村建起的这座小学,条件虽然比不上县城里的学校,但和全县各个乡镇的小学比,其房屋和设施都算好的,更不用说所有的村小了。所以其它有些乡镇的领导有时见到尹凡会说:尹书记,你回去后向部里建议,下次也派干部到我们乡里来扶贫,我们保证热烈欢迎!尹凡只有笑笑,说,那你得直接和组织部的部长去说。那些乡镇领导就把舌头一伸:那样大的官——市委领导,我们哪里见得到?就是见到了,连话也不敢随便说,哪里还敢向他提要求!只是,他觉得岭下村小学的那两个老师,教学水平的确不怎么样,一口地道的乡下话不说,还尽念错别字,学生们也只好跟着他们念错别字。而且,教学基本不讲究方式方法,要不就照本宣科,要不就放任学生,说是让他们自己自习。学生们当然不可能一点东西学不到,但学习效果的确要比城里的孩子差不少。尹凡曾想自己亲自站到讲台上去给孩子们上几堂客,也给那两个老师做做示范,但仔细想了一想自己的身份,又觉得那样有失庄重和尊严。他回想在高专给那些大学生们上课的情景,觉得那样一种滋味也是挺让人陶醉的,不知给小学生上课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从高专又想到了吕丽娜,与吕丽娜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虽然两个人还是在同一个市,但吕丽娜担任人事科长后,事情比以前多了许多,整天忙忙碌碌,开会的次数也增加了许多。而自己到东阳来挂职,回去一趟不是这个事就是那个事,生活和交际圈子都发生了很大变化,也没有多少空暇和理由去与吕丽娜“叙旧”。那回在“东阳顺”吃饭,两个人内心虽然还比较默契,但就连自己也感到,年轻时时刻燃烧在体内的激情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再也缺乏一种冲动去追求现实之外的东西。回过头来,他又想起卢燕。卢燕无论作为一个女性还是作为一个县里的中层干部来看,无疑都属于优秀的一类,她的勤奋、她的容貌、她的气度、她的敬业精神和工作能力在女干部当中很少有人能比。不过,她在东阳也算一个有争议的人物,人们的议论自然是集中在翟燕青书记对她的起用过程和无条件信任上。一些捕风捉影的传言并没有真凭实据,但不少人就是愿意相信它。尹凡凭直觉认为那些传言不怎么可靠,人们之所以愿意传播,或许是它能够满足人们内心的窥私癖?县委办公室主任一职很容易成为矛盾的焦点,而卢燕在其它方面没有让人家可挑剔的,因此别人只好从这个方面来污损她?当然,现在这样的社会,每个人的品质都已经变得不那么可靠,要对任何一个人下绝对的判断也是不可行的,对卢燕也同样如此。不过,尹凡对卢燕的心理与其他人不同,他对于有关她的传闻所抱的态度是:宁可信其无,不愿信其有。脑子转了一圈,又转回到县委书记翟燕青身上。尹凡对翟燕青的总体印象是:这是一个有胆识、有魄力的干部,虽然长期从事基层工作,身上的文化气息少一些,但同时学究气也少。他熟悉农村情况,对政策基本上能够吃透,而且有自己的理解方式。他懂得干部的心理,能够适时地把握他们的情绪脉络。他有相当好的口才,能以浅显的语句阐述一些高深的道理,他对于自己有信心,对自己坚信的东西敢于坚持到底。当然,从东阳县这两年的工作实践来看,像翟燕青这样的领导干部也不是没有缺点,而且缺点比较明显。首先就是比较主观,由于身处一把手的位置上,基本上没有人敢于向他提出截然相反的意见,所以他总是认为自己的意见正确,别人充其量只能拾遗补缺。他没有意识到(或者是有意不去意识,毕竟他自己也是从副职升上来的嘛),一个本位意识太强的人,会不由自主地拒绝下属和同僚有价值、有见地的许多好意见。翟燕青的本位意识,尹凡把它分析为:一是一把手本位,在东阳县也就是书记本位;二是上级本位,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上级的指示一定要坚决服从。哪怕这个服从是困难的、为客观条件所不允许的也不例外。他自己应该说在这方面做得很好。去年上半年省人大视察组来东阳视察时,尹凡不在,但视察过程中的基本情况尹凡都听说了。从那件事上,尹凡体会到,为了满足上面的“需求”,翟燕青可以不惜成本、不惜手段的。他那样做有没有意义、有多少意义,那要看从哪个角度去看。从旁观者的角度,就会觉得那完全是胡闹,而要从某个“本位”的角度去看,那样做不仅必要,而且是正确的。因为那样可以体现上级政策的正确性,可以使本县的工作得到上级肯定,因而获得更大的工作支持。另外一个就是,像翟燕青这样的干部,正是因为身上的文化气息太少,也就比较缺乏西方人喜欢讲的那种“人文精神”。他脑子里储存的词汇一般而言就是:工作、事业、成绩、失败……还有就是政策或者数据。但对于哲学、审美、历史、人性以及法理、本原……之类的词汇几乎是毫不了解、也无法领悟的。这样一想,尹凡惊奇地发现,要是对河阳市的干部进行归类的话,像翟燕青这样的干部或者说与他类似的干部倒要占到一半多去了。他又回想起原先学习过的现代史,觉得这里面有一个干部谱系的问题,而这个问题太复杂了,是一时半会想不清楚的,也就不再去想。于是他就想像东阳集团那个周杰,他的问题到底是什么性质,对东阳乃至对翟燕青本人会发生什么影响?他想起周杰那种浮滑的样子,整个给人以公子哥儿的印象,与企业家的形象相去甚远,可他竟然就成为翟燕青眼中最佳的人选。尹凡多少听说过周杰以前在东阳的经历,他不太相信,作为一个县委书记,翟燕青在这么长的时间里还看不出周杰为人的根底。那么,翟燕青之所以如此重用周杰,或许真的就像传言所说的,其中有着十分紧密的经济关系和经济利益了?可是,对于一个在仕途上有着强烈发展欲望而且也有着进一步发展可能的地方领导来说,有时候真的会钱迷心窍,把经济利益放在比政治野心更紧要的位置上?尹凡知道,在周杰的案子还没有彻底清查以前,这样考虑翟书记和周杰的关系未免太冒犯,也太荒唐,但人的思路它有时候就是会沿着自己的轨迹走,哪怕思考者自己也控制不了。要说翟书记对于周杰的信任,这是全县上下有目共睹的,在这方面,翟燕青并没有回避。正是因为翟书记并不回避他对周杰的信赖,所以说不定恰恰表明他与周杰的关系比较清白呢?要是真的两个人沆瀣一气的话,翟书记能让人家留下话柄,说他就是傍大款吗?一个问题从不同的角度去思索,在尹凡的脑子里产生了不同的问号,尹凡觉得这个问题在未澄清之前,根本无法将其思考清楚,于是还是回到第一个问号:设想翟燕青与周杰在经济上没有任何纠葛,那么周杰出事后,对翟燕青究竟会产生多大的影响?检察机关在追查周杰犯罪事实的同时,会进一步追究其背面的因素吗?上面会认为这不仅是周杰个人的品质问题,同时也是东阳县委在用人方面有失察的责任吗,或者和翟燕青所说的一样,这仅仅是发展经济过程中,不可避免的经济犯罪现象?由周杰的冷冻集团的问题,会不会进一步追究东阳县“养羊工程”当中的泡沫因素并核查其原因?会不会对东阳县的经济发展战略重新做一个定位和评价?想到这里的时候,尹凡哑然失笑了:看看,自己参加工作已经这么些年了,虽然在学校工作的时间居多,但河阳市这么多年的历史和事件也看得多了,听得多了,尤其在基层的锻炼也快结束了,怎么思考问题还会沿用这么幼稚的思路?对东阳的工作还是要以肯定为主,这还用说吗?何况东阳县这两年的工作成绩当中也有自己一份呢。要是否定这些工作,那自己在这里不是瞎忙活了两年吗?还是要善于区分九个指头和一个指头的关系,这一点任何时候都千万不能忘记!
这时,尹凡发现室内的光线已经很黯淡了,窗外的天空呈现暗灰色,早已过了下午下班的时间了。整整一个下午坐在办公室里,连一份文件都没看,就沉湎于这些散乱无目标的思考中,而且整整一下午竟没有一个电话来打扰,这种情况对自己来说还是第一次!尹凡感到肚子有些饿了,他把文件夹放回原处,站起身,夹着公文包走出办公室。今天晚上的晚饭,就用卢燕让招待所服务员给自己准备在冰箱里的食物来解决吧——冰箱里的食品服务员会定期换,尹凡说过几次不用准备的,可服务员不敢答应,说这是卢主任交待的,任何时候都不能让冰箱空着。以前,尹凡只是晚上开会晚了,才拿里面的食品充充饥,这回可是要正儿八经当正餐吃了……

关于“东阳顺”出事的消息第二天就传到了翟燕青的耳朵里。县公安局史局长把自己了解的相关情况向他做了汇报。翟燕青暴跳如雷,将周杰找过来,劈头盖脸地臭骂一顿。周杰开始还想隐瞒,见翟书记这次真的是什么都知道了,便老老实实哭丧个脸,忍受书记的责骂,同时一边把责任往罗福苟身上推,说,只怪自己瞎了眼,找了这么个窝囊废当执行经理,连这么点事都摆不平。翟燕青说,“东阳顺”是我们的门面,你一定要想办法尽量消除影响,不能让这块招牌把县里的整个工作部署给弄砸了。周杰自然又使出他的浑身解数,到市里有关部门去打点,让他们帮助出面“澄清事实”;同时也与有关的媒体老总们联络,“封杀”消息,以免“对河阳市的经济发展造成不良影响”。罗福苟处理这件事情不当,自然被免去了经理职务,周杰让三楼的楼面经理常艳娇接任罗福苟的位子。好在市里各家单位都比较配合,“东阳顺”发生的事没有任何官方单位正式认定,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但没认定归没认定,这件事曾经发生过却是没法抹去的。翟燕青开始并没有将“东阳顺”事件通报给县委常委们,直到常委中有人也听说了这件事来向他汇报或者说是询问,他才在常委会上正式讲这个事情。翟燕青说,这是一个偶然事件,是由于“东阳顺”菜馆经理人员管理不善,麻痹疏忽,对所聘用的工作人员教育失职所造成的。虽然事情的发生是偶然的,但影响却非常不好,所以要引起重视。“东阳顺”的法人代表周杰要向县委和县政府做出深刻检查!但是——翟燕青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以引起常委们的注意——但是省人大视察组很快就要到我们县里来视察了,做好对视察组的接待、汇报和参观工作,这是当前一切工作的头等大事,是我们面临的重中之重。我们不能让偶发事件影响整个工作全局,特别是这还不仅是关系到东阳县的工作,方书记多次说了,它更关系到河阳市经济发展的整体形象问题。所以对于如此重大的全局性工作,我们一定要集中精力,排除一切干扰,消除一切障碍,尽一切可能,维护好河阳市,也包括我们东阳县的形象,对外界、对省里宣传好、展示好我们的工作成就。
听完翟书记的话,大家都知道,他所说的“工作人员”其实就是指的按摩小姐。而且常委中由周杰亲自陪同到“东阳顺”“休闲、娱乐”的还不只一位,他们早就领教或者说品尝过那儿的滋味,因此也绝对明白翟书记所说的“偶然”,其实应该指的是被警察“偶然”抓了现行,而非按摩女在里面“偶然”卖淫。不过,从现实来考虑,翟书记的话当然是对的,常委们对此毫无异议。大家都知道,连这点认识都不具备的话,那就真是不顾大局了,那除非是有意要闹腾事的人才会违背书记的指示。因此大家很快就统一了思想,而且表明了各自的态度。
省人大扶贫工作视察组终于从省城下来了。一辆开道的警车,一辆乘坐省电视台摄像记者的三菱吉普,一辆可乘坐二十人左右的进口考司特中型轿车组成的车队,一路风尘,奔驰数百里,抵达河阳市东阳县城。河阳市委书记方喻、市长袁风以及分管农业的市委副书记、副市长等,一行人早早就赶到东阳迎接。整个东阳县城布置得就像过节一样,到处是鲜花、彩旗和彩带。东阳广场虽然尚未最后竣工,但已经基本成型,大致能够看出它的设计格局和规模了。广场有主席台、音乐喷泉、巨型浮雕立柱、人物和动物组成的雕塑群、各种造型的灯盏……在进入广场的拱形门前,是一座说模仿也好,参照也好,与广州市那座著名的五羊雕塑相类似的羊群雕塑,其底座上刻有这座雕塑的名称:东阳开泰据县里知情人介绍,这个名字是县委书记翟燕青亲自起的,说它象征着东阳县大力发展养羊业,走新路,发羊财,一业带来百业兴;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百业昌盛的今天和未来!翟书记的这个解释,你要是挑字眼,会觉得不伦不类;可你要是从政治角度去看,就会意识到,那可真是含义丰富,概括全面。
在替视察组的人员接风洗尘之后,就是带他们先参观东阳县城的“新气象,新面貌”。对于这样的安排,翟燕青在私下里跟要好的几个部下讲,这叫“先声夺人”。象东阳广场这样的工程,集高科技和现代审美感觉于一体,有“大”、“新”、“酷”的特点,视觉感和冲击力都非常强烈,给人的印象自然深刻。翟燕青讲,让外来的同志首先看一看广场,就会对东阳产生良好的第一印象。我们平时和陌生人接触,第一印象不是比什么都重要吗?翟燕青的意图让这几个属下大开茅塞,以为这可是今后当领导值得借鉴的一手宝贵经验。
省人大视察组果真是一位副主任带队。这位副主任叫蓝玉蛟,刚从省财政厅的位子上退下来。下来之后提升一级,安排为省人大副主任,自然是省委对他多年从事财政工作,“为全省人民当好管家”(这是省委领导与他谈心时说的一句真诚的话)所做的奖励。视察组中,有人大一位副秘书长随行,主要任务是做好沿途的接待安排工作,他自己说是“为大家服务”。视察组的另外十二个人都是组员,也都是人大代表,来自“全省各条战线”。按说,蓝玉蛟是有自己的专车的,省人大副秘书长,是正厅级干部,也有自己的专车,其余人大代表中,有些行政级别也达到厅一级,公家都配有专车,但行前,蓝玉蛟指示说,我们这次是检查扶贫工作,工作要实在一点,作风要简朴一点,大家都不带专车,免得太惹眼,太招摇。包括我在内,大家都乘中巴,一辆车就解决问题,这样可以节省不少汽油。本来,他想连警车都省掉,但副秘书长不同意,说你出去带警车这是符合规矩的,又不是搞特殊。而且我和公安厅联系过,他们也不答应,认为那样容易出问题,出了问题他们负不起责。蓝玉蛟只好随他。
但是参观东阳县城的时候,东道主们可不敢让他们乘中巴而自己乘轿车,便说把自己的轿车让给他们,自己再另外调车。蓝玉蛟和视察组全体人员都不同意。推来让去,达成妥协,将视察组的人员分散到前来陪同的市、县领导们的车上——蓝玉蛟上了方喻的车,副秘书长上了市长的车,其余也分别安排就位,县公安局又加配了开道和殿后的警车。方喻自己出行不喜欢用警车开道,可今天是接待省里的同志,该讲究规格的还是要讲究规格,所以就没像上次那样阻止派遣警车。这样,二十几辆小车鱼贯而行,先沿着东阳县城的主街道行使一圈,再浩浩荡荡朝东阳广场开去。这样的阵势在东阳县还真的少见,一路上引得县城居民纷纷驻足观看,小孩子们尤其觉得新奇,兴高采烈不住地朝着车队挥手呐喊。
县城主干道上的店面大都重新装修过,高一些的建筑物上事先已普遍刷过了油漆或贴上了瓷砖,五彩缤纷鲜亮的色调互相映照,感觉宜人。有些实在破旧的房屋便用巨型条幅和广告将其遮盖起来。汽车和人行道之间的护栏早就叫小学生们认真洗刷了一遍,每隔五米就插上了一面彩旗,彩旗上写着各种类型的表示欢迎的字样。无论谁都可以从中感受到隆重的气氛。
东阳广场紧靠县城的东头,眼下,广场剩下的工程就是大面积地铺设地砖、安装地灯等,再往后还要种植草木花卉,所以现在到处裸露着黄土。运送建筑材料的载重车辆来来往往经过,在临时通行的道路上,带起一阵阵尘土。但各种已经完工的主体建筑和雕塑群耸然而立,晴空下开阔的视野可以让人尽情驰骋目力,广场恢弘壮阔的气势已现端倪。
下了车,一边看一边听介绍,人大代表们“啧啧”称赞:想不到一个边远的山区县城在城市建设上能搞出这样惊人的大手笔。不简单,真是不简单!的确,在他们的印象中,全省像这样的广场几乎还未见到过——就是省城的广场,也不过是设计简单,功能单一的老式广场,除了面积大一些,从哪方面比,也不如东阳广场更好看,更壮观。方喻上次来的时候,这座广场还远没有现在这个样子,今天看了,也觉得想像不到竟然能建得这么快、这么好。他先是问蓝玉蛟蓝主任:
怎么样? 蓝主任点点头说,晤,很好,很不错嘛。
方喻便对翟燕青说,看起来,你在城市建设方面也能够带个头了。他又转过头对袁市长说,我看,河阳市的市区建设,有必要进行一定的重新规划和调整,要不然会跟不上形势的。袁风就对翟燕青开玩笑说,好你个翟燕青啊,你这样干不是跟我出难题了吗?
袁市长说话的风格就是那样,不太讲究含蓄蕴籍,措词也比较随意,翟燕青知道他并没有责怪的意思,也就笑着说,袁市长,你是一市之长,我哪里能和你比呀!要说搞城市建设,你才有资格当大巫,我老翟充其量只能当个小巫。
趁方喻和蓝玉蛟两人在前面讲话,袁风用手四面指一指广场,悄悄问翟燕青:你这家伙一下子从哪儿弄这么多钱?
翟燕青说,能从哪里弄?不就是从银行里吗?
银行借钱现在可也不那么容易的,你搞那个养羊工程不是已经借了一大笔吗?
翟燕青说,钱是先让银行给垫的。我本来弄了个招商项目,让外地一个客商投资,等广场建好了,再在广场周围建上店铺商城,还可以搞休闲娱乐场所,全部无偿给他经营五十年。可谈来谈去,连意向性的协约都签了,那家伙却始终没定下来,我们只好和银行谈。如果那家伙万一不肯来,就把店铺都抵押给银行算了。翟燕青边说边感叹,还边摇头,仿佛向市长倾诉心中的烦恼和苦水。
银行有兴趣要你那些店铺?袁风有些嘲讽地说。
这不过是给银行一个台阶。他们要是不肯给我贷款,我说了,以后我们招商进来的钱就不放进他们的银行,要另找婆家了。银行当然也会算账,他们借这笔钱给我们,并不会吃亏,他们建职工宿舍的地皮我们都是免费提供的。而且对于行长们,我们底下的办事人员感情投资也做得很活。所以嘛,这也叫互惠互利呗。
袁风说,你小子在弄钱方面是无所不用其极呀。说到这里,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参观完东阳广场,已是下午四点多了。按照蓝玉蛟的意思,视察组还要继续干点什么。蓝副主任过去当厅长时就是这么个风格,在工作时间的安排上,不喜欢留空挡。但方喻和袁风都劝他:
你们省里的同志一大早就起身赶路,来了以后马不停蹄就开始视察,连中午都没有休息,我们建议今天的安排是不是不要那么紧凑,从容一点,给大家留一点缓冲的时间?汇报、座谈和考察,这些内容我们都做了安排,但下午剩下的时间不够了,视察组就先休息一下吧?晚上我们还准备了文艺节目招待各位呢。
蓝玉蛟想了想,也就答应了。虽说现在他已归入“省领导”行列了,但人大毕竟不像厅局,厅局长对下属提要求一是一,二是二,谁也不敢打折扣。而人大主席团和人大代表的关系却不是上下级的关系,所以在管理和要求上必须有所不同,在组织他们开展活动和进行工作的时候也不能像要求下属那样。他这次是第一次带队出来,应该让大家感到工作上既有收获,又不能太过辛苦才是。于是他说,那就听你们的。不过文艺节目是什么内容?可别太铺张。
袁风便说,主要是我们市里话剧团排的一个戏,反映的是做好扶贫工作,引导山区人民脱贫致富的。这个戏最近在省里得了“五个一”工程奖,还准备送到北京去评奖呢。
蓝玉蛟说,这个好,这样安排,可见你们考虑得十分周到,这样的话,我们视察组成员还能从精神上受到教育呢!
晚宴之后,载着视察组和各级领导的车队又从宾馆出发前往县剧场。剧场门前铺着红地毯,张贴着欢迎标语。走进里面,里面早已经组织了各单位的共青团员和少先队员在两侧的座位上坐着。见领导们来了,大家一起站起来鼓掌欢迎,并有节奏地呼着欢迎口号,那个气氛无异过节一般。人大代表也都是见过世面的人了,看见来到一个县城竟受到如此规格的接待,都有些心情激动,不可遏止了。大家纷纷朝青少年们挥手致意,表示对山区群众的热情的真诚感谢和回应。
这个戏的名字叫做《致富奇缘》,讲的是一个山区小村里的青年在大学毕业后,拒绝了外地的高薪工作,怀着改变家乡面貌的一腔热血回到小村,在村里开展科学养殖、科学研究,最终克服重重困难,取得成就,不但自己的家庭面貌得到改变,也使得全村的乡亲都走上了富裕之路的故事。在他致富以后,被邀请到省城一些单位和大学校园向专家和领导们介绍经验,讲述个人的奋斗史,他当年在大学的恋人,后来不愿跟他一同回乡的女同学在他讲完话后,跃上讲台与他紧紧相拥,最后也放弃了城市的生活与他一起来到那个偏僻的小乡村,共同追求明天的理想。这台戏无论从构思上还是从文笔上,都为那些有一定年纪的人所熟悉,套路与五、六十年代的作品没有多大的区别。区别只是,戏台上的布景和灯光有了很大的改变,现代技术被运用于舞台上,导演用镭射来表现闪电的形象,用“低音炮”来演绎由远而近的雷声。那些华美的灯光将整个舞台装点得犹如一座高科技的世外桃源。戏演完了,人大代表们都受到很大的感动,他们齐声鼓掌,向剧本创作人员和全体演出人员表示谢意。而坐在两旁的青少年在老师和单位领导的组织下,也拼命鼓掌向人大视察组致敬。最后,人大视察组成员在著名歌星张也那高亢嘹亮的歌声中退场。走出场外,有人看见好几位人大代表的眼中都还噙着泪水。
第二天和第三天的日程安排已经正式打印出来,卢燕亲自一份一份送到各位视察组成员的住宿房间。明天上午首先是东阳县委做关于扶贫工作的汇报,时间大约花一个半到两个小时,然后前往长坪乡黄家村参观养羊专业户;下午是参观东阳冷冻集团,然后是各方面代表座谈。晚上还是娱乐活动,明晚的活动不再是演出,而是其它种类,包括卡拉OK、保龄球和扑克牌等等。到第三天,则由河阳市委书记方喻和市长袁风分别向视察组介绍整个河阳市的扶贫工作和经济发展情况,最后由视察组成员畅谈对这次视察的意见和看法,蓝玉蛟副主任的总结性讲话是最重要的压轴戏,当然也就放在最后面。
卢燕把日程安排送到蓝玉蛟的房间时,蓝副主任笑眯眯地问:你们明天的汇报材料准备好了吗?
卢燕也报以微笑地回答说,已经写好了,正在打印。
打印好了能不能先送一、两份给我看看?
卢燕不知蓝主任的意思,但领导提出的要求是不能拒绝的。她马上回答:好的,我向翟书记汇报一下,等打印好了立刻给视察组送过来。
卢燕赶紧将这个新情况向翟燕青做了汇报,翟燕青心里也有些紧张,便向方喻书记汇报。方书记说,这个蓝主任的脾气我知道,就是这么个急性子。他当财政厅长时我们打过交道,什么事都格外认真,不肯马虎。既然你们材料写好了,打印后先送给视察组审看一下我看也好。严谨细致的工作作风就是这样培养出来的嘛。
说到这里,方书记又指示道,看起来,你们还要再过细检查一下你们的准备工作,看是不是还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千万不要出现纰漏!尤其是明天上午去看的那个点,你们再在脑子里过一过,看看能不能安排得更好一些?!
翟燕青答应一声:是!和卢燕一起,马上告辞出去,召集迎接视察领导小组的成员,重新检查相关的准备事宜去了。
方书记上次来没见到卢燕,卢燕正好和尹凡一起上北京去了。这次见到她,方书记还是叫她“小燕子”,但态度却明显不像那回在“东阳顺”吃饭时亲近。也许这次场合、气氛不一样,也许方书记心里事情多,顾不上关注一些不相干的事。卢燕虽然觉得有些遗憾,但也不会去过多计较。
有人说,工作不怕过细,准备不怕周密。考虑再周全,也可能出现疏忽的地方。这次也是这样。当大家按照方书记的指示坐在一起,对明天的安排一个细节一个细节过的时候,宣传部长高群说了一句;那个黄国魁,应变能力倒是强,就是家里那个境况,有些不太好看。翟燕青想起刚才方书记的叮嘱,马上抓住这句话,说道,对,黄国魁的家境,的确是个大问题。他喝了一口水,把茶杯重重地朝桌子上一墩:
黄国魁是我们县脱贫致富的典型,是东阳养羊工程的带头人。可是家里那副模样,让人看了难以信服嘛。这个问题要赶紧补救!
怎么补救法?大家面面相觑,半晌没人出声。看看时间已经很晚了,明天的汇报材料已经打印出来,分别送给了蓝玉蛟还有方喻他们,这边对策还没想出来。翟燕青焦急起来,说出的话就不太好听,有些责怪属下没有尽到责任的意思。高群毕竟是搞宣传的,他脑子转了一下,说道,要不这样行不行?既然典型要包装,我们干脆再给他包装一下。明天上黄家村参观反正要到十点以后,在这之前,赶紧从村里其他人家那里借些好点的家具给黄国魁家配上,这样的话就可以看出生活是真正改善了。
好,这个主意好。翟燕青听了高群的建议,不由拍了一下手掌,说道,马上和李新民打电话,让他明天一早——不,今天晚上就开始准备,要让黄国魁的家真正显出走上富裕之路的小康之家的气象来。
李新民这时候正在家里背那些乡里近年来的工作数据呢。明天省人大副主任一行要到乡里来视察,要是问到乡里的工作情况,你不能够对答如流的话,那就要闹笑话的。接到县委的电话,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他马上跟黄家村的支部书记黄福昌通电话,把县委的指示告诉他。黄福昌在电话里支吾一阵,说道,这个这个可真的不太好办。村里面哪一家有那么些好东西可以把他家装扮成小康之家?要是从各家去凑,又显得不太整齐,不太协调。还有,他家里的窗户也是木框的,要是能换成铝合金的就更好看了……没等黄福昌说完,李新民心里已经想到办法。他把电话一扔,走出门去,先到乡长范金根家,和他商量着把乡政府最近新买的一整套家具连夜给黄国魁家送过去,同时还搭上会议室里的彩电、卡拉OK机和立体音箱。铝合金窗来不及换,就准备明天一早从街上采购那种刚刚流行的垂直叶片式窗帘,赶在视察组到来之前给黄国魁家装上。
范乡长年轻,才提拔上来不久,但他很懂得工作上要与书记紧密配合的道理。他马上说,这些事都交给我来办。你明天要负责接待省、市、县的各级领导,我保证在他们到来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妥帖。有了范金根的保证,李新民这才放心地回去继续背他的数据去了。
李书记一走,范金根立即给司机打电话,让他联系一辆货车,又找了附近村庄的几个农民,把乡政府的沙发、茶几、书桌、彩电等等都装上车,自己亲自押送,径直朝黄家村开去。到了黄家村,把已经睡熟了的黄福昌和黄国魁都叫醒,立刻卸车,将黄国魁家的旧家当一咕脑儿全部仍到货车上,把乡里运来的东西给他放进屋里去。黄国魁还老大不愿意,说乡长这时候来打搅了他和家人的瞌睡。范金根骂道,你他娘的真是不识好歹。不是方书记和翟书记的指示,这些东西会搬到你家里来?你做梦都别想!气归气,骂归骂,范金根做事还是满细心。他看见黄国魁家的八仙桌也旧得不成样子,决定天明再到家具店里买一套西餐桌椅来布置一下,这样,果然就像县委书记翟燕青说的那样,黄国魁家的新气象很“逼真”地显现了出来,明天,这个典型就更加有看头和有意义了。

尹凡在脑海里将自己过去交往过的与经济活动有关联的人员筛了一遍,发现这方面的朋友真的是凤毛麟角。唯独算得上的只有两位,一位是随同姐夫王启贤离开河阳现在已不知去向的危雅箫,再一位就是中学同学曹漕。记得上次在“东阳顺”吃饭,曹漕曾经主动提出要帮尹凡解决“招商引资”的问题,但面对1000万元的大数字,他吓得不敢再说话。而尹凡之所以当时没有抓住机会让他承诺来东阳投资什么的,主要也是因为对县里招商引资指标的怀疑。现在,面对全县招商引资的大好形势,尹凡心里有了一股压力,有了紧迫感,也可以说,有了一种“病急乱投医”的急迫情绪。他翻开电话簿,找出曹漕的手机号码,拨了号后,便等着对方接听。话筒里起初传来的是已经接通的声音,可声音只响了三声,突然又转换为一个有气无力的女声:对方手机正在通话中,请稍候再拨,请稍候再拨。接下来,果真是一连串“嘟嘟嘟”的忙音。稍候了一阵,他又继续拨号,竟然听到“对方已经关机——您所呼叫的用户已关机”的回答。尹凡沮丧地放下听筒,心想,这生意人真他妈的够意思,给个号码找不着人的:开始明明接通了却被掐断了,后来干脆……咳,怪不得过去同学们称他是“白脸奸臣曹操”,真是名副其实呀!他正生着气,办公室机要员进来给他送文件,他板着脸“哼”了一声,接过文件后顺手将它扔在一边。机要员心里有些惊讶:她每次给尹书记送文件过来,尹书记都是一副非常友善和蔼的态度,从来不会有失礼貌的,今天这是怎么了?可是她什么也不好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悄悄地退了出去。尹凡想,曹漕这小子,下次要是再有机会见面,我可不会给你留什么面子的!他这边气还没生完,电话却响了。他拿起听筒:
喂! 是尹凡吗? 是啊。
尹凡已经听出来了,来电话的正是曹漕。曹漕在电话里一个劲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刚才正和别人谈一个项目,谈到关键时刻。那小子下嘴可够狠的,恨不得从我这儿叼一块肉去。幸亏我还清醒,要不然,今年这半年的活就白做了。尹书记你老人家找我,一定有什么事要紧吧?
尹凡听他这一番解释,倒也信了他。就说:
我还真怕你给的号码是假的呢。没准给我一个公安局的号码,人家还以为我要投案自首呢。
曹漕就说,哎呀我的才子,我老曹骗别人也不敢骗你,你是谁呀?你是党政官员,河阳市的精英分子,你还是给河阳市所有想当官的人发放通行证的。别看我人在商场不在官场,可我离得了你们这些当官的吗?我什么时候不得仰仗那些官员们给我开绿灯才能赚点小钱?刚才没接你的电话是我老曹做得不对,我做深刻检讨,下次把你们几个哥儿们请来吃饭。
曹漕嘴巴里的话一连串地往外冒,里面既有虚而滥的套话,也有出自真心的实话。既然是同学,曹漕嘛又是生意场上的人,尹凡就不计较那么许多了。
尹凡说,你知道我找你什么意思吗?
当然是叙旧的意思了。曹漕先来这么一句温情的话,然后又说:
我看了最近的《河阳日报》了,那上面对上半年各个县区的招商引资进行了集中报道,还表扬了你们东阳县呢。你是不是想和我商量这个事情?
尹凡想,这曹漕怪不得敢下海去做生意,这鬼脑子就是精,一下子就能往这上面想。做生意没点这样的直觉还真的不行呢!他说道,的确不错,就是像你说的,有关招商引资的事。
曹漕在电话里稍微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本来我倒真的想上你们那儿搞点投资,办个厂什么的。你要知道,现在市场在不断地规范,像以前那样就凭夹个皮包耍空手道赚钱,是越来越难了。我老曹也不想老是那样子混,以后还是要朝实业方面发展。不过办企业首先需要的是寻找合适的项目,这一点上次没谈到,现在既然你提出来,我倒真的想摸一摸底。
尹凡说,项目嘛,我想这么大个县,这么多的物产,总应该能找得到个把子吧?你要是能来一趟,实地考察一下,不就心里有数了吗?
曹漕看来是想动真格的了,他一听尹凡邀请他去实地考察,马上像猫闻到了腥味一样,兴奋起来,说,那好啊,那我就尽快找个时间,去你那儿骚扰骚扰。
曹漕到东阳县也挑的是一个周末的日子。他把熊颖、方建军一起带了来,另外,他不知怎么和市检察院的韩玉昆认识,又知道了韩玉昆和尹凡是党校同学,就把他也给拉了来。曹漕自己驾驶着“现代”牌轿车,载着一车人赶夜路赶到东阳县城。本来,韩玉昆也要开车来的,曹漕说,算了吧,你那辆破烂警车,除了威风一点,能吓唬两个百姓,路上跑都跑不动。不如就坐我的车,你们俩坐两边,让熊颖坐中间。两个人夹住她,不舒服吗?
熊颖从曹漕的话中听出了色情的意思,她和韩玉昆还不熟悉,曹漕这样说话,弄得熊颖满脸通红:啐!她道,你这个奸臣,真是不找骂你就不甘心哪!看你一肚子坏水,时时刻刻想着往外冒。
尹凡在东阳是东道主,凡是市里的人,正像京剧《沙家浜》里唱的那样:来的都是客,更何况还是自己的同学,故而少不得热情招待一番。他们来之前是吃过晚饭的,尹凡说,吃过晚饭那是在河阳,现在来了东阳,难道就不能再吃一顿吗?就不算晚饭,算夜宵吧。虽说是夜宵,但却尽是高档酒、精品菜端上来。曹漕和韩玉昆是见惯了的,唯独熊颖看了,说道,这顿饭完全是浪费嘛,太浪费了。曹漕就取笑她:浪费什么呀,我们这好歹能装一半进肚子里去。你没见过一些饭局,比这高档得多,还说没地方下筷子,十成动了不到两成就倒掉的也有呢!熊颖就连说,造孽呀,造孽。她这样说时的表情惹得在座几位都笑了起来。
第二天,按照熊颖的意思想去爬爬山,但曹漕来这里的目的不是爬山,更何况他从来对爬山不感兴趣,因此便说:
爬山啊,现在来得不是时候。 熊颖问,那要到什么时候才算是时候?
曹漕说,秋天。秋天的时候,满山红叶,遍地菊花,秋高气爽,那才是爬山的好天气。
这次来一回不容易,现在爬山哪里就不可以呢?
不是不可以,是不适宜。曹漕一张嘴能把正的说成歪的,能把倒的说成顺的。他说,现在是夏天——熊颖更正说,初夏——对,对,就是初夏。可你知道吗?初夏正是山上毒蛇活动的季节,你上山要是遇上了蛇怎么办?熊颖很怕蛇,但她硬着头皮说,秋天山上哪里就没有蛇了呢?还不是一样的有。
那可不一样,亏你还读了大学。蛇是冷血动物你知道吗?所以天气越热,它就越活跃。秋天就好多了。即使有,也是秋后的蚂蚱,蹦达不了几天了。
听曹漕说得那么肯定,熊颖便动摇了:那就算了,就在县城里面随便转转吧。
他们两个斗嘴的时候,方建军和韩玉昆在一边暗暗好笑。趁熊颖不注意,韩玉昆对曹漕说,你小子可真会耍女孩子啊。
什么女孩子,都老女人了嘛。
哦,那就是耍女人,对不对?耍女人你可真有一手。
熊颖发现他们鬼鬼祟祟的样子,问道,你们说什么哪?有什么鬼胎是不是啊?!
曹漕就扮个鬼脸:什么鬼胎,你看我们像怀了胎的样子吗?
他这一说,弄得熊颖“扑哧”一声又笑了起来。
恰好尹凡到办公室处理了一件事情回来,听几个人说了刚才的争论,就说,熊颖你别听曹漕的,他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秋天的蛇快要冬眠了,冬眠之前咬起人来更厉害。
熊颖就指着曹漕的鼻子说,你看你这个家伙,还说没怀鬼胎。看你那副鬼脸,就像鬼下的胎一模一样。
她这一说,连尹凡也忍不住笑了。尹凡又说,不过是这样的,跟你说实话吧,现在栖凤岭山上正在开发,食宿条件都还不是很好。现在山上已经有一家外地客商正在那儿搞基建,等到秋天的时候,山上至少可以建起一座符合星级标准的宾馆来,那时候路也修得差不多了,路修好了,也就不怕蛇了——蛇总不会随便跑到路上来咬人的。到那时候,我一定请你们再来。今天嘛,先带你们到山脚下几个乡镇转一转,感受感受乡间的气氛,可不可以?
既然东道主这样说了,大家也就一致同意,不再表示其它的意见。
尹凡招招手,让停在一边的小邢将桑塔那开近来,然后让韩玉昆坐上自己的车,两辆车一前一后,朝栖凤岭山脚驶去。路上,韩玉昆问起去年下半年在前岭乡发生的卖粮风波,尹凡因为当着小邢的面,不好多谈,故意轻描淡写地说,那个事呀,影响不大。原本是一场误会,乡干部们没处理好,引起一些农民的不满。不过后来没什么事了,该处理的都处理了。韩玉昆笑笑,说,我听说你在平息那场事件中起了不小的作用……小邢在前面一边开车一边插话说,就是,那次处理前岭乡事件,是尹书记亲临第一线指挥的。尹凡越加谦虚地说,哪里是那回事?我只是出了一下面,具体都是县委统一安排和部署的。韩玉昆说,所以呀,你将来在政治上还有发展。你看你,一点不贪功,自己做的事还生怕别人说是你做的。这样,政坛上的人才欢迎你,才不会妒忌你。不愧是组织部的干部,比起我们来,可就圆滑老练多了。尹凡说,你这家伙这样评价我呀?你要是市委领导我该多走运。可惜你的话不算数,你的评价也不符合实际。我圆滑吗?我对同学感情不真诚吗?韩玉昆说,交朋友是一回事,处理政治事务又是一回事。尹凡说,我是学社会学的,又不是学政治学的。韩玉昆说,学什么跟搞政治不是一码事。你看我们河阳市哪个领导是学政治学出身的?尹凡说,看起来,党校同学当中就算你学到了家。想不到你今天竟然给我上起了政治课。你这个检察官,居然对政治这么关心,而且这么有见地,下回见到那个肖亦田肖老师,我要把你的学习成果汇报给他,他一定会很高兴的。韩玉昆回答说,你不记得同学聚会他喝醉酒那次?他说他的学生都是河阳政坛的精英,要我们不要辜负他的期望呢。两个人回想起学校的事情,不由会心地笑了起来。
尹凡带众人转了几个地方,主要是看了一些生长着竹林和树林的地方。熊颖很少到乡下来,看见到处是蓊郁翠绿的竹树,或掩映着农舍,或隐藏着小道,或有杂花错落其间,或见古藤攀绕其上,不禁兴致高涨,心情充满了愉快,说道,还是乡下好啊,这么多免费游览的地方,这在城里上哪儿去找啊。方建军说,乡下好,可没见城里人谁愿意搬到乡下来住。就说健身吧,在这栖凤岭下,每天爬上两个小时的山,比用什么健身器效果都更好,可我那儿的顾客硬是宁愿花钱在跑步机上跑步,也不会到这山里来爬山。熊颖说,你说的我看不是真话。要是你的顾客真的愿意来这儿爬山,你不是要喝西北风去了?方建军说,他们要是真的每天到这儿来爬山,我不会改行来这里卖饮料啊?
他们俩在这边说着话,尹凡和曹漕却不是这么悠闲地随意走走了,他们也不是来看风景的。尹凡的意思是请曹漕实地考察考察,看看能不能利用东阳县的地方资源搞点什么项目,曹漕则说,他在其它一些地方也看过的,觉得山区没别的特点,一个就是搞矿,再一个就是竹木资源比较多,在这方面做做文章是可以的。这正是尹凡专拣竹林、树林带大家看的原因。
一边看,曹漕一边说,我在浙江义乌有个朋友,上次到他那儿去走了一趟,他那儿的小商品批发市场全国有名。去了我就发现,国内许多旅游景点里卖的旅游纪念品,你知道哪儿来的?多数都是从它那儿来的,特别是竹木制作的旅游纪念品。什么竹人竹马呀,木制玩具呀,竹木的壁挂呀,等等等等。哦,对了,我看过一个台资企业,专门是做木雕根雕的,什么十八罗汉、达摩祖师、狮象虎豹、仕女观音……真是神情毕肖,让人叹为观止——这都属于写实派的;还有印象派或者说是抽象派的雕刻,那种行云流水般的构图和刀法,任意挥洒的灵感和设计,让人怎么看怎么喜欢,我都真想把它们买下收藏起来。
韩玉昆在一边插嘴说,你既然投资办厂,何不干脆自己就办个这样的厂呢?请一些雕刻师傅,再从美术学院请一些老师做设计,这样的企业在我们河阳还没有呢!
对呀!曹漕听了韩玉昆的话,猛一击掌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好,你这个建议好。老韩呀,你这个检察官脑瓜子还挺会转的嘛,一下就替我打开了思路。今天就听你的,我老曹就到东阳来办一个木雕加工企业,不搞那些粗劣的东西,要搞就搞精品,搞得像点样子,拿出去人家能够珍藏的。说到这里,曹漕心中得意,又对尹凡说,你看,我老曹没有白来吧?你老同学在这里当父母官,我既然来了,就要替你做点实事。办这样的厂子,我看50、100万都不够,要不就先投入个150万,争取早点弄起来再说。
韩玉昆说,你这个人呀,就是这副嘴脸。这怎么是替尹凡办“实事”呢,应当说是人家尹凡替你办事。你以为你是来施舍的呀?你还不是想赚钱,想在东阳发一笔财?!尹凡在这里,将来可以替你提供许多便利,遇到困难也可以帮你解决。要不然啊,你想赚钱还未必赚得到呢。
哦,对,对,是这么回事。你看我这张嘴,真是不会说话!尹凡呀,以后真要在这里办厂,还真得仰仗你呢。
尹凡说,不是谁帮谁的问题,这叫“双赢”嘛。现在,我要尽快完成招商引资的任务,这是当务之急。厂子要能真的办起来,以后呢,你一心赚钱,我做你的后盾。
这件事情就这么谈成了,大家都很开心。韩玉昆开玩笑说,老曹啊,你就不能多投点钱,让人家尹凡也好尽早完成任务嘛。曹漕就有些为难的样子:这个,这个嘛,我哪有那么多钱?再说办这个厂也用不了那么些钱啊。
韩玉昆还要说,尹凡接过话来:好了,好了,曹漕能够这样帮我,我已经很感谢了。有了这个项目,我也算在招商引资方面起了步,省得人家任务完成了,我这里还是空白,年终考核的时候不好交代。
剩下一张合同的事,曹漕说,下个星期,他一定会来和县里有关部门签这个合同的,到时候,他还要带几个人来,把相关的事宜再细化一下,连办厂的地点也要选定下来。
白天玩也玩了,事情也谈成了,晚上大家尽兴喝酒,尹凡请了县检察院的一位副检查长来陪韩玉昆。那位副检也是酒坛高手,一上来就每人各碰一杯,对女士尤其恭敬,以两杯才换得熊颖喝了一小杯。晚宴后,尹凡征求大家的意见,看是去洗个头呢,还是唱唱歌,或者是打打牌?熊颖平时喜欢搓麻将,可是在家里又是要忙备课,忙批改学生的作业,又是要忙孩子,忙家务,没多少时间玩,这回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便想过过瘾。她高声说,要不打麻将吧,要不打麻将吧。其余几个人正好也有这个兴趣,就说,那就满足一下女士的要求,误乐误乐——曹漕故意把娱乐的“娱”字读成错别字。
尹凡说,玩这个东西我不会,晚上我正好有个会,就不陪你们了。
星期天一早,一行人吃了早饭要回河阳。尹凡给他们送行,在“现代”车的后备箱里每人给放了一份土产,有茶叶、山笋和香菇之类。熊颖说,到你这儿又吃又拿,真是不好意思。尹凡说,这是基层的常规,凡是上面的领导来了,都必须这么做的。熊颖说,我们也不是领导,这样不是太破费了吗?曹漕说,破费什么?尹凡他也是借花献佛嘛。怎么,你还不想领情啊?
去你的,谁跟你说话。熊颖把头一扭,“砰”地把副驾驶座的车门关上,跑到后座上坐去了。
他们俩正在那儿斗嘴,韩玉昆悄悄对尹凡说,你们这儿有个叫周杰的,你认识吧?
尹凡见他说话的神态有异,便低声问,认识啊,他怎么了?
韩玉昆左右看看,然后说,最近我们在侦察一个案子,可能会牵涉到他。你现在可得保密,千万不能透露一点消息。
尹凡点点头,心里一时觉得有些沉闷。

由于心情高兴,尹凡决定在省城多呆一、两天。这期间他去省城大学看望了范哲老师。
范老师去年刚办了退休手续。以前带的研究生,多数毕了业,少数尚未毕业的,则转到系里其他老师那儿继续完成学业。像范老师这种做了一辈子学问的人,尽管不比官场上的人退休后有那么多的失落感,他还可以继续看书研究问题,但再也没有学生到他这儿上门讨教,也没有学术会议或机构请他去发表意见和作报告,耳边那些“权威”和“泰斗”的称呼几乎不再听到,加上一双儿女都在国外读书或工作,家中只有夫妻二人,因此,孤寂和冷清的感觉还是存在了相当一段时间。在这种时刻,尹凡开着轿车来到他的家门前,让他感到了一种高兴和荣耀。他想起就在前年邀尹凡来参加社会学年会的时候,自己还惋惜尹凡步入官场,不能继续从事所学的专业研究,而今看起来尹凡在仕途上走得倒满顺利,自己却已成为明日黄花,不免有些唏嘘感叹。只有尹凡心里清楚,范老师的建议未必错了,而自己走上政坛也是迫不得已。经过这么多年的政治震荡,现在社会的价值观和范老师几十年前形成的价值观早已大为改变。一个人所做出的生活道路的选择,多半不再是依据自己的兴趣和爱好,而必须从生活实际出发,从社会价值或社会标准出发。因为人不可能生存在某个虚构的真空里面。自己要是像范老师那样坚持对学术的坚守的话,那么妻子娄虹恐怕到现在也没办法调进河阳,更不用说安排在城关小学这个重点学校教书。至于自己去年还曾想过要调到省城教书或者办刊物,也并不是出于学术和事业的考虑,而是出于对工作前景的担心和无奈。但这些情况他知道和范老师讲不清楚,就干脆不讲。只是安慰性地问了问老师的生活起居,让他多注意身体保健,并说了一堆恭维话,说范老师你这一辈子已是功成名就的人了,古人最看重的立功立德立言这三立,你最少已经达到了两立:立德和立言。还有什么比这两立重要的?那些官员们别说两立,要我看不少连一立甚至半立都立不起来!范老师过去是听惯了类似的话的,可现在差不多有上年时间没人当他面说这样的话了,所以他听着格外舒服,不断地连连点头说,尹凡啊,别看我老了,已经退休了,我看我的眼光没有错。我这些弟子当中,将来还是你最有出息。论搞学术你本来是块好料,从政看起来也不赖。他转过脸对老伴说,你看尹凡这些话说得多透彻。老伴对他们的话半懂不懂,她也不接老头子的话,对尹凡说,你来省城,能够看看你老师也就够了,你看他他心里多高兴啊。可你还带这么些茶叶呀腌肉呀什么的,还买这么大一块蛋糕,这可太破费了不是?她不知道,尹凡送来的东西是从东阳带来省城办事剩下的,只有那块蛋糕是特意买的,而且还不用自己花钱,回去可以从有关经费中一并报销。但这些内情,尹凡是绝对不会对师母说的。师母又说,上回你来想留你吃饭没留成,今天无论如何要在老师家里吃顿饭。尹凡说,师母,那怎么行?今天我已经安排好了,请老师和师母一起到外面吃饭。师母说,上哪个外面吃饭?你嫌师母做的饭不好吃呀?尹凡说,就是附近的海鲜楼。师母一听,禁不住道,那地方听说可贵了。尹凡说,师母,这个你就别管了。说完,让小邢先下楼发动车子,然后搀起范老师,招呼师母一起出门。师母还要说什么,范老师不耐烦了,说,让你到外面吃顿饭你都这么罗嗦,真是没见过世面!师母这才不说话。她赶紧到里面去换了件衣服,又重新理了理发髻,这才锁好门,脚下有些跌跌撞撞地下了楼。尹凡将范老师扶进汽车后,又替师母拉开车门,等他们都坐好了,这才吩咐小邢开车。
这时,卞虎正好打来电话,告诉尹凡自己在海鲜楼的几号包厢,并说菜已经点好,等他们一到就可以上菜了。
回到东阳县,尹凡将到省城的情况向翟燕青书记和陈林县长做了汇报,两位领导听了特别地高兴,翟燕青说,怪不得老话说,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王厅长一席话让咱们开了窍。就是嘛,办什么事都要尊重科学,特别像修建这么一条高等级的公路。以后等省厅确定了找北京哪家交通规划和设计单位进行勘察设计,我们还要不惜一切代价去做工作——这是替东阳人民造福嘛。尹凡又怀着忐忑的心情汇报这次出差一共花了多少钱,分别是怎样开支的,话还没说两句,翟燕青把手一挥:这个不用具体汇报了。财务工作由陈县长分工负责,陈林同志签了字就行。他又说,县里面为办这个事,花多少钱都值得。尹凡哪,我们替县里的老百姓办事,花钱是正当的嘛,这个没必要过于拘谨。老百姓过日子不是有一句话吗,叫能挣会花,我们呢,替老百姓当家,替老百姓办事,也应该有一个观念:敢花会争。这是什么意思呢?现在干什么工作,都讲感情。上面有些部门拨款也好,给项目也好,你要是和他们有了感情,这款呀、项目呀什么的,都会优先考虑,要是缺少了这份感情,有时候就只有干着急了。你说是不是,陈县长?陈林见翟燕青忽然问到自己,连忙点头说,是的,这一点我这个当县长的感触往往很深。上回到省里争取一点造林款,不是事先找了我当年的大学同学打招呼,这钱就拨不下来。就是嘛——见陈林赞同了自己的意见,翟燕青回过头来继续对尹凡说——有时候,没有同学呀、老乡呀这一类的关系怎么办?就靠咱们自己去建立了。建立关系就得花钱,比如请客呀,适当送点礼物呀什么的。不然,人家凭什么一下就和你有感情了?而有了感情,你才好去争取资金和项目。所以呀,在一个地方当领导,不会花钱是不行的!
尹凡仔细品味翟书记的话,觉得非常有意思,也颇有一定的道理。他这番话从含义上和卞虎在省城说的话如出一辙,但表达就更高了一层,不仅仅是从当官,更是从做事上阐述了这个道理,而且讲得很有点辩证的意思,让人开窍受启发,心想,看来,学会当领导的魄力和洒脱,首先要从观念上开始转变,摆脱老百姓的思路才对。
正好这时候卢燕进翟燕青的办公室,给他送一份市委发来的文件,翟燕青把文件头看了看,先放在一边,示意卢燕也坐下听一听,说,以后县委办说不定在这方面有工作可做,先了解一些情况有好处。
就在前不久,翟燕青在责怪陈林他们当“甩手掌柜”的同时,自己也曾亲自去省里想办法找了人。翟燕青找的人是省委一位副秘书长。那位副秘书长姓高,分管省委办公厅会议处的工作。办公厅每年采购的茶叶特别是常委会议所用的茶叶都是他负责审批,所以他到过东阳,翟燕青和他比较熟悉,每次上省城来都去来看他。翟燕青这次又上他家,跟他提到那条路的事,高秘书长答应帮他到省领导那儿“打听打听,做做工作”。后来高秘书长给的答复是:省领导说了,这样的事情比较难办。领导们各有分工,谁也不好去干涉别人分管的那一摊事,特别像这么重大的事情,更不好办。高秘书长还跟他说,老翟呀,以后你们县里有其它事情,或者你个人有什么事来找我,我都可以帮忙。这件事嘛,看起来回天无力。一席话把翟燕青说得内心冰凉,几乎不抱希望了。他甚至在心里恨恨地想,老高呀老高,今天把你喂饱了,也不知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以后我老翟真要有事找你的话,你可别跟我玩什么花招!现在,听尹凡所汇报的情况,心里的感觉就像那两句诗所形容的:“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等尹凡简要地把去省交通厅联系的情况向卢燕重复了一便,他说,那个市交通局的那个主任叫什么来着?卞虎?哦,卞虎,他这次同你一块去的吧?这个年轻人不错,挺实在的我看。以后这条路要真的能从我们这儿经过,咱们也不能忘了他。尹凡,你什么时候代表我们县委去感谢感谢他,啊!
卢燕笑笑说,那个卞虎,来过我们县里两次的。
翟燕青说,哦,那我怎么没印象?
尹凡说,是来过两次,头一次是交通厅在岭下村建希望小学,他陪王副厅长来过一次,另一次是我请他和另外两个同学来爬栖凤岭的。
翟燕青就说,下次他要再来的话你跟我说,我和他见见面。其实,卞虎陪王副厅长来的时候,甚至和翟燕青握过手,但由于当时市交通局的一位局长还有省厅的处长们一起来的,卞虎只是个小“配角”,翟燕青不记得罢了。
陈林倒是记得卞虎这么个人,他对尹凡说道,翟书记向来对支持了东阳县的工作的同志都是很热情,很重视的。翟书记的指示你以后找个机会落实一下。现在这项工作还只是开了个好头,以后还有大量的工作要做,我们还要请他继续支持,帮助对上面,也就是对省交通厅的联系。他还特意问,在省交通厅确定请哪家单位来做设计以前,现在还有些什么工作要做吗?
尹凡想了想,说,现在大概只能先等着。他忽然想起曾向王副厅长夫人许了愿,要给她家找个保姆,就把这事说了。翟燕青一听,马上说,尹凡啊,你可真行,这可是个好的建议。王副厅长家里需要保姆,我们就尽量给他家找一个好的,让他夫人称心的,那样的话,以后我们不就可以经常像走亲戚一样去他们家了吗?还有,不仅王副厅长家,再了解了解还有哪位厅长家里需要保姆的,我们一并帮他们请下,免得厅里领导知道了说我们厚此薄彼。
卢燕用清脆的嗓音说,要请保姆不如干脆每个厅长家都给他们请一个,现在哪位领导工作不忙?都是顾得了家外顾不了家里,谁家有个能干的保姆会嫌多了呢?而且我有个建议,保姆的工资一个月不过三、四百块,要不我们拿一半,让领导们拿一半,这样就不会让人觉得我们是在向领导家里“输出劳务”。
翟燕青一边听卢燕说,一边暗自点头,卢燕讲完了,他很高兴地说,卢燕呀,怪不得方书记上回喝酒时就买你的帐,你的这个建议非常有意思。他把手一挥,说道,工资干脆就由我们县里全部出,人家出一半我们出一半反而让人家觉得我们小气。一个人一年不就四、五千块钱吗?我们也别说给领导当保姆,就说是派到领导家里学习锻炼的嘛。
这样的点子陈林想不出来,但他不得不暗中赞叹这是个非常有价值的点子。能与省交通厅建议非同寻常的关系的话,以后要找他们办事那可就方便得多了。交通厅一年过手的资金以亿万计,每年下拨的公路建设和维修的经费都是各地想方设法积极争取的肥肉。虽说经费下拨有一定之规,但实际操作时的弹性却是非常之大的。而哪个地方争取到了一笔交通厅的资金,那可不像从其它厅局争取的资金几万几十万,而是动辄以百万千万计,所以花个几万块钱进行感情投资对于一些地方来讲,那是心甘情愿的,更何况东阳还涉及到争取高等级公路从县境通过的问题。于是他补充说:不仅省交通厅,以后与北京的专家那里也可以设法建立这样的联系嘛。
翟燕青满意地点点头:什么叫集体智谋?这就叫集体智谋。大家集思广益,群策群力,办法就出来了。他最后说,这个选保姆的事,就由县委办负责。卢燕,你就抓紧一点,要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做好这件工作。
卢燕表态说,我马上布置,让各个乡镇先挑选一下,要聪明、灵活一些的,也要有点文化,能干一些基本的家务,比如洗衣、做饭、带孩子之类。家庭情况不能太好,太好了怕受不了苦,干不长。还有长相要端正,不能丢了我们东阳的脸。选定后统一送到县委来,我们还要培训一下,不能就那样懵里懵懂地送到领导家里去。不然的话,到时候啥也不懂,反而要闯祸。
见卢燕考虑得这么仔细,几位领导都相当满意,也相当放心。
卢燕在这边负责挑选和培训农村的女孩子。各个乡镇送来的有二十来个,培训的内容,第一是强调这次让她们出去“工作”的重要意义,提高她们的思想认识,其次是介绍城市里的生活情况和城里人的生活习性以及领导干部家里待人接物的礼仪规矩,还有就是使用家用电器的一些基本方法以及做好家务活的基本常识等等,同时还以速成的方式教她们普通话,主要是掌握一些称谓呀,礼貌用语呀什么的。培训完了后,淘汰那些犹豫不定的和不够敏捷灵巧的,然后正式确定下七、八个女孩。尹凡通过卞虎与市交通局郝仁保局长沟通,取得郝局长的支持,再由郝局长以个人名义分别向省交通厅的领导们推荐。开始尹凡还担心会遭到拒绝,没想到几位厅长都很欣然地接受了郝局长的建议。郝局长反馈给尹凡的“情报”是,交通厅的领导们说,没想到河阳市的同志这样具有人情味,以后我们对他们的工作要多支持一点才是!
省交通厅关于新建高等级公路的项目规划、设计任务决定交由北京一家著名的交通设计研究院来做,这一决定已经唐副省长同意。拿到唐副省长有关批示的当天,王副厅长便将厅里的决定和唐副省长的批示内容电话告知了尹凡和卞虎两人,两人又赶紧赶到省城。晚上,先到王副厅长家里拜访,随便打听情况。王副厅长今晚在厅里开厅务会,还没回来,尹凡首先向王副厅长的夫人询问小保姆的工作情况,夫人满意地说,这女孩虽说才来不几天,我看着比上次那个什么桃花强多了。人也长得周正,嘴也甜,干家务活用不着像过去那样让人把着手也教不会。我看她还有些文化,她要是真干得好的话,我想多留两年,以后帮她在省城介绍个人家,就嫁到城里算了。夫人说着,那个叫李惠的女孩已经倒好两杯热腾腾的茶水,用茶盘托着端了出来,嘴里还一边说:叔叔,请用茶!她认识尹凡,知道他是家乡的县委领导。放下茶杯的时候,她朝着尹凡和卞虎两人露出甜甜的笑容。笑的时候,脸上两个酒涡立刻显露出来,让人产生怜爱的感觉。她又转身对夫人说,阿姨,衣服已经叠好了,都放进了壁橱里。洗衣机我也用抹布给擦干净,用罩子罩了起来。厨房的灶台和窗户已经用清洁剂擦洗过,等一下我再把卫生间再打扫一下……夫人打断她的话,说,李惠,这是你家里的领导,你坐下跟他们也说说话?李惠说,阿姨,你陪他们坐吧,我先抓紧把手上的活干完!以后回家的时候见了领导再向他们汇报。说完,对尹凡和卞虎两人点个头,还说了句“对不起”,转身忙去了。夫人说,小尹啊,小卞啊,王厅长总是夸你们,说河阳的同志素质挺高的,工作很会动脑子。对这样的地方和单位,厅里一定会在工作上给予支持的。正说着,王副厅长开完会回来了。他见到尹凡和卞虎二人,开门见山地说,关于高等级公路规划和设计的事,我在上次的厅务会上提出,几位厅领导一致同意,尤其是高平高厅长特别表示赞同。我们准备请的北京这家交通设计研究院,他们在公路设计方面水平是很高的,国内一些高速公路和西南地区云贵高原那一带一些高难度的建设路段,规划和设计都是请他们做的。交通设计研究院的首席专家叫杨孺子,我们省里这条路的最后线路要得到他的最后认可才能确定,不然的话,出现情况和问题谁也负不起责。我们作为省政府的职能部门,省政府领导拿出了意见的事,有时我们还不好说话,反倒是你们可以离开正常的工作运转程序自己去做工作。虽说对于工程设计来说,勘察结果很重要,但勘察也是由人来做工作,专家们——特别是权威的一句话,足可以使某些不合理的想法得到纠正。
王副厅长的话从字面上看很含蓄,但传达的信息却很清楚,这竟让尹凡生出了一种强烈的冲动,就是要不负县里的重托,尽最大努力,争取把这条高等级公路的线路规划问题解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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