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st Jobs

短篇随笔:手

2017威尼斯登陆网站 1

摘要:
这是拳子多年的嗜好了,在有空隙的时刻,端坐自家的墙角,在赤色的太阳下端详手色。这起缘于父亲,拳子依稀记事时,父亲每天早起晚归,农忙下地干活,农闲做泥匠,一双大手从不停息,也不知道停息,但双手没有越来

图片来自网络

摘要:
清早,智阶走进了小山村的一家商店,用乌黑的长着六个指头的右手从油渍渍的衣服兜里掏出一沓油渍渍的钞票,从被一张百元大钞包裹着的零钱中摸出一元钱,递给商店老板,低声地说:喝白酒。智阶从商店老板手中接过酒杯

2017威尼斯登陆网站 1

手在我们的同学中,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手:蓝的,黑的,又好象紫的;从指甲一直变色到手腕以上。她初来的几天,我们叫她“怪物”。下课以后大家在地板上跑着也总是绕着她。关于她的手,但也没有一个人去问过。教师在点名,使我们越忍越忍不住了,非笑不可了。“李洁!”“到。”“张楚芳!”“到。”“徐桂真!”“到。”迅速而有规律性的站起来一个,又坐下去一个。但每次一喊到王亚明的地方,就要费一些时间了。“王亚明,王亚明……叫到你啦!”别的同学有时要催促她,于是她才站起来,把两只青手垂得很直,肩头落下去,面向着棚顶说:“到,到,到。”不管同学们怎样笑她,她一点也不感到慌乱,仍旧弄着椅子响,庄严的,似乎费掉了几分钟才坐下去。有一天上英文课的时候,英文教师笑得把眼镜脱下来在擦着眼睛:“你下次不要再答‘黑耳’了,就答‘到’吧!”全班的同学都在笑,把地板擦得很响。第二天的英文课,又喊到王亚明时,我们又听到了“黑——耳——黑——耳。”“你从前学过英文没有?”英文教师把眼镜移动了一下。“不就是那英国话吗?学是学过的,是个麻子脸先生教的……铅笔叫‘喷丝儿’,钢笔叫‘盆’。可是没学过‘黑耳’。”“here就是‘这里’的意思,你读:here!here”喜儿,喜儿。“她又读起”喜儿“来了。这样的怪读法,全课堂都笑得颤栗起来。可是王亚明,她自己却安然地坐下去,青色的手开始翻转着书页。并且低声读了起来:”华提……贼死……阿儿……“数学课上,她读起算题来也和读文章一样:“2X+Y=……X2=……”午餐的桌上,那青色的手已经抓到了馒头,她还想着“地理”课本:“墨西哥产白银……云南……唔,云南的大理石。”夜里她躲在厕所里边读书,天将明的时候,她就坐在楼梯口。只要有一点光亮的地方,我常遇到过她。有一天落着大雪的早晨,窗外的树枝挂着白绒似的穗头,在宿舍的那边,长筒过道的尽头,窗台上似乎有人睡在那里了。“谁呢?这地方多么凉!”我的皮鞋拍打着地板,发出一种空洞洞的嗡声,因是星期日的早晨,全个学校出现在特有的安宁里。一部分的同学在化着装;一部分的同学还睡在眠床上。还没走到她的旁边,我看到那摊在膝头上的书页被风翻动着。“这是谁呢?礼拜日还这样用功!”正要唤醒她,忽然看到那青色的手了。“王亚明,嗳……醒醒吧……”我还没有直接招呼过她的名字,感到生涩和直硬。“喝喝……睡着啦!”她每逢说话总是开始钝重的笑笑。“华提……贼死,右……爱……”她还没找到书上的字就读起来。“华提……贼死,这英国话,真难……不象咱们中国字:什么字旁,什么字头……这个:曲里拐弯的,好象长虫爬在脑子里,越爬越糊涂,越爬越记不住。英文先生也说不难,不难,我看你们也不难。我的脑筋笨,乡下人的脑筋没有你们那样灵活。我的父亲还不如我,他说他年青的时候,就记他这个‘王’字,记了半顿饭的工夫还没记住。右……爱……右……阿儿……”说完一句话,在末尾不相干的她又读起单字来。风车哗啦哗啦的响在壁上,通气窗时时有小的雪片飞进来,在窗台上结着些水珠。她的眼睛完全爬满着红丝条;贪婪,把持,和那青色的手一样在争取她那不能满足的愿望。在角落里,在只有一点灯光的地方我都看到过她,好象老鼠在啮嚼什么东西似的。她的父亲第一次来看她的时候,说她胖了:“妈的,吃胖了,这里吃的比自家吃的好,是不是?好好干吧!干下三年来,不成圣人吧,也总算明白明白人情大道理。”在课堂上,一个星期之内人们都是学着王亚明的父亲。第二次,她的父亲又来看他,她向她父亲要一双手套。“就把我这副给你吧!书,好好念书,要一副手套还没有吗?等一等,不用忙……要戴就先戴这副,开春啦!我又不常出什么门,明子,上冬咱们再买,是不是?明子!”在接见室的门口嚷嚷着,四周已经是围满着同学,于是他又喊着明子明子的,又说了一些事情:“三妹妹到二姨家去串门啦,去啦两三天啦!小肥猪每天又多加两把豆子,胖得那样你没看见,耳朵都挣挣起来了,……姐姐又来家腌了两罐子咸葱……”正讲得他流汗的时候,女校长穿着人群站到前面去:“请到接见室里里面坐吧——”“不用了,不用了,耽搁工夫,我也是不行的,我还就要去赶火车……赶回去,家里一群孩子,放不下心……“他把皮帽子放在手上,向校长点着头,头上冒着气,他就推开门出去了。好象校长把他赶走似的。可是他又转回身来,把手套脱下来。“爹,你戴着吧,我戴手套本来是没用的。”她的父亲也是青色的手,比王亚明的手更大更黑。在阅报室里,王亚明问我:“你说,是吗?到接见室去坐下谈话就要钱的吗?”“哪里要钱!要的什么钱!”“你小点声说,叫她们听见,她们又谈笑话了。”她用手掌指点着我读着的报纸,“我父亲说的,他说接见室摆着茶壶和茶碗,若进去,怕是校役就给倒茶了,倒茶就要钱了。我说不要,他可是不信,他说连小店房进去喝一碗水也多少得赏点钱,何况学堂呢?你想学堂是多么大的地方!”校长已说过她几次:“你的手,就洗不净了吗?多加点肥皂!好好洗洗,用热水烫一烫。早操的时候,在操场上竖起来的几百条手臂都是白的,就是你,特别呀!真特别。”女校长用她贫血的和化石一般透明的手指去触动王亚明的青色手,看那样子,她好象是害怕,好象微微有点抑止着呼吸,就如同让她去接触黑色的已经死掉的鸟类似的。“是褪得很多了,手心可以看到皮肤了。比你来的时候强得多,那时候,那简直是铁手……你的功课赶得上了吗?多用点功,以后,早操你就不用上,学校的墙很低,春天里散步的外国人又多,他们常常停在墙外看的。等你的手褪掉颜色再上早操吧!”校长告诉她,停止了她的早操。“我已经向父亲要到了手套,戴起手套来不就看不见了吗?”打开了书箱,取出她父亲的手套来。校长笑得发着咳嗽,那贫血的面孔立刻旋动着红的颜色:“不必了!既然是不整齐,戴手套也是不整齐。”假山上面的雪消融了去,校役把铃子也打得似乎更响些,窗前的杨树抽着芽,操场好象冒着烟似的,被太阳蒸发着。上早操的时候,那指挥官的口笛振鸣得也远了,和窗外树丛中的人家起着回应。我们在跑在跳,和群鸟似的在噪杂。带着糖质的空气迷漫着我们,从树梢上面吹下来的风混和着嫩芽的香味。被冬天枷锁了的灵魂和被束掩的棉花一样舒展开来。正当早操刚收场的时候,忽然听到楼窗口有人在招呼什么,那声音被空气负载着向天空响去似的:“好和暖的太阳!你们热了吧?你们……”在抽芽的杨树后面,那窗口站着王亚明。等杨树已经长了绿叶,满院结成了荫影的时候,王亚明却渐渐变成了干缩,眼睛的边缘发着绿色,耳朵也似乎薄了一些,至于她的肩头一点也不再显出蛮野和强壮。当她偶然出现在树荫下,那开始陷下的胸部使我立刻从她想到了生肺病的人。“我的功课,校长还说跟不上,倒也是跟不上,到年底若再跟不上,喝喝!真会留级的吗?”她讲话虽然仍和从前一样“喝喝”的,但她的手却开始畏缩起来,左手背在背后,右手在衣襟下面突出个小丘。我们从来没有看到她哭过,大风在窗外倒拔着杨树的那天,她背向着教室,也背向着我们,对着窗外的大风哭了。那是那些参观的人走了以后的事情,她用那已经开始在褪着色的青手捧着眼泪。“还哭!还哭什么?来了参观的人,还不躲开。你自己看看,谁象你这样特别!两只蓝手还不说,你看看,你这件上衣,快变成灰的了!别人都是蓝上衣,哪有你这样特别,太旧的衣裳颜色是不整齐的……不能因为你一个人而破坏了制服的规律性……”她一面嘴唇与嘴唇切合着,一面用她惨白的手指去撕着王亚明的领口:“我是叫你下楼,等参观的走了再上来,谁叫你就站在过道呢?在过道,你想想:他们看不到你吗?你倒戴起了这样大的一副手套……”说到“手套”的地方,校长的黑色漆皮鞋,那晶亮的鞋尖去踢了一下已经落到地板上的一只:“你觉得你戴上了手套站在这地方就十分好了吗?这叫什么玩艺?”她又在手套上踏了一下,她看到那和马车夫一样肥大的手套,抑止不住的笑出声来了。王亚明哭了这一次,好象风声都停止了,她还没有停止。暑假以后,她又来了。夏末简直和秋天一样凉爽,黄昏以前的太阳染在马路上使那些铺路的石块都变成了朱红色。我们集着群在校门里的山丁树下吃着山丁。就是这时候,王亚明坐着的马车从“喇嘛台”那边哗啦哗啦地跑来了。只要马车一停下,那就全然寂静下去,她的父亲搬着行李,她抱着面盆和一些零碎。走上台阶来了,我们并不立刻为她闪开,有的说着:“来啦!”“你来啦!”有的完全向她张着嘴。等她父亲腰带上挂着的白毛巾一抖一抖的走上了台阶,就有人在说:“怎么!在家住了一个暑假,她的手又黑了呢?那不是和铁一样了吗?”秋季以后,宿舍搬家的那天,我才真正注意到这铁手:我似乎已经睡着了,但能听到隔壁在吵叫着:“我不要她,我不和她并床……”“我也不和她并床。”我再细听了一些时候,就什么也听不清了,只听到嗡嗡的笑声和绞成一团的吵嚷。夜里我偶然起来到过道去喝了一次水。长椅上睡着一个人,立刻就被我认出来,那是王亚明。两只黑手遮着脸孔,被子一半脱落在地板上,一半挂在她的脚上。我想她一定又是借着过道的灯光在夜里读书,可是她的旁边也没有什么书本,并且她的包袱和一些零碎就在地板上围绕着她。第二天的夜晚,校长走在王亚明的前面,一面走一面响着鼻子,她穿着床位,她用她的细手推动那一些连成排的铺平的白床单:“这里,这里的一排七张床,只睡八个人,六张床还睡九个呢!”她翻着那被子,把它排开一点,让王亚明把被子就夹在这地方。王亚明的被子展开了,为着高兴的缘故,她还一边铺着床铺,一边嘴里似乎打着哨子,我还从没听到过这个,在女学校里边,没有人用嘴打过哨子。她已经铺好了,她坐在床上张着嘴,把下颚微微向前抬起一点,象是安然和舒畅在镇压着她似的。校长已经下楼了,或者已经离开了宿舍,回家去了。但,舍监这老太太,鞋子在地板上擦擦着,头发完全失掉了光泽,她跑来跑去:“我说,这也不行……不讲卫生,身上生着虫类,什么人还不想躲开她呢?”她又向角落里走了几步,我看到她的白眼球好象对着我似的:“看这被子吧!你们去嗅一嗅!隔着二尺远都有气味了……挨着她睡觉,滑稽不滑稽!谁知道……虫类不会爬了满身吗?去看看,那棉花都黑得什么样子啦!”舍监常常讲她自己的事情,她的丈夫在日本留学的时候,她也在日本,也算是留学。同学们问她:“学的什么呢?”“不用专学什么!在日本说日本话,看看日本风俗,这不也是留学吗?”她说话总离不了“不卫生,滑稽不滑稽……肮脏”,她叫虱子特别要叫虫类。“人肮脏手也肮脏。”她的肩头很宽,说着肮脏她把肩头故意抬高了一下,好象寒风忽然吹到她似的,她跑出去了。“这样的学生,我看校长可真是……可真是多余要……”打过熄灯铃之后,舍监还在过道里和别的一些同学在讲说着。第三天夜晚,王亚明又提着包袱,卷着行李,前面又是走着白脸的校长。“我们不要,我们的人数够啦!”校长的指甲还没接触到她们的被边时,她们就嚷了起来,并且换了一排床铺也是嚷了起来:“我们的人数也够啦!还多了呢!六张床,九个人,还能再加了吗?”“一二三四……”校长开始计算:“不够,还可以再加一个,四张床,应该六个人,你们只有五人……来!王亚明!”“不,那是留给我妹妹的,她明天就来……”那个同学跑过去,把被子用手按住。最后,校长把她带到别的宿舍去了。“她有虱子,我不挨着她……”“我也不挨着她……”“王亚明的被子没有被里,棉花贴着身子睡,不信,校长看看!”后来她们就开着玩笑,甚至于说出害怕王亚明的黑手而不敢接近她。以后,这黑手人就睡在过道的长椅上。我起得早的时候,就遇到她在卷着行李,并且提着行李下楼去。我有时也在地下储藏室遇到她,那当然是夜晚,所以她和我谈话的时候,我都是看看墙上的影子,她搔着头发的手,那影子印在墙上也和头发一样颜色。“惯了,椅子也一样睡,就是地板也一样,睡觉的地方,就是睡觉,管什么好歹!念书是要紧的……我的英文,不知在考试的时候,马先生能给我多少分数?不够六十分,年底要留级的吗?”“不要紧,一门不能够留级。”我说。“爹爹可是说啦!三年毕业,再多半年,他也不能供给我学费……这英国话,我的舌头可真转不过弯来。喝喝……”全宿舍的人都在厌烦她,虽然她是住在过道里。因为她夜里总是咳嗽着……同时在宿舍里边她开始用颜料染着袜子和上衣。“衣裳旧了,染染差不多和新的一样。比方,夏季制服,染成灰色就可以当秋季制服穿……比方,买白袜子,把它染成黑色,这都可以……”“为什么你不买黑袜子呢?”我问她。“黑袜子,他们是用机器染的,矾太多……不结实,一穿就破的……还是咱们自己家染的好……一双袜子好几毛钱……破了就破了还得了吗?”礼拜六的晚上,同学们用小铁锅煮着鸡子。每个礼拜六差不多总是这样,她们要动手烧一点东西来吃。从小铁锅煮好的鸡子,我也看到的,是黑的,我以为那是中了毒。那端着鸡子的同学,几乎把眼镜咆哮得掉落下来:“谁干的好事!谁?这是谁?”王亚明把面孔向着她们来到了厨房,她拥挤着别人,嘴里喝喝的:“是我,我不知道这锅还有人用,我用它煮了两双袜子……喝喝……我去……”“你去干什么?你去……”“我去洗洗它!”“染臭袜子的锅还能煮鸡子吃!还要它?”铁锅就当着众人在地板上光郎、光郎的跳着,人咆哮着,戴眼镜的同学把黑色的鸡子好象抛着石头似的用力抛在地上。人们都散开的时候,王亚明一边拾着地板上的鸡子,一边在自己说着话:“哟!染了两双新袜子,铁锅就不要了!新袜子怎么会臭呢?”冬天,落雪的夜里,从学校出发到宿舍去,所经过的小街完全被雪片占据了。我们向前冲着,扑着,若遇到大风,我们就风雪中打着转,倒退着走,或者是横着走。清早,照例又要从宿舍出发,在十二月里,每个人的脚都冻木了,虽然是跑着也要冻木的。所以我们咒诅和怨恨,甚至于有的同学已经在骂着,骂着校长是“混蛋”,不应该把宿舍离开学校这样远,不应该在天还不亮就让学生们从宿舍出发。有些天,在路上我单独的遇到王亚明。远处的天空和远处的雪都在闪着光,月亮使得我和她踏着影子前进。大街和小街都看不见行人。风吹着路旁的树枝在发响,也时时听到路旁的玻璃窗被雪打着在呻叫。我和她谈话的声音,被零度以下的气温所反应也增加了硬度。等我们的嘴唇也和我们的腿部一样感到了不灵活,这时候,我们总是终止了谈话,只听着脚下被踏着的雪,乍乍乍的响。手在按着门铃,腿好象就要自己脱离开,膝盖向前时时要跪了下去似的。我记不得哪一个早晨,腋下带着还没有读过的小说,走出了宿舍,我转过身去,把栏栅门拉紧。但心上总有些恐惧,越看远处模糊不清的房子,越听后面在扫着的风雪,就越害怕起来。星光是那样微小,月亮也许落下去了,也许被灰色的和土色的云彩所遮蔽。走过一丈远,又象增加了一丈似的,希望有一个过路的人出现,但又害怕那过路人,因为在没有月亮的夜里,只能听到声音而看不见人,等一看见人影那就从地面突然长了起来似的。我踏上了学校门前的石阶,心脏仍在发热,我在按铃的手,似乎已经失去了力量。突然石阶又有一个人走上来了:“谁?谁?”“我!是我。”“你就走在我的后面吗?”因为一路上我并没听到有另外的脚步声,这使我更害怕起来。“不,我没走在你的后面,我来了好半天了。校役他是不给开门的,我招呼了不知道多大工夫了。”“你没按过铃吗?”“按铃没有用,喝喝,校役开了灯,来到门口,隔着玻璃向外看看……可是到底他不给开。“里边的灯亮起来,一边骂着似的光郎郎郎的把门给闪开了:“半夜三更叫门……该考背榜不是一样考背榜吗?”“干什么?你说什么?”我这话还没有说出来,校役就改变了态度:“萧先生,您叫门叫了好半天了吧?”我和王亚明一直走进了地下室,她咳嗽着,她的脸苍黄得几乎是打着皱纹似的颤索了一些时候。被风吹得而挂下来的眼泪还停留在脸上,她就打开了课本。“校役为什么不给你开门?”我问。“谁知道?他说来得太早,让我回去,后来他又说校长的命令。”“你等了多少时候了?”“不算多大工夫,等一会,就等一会,一顿饭这个样子。喝喝……”她读书的样子完全和刚来的时候不一样,那喉咙渐渐窄小了似的,只是喃喃着,并且那两边摇动的肩头也显着紧缩和偏狭,背脊已经弓了起来,胸部却平了下去。我读着小说,很小的声音读着,怕是搅忧了她;但这是第一次,我不知道为什么这只是第一次?她问我读的什么小说,读没读过《三国演义》?有时她也拿到手里看看书面,或是翻翻书页。“象你们多聪明!功课连看也不看,到考试的时候也一点不怕。我就不行,也想歇一会,看看别的书……可是那就不成了……”有一个星期日,宿舍里面空朗的,我就大声读着《屠场》上正是女工马利亚昏倒在雪地上的那段,我一面看着窗外的雪地一面读着,觉得很感动。王亚明站在我的背后,我一点也不知道。“你有什么看过的书,也借给我一本,下雪天气,实在沉闷,本地又没有亲戚,上街又没有什么买的,又要花车钱……”“你父亲很久不来看你了吗?”我以为她是想家了。“哪能来!火车钱,一来回就是两元多……再说家里也没有人……”我就把《屠场》放在她的手上,因为我已经读过了。她笑着,“喝喝”着,她把床沿颤了两下,她开始研究着那书的封面。等她走出去时,我听在过道里她也学着我把那书开头的第一句读得很响。以后,我又不记得是哪一天,也许又是什么假日,总之,宿舍是空朗朗的,一直到月亮已经照上窗子,全宿舍依然被剩在寂静中。我听到床头上有沙沙的声音,好象什么人在我的床头摸索着,我仰过头去,在月光下我看到了是王亚明的黑手,并且把我借给她的那本书放在我的旁边。我问她:“看得有趣吗?好吗?”起初,她并不回答我,后来她把脸孔用手掩住,她的头发也象在抖着似的,她说:“好。”我听她的声音也象在抖着,于是我坐了起来。她却逃开了,用着那和头发一样颜色的手横在脸上。过道的长廊空朗朗的,我看着沉在月光里的地板的花纹。“马利亚,真象有这个人一样,她倒在雪地上,我想她没有死吧!她不会死吧……那医生知道她是没有钱的人,就不给她看病……喝喝!”很高的声音她笑了,借着笑的抖动眼泪才滚落下来:“我也去请过医生,我母亲生病的时候,你看那医生他来吗?他先向我要马车钱,我说钱在家里,先坐车来吧!人要不行了……你看他来吗?他站在院心问我:”你家是干什么的?你家开染缸房吗?‘不知为什么,一告诉他是开’染缸房‘的,他就拉开门进屋去了……我等他,他没有出来,我又去敲门,他在门里面说:“不能去看这病,你回去吧!’我回来了……”她又擦了擦眼睛才说下去,“从这时候我就照顾着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爹爹染黑的和篮的,姐姐染红的……姐姐定亲的那年,上冬的时候,她的婆婆从乡下来住在我们家里,一看到姐姐她就说:”唉呀!那杀人的手!‘从这起,爹爹就说不许某个人专染红的;某个人专染蓝的。我的手是黑的,细看才带点紫色,那两个妹妹也都和我一样。““你的妹妹没有读书?”“没有,我将来教她们,可是我也不知道我读得好不好,读不好连妹妹都对不起……染一匹布多不过三毛钱……一个月能有几匹布来染呢?衣裳每件一毛钱,又不论大小,送来染的都是大衣裳居多……去掉火柴钱,去掉颜料钱……那不是吗!我的学费……把他们在家吃咸盐的钱都给我拿来啦……我哪能不用心念书,我哪能?“她又去摸触那书本。我仍然看着地板上的花纹,我想她的眼泪比我的同情高贵得多。还不到放寒假时,王亚明在一天的早晨,整理着手提箱和零碎,她的行李已经束得很紧,立在墙根的地方。并没有人和她去告别,也没有人和她说一声再见。我们从宿舍出发,一个一个的经过夜里王亚明睡觉的长椅,她向我们每个人笑着,同时也好象从窗口在望着远方。我们使过道起着沉重的骚音,我们下着楼梯,经过了院宇,在栏栅门口,王亚明也赶到了,呼喘并且张着嘴:“我的父亲还没有来,多学一点钟是一点钟……”她向着大家在说话一样。这最后的每一点钟都使她流着汗,在英文课上她忙着用小册子记下来黑板上所有的生字。同时读着,同时连教师随手写的已经是不必要的读过的熟字她也记了下来,在第二点钟地理课上她又费着力气模仿着黑板上教师画的地图,她在小册子上也画了起来……好象所有这最末一天经过她的思想都重要起来,都必得留下一个痕迹。在下课的时间,我看了她的小册子,那完全记错了:英文字母,有的脱落一个,有的她多加上一个……她的心情已经慌乱了。夜里,她的父亲也没有来接她,她又在那长椅上展了被褥,只有这一次,她睡得这样早,睡得超过平常以上的安然。头发接近着被边,肩头随着呼吸放宽了一些。今天她的左右并不摆着书本。早晨,太阳停在颤抖的挂着雪的树枝上面,鸟雀刚出巢的时候,她的父亲来了。停在楼梯口,他放下肩上背来的大毡靴,他用围着脖子的白毛巾掳去胡须上的冰溜:“你落了榜吗?你……”冰溜在楼梯上溶成小小的水珠。“没有,还没考试,校长告诉我,说我不用考啦,不能及格的……”她的父亲站在楼梯口,把脸向着墙壁,腰间挂着的白手巾动也不动。行李拖到楼梯口了,王亚明又去提着手提箱,抱着面盆和一些零碎,她把大手套还给她的父亲。“我不要,你戴吧!”她父亲的毡靴一移动就在地板上压了几个泥圈圈。因为是早晨,来围观的同学们很少。王亚明就在轻微的笑声里边戴起了手套。“穿上毡靴吧!书没念好,别再冻掉了两只脚。”她的父亲把两只靴子相连的皮条解开。靴子一直掩过了她的膝盖,她和一个赶马车的人一样,头部也用白色的绒布包起。“再来,把书回家好好读读再来。喝……喝。”不知道她向谁在说着。当她又提起了手提箱,她问她的父亲:“叫来的马车就在门外吗?”“马车,什么马车,走着上站吧……我背着行李……”王亚明的毡靴在楼梯上扑扑地拍着。父亲走在前面,变了颜色的手抓着行李的两角。那被朝阳拖得苗长的影子,跳动着在人的前面先爬上了木栅门。从窗子看去,人也好象和影子一般轻浮,只能看到他们,而听不到关于他们的一点声音。出了木栅门,他们就向着远方,向着迷漫着朝阳的方向走去。雪地好象碎玻璃似的,越远那闪光就越刚强。我一直看到那远处的雪地刺痛了我的眼睛。一九三六年三月(原载1936年4月15日《作家》第1卷第1号)

这是拳子多年的嗜好了,在有空隙的时刻,端坐自家的墙角,在赤色的太阳下端详手色。

文/冯琬惠

清早,智阶走进了小山村的一家商店,用乌黑的长着六个指头的右手从油渍渍的衣服兜里掏出一沓油渍渍的钞票,从被一张百元大钞包裹着的零钱中摸出一元钱,递给商店老板,低声地说:“喝白酒。”智阶从商店老板手中接过酒杯,迫不及待地呷了一口,脸色顿时红润起来了——这时,商店老板娘也起床了,她一边梳理着长长的柔发,一边走进商店,揶揄地对智阶说:“智阶老板,清早喝酒,又准备去哪儿检查工作呀?”“嘻嘻——我马上要去镇政府——”智阶话还没有说完,其侄子手握摩托车钥匙,在商店老板夫妇二人的嘲笑声中走进了商店,大声地说:“叔!又在说胡话了,是去镇政府领低保钱啊!”

文/魏魏华

这起缘于父亲,拳子依稀记事时,父亲每天早起晚归,农忙下地干活,农闲做泥匠,一双大手从不停息,也不知道停息,但双手没有越来越有力越坚实,而是越来越瘦小越无力,不仅此,手皮渐渐平踏,老化,筋脉突兀了,手指僵硬了,当然,拳子渐渐长大成人了,他没有辜负自己和父亲,考上大学进了城,但内心深印着布丁和新衣,黑馍和白面的鲜明对比,和照射他的自卑。他感到父亲的木讷,本分也许是造成贫穷的最大原因,对父亲的教导不再有耐心,也无暇顾及了父亲。置身繁华街市的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各种面孔各个华丽的交换,他恍然看到自己的幼稚和渺小,要想成为人上人,明智的做法是溶入人群,而不是逃避,坐以待毙。拳子为了自己,慢慢学会了口是心非,虚实圆滑。拳子只恨自己悔悟太晚,工作勤勤恳恳,莫明其妙地受人攻击,不知不觉成了替罪羊,成绩突出,利益属于别人,当他游刃有余地明白何进何退时,拳子向上级揭发了受贿的领导,从而代替了他的位置,从此他如鱼得水,步步高升,身前赞不绝口,身后簇拥成群,拳子这才感到活出人的尊严和价值,但荣光焕发的背后常常是莫名的失落和暗然,仔细审视自己的双手,儿时的纯白,透明不再,鲜嫩的肤色渐渐泛黑……

我对着工厂的十几个工人大发雷霆,训斥他们的手笨得像猪蹄子,咆哮着让他们统统加夜班,每天只准停工休息8小时,否则,这个月的订单如果不能完成,就全部解雇,谁也别想拿到工资,连进厂的押金都不还!

智阶坐了一个小时的摩托车后,来到了镇政府民政所的门口,已是九点多钟了。其侄子看到办公室的门还没有开,就对智阶说:“叔,我还要去煤矿做班,你自己去领吧,下午我来接你。”说完跨上摩托车一溜烟就走了。智阶坐在民政所办公室门口的长木椅上,边抽着劣质香烟边等着,他想到马上就能领到几张百元大钞了,被酒精烧红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不知不觉间睡了。不知过了多久,睡梦朦胧中的智阶隐约听到了开门声,他睁开惺忪的睡眼,顿时眼前一亮,一位漂亮的女工作人员走进了办公室,坐在了电脑旁的软椅上。智阶立马起身跨了进去,用他那乌黑的长着六个指头的右手在油渍渍的衣服兜里摸索了一阵后,拿出身份证,递给那位女工作人员,低声地说:“领——领——低保钱——”女工作人员睇了一眼智阶后,似乎闻到了一股什么气味,马上用左手的两根纤纤玉指捏住鼻子,用涂着红指甲油的右手接过接过智阶的身份证,不耐烦地对智阶说:“出去一会儿!在外面等!到时我叫你!”智阶顺从地走出了办公室,又坐在了门口的长木椅上。女工作人员打开电脑,纤纤玉指在键盘上优雅地敲击着——

姚瑾到从家里出来的时候特意看过墙上挂的暗红色钟表。钟表顶上积了一层灰,镶了银边似的,从门缝里挤进来的阳光打在上面绵软无力,反射出灰暗的白光,玻璃钟面内时针整整齐齐地指到数字“3”。在外面还能待三个小时,姚瑾心想。姚瑾这个时候还不知道女人在哪一个角落,事实上,姚瑾一直觉得她无处不在。

拳子在一个洒巴和大学时的好友聚会,痛饮大醉后,道出自己灵魂的不安和失落,并伸出自己的手在眼前晃动,没有父亲的膙子多,但父亲的明明白白,他的混混浊浊,朋友竟深有同感地悲哀地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已,我们的错误就是良心未曾泯灭,也许我们迷失得太久了,该醒悟回归了,其实世界再透明,总有阴暗的角落,而我们恰好在这个角落里蒙尘,扭曲,腐蚀……”

在低矮的厂房里,十几个男女默不作声地组装着手里的玩具,谁也不敢抬头。他们的表情就像他们手里呆滞的玩具,不,更像已经被玩得破旧的沮丧布娃娃。

智阶坐在办公室门口的长木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劣质香烟,他脚穿的那双黝黑的解放鞋旁已有一堆烟头了。他时刻盼望着能尽早听到那位女工作人员的叫唤,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

姚瑾觉得自己用尽全力减缓大门的撞击,可大门立柱还是发出“唧”的一声响。姚瑾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果然女人的声音立刻抓到了她:“出去玩,别回来晚了!”姚瑾扶着门的手慢慢掉下去:“知道了,知道了!六点前一定回来,娘!”大门最后一道缝隙在姚瑾面前消失,姚瑾把手放在身侧,顺着门口右边那条穿过水塘的路往前走,到了一个岔道再向右拐,接下来的路直通到婷筱家。

不久,拳子被人揭发,他们自动交了职认了错,让拳子未料到的是,身心倍感轻松和快乐,体内血液的流动也鲜活起来,他休假回了久别的老家,牵着父亲满是膙子的手,拳子感到厚重和踏实,父亲为儿子的回家很是高兴,语重心长地说:“拳子,父亲相信你迟早要回家的,因为父亲的双手没遗传给你安逸,享乐,投机取巧。”

我不在乎他们想什么,我担忧的是,如果不能完成这批订单就得付高额违约金,而若请更多人做,我又不甘心多付工人薪水。

中午十二点整,女工作人员关上办公室的门后,涂满红指甲油的右手把用卫生纸裹着的身份证丢到了智阶的身上,轻蔑地对智阶说:“我们领导旅游去了,要三天后才能回来,要等他回来才能领到!”说完,踏着轻盈的步子,飘然离去了——

路两边罗列着一溜大门,门口大都蹲着或站着晒太阳的人。那些人说话很大声,相互零零散散地应和。姚瑾认真看他们的时候,觉得他们的眼睛都直愣愣地瞪着眼睛一米远的地方,并未真正去听别人的话。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很不舒服,事实上,每次看到这些人的时候她都有这种感觉:他们不过是在自问自答而已。姚瑾觉得自己走得很快,那群人被远远甩到身后,和土黄色的路融为一体。

拳子默默,原来父亲一直静静地看着他。他是和生命转了一圈,醒悟是要代价的,不管多么惨重,而他的参照就是他曾经鄙视的父亲,父亲的那双膙手。

心烦意乱跑到院子里吸烟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在敲工厂大门。

天气有点凉了,风一阵阵刮起,把贴着地面的叶子卷起来又扔下去,偶尔会有干裂的叶子轻轻抽在姚瑾脸上,微微的痛感,这让姚瑾想起女人扇在自己脸上的红色的大手。从姚瑾脸上掉下来的叶子和其它叶子并无不同,都一样落到地上,鼓起了地上被无数人的脚碾的细细的土,这些尘土掺到空气中,一部分的最终归宿是姚瑾身上纹理交错的毛衣。姚瑾跺跺脚,想把傍到身上的土震出来,可惜从脚下溅起来地土更多,她只好跑远了。姚瑾停下来时觉得眼睑有点疼,知道眼睛吹进沙子了,手在裤子上蹭蹭,边走边揉眼睛。

此后,看手成了拳子每天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因此,他才不会迷路,徘徊,才会看清手心的颜色。

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高大瘦削的陌生男人。他穿着黑色的衬衫和裤子,右臂膀下的袖口里空空荡荡,是个只有一只手的人。

婷筱家的大门是铁门,冷冷的样子,找到这门就算找到了婷筱家。铁门在木门们的包围之中,居然也有些冷冷的样子。婷筱一开门,就看到红着眼睛的姚瑾:“怎么哭了,你娘又揍你了?”姚瑾抬起红红的眼睛看了她一眼,说:“我没哭,我娘没事干嘛打我?”“没事就不能修理你了?你被揍得还少啊?”婷筱撑着冷硬的大门嗤笑。姚瑾从门口走进来,突然腾起的怒气在四肢游走了一遍,卡在胸口上,伴随着呼吸慢慢散出来。你凭什么这么笑我?姚瑾盯着婷筱家屋里米白色的地板,地板微微泛着光,也是冷冷地样子。姚瑾摆摆手,息事宁人的样子:“路上迷了眼,揉的。”

“请问您这里需要工人吗?”

“去那边,”婷筱把姚瑾推到洗脸盆前,“用水冲冲眼睛吧。”姚瑾突然为刚刚地怒气内疚:“哦。”婷筱指指姚瑾头上:“毛巾上面搭着呢,我先进屋了,外边真冷。”

我皱皱眉头,我的工人都是残疾人,这样我就省了交税金,那可是好大一笔钱。他们有的瘸腿,有的是聋哑人,但都有健全的双手。

姚瑾舀了一勺水,倒进脸盆里,顺手拿起旁边的热水壶,热水壶手柄冰凉冰凉地,让姚瑾想起婷筱家冷冷的铁门。姚瑾皱着脸伸手进去,一个激灵,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好凉!

“你一只手怎么组装玩具?”

擦完脸,毛巾上居然有些皱。姚瑾想不起这是之前就皱的,还是被自己弄皱的,一时居然有些心慌。她忽然想起和范琳第一次来婷筱家玩之后,范琳对她说的话:来婷筱家,不管用什么东西都要小心一点。

“我能做!给我一个机会,现在就可以证明给你看!”

姚瑾推开门,看到婷筱,缇敏和范琳正围着一个桌子玩纸牌,桌子上的牌胡乱地堆在一起,她们手里都没剩几张牌了。姚瑾凑在范琳身后,看她手里排的很整齐的几张纸牌,可惜看不出是好是坏:“你们什么时候来的?在玩什么?”婷筱看了一眼姚瑾,把腿搭在椅子上,紧接着甩出去一张牌:“换了个新玩法,五十K,会不会玩?”姚瑾说:“不会”。接下来还想说什么,就听缇敏叫道“哈,你这张牌我能管!”姚瑾看着缇敏抽出一张牌,压在婷筱刚刚甩出去的那张上面。婷筱瞪了缇敏一眼。“我没牌能出了,”范琳说。姚瑾问范琳:“我现在学怎么样?”范琳往后挪了一下,撞到姚瑾脸上,姚瑾只觉得脸上迅速地疼了一下,接着两人同时笑出来。范琳说:“这个挺简单的,看看就会了,你先坐在这儿看我怎么出牌。”

我打量着他,他大概三十多岁,身高超过一米八,脸色苍白,像个读书人。我不收读书人,书那个东西读多了人心眼会变多,不好控制。

姚瑾搬了张凳子坐在范琳后面,看她们玩。这局是婷筱赢。接下来的牌局每次都很快结束,桌上的牌整齐地堆起来,减少,又凌乱地堆高,三个人手里的牌接力赛一样一张张往外扔,一,二,九,大王,小王,对子,炸弹,姚瑾看得眼花缭乱,可还是没弄懂规则。她想起来女人伸着指头点她的脑袋时说的话:你怎么能笨成这样!姚瑾看着纸牌恍恍惚惚地想,难道她说的笨也包括这件事?恍惚中婷筱一下把好几张牌甩到桌面上,她立刻清醒了。姚瑾想,这一局又要结束了。果然婷筱笑着说:“没人压得住了吧?这些分都是我的了!好了好了,你俩别算分了,我肯定赢。”婷筱伸到范琳和缇敏面前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张开,做了个“八”的手势,顿了一下,把两只手交叉起来反伸到头顶,伸了个懒腰说:“我都连赢八盘了,你们俩啊,真是笨到家了!”婷筱没等别人说话就站起来出去了,客厅里传出哗啦啦地倒水声。

陌生人张开了他的左手,手很大,指节像竹子一样修长,显得很灵巧。

缇敏低头盯着自己的脚看,桌子下的脚只有一个模糊地影子。这个房间光线很暗,不知道灯是忘了开,还是为了省电才关上的。范琳坐在凳子上理牌,脸色有点僵,姚瑾注意到,一会儿之后,她自顾自笑了一下。姚瑾莫名觉得这笑有些奇异的味道,但那笑瞬间就从范琳脸上消失了,姚瑾怀疑自己刚刚是看错了。再看范琳时,她又是面无表情地坐着,缇敏盯着她洗牌的手看,像在发呆。婷筱的脚步声开始在房间里横冲乱撞,把沉默的房间弄得拥挤不堪。姚瑾再次升腾起一股怒气——这股怒气似乎从婷筱伸出“八”的手势之后就开始默默存储,她没发现自己的脸已经微微发红——她好像特别容易脸红,缇敏已经转过头奇怪地看她了。婷筱在另一个房间大叫:“你们在干嘛呢?过来看电视啊,还想打牌输给我啊。”姚瑾的怒气再次消失,相比较没有大人干预的自由,姚瑾想,婷筱说什么都可以被忍受。

“我发明过单手自行车,还会组装电脑。”

“你们怎么了”,婷筱伸手推开门,“过来看电视啊。”婷筱的手被门口的光穿透,变成烙铁一样通红的颜色。

不知怎么,我起了好奇心,让他试试不妨。

姚瑾的怒气再次泄得干干净净,她回过神来时注意到了婷筱正要收回去的手,她惊讶的拉住那只手,说:“你的让我看一下。”婷筱奇怪地看她,“你干嘛啊?”。

在厂房一角的桌子上,他给我表演了杂技般的能力。看我示范了一遍,他就用一只手快速组装好一个玩具,只用了其他工人三分之一的时间。

姚瑾发现婷筱的手白白嫩嫩的,从掌心上方分开的五个手指严严实实的挤在一块,几乎没有缝隙,任谁都会觉得这手和婷筱圆圆胖胖的脸和身子很相配。姚瑾把那手拽到眼前。婷筱被她拽的往前踉跄了几步,怒道:“你干嘛!”姚瑾不好意思地笑一下,把婷筱的手掌摊开继续看。婷筱不耐烦地抽出手:“你到底干嘛啊,我不看手相,还要不要看电视了,要开始了!”姚瑾惊讶地盯着她:“婷筱,你手心上怎么有一块黑肉啊?怎么回事!”姚瑾看到范琳低头笑了一下,这笑容让她想起那个一闪而逝的微笑,刚刚她还以为那不过是她的错觉。婷筱伸出手,瞄了一眼手心,掌根有一块小指头盖大小的淡黑色,像泅开了的墨水一样,但那颜色明显是从皮肤下透出来的,有种蒙蒙的圆润。婷筱放下手,声音有点不耐烦:“早就有了啊,你怎么才看到啊?”姚瑾实在想不起之前什么时候见过,掩饰道:“哦,想起来了,哎,太久没见到就忘了。”

我在心里暗暗赞叹,外表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缇敏从凳子上站起来说:“哎呀,去看电视吧,《萧十一郎》应该开始了!”缇敏来婷筱家真的只是来玩的,其他什么都不关心,姚瑾想,她好像还没和自己说过话吧?

“你只有一只手,不太好找工作吧?”

婷筱打开电视机,“啪”一声轻响,黑色的屏幕立刻被彩色充满,《萧十一郎》已经开始了,萧十一郎一身黑衣,潇洒地走在路上。缇敏坐在电视机前,盯着里面晃动的人影。姚瑾不经意看到电视上显示出来的时间,从板凳上跳起来:“完了,完了,我回家要晚了,我娘让我早点回去帮忙做饭的,我得走了。”向其他人摆摆手,站起来就要往外跑。范琳也站起来,扫了一眼和别人对打的萧十一郎说:“别急,我也要回去,姚瑾,你等下我!”

这句话一定问到了他的痛处,我看到他低下头,默默不语。

姚瑾开门的时候发现外面果然已经暗下来了,天空的颜色介于蓝色与灰色之间,暗沉沉的样子,没剩几片叶子的树枝硬撑着往天上戳,树枝的剪影如天空裂开后的黑色缝隙。范琳追上她,两个人都拿袖子挡住眼睛和嘴巴快步往前走。风依然维持着不紧不慢却也绝对不若的势头,昏黄的尘土满天飞。

“你叫什么名字?”

姚瑾还没忘记之前的疑问:“哎,你知道婷筱的手是怎么回事吗?”范琳的眼睛因为尘土微微眯着:“我就知道你是不知道,还说什么忘了!你没听过那件事吗?”姚瑾果然问道:“什么事?”

2017威尼斯登陆网站,“我叫谭加。”

“婷筱很小的时候的事啊!”姚瑾下意识觉得她讲的会是一件大事——范琳眯着的眼睛突然变得亮起来。姚瑾很奇怪:“我们现在才多大啊?还小时候,能有什么事啊!”范琳说:“好,你听着!婷筱两三岁的时候,他们家卖树,她在一边看砍树,大人们没看到她,结果倒下来的树压在她身上了!你说这算不算大事?”范琳停下来,姚瑾的脚步也慢下来。范琳因为奔跑带着低低的喘息:“婷筱运气好,只被断掉的树枝刺穿了手心。”“算吧。”姚瑾嘴硬。“接着呢”,范琳微微笑着说,“做手术时,医生没注意,手心里的树皮没清理干净,诺,就是你今天看到的那一块黑色的。”

“我是这里的老板,张良。”我吸了一口烟说,“我这个人有良心,看到人有难处就心软。开残疾人工厂是为了收留你们,总不能看大家要饭去。你愿意留下我也欢迎,不过工厂现在不景气,薪水不高。一个月给你5百块,以后你干好了可以考虑增加。”

姚瑾终于抽了口气,长在手心里的树皮!姚瑾问:“树皮里面有蚂蚁怎么办吗?发霉了呢?”“你想多了”范琳摇摇头,“一直都没事。”姚瑾下意识地看范琳的手,可惜天色已经暗了,只有模糊的一团暗影:“听说,有些东西很稀罕血腥味的,就像蚂蚁?”范琳居然叹了口气,“有的话早就去了,哪能等到现在?”这声叹息居然让姚瑾想起范琳之前的微笑,那微笑强迫她继续嘴硬:“你没听说过冬眠?那些东西可能冬眠时间长了还没醒!《动物世界》里讲,有的动物冬眠时间可能会不止一个冬天!”“那婷筱就倒霉了呗?”范琳的声音低低的,姚瑾却觉得她是在压抑着笑声。

“工资是不是太少了点……我母亲生病了……”他面色犹疑。

姚瑾转身去看范琳,她的嘴角上咧着,嘴巴往一边微微倾斜,像是刚刚笑过。姚瑾皱皱眉,想问范琳你笑什么,但是岔路口已经到了,女人该在家等好久了吧,等我的会不会又是一场骂?姚瑾开始跑起来:“我得回家了,晚了会被我娘骂的。”范琳看着姚瑾拐弯,推开大门,一只手撑着门,又回头看了自己一眼才进去。

5百块当然不多,就算在这个远郊区,也只够最低的吃饭钱。但我从对方的神情里看出他已经为找工作被拒绝很多次了,他失去了还价的信心。

姚瑾到家的时候,女人正要开门,要出门的样子。姚瑾张开嘴,感觉刚刚紧跑的那几步中撑着没来得及吐的气此刻全挤在嗓子眼了。她喘了几口气,嗓子有点沙哑,对女人说:“娘,我回来了。”女人皱眉看着她:“还知道回来啊!不是让你早点回来回来吗?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就等着你烧锅了!赶紧去吧!”说完转身回了厨房,原来出门是去找姚瑾的。

“想多赚钱也可以,只要你手够快,多装一百个给你加一块钱。小谭,虽然我心善,可人还是得自助。”

姚瑾在后面小声嘟囔:“姚敏不能烧啊,她都几岁了啊!”女人瞪一眼说:“你就是懒,你大,还是她大啊?快过去!”

他低头犹豫了一会儿,问:“我能自己一个小房间吗?”

姚瑾坐在灶台前的小凳子上烧火,看玉米杆烧的劈啪作响,火舌头努力贴着黑色的锅底。把手伸到灶台前,立刻就变得暖暖的,接着还有点发烫,透过指缝看烧着的柴火,火是通红的,手也变成通红,没有骨头一样。

我皱起眉头,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为什么?”

女人站在灶台后边炒菜,把盐,味精和十三香一股脑放进去,脸没刚才紧了,细小的皱纹也稍稍温和了一点。姚瑾看看她,看看灶膛里噼噼啪啪烧着的柴火,忍了很久还是问道:“娘,要是一个人的手心里长了树皮,就是树皮长在这个人的肉里了,那这人会怎么样吗?”姚瑾说完,想着自己手心里长一段树皮的样子,觉得整个手心都在被密密麻麻的蚂蚁爬着。

“我做事的时候不想被打扰,只有专心才能做得快。”

女人掀开锅盖,“咣当”一声放在旁边,姚瑾惊得脸刷的白下去,接下来等着她的会是什么样的骂?笨?蠢?又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姚瑾低下头好一会儿才敢抬起头来,雾气萦绕中,女人正拿着锅铲胳膊肘大开大合地翻菜。看菜翻个差不多了,女人把锅盖盖上,问:“什么?”原来刚才是没听见,姚瑾松了一口气。

“我这里没有空房间。”

姚瑾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女人瞥瞥她说:“你又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书还是电视啊?”“没有,”姚瑾赶紧说,她想起来书包里还藏着一本刚刚向同桌借来的民间故事集,才看了几页,“是婷筱,她手心里长着一块树皮。”“什么树皮?你看错了吧?”女人瞥一眼姚瑾,姚瑾从那眼神中看出她忍住没说出来的话:你是我亲生的么,和我哪有一点像的地方?什么时候能干对一件事?“人手怎么能长树皮?树上才长!人要是能长出树皮那还能是人?别看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书,什么都信!”姚瑾低声应了一声。

他看了看厂房一角,那里用泡沫板隔开了一个小房间,放杂物用的。

姚瑾低下头看火,眼睛被烤的热热的。她边往里添柴火边想,人身上不能长树皮还是长树皮的不是人?姚瑾看了一眼把菜铲出来的女人,婷筱明明是个人呀!她被灶膛里的火烤的暖洋洋的,热热的眼皮开始打架:长树皮的不是人,人怎么能不是人呢,难道婷筱不是人?

我想了一下,他能保持三分之一的快速,等于我花了半个人的钱雇了三个工人,这笔买卖很划算,可以适当容忍他的小怪癖。

姚瑾迷糊地抬头,女人正朝她大力摆手:“快把火退出来!菜都炒好了,你愣着干嘛!”姚瑾拍拍脑袋,女人刚刚说婷筱怎么了,她居然已经忘了。姚瑾把没怎么烧着的玉米杆从灶膛里抽出来,想,没有婷筱,她和范琳还有缇敏上哪玩去?除了婷筱,其他人家里都有父母管着的。

谭加当天开始工作。

女人截住了姚瑾越来越游离的眼神:“你干嘛?烧那么大火,柴火还没退完?快点,锅都要被你烧着了!你办事就不能用点脑子,干什么都不行!”姚瑾的手又一阵乱,着了一半的柴火带着火星溅出来,她立刻瞅一眼女人,低下头看慢慢被通红的黑色覆盖的柴火。

第二天一早,我看到他的成绩非常满意。他做出了五个人的量,而且没有一个残次品。

第二天一大早范琳站在门口喊姚瑾上学。天还暗着,姚瑾拉了好几次开关,灯也没亮,她终于想起来,是昨天保险丝烧坏了一直没修。范琳又使劲拍门,响声被黑暗放大了无数倍一遍遍回响。姚瑾喊:“等一会儿就好了,我家里电坏了。”

那个月的订单顺利完成,谭加功不可没。

姚瑾摸黑穿衣服洗脸,收拾好了之后,拉开门,范琳正在门口使劲跺脚取暖。天还没亮,一阵一阵的阴风挟裹着凉气卷过来,黑魆魆的路没有尽头,看上去有点吓人。

我为自己的慧眼和雇人技巧感到得意。

范琳揣着手说:“姚瑾你快点,慢死了,要!”

谭加工作非常勤勉认真,为了能拿到更多钱,他总是主动加班。工厂里的大锅饭味道一般,比猪食好不到哪里去,他大口吞咽,吃很多,眼看着比来的时候胖了,肚子鼓出来了。看来体力消耗很大呀。

姚瑾有点不好意思,口气却意味不明地硬起来:“家里断电了,摸着黑起的,换上你试试!”

唯一让我好奇的是,当他工作时,他小房间的门总是关着的。厂房低矮,那个小房间又不透气,真不知道他怎么熬出来的。

“我打听了一下,”范琳忽略刚刚姚瑾别扭的口气,和姚瑾并排走,“手心长了那种东西是要把手截掉的。”

“我做事的时候需要绝对的精力集中。”他瓮声瓮气地回答我的疑问,“不能受到丝毫打扰。”

姚瑾吓了一跳,却又莫名松了一口气,婷筱摆出“八”手势的样子又在眼前出现,她脸上的得意的笑居然让姚瑾觉得一阵痛快。姚瑾问:“真的假的?有那么吓人?”范琳的语气暧昧起来:“就是听说,谁知道真的假的。”

好吧,只要能帮我赚钱有点怪癖没什么。

昏暗的早晨里,一切都是迷迷糊糊的,姚瑾的眼睛刚刚适应了过暗的光线,抬头看到范琳眼睛里自然反射的幽幽暗光,打了个哆嗦。范琳手握了握她的手:“你冷?”“不冷不冷,”姚瑾立刻抽回手,范琳的手冰凉冰凉的,像起床洗脸用的凉水一样。脚下踩着的地时高时低,姚瑾走的磕磕绊绊,范琳拉住她的胳膊:“你慢点,要摔了!”姚瑾明显觉得范琳碰到的胳膊僵硬起来。她想到昨天看到的鬼故事,故事里变成人的鬼怪,以及范琳脸上常常浮现的意味不明的微笑。姚瑾一瞬间觉得恐怖起来,头顶上干枯瘦长的树枝都变成了颤巍巍的手臂,其中一个缠上了自己。通往学校的路变得漫长起来,姚瑾觉得额头冒出一粒粒地冷汗。范琳浑然不觉已被当做异物,只不断拽住姚瑾走得越来越快的身子。

谭加的月工资从500涨到了1000,又增长到1500。这与他带给我的利润比,根本就是毛毛雨。

教室的灯光终于出现在眼前。姚瑾猛地推开教室的铁门,门撞到墙上“哐当”一声。被关起来的黄色灯光洒出来,把姚瑾的脸照的亮晃晃的,屋里的“哇哇”背书声断了一会儿,很快又接上。同学们抬起来看她的眼睛闪闪烁烁。范琳赶紧扯着她回座位。姚瑾看着范琳坐到位子上,灯光下,脸上有一层细细的茸毛,把脸围成一个光圈。身处人群中,姚瑾的心突然安静下来,其实刚刚的一切只是无理的想象。女人说的居然不错,故事书看多了。

因为有谭加,我开始放心地接订单了。他一个人的工作量几乎超过我全部工人的。我知道他在玩命,每次看到他汗湿衣衫地走出小房间,我都担心他会因为体力透支晕倒。

姚瑾回头看婷筱的位子,她已经到了,坐在位子上正扭着头和后排的人说话,话音间夹杂放肆的笑声,很刺耳。姚瑾想,她知不知道她的手以后可能要被割掉的。

但是他不断带给我惊喜,不断刷新他的记录。

婷筱的头转回来,盯着姚瑾看了一会儿,猛地笑起来,拍着同桌的胳膊,笑得桌子也跟着抖。姚瑾有些奇怪,有什么那么好笑啊。婷筱笑得全身乱颤,把桌子捶地彭彭响,铁做的桌子捶一下就连锁反应了一样,声音轰鸣不绝,震得其他桌子也嗡嗡响。周围人的目光都在寻找发声体,再顺便看姚瑾一眼,笑一声又把脸重新埋在书本里。

如果电视台记者了解并报道了谭加每天的工作量,那他一天内就会成为全国新闻人物,我毫不怀疑这一点,但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我要私藏他,让他只为我一个人服务。

姚瑾被婷筱的笑声和其他人的目光弄得心慌,问范琳:“我脸上有什么东西?”范琳皱着眉扯扯她的辫子:“脸上没什么,你头发怎么扎成这样啊?要揪到天上去了!”姚瑾有点尴尬的低下头:“家里黑,我摸着梳子扎的头发。”范琳伸到姚瑾头上的手带着一丝凉气。姚瑾扭头看范琳,半晌伸手在她脸上摸了一下,是热的。“你干嘛”范琳问。姚瑾笑了一下:“你脸上沾了一点灰。”

我相信人如果集中全部力量做事,他是可以超越人类极限,创造奇迹的。谭加证明了这一点。

姚瑾回头,婷筱还在看着她笑。姚瑾咬了咬牙,感觉血慢慢涌到脸上。

那月接了个大单,并不需要当月完成。我突然起念,想要好好激励一下其他工人的潜力,便说如果当月完成,会给大家发大笔奖金。那当然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有时候管理技巧需要画个饼,让大家向往一下。

刚下课,门口卖零食的老婆婆摊前已经围了很多人。老婆婆拿手按住头上包的一块黑灰色头巾,抄着手站着看一群孩子围着她的摊子。小摊上摆着的袋装话梅是最近很受欢迎的零食,便宜,两毛钱就能买一袋。

到了月底最后一天,全部订单都完成了。

范琳低声问姚瑾:“哎,你有没有带钱啊?”“多少?”姚瑾记得身上好像有一个卷成一团的一毛纸币。范琳伸手指小摊上的话梅:“两毛。”姚瑾正好找到那张皱巴巴的一毛纸币。姚瑾说:“我只有一毛钱了,昨天刚买了一包山楂片吃,花掉了。”

我震惊地拿起会计做好的工资单,所有工人都玩命干了,但他们能增加的工作量是有限的,当看到谭加月收入5000元时,我知道再也不能欺骗自己了。

婷筱正低着头在小摊前挑话梅,放了一堆在手上,想挑出最大的一袋,抬头对范琳说:“我正好还有两毛钱,借你!”范琳接了,蹲下去挑念叨了好几天的话梅。姚瑾低头踢石子,看它砸到地上溅起来一团烟尘,装作没看到婷筱。姚瑾看到她刚踢出的小石子蹦到了一只鞋子上,抬头看到婷筱那边,那只鞋子穿在婷筱的脚上。婷筱正把胳膊举得直直的,递话梅给她。姚瑾咽了一口口水,接过一袋黑糊糊的话梅。姚瑾懂得这是一场交易,她现在要和婷筱和解,装作没有婷筱笑了她一上午这回事。

不,谭加一定用了某个技巧增加了他的效率。读书人心思复杂,不能小瞧。如果我掌握了他的工作秘密,独家推广实施,那我这个工厂的利润还了得?

姚瑾把话梅肉吃完了,留了核在舌头上卷着,对婷筱说:“你零花钱多少啊?怎么跟花不完一样!”婷筱把袋子收回来:“我随便花啊,我爸妈都在北京,我爷爷奶奶又管不了我!”姚瑾有点羡慕,说:“没人管真好!”

我命令所有人下班,让谭加来我的办公室。

范琳终于挑到满意的话梅了,对婷筱喊:“明天还你钱啊!”婷筱潇洒的摆摆手,可惜衣袖一下子被风甩到脸上,她只好又补充了一句:“不用着急,什么时候还都一样!我不缺钱。”上课铃响了,围在老婆婆周围的学生们哄一下全散开,朝门口缺了一角的铁大门挤。

工人们离开得拖拖拉拉,他们内心期待着我兑现奖金的承诺。我冷笑了一声,说实在的,每张纸币都是我心爱的小妾,不到万不得已,我真舍不得给出去。

姚瑾伸手拽还想再说话的两个人:“上课了,你们快点!”姚瑾、范琳和婷筱终于还是成了一大群黑乎乎挤到一堆的人的小尾巴,三个人最后走到大门口时,风在人身后猛然大起来,姚瑾伸手遮住鼻子和嘴巴,阻挡灰尘,回头看到老婆婆的头巾被吹跑了,满头的白发无力的胡乱摇摆着,她伸出手努力够那条被卷起来的头巾,风太大了,胳膊上的衣服紧紧贴在胳膊上,那条胳膊变得枯树枝般单薄尖利。姚瑾忽然有点心惊,忙回过头来,低头看脚下,小心不被碎石子绊住。大门在身后合起来的时候,吱呀响的厉害,扭曲的关不住。姚瑾后来回忆这一天的时候就只记住了那条不知被吹到那里去了的黑灰色头巾和那条精瘦的胳膊。

谭加孤独地坐在我对面。这几个月做得辛苦,他脸色苍白,身体倒越来越胖了,大肚子更圆了。

下午,范琳找姚瑾一块去婷筱家玩,女人没让姚瑾出去,理由是今天要给姚瑾洗头,看头发里都藏了一层的土了。

我敬了他一支烟。

姚瑾看着范琳走远,往灶膛里填了满满一把豆杆。她透过熊熊的火光看手再次变成一块通红的烙铁,心想,什么叫给我洗头,到时候你们别洗啊!

“说吧,你到底怎么用一只手做出一百个人的活?”

姚敏进来的时候,姚瑾正抓了一把粉丝在灶口烤。手拿着粉丝从灶口过一下,它很快地胀起来,变得白白胖胖。姚瑾把刚烤好的一把细粉往嘴里塞,姚敏看到了就嚷嚷着要吃,姚瑾只好把没来得及塞进嘴里的几根给她。

“我来这里的第一天,你说人得自助,我认为你说得很对。我要帮妈妈拿到医药费,不能靠别人,只能靠自己。所以我努力去做。”

姚敏坐在灶台前不走了,拿着一大把细粉一根一根的烤。姚瑾说:“好,那你在这烧锅吧。”姚敏拽着她的胳膊不让她站起来:“我不会烧。”姚瑾瞥她一眼:“这谁不会啊,看里面的柴火快烧没了,就加点进去,你说,你不会把柴火填进去?”姚敏撅嘴,努力反驳:“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是柴火快没了!”姚瑾只好继续坐在那只小木墩上。姚瑾透过火光看姚敏变得通红透明的耳朵。耳朵比手更易过光,血丝一根根清晰可见。

我不耐烦地挥挥手,“再努力也做不成这样。你别想骗我了,你到底用了什么工具?”

水滚开了,锅盖被沸腾声震地嗡嗡响。姚瑾喊:“娘,水好了!”女人喊过来的声音在大门口五十米开外的地方也能听的到:“你先舀一勺水倒到洗脸盆里,我一会过来。”

我趁他不在进去偷看过好多次了,他的小房间里没有秘密,没有高科技的自动拼装机器人,秘密一定在他身上藏着,或许……就在他腹部的衣服里。

女人从门口进来,掀开的锅盖把她的头发夹满了层层叠叠的水汽。姚瑾才发现原来水可以变得像棉花一样松软。

“我的手就是我的工具。”

女人拿手试试舀到盆里的水,招呼姚瑾:“过来吧。”姚瑾磨磨蹭蹭的走过去,看女人撸起来的袖子就有点战战兢兢,每次这个时候,她就觉得自己成了一堆等待沸水浇烫的肉。姚瑾的头被按到水盆里的时候急促的吸了一口气:“太烫了,再加点凉水吧,娘!”女人不同意:“我都试过了,不热,你就娇气吧!慢慢适应适应就好,头抬起来点,我要打洗发露了。”

他张开修长灵巧的左手。

姚瑾再顺着头上的一双大手慢慢低下头时,恍惚间觉得刚才水似乎真的没这么热,刚才的喊声也成了一种错觉,事实是:水很温顺,头发如水草一般在水里慢慢散开。

“别逗我了。”我从抽屉里拿出了成叠的钞票,堆成一座小山,然后从小山里抽出5张钞票放在桌子上。

姚瑾闭上眼睛,抬起头,不让洗发露溅到眼睛里,感觉一双手微微用力揉她的头发。她的感觉集中到头发上,随着那手掌飘着。渐渐眼睛松弛起来,姚瑾觉得好像做梦一样,那双手又温顺的给她理头发。

“我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如果不告诉我你的秘密,那么你们谁也别想拿到奖金,这个月工资只能拿十分之一。”

姚瑾看到那双手手心里有一块指甲大小的黑斑,她想她明明是闭着眼睛的,怎么可以看得到正在自己头上搓着头发的手呢,而且就算睁着眼,也看不到啊,什么东西要从脑子里跳出来一样。

他急了,脖子青筋暴起,“你真想知道?”

头发在水里慢慢摇摆。

“当然。”

姚瑾觉得头猛地震了一下,睁开眼睛,有东西流进眼睛里。“疼!”姚瑾叫起来,两只手要抓住什么一样乱摆,甩掉几滴没了热气的水。女人赶紧拿湿毛巾擦她的眼睛:“我不是让你别睁眼眼吗?好了,好了。”女人把一只毛巾盖在她头上,“洗好了,你去擦擦吧。姚敏,你也过来洗头吧。”

“知道秘密是要付出代价的。”

姚瑾垂着脑袋看头发在身前急急地滴着水,把地面上的细土泅成一块一块的,一会儿细点变成了一大片。女人已经又拿出来一条毛巾捂在她头上:“快回屋里来,包着头,手接着啊!”姚瑾被推搡到屋里,慢慢用毛巾揉头发。

“我愿意。”我心想,大不了给他点钱,算商业机密费。

给姚敏洗头的架子换成了小凳子。女人很快就把她的头发弄得都是白白的泡沫。姚瑾透过那白色看到里面隐藏着的黑色头发,突然想到那个用黑灰色头巾包住灰白头发的老婆婆。刚刚我也是这样洗头的吗,姚瑾想,好像一直都是这样洗头的。她有些不舒服起来,挪开眼睛,换另一条蓝色的毛巾擦湿漉漉不断滴水的头发。

他沉思了一下,坚决地摇摇头。

范琳进来的时候,姚瑾刚努力把头发擦到不滴水。范琳看她拿一个毛巾把长长的头发搓成了一团乱草。

“这个月工资我不要了,你不要扣别人的,我辞职。”

“知道吗?”范琳低声对她说,“你现在的样子和乞丐福英差不多。”姚瑾看她一眼:“擦不干怎么办啊,你有能耐把它弄干?”范琳说:“剪了卖钱算了,整天梳头洗头那么麻烦!”姚瑾换毛巾的另一面继续擦头发。

他站起来要走,被我冲上前一把薅住,大力撞在墙上,他疼得龇牙咧嘴,无力反抗,我用力一扯,滋啦啦一声爆响,他质量糟糕的棉布衬衫被撕开了。

范琳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今天看到婷筱手上那块黑斑又变大了一点。”“婷筱知道吗?”姚瑾问,“她怎么说?”范琳摆摆手,微闭了眼睛,“我让她看,她说没变大,一直那样。”“可能是你看错了吧,”姚瑾抖抖毛巾,“又不是胎记,怎么会随着人变大变小。”“会不会是,”范琳靠近姚瑾,“会不会是蚂蚁的卵之类的东西?”姚瑾瞬间想起了那种白白的半透明卵子,打了个冷颤。姚瑾揉了一下眼睛看范琳,范琳眼睛里又是那种微笑。她每次看到这种笑,就会不舒服,但却又想不起范琳以前的笑是什么样子了。

他的胸前密密麻麻长满了类似于手的东西,那些手从他的肋骨部位生出来,蜷缩在胸腹部。随着衣服打开,它们飞舞着伸出来,像枝蔓一样修长灵巧,应付得了一切精密安装,而且都是成对的。

“天黑了,”姚瑾说,“你妈妈不会找你吃饭?”范琳站起来晃了晃脑袋:“我晕头啦,还以为这是上午。那我走了。”姚瑾看着她走出院门,立刻跟上去,脑袋探出去一点,范琳回过头来,对着姚瑾张开嘴巴,姚瑾只来得及辨认出两个像“婷筱”的口型,就看到范琳转身,然后慢慢消失在昏暗里,有亮点一闪而逝。姚瑾吸了一口气,跑回去。

我惊骇不已,想逃跑,但是来不及了。我被几十只手抓住了。

姚瑾在餐桌前边吃饭边想范琳刚刚要说的话,婷筱怎么了?

“我也不想这样,可是要做的工作越来越多,我心里越来越着急,生出来的手就越多。”谭加叹息道,“知道秘密是要付出代价的。”

姚瑾是从第二天开始注意婷筱的手。她发现,婷筱的手好像总是张开着,要揽住什么一样。后来开始流行看手相。村里的老年人讲村头上那个乞丐福英实际上是专门算卦的。姚瑾是在婷筱和几个女孩子互相看手相的时候又一次看到婷筱的手的,婷筱最近好像总是尽量避免别人看到她的手。

我想说话,可我的脖子被一只有力的手勒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天,姚瑾看到婷筱和几个女生互相看手相。婷筱伸出左手的时候,一个女孩子很不耐烦的把她的右手拽出来。“男左女右,”那个女孩子漫不经心地说,“这是常识。”姚瑾第一次发现婷筱居然也可以是局促不安的,这和她印象中总是大声说笑的样子完全不同。然后姚瑾看到了婷筱伸出来的手,手掌上那一块斑点好像真的变大了,颜色变淡了,暗色的枝枝叉叉的占满了小半个掌根。那群女孩子对此无动于衷,好像那片黑色理所应当的长在那儿。姚瑾这时候开始怀疑那是否是一块胎记,但姚瑾也知道胎记是不可能这么快的蔓延开的。这个问题让姚瑾十分不安。

“哎呀,不错啊,”那个女孩子说,又翻翻手边放的泛黄页的书,“书上说你最近运气不错,紫气东来!你看啊,这条线和书上画的简直一摸一样。”女孩子们哄笑起来,然后她们按着婷筱挠痒痒,婷筱的身子抖起来,大口大口的喘气,不知道是笑的还是难受的,脸色也变成不正常的晕红。范琳就在这个时候加入了她们。范琳把手伸到她胳膊下:“今年有鸿运呢!”姚瑾看到,范琳此刻脸上又是那种微微的笑容。

听到婷筱的尖利声时,姚瑾正蹲在桌下往桌子两头下的横铁上绑毛线。学校的书桌没有安抽屉,只加了几个固定桌腿的横铁。第一个把毛线绕在桌子下面当抽屉的人已不可考,但这样一来就有了放书包的地方,免得在老师上课的时候抱书包,大家就都从家里拿来毛线做起了“抽屉”。毛线容易磨断,要经常重新缠。

婷筱的大嗓门让姚瑾一直弯折的脖子立起来,蹲麻了的双脚失去重心,姚瑾瞪着眼看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近,只来得及伸手撑住身子。一阵刺痛让姚瑾低下头,看到她的手正好撑到了一边歪倒椅子的铁角上。铁质的角有着木头无法想象的锋利。姚瑾看到自己的手慢慢渗出血来,一块皮从掌心划开。姚瑾按住手担心自己已经被人群围着看笑话了,发现班级静的不同寻常,抬起头才知道教室里唯一的一个人正躺在地上,正是自己。

怎么了?姚瑾对外面喊。可是外面的人们全是组成那个厚实圆圈上的点,睁大眼睛看被他们围起来的两个人,没有人听到她的声音。所有人的耳朵都很忙,围观的人的议论叫好声,以及被围观人的骂人声在拼命争抢地盘。

姚瑾捂着慢慢渗血的手,扒开一层层的人挤进去,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被人群围起来的是婷筱和范琳,她们缠在一块,范琳的头发在婷筱手里,婷筱正忙于把陷在对方手掌上的指甲收紧一点。姚瑾看着觉得有点懵了:“她们怎么打起来了?”周围都是兴致勃勃的眼睛,没有人闲到开口回答她。“到底怎么了?”姚瑾这时候才有点着急。她们怎么打起来了?姚瑾的着急只持续了一霎那,然后慢慢平静下来。姚瑾发现有什么东西挣脱控制时,已经晚了。她站在人群中,变得兴致勃勃的眼睛和其他人并无不同。

婷筱说话时的唾沫星子直喷出去,留下几条清晰的白线。她抽出一支手向周围挥:“你们看什么看,小心长针眼!一个两个都犯贱!”婷筱把手收回去的时候,脸上已经提前多了一道红痕。范琳正伸着手指甲试图再在她脸上多划一下,就被婷筱抓住了手:“你个死女人不要脸,借人钱还不还,你都借了我几次了,你自己数数!”范琳一张脸涨的通红:“我早就还了,你记性差还赖我,你才不要脸,你全家不要脸,你爸爸还和外边女人鬼混,现在不要你了吧!你妈妈也······”范琳一句话没说完被婷筱扇了一巴掌,她愣了一下,然后两只手都乱挥着扑上去,边上有男生叫好:“用脚踹啊,干嘛只用手不用脚啊,女生打架就只会用挠的吗?对!用脚踹······”

姚瑾看着人群越挤越近,终于快贴着乱挥着手忙着打架的人了,低头看到手心慢慢变大的血珠,划破的皮肤内有白白的肉露出来,就侧着身子退出人圈。姚瑾的冷静在那一瞬间降临,她想,我还是快回家买创可贴贴手吧。

姚瑾再背着书包经过人群时,听到范琳猛地提高的声音:“你的胳膊不是早晚要截掉吗,我今天免费帮你切掉!”姚瑾把书包带往肩膀上紧紧,往前走,她想起范琳脸上那种总是出现的微笑,她觉得可能明天她就不会再看到那种微笑了。

姚瑾到家时,姚敏正在电视机前不停按着遥控板换台。姚瑾转身进卧室时,听到姚敏在她身后喊:“姐,你书包上怎么红了一大片,跟鸡血似的。”姚瑾瞪了她一眼:“什么鸡血,我又没有杀鸡!”她把书包拿下来,看到书包背面多了一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红色痕迹,手伸上去捻一捻,还是湿的,手指头上多了一块红,原来是不小心把手上的血染上去了。

姚瑾按住一跳一跳的眼皮——今天就好像有点不正常。姚瑾小心放下书包,说:“你到南门王大爷那儿给我买点创可贴去,要五个啊!”姚敏说:“凭什么要我去,你自己干嘛的?”姚瑾把手伸到她面前,手心已经一片血红了,把姚瑾自己都吓了一跳。姚敏站起来,有点心疼的看她的手:“姐,怎么了?你等着啊,我这就去买创可贴!”

姚瑾出门,站在门槛上往外边看,看姚敏消失在她跑着溅起来的尘土中。她看向另一条通向范琳家的那条路,什么人也没有,一片彻底的安静,让人有点心慌。太阳只剩了半个,另一半已经被远处的房屋埋起来了,血红血红的,像谁半眯着的眼睛似的。

女人喊姚瑾吃饭,不知道什么时候饭桌上已经摆了饭。姚敏笑嘻嘻的看着她:“今天我会烧锅了。姐,你小心点,手别肿了。”边拿着一把粉丝放在嘴里嚼。

姚瑾这时不知为何心跳很快,她就是在这时看到那辆急救车的。急救车的红十字符号在姚瑾站着的门前一晃而过,最近几乎天天都会有那么一两辆急救车经过她家,邻近几个村里的老人都活得太久了,久得整天想着结束靠药物维持的腐败生命。姚瑾想,不知道哪一家的老人又死了。她晃晃脑袋往桌前走,放在桌子上的茄子炒得有点焦掉了,乌黑的颜色包裹着夹挟着黄色籽粒的白软果实。姚瑾看到另一张桌子上,桌子上放着一只滴着血的胳膊,茬口血红。姚瑾看清楚那只胳膊,一只掌心的地方有一块不甚清晰地黑斑。姚瑾晃晃脑袋,那是猪蹄,不是胳膊,我最近真是有够胡思乱想。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相关文章

网站地图xml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