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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随笔《九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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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嘿,哥儿们,这保险是一准户嘿!小刘望着停车场上一个刚下车的胖子说:瞅丫那肚子,都腐败成什么样了,肯定是见天吃鲍鱼龙虾燕窝鱼翅什么的,还开一路虎,一看就一有钱人,特有钱那种!嗯,像!老赵点了根烟说:看

摘要:
一一九六六年吧,三姐赶着趟似的来凑文化大革命的热闹来了。母亲一口气生下三个丫头片子时,全家人的眼睛几乎同时绿了,像绿豆子。爷爷奶奶赌气似的坐在黑屋子里不点灯不说话;父亲像得了什么难言之症,痛苦地满院

2014,蓝翔很忙。无论是网络段子还是街头闲谈,电影电视还是综艺节目,处处可见蓝翔的身影。火上浇油的所谓“副校长带队跨省斗殴夺房产”,更让本就恶俗的剧情更添一盆宫斗的狗血,一时间蓝翔及其创始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吹过的牛纷纷被网友挖出来调侃,颇有些喜闻乐见、普大喜奔的欢乐。乱象的背后,我们不禁要思考:当我们在调侃蓝翔的时候,我们在调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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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哥儿们,这保险是一准户嘿!”小刘望着停车场上一个刚下车的胖子说:“瞅丫那肚子,都腐败成什么样了,肯定是见天吃鲍鱼龙虾燕窝鱼翅什么的,还开一路虎,一看就一有钱人,特有钱那种!”

有人说这么调侃蓝翔是因为他们爱吹牛皮,有人说这么调侃蓝翔是因为不少人仍然瞧不起职业技校,还有人说是蓝翔负面新闻多。不否认这些确实有一定道理,但在我看来,这远非全部。爱吹牛皮的企业和企业家多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非常高调的也不在少数,比如某情怀牌“可能是东半球最好用的手机”,虽然也饱受调侃,但远没有达到蓝翔这种全民参与的热度;至于瞧不起职业技校的说法也站不住脚,仅就学校而言,清华北大出了事儿大家一样喜闻乐见,如果把范围扩大一点儿,故宫博物院、发改委价格司、中石油等所谓高大上的单位一样被网友玩坏玩透。况且,在这个目前以屌丝心态为主流的社会,真的未必有多少人瞧不起职业技校——一样背着房贷车贷吃着毒食品闻着臭空气鼻孔里塞满了PM2.5大家一样连死了都没葬的地儿,哪来的那么多优越感啊您?至于负面新闻多,大能大过富士康的13连跳去?多能多过体育总局(好吧,其实我说的就是中国足球和中国篮球)去?大海行船,谁还能没有颠簸几下的时候呢。蓝翔的负面新闻,严格说起来,既不大也不多。

佳琳握着一束鸢尾,冒着朦胧细雨走进教堂后山的墓园,绕过一个个鲜花簇拥的墓碑和十字架,踏上蔓延着青苔的小路,路的尽头有一个孤零零的,小小的石碑,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只有墓碑上面的字迹还清楚鲜亮。佳琳把花轻轻地放在墓前,忍不住叹息:“九铃,你这一生,是为了什么呢?”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嗯,像!”老赵点了根烟说:“看那德性就是一钱多的没地儿放还不知道怎么花、整天愁的食不甘胃夜不能寐,半夜里睡不着急得直哭,恨不能连夜把钱都撕了的傻王八蛋!”

一九六六年吧,三姐赶着趟似的来凑“文化大革命”的热闹来了。

那么,大家为什么热衷于调侃蓝翔呢?在我看来,大概有如下几个原因:
 
首先,大家比较熟悉,门槛低。这和聊天是一样的,如果谈论的是大家都知道的话题,自然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很热闹,比如说起三国演义,从百十岁老大爷到七八岁小毛孩都能掰扯几句;可是要说个冷僻点的话题,比如陈寿有没有在《三国志》里黑诸葛亮,估计参与的人会被滤掉一大半。托蓝翔找名人代言的福,铺天盖地的广告里那个总是演皇帝和主席的演员大手一挥说出“学习钩机哪家强?中国山东找蓝翔”,没法让你不印象深刻。无独有偶,如果熟悉网络的人,应该记得几年前大家一起调侃新东方吧?无它,广告做的热闹,大家耳熟能详,自然也就愿意参与进来。相比之下,情怀手机除了在知乎等几个IT氛围浓郁的社交平台折腾的热热乎乎翔味十足外,在其它的圈子里影响甚微。如果对英语培训不关注的人,可能都不知道罗胖子是谁,对他的所作所为不了解,槽点在哪里都不知道,自然就不愿意参与了。再举个生僻的例子,谁还记得“山寨”手机(这是一个品牌)的创业悲剧?

所以我一直觉得不安,所以他来迟了一些,所以他看得快要睡着,所以他让我一个人回来,所以他叫去阿瞳!

胖子站在车前把保安递过来的停车条慢腾腾往手包里塞,紧跟着路虎里钻出一位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花枝招展挎个小包,脸白的像用佳洁士刷过,腰细的跟马蜂差不多,伸手挽着胖子一步三摇的往这边走。

母亲一口气生下三个丫头片子时,全家人的眼睛几乎同时绿了,像绿豆子。爷爷奶奶赌气似的坐在黑屋子里不点灯不说话;父亲像得了什么难言之症,痛苦地满院子转圈儿;母亲则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以泪洗面,表示忏悔。只有两岁多的二姐像个没事人,却没有逃过接生婆四奶横来的一劫,四奶说,我这多半辈子亲手接了整整七十八个孩子了,还从没见过满口乳牙的崽儿猜不准确大肚子婆娘怀着啥的!说到关键处,四奶戳一指二姐的额头,就你这个二丫,三岁还不到,离换乳牙还早呢,竟不知道自己娘肚子里怀的是男娃还是女娃!哇……!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哭,二姐没哭,是三姐哭了,吓得四奶哆哆嗦嗦的,心说,哎呀,这丫头可是了不得!

第二,形象反差大,喜剧感十足。纵观这些年网络槽点,不外乎真傻卖萌爆艳照。所谓真傻,就是比如跑跑谈心(2008.5.12后)、勇平发布(2011.7.23后)、梦鸽教子、替谁说话、美美炫富这类站错了立场、引起了众怒的人,这个自然不用再说,自己作死。爆艳照也不消说了,冠希造福人类在前,政富12秒贻笑在后,还有最近的iCloud泄露等新闻。但前两者颇有些无心插柳的味道,只有卖萌是可以操控的、无公害的、讨喜的。蓝翔技校本来是技术培训学校,在一般人眼里应该是低调、务实、木讷、严谨的蓝领形象(底特律四巨头、博世集团、卡特彼勒、戴纳派克、固瑞克、三一重工、柳工也是蓝领形象),但他们却偏偏选择了极富视觉冲击力和耳膜轰炸力的广告模式(各种眼花缭乱的招生宣传)和广告用语(似乎很热血其实很狗血),听起来信誓旦旦却又不合逻辑(比如百分百包分配),强行把自己和某男科医院摁在同一个档次上(我总觉得百分百包分配和百分百受孕一个效果)。这就相当于姚明去学小沈阳穿苏格兰裙裤竖兰花指,自然引发大家的吐槽。举个反例,如果这些广告是刘老根大舞台或者横店演员培训班发布的,大家还会这么兴趣盎然吗?

于家终于生了一个女儿,老于喜不自胜,他和妻子美霞打结婚起就想要个女儿。“咱们的女儿肯定像你。”老于常常对美霞说。可令外人羡慕不已的是,美霞两个孩子都是男孩。美霞第三次怀孕的时候,老于抱着仅剩的希望求老天爷一定要给他们一个女儿,所以当这个女孩诞生的时候,老于和美霞差不多要喜极而泣了。

“他现在在哪?”我疯了一样的问。

“还带一情儿呢嘿!奔咱们来了,准是要给小三儿买房子!”小刘说。

三姐的出生,让父亲丢掉了使用半辈子的乳名,被更名为“没儿汉”!那年月,不论谁家只要接连生两个以上的女孩子,当爹的就被村人惯名“没儿汉”,直到有儿子蹦出来才能扭转乾坤!村里的男人得过此名的不在少数。对无男户,这是最具杀伤力的谶语,压得父亲几乎抬不起头来!幸亏那是中国肆意生产人口的年代,人们对多生几个孩子是毫无顾忌的,所以父亲没有失望,他相信只要给三姐把名字取恰当了,母亲就能生下男孩,他就能甩掉“没儿汉”的诅咒。于是他从别人常用且有效的一堆:翻过、转过、引弟、招弟等名字里,为三姐引申了一个“转弟”的名字出来。说来还真是怪了,三年后,母亲真产下一儿子,至此三姐的转弟成功,也因此比另两个姐姐受宠了一阵子。

第三,公司公关乏力,老板越帮越忙。之前我们开玩笑说像魅族、锤子这样的公司,公关公司就不应该接这样的客户,为啥?老板太折腾,太爱捅窟窿了。那么,对于蓝翔而言,就应该是:公关公司是嘛玩意味儿?能吃不?据说宁老板对于网络调侃很受用,还找人把相关的电影电视段落剪辑来做成VCR欣赏,这倒也没什么,谁没个个人爱好。但在“副校长带队跨省群殴勇夺房产”这种丑闻爆发、舆论满是真真假假的蓝翔黑历史的紧要关头,蓝翔却选择沉默,任流言滋生、形势不利。这也就算了,就在大家快要被别的事儿吸引过去的时候,他老人家蹦出来公关了:自豪满满的带领记者参观学校,不回答问题只按照自己准备好的稿子“蓝翔好啊蓝翔妙,蓝翔的柿子没人摘着吃,蓝翔的学生大家争着要”布拉布拉,好吧,虽然这招不高明,好歹也发声了,但煞有介事抛出来“黑蓝翔是中外势力共同作用的结果,是为了黑中国的职业技术培训产业”的论调,就实在有些匪夷所思了。这不就是现代版本的“美国打伊拉克就是因为萨达姆偷了布什总统家的高压锅”吗?虽说蓝翔办的不赖,但还真没到能代表中国职业技术培训的地步,如果国家产业扶持,一大批211、985会分分钟把它秒的渣都不剩。不好好闷声发大财吧,危机公关也不在调门上,高调作死倒挺押韵合辙,蓝翔你这样,大家不说你说谁?

老于的娘特意从老家请来了一位闻名乡里的算命先生,先生送给女孩一只银锁,并且告诉老于,这个孩子一定会非常争气,老于说那给她取什么名字好呢?先生说只有“九”这个数字能配得上你们家姑娘。

“同和医院,你快去吧,让他睁开眼,让他看到你……”阿童使劲推开我说。

“你怎么知道是小三儿,就不许是人媳妇儿?”

渐渐长大的三姐是个让人生厌的孩子,就因为她手快、嘴快,胆忒大。家里的传统历来就是一件衣服大的穿了二的穿,二的穿了三的穿,这样才算物尽其用,毫不浪费,但到三姐那里就行不通了,有了强烈抗议,为什么穿破衣服的总是我?父母就噎住了,本来觉得很简单的问题,却不知怎么回答了。三姐敢把亲戚们像传递火炬一样传递来的点心从父亲的“保险柜”拿出来吃掉,敢从阎王殿一样的生产队场里偷玉米、土豆回家,还敢大着嗓门向队长讨要我家迟迟分不到手的粮食。那年月大人除了干活挣工分就是开批斗会生孩子,每家都有一窝孩子,孩子们除了打“内战”就是打“外战”。打架是三姐的强项,姐姐们都是她的手下败将,但有外来“侵略者”时,她就又和姐姐们结盟一致对外了。那时姐弟们都靠三姐保驾护航呢。让父母大惊失色的是,三姐敢把前来通知父亲去挨批斗的小会计撵出门去,父母暴打一顿三姐后,感到又无可奈何,就叹气,这丫头天生就是个惹事的。

第四,没有人给它洗地。这一点是我最费解的。历次网络槽点,都会分成正反两派,大家斗的你死我活然后慢慢偃旗息鼓。冠希艳照,有人骂他衣冠禽兽有人挺他也是受害人(嗯,反正自己媳妇没被睡);跑跑谈心,有人骂他没有师德有人挺他人之常情(反正我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被这货教);梦鸽教子,有人骂她溺爱成性有人挺她母爱无罪(那女孩子就活该是孙悟空的表妹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爹没妈?就算是敲诈勒索,难道是女的让你去打人、轮奸?);勇平发布,有人骂他冷血有人说他只能那样(你信不信我不知道,我反正不信),就连文章出轨这种狗咬狗两嘴毛的烂事儿都有人同情当事人。唯独蓝翔,号称几万学生在校、历届学生几近百万的学校,被人调侃却没有人出来发声说我要维护我的学校XXXXX。难道他们都在杳无人烟的荒野里作业忙的要死没空上网就是想上网也没信号?那也不对啊,还有许多专业是不在野外的啊,也鲜见有人为它辩护。原因我想大概不外乎:自己觉得不好意思怕成为奇葩(“哦,你就是大蓝翔毕业的啊,老婆快出来围观名人”);自己学艺那段经历非常不愉快(“妈的老子都快恨死那帮王八蛋了哼哼活该);匆匆过客无甚感觉(“谁特么对一个培训班念念不忘啊,屁股没坐热呢就走了)。没有人反驳和争辩,调侃起来不怕得罪身边的朋友,自然就肆无忌惮了。

于是他们给孩子取名九铃。

我跑了出去,没有穿鞋。九天九夜,我一刻不离的守护在如风身旁,甚至差点被医生扶上隔壁的病床。

“瞅**那德性,长一八戒脑袋,肚子跟八个月身孕似的,猪见了都自愧不如嫌他寒碜,整个一狗不理的主儿,能是他媳妇吗?撑死了是一中年得志后来发家才找的小蜜。岁数也悬殊啊,男的老气横秋曾经沧海难为水了,女的还含苞待放泪珠儿滴破胭脂脸呢,怎么看怎么像爷儿俩,这要搁解放前非打丫一引诱未成年少女罪不成,起码也得给丫浸了猪笼!”

我从会翻身爬行、“跳炕”开始就被强行贴在了三姐的后背上,三姐走到哪里我就被背到哪里,成了三姐的包袱,剥夺了三姐和小朋友肆意爬树掏鸟窝、飞一样奔跑追逐野兔等的自由,还常常将三姐仅有的一件汗衫的后背用尿渍绘就了“世界地图”。三姐生我的气的时候,把我从她的背上扯下来,扣在地上,使尽全身力气在我的屁股上用小拳头雨点般擂一阵,然后像背褡裢一样把我再次扯上她的背。历时三姐六岁多。

最后一个,作为一家民营企业,没有足够的有关部门撑腰。我只说一句,假如把蓝翔换成中央党校,做出同样的事儿,网络还会(gan)这么热闹吗?

九铃跟她的两个哥哥比起来要沉静许多,甚至有些迟钝,美霞教她喊“妈妈”,九铃只是睁大了一双小鹿一样水汪汪的眼睛,扑闪扑闪地眨,过了很久才喊了一声“妈…”九铃也并没有像所有人期望的那样长成一位脱俗的美人,九铃与大家寄托在她身上的希冀相比,实在是太平凡了。可即使这样,老于一家人还是对她宠爱无比。

终于,如风睁开了眼睛。

“英雄所见略同”老赵说:“看着是不老般配的。就算真是一对儿也是一离异再娶、丧偶续弦什么的,保不齐还是一无证驾驶。”

懂得讨厌三姐并做出反抗,是从帮三姐做饭开始的。在我的记忆里,好像从我懂得用眼睛看东西,就看见三姐在给我们九口之家做饭了。那时母亲总是没完没了地在生产队干活挣工分,下雨下雪天都不例外,但挣到的工分却总是很少,后来连二姐也拉去挣工分了,可仍然分不到能饱一家人肚子的口粮。因此,三姐做饭的时期只能给每人做一碗饭,算是无形给她减了压。记忆最深处的做饭的三姐,只比面板高一头,和面、揉面、擀面、切面时站在一个足有一尺多高的木头墩子上,胳膊用力时小屁股蛋也随着扭啊扭的,像戏台上的丑角在逗人发笑!一顿饭做下来,三姐就成了一个满脸污垢的小面人。帮三姐做饭,我的任务是用稼秆烧水煮面,夏天还好,不论玉米秆还是高梁秆都是上一年的稼物,一见火就燃起来了,一大锅足够一个人洗澡的水用不了多久就能烧开;秋冬就很糟糕了,因为是秋天刚收获不久的稼秆,只干了表层,中心甚至结了冰,所以使尽招数也烧不开一锅水,三姐仿佛深得大人说的“火要空心,人要实心”的要领,让我把稼秆在灶洞里悬空了不停地抖动,我仿效,竟灭了火!三姐就用脚踹我的屁股。我泪眼婆娑地不知所措,三姐三两下撕下一大把稼秆的叶子放入灶洞,然后翘起屁股用嘴对着灶洞吹气,火就又着了起来。我铭记在心,仿效,挺管用。一大锅水终于开了,三姐把切好的面条放入锅中,却发现我用完了稼秆叶,在最关键的时刻只剩潮湿的光秆在灶洞里冒黑烟,又因为煮的是高梁或者玉米面条,本来就容易黏结,于是一锅面条成了糨糊,三姐就又狠狠地踹我的屁股,还把我的头推到冒着腾腾热气的锅边,猪头,你看看面条成了什么样?重复推了我好几次,几近毁容,我终于忍无可忍了,在她冷不防的时候还她一脚,并给母亲告状说是三姐自己煮坏了面条反而打我。每每此时,母亲就拿起笤帚也打三姐的屁股,直到三姐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母亲才罢手,算是替我报足了仇。每次母亲打三姐的时候,三姐就用牛眼睛瞪着我,意思是,你等着!但后来就又把此事忘了。

综上,蓝翔这么一个大家耳熟能详的、卖萌耍宝成性的、老板弄巧成拙的、没有人洗地的、相对而言没有后台的企业,被大家这么不亦乐乎的调侃,不但没恼羞成怒追究法律责任,还积极参与以身配合,实在是“恶心了自己、娱乐了大众”的良心企业啊!最后,让我也卖力的吼一句压抑了很久的心里话:
学习钩机哪家强?中国山东找蓝翔!
欧耶!

九铃七岁的时候,老于的娘去世了,家里人并不知道她为什么走得这么突然,只是在哀痛的情绪中按部就班地举行符合风俗的葬礼。美霞不想让九铃参与其中,就给九铃一些零钱,让她自己买些糖吃。不明就里的九铃慢悠悠地游荡在街上,随意拐进了一家副食店,在各种五彩斑斓的糖果中仔细地挑选着。这时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她的目光,九铃抬头看过去,原来是货架旁的镜子,映出了一幅画。

“姐……”他笑着说。

胖子一手扶着肚皮上的腰带扣一手拿个牙签剔着牙,臂弯里挎着小妖精的纤纤玉手踱着方步走过来。俩人溜达到公司门口的广告牌前停下来,胖子用下巴点着广告牌跟身边的小妖精说:“瞅瞅,瞅瞅,大三居才两百多万,真便宜!”

三姐本来没有机会上学的,十二岁那年,发现比她小的几个男孩子都有了课本,眼馋得不行,偷了父亲的《圣经》充当课本硬挤进教室,老师怎么也赶不出来,就成了班里的“编外学员”,又破坏了班里清一色男生的陈规。学校只有两间教室,供五个年级轮流上课,教室里的课桌椅虽然只是泥土砌的土墩子,没有正规入学的三姐依然没有资格坐上去。但三姐并不当回事,毕竟每天只有两节课时她与众不同地在教室里站着上,其余时间和大家一样在院子里的土地上用树枝写字。三姐没有课本和座位,也没有笔和写字本,期末考试竟考到九十多分。这是让老师们大跌眼镜的事,也是三姐唯一能让父母在别人面前骄傲的资本。三姐没有因为成绩好而坐上土墩子,但从那时开始三姐就不再是普通的三姐了,村里那些上不起学的孩子们“封”三姐为他们敬爱的“老师”,我也在其列,和那些用袖筒揩鼻涕的孩子们一样敬畏教我们写字的三姐。

九铃回身去找那幅画,画也是五彩斑斓的,一位面容平凡却温柔的年轻女人矗立在画中,她的身旁有一些花和云彩。

我的眼泪即刻涌出。

小刘起身迎上去:“您好,看看房子您?”

“阿姨,这是什么画啊?”九铃颠颠地走到柜台前,扒着收银台的边缘问女老板。

“你要是敢就这么死了……”我哽咽得说不出来一句话,紧紧的把他抱在怀里。

“有别墅吗?”胖子把牙签喷广告牌上说。

三姐的学业最终还是以辍学告终。

“啊,你说画儿啊,是圣母像。”女老板从毛衣针和毛线堆里抬起头微笑着看九铃。

如风回到家里的那天是个雨天。

“有啊,温哥华森林的、麦卡伦地的、都市芳园的…”

“婚变”是导致三姐辍学的最直接的原因,本来三姐在不满三周岁之前就已经“预订”给了刘家的,不知什么原因,刘家忽然嚷嚷着要退婚。父亲认为是三姐念书惹的祸,把三姐从学校里追了回来,也没有让刘家改变要退婚的主意,并要求退回205元的礼金。本来80元的礼金成了205元,父母着急上了火,和刘家吵起架来,三姐瞪着一对怒眼盯着刘家的人,像蓬松着羽毛随时准备迎战的小公鸡。刘家老爹胸有成竹,掐着手指一项一项地细算将近十年流入我家的“财产”,把三姐去他家看乡戏时吃了饭的也折合成了人民币。三姐在一旁眼疾手快,发现刘家老爹某月某日多算了她一顿饭钱,说那次她临近晚饭时跑回自家吃的;又如此这般地核对共多计了六顿,每顿饭5角,共3元,还核对了别的账也有出入。三姐在父母楞着神的时候,提出刘家好几年也吃了不少我家的饭,共计42元。最后还剩刘家139元。刘家老爹一听急了,扬言要拆了我家的房子,父亲也大话要铲刘老爹的头。看见两家吵得不可开交,三姐拿起铁锹直冲刘老爹而来,刘老爹慌忙逃出我家大门,破口大骂三姐会成为永远嫁不出去的巫女!

“那这个女人是谁啊?”九铃好奇地问。

从出院到进家门,所有手续都是程秀秀办理的。我一直紧紧地拉着如风的手,这双手今生我再也不想放开。他也仿佛感知到了我的心思,始终坚定地站在我身旁不离半步。

“麦卡伦地的什么价现在?”胖子回头乜斜着眼睛问小刘。

当时谁也没有想到刘家老爹的话会伤了三姐。晚上,三姐把头蒙在被窝里哭着给我说,如果真没有人家肯要我了,我就不活了,去跳山坡下的那个水坝。第一次发现三姐像个柔弱得经不起任何风浪的女孩子,更像一只马上要死掉的可怜病猫,我的心就像被人揪着痛,眼泪哗哗地流出来。我知道山坡下的那个水坝淹死过一头猪,一只狗,三个人,想着三姐将要成为第四个非意外的自杀者,心里难过极了,但在威严的三姐面前我拼凑不出一句安慰她的话,就提着小心等待悲剧的发生。当然,更希望有人家要三姐!

“是一位妈妈。”女老板亲切地说:“阿姨现在要织毛衣了,如果你喜欢这幅画可以经常来看。”

“早些睡吧,这些天都瘦了。”如风拍拍我的肩膀,其实他要比我憔悴的多。

“一千万左右吧。”小刘翻了翻白眼儿说。

那个时期,在我所生活的那个农村,被退了婚的女孩子比现在离了婚的女人还难嫁,就和重残疾差不多,又因为三姐必须要“高价预售”以偿还欠下的刘家的礼金,她真被刘家老爹言准成了老大难。村里有人讥笑三姐太“野”,刘家不要活该;有人唏嘘三姐能干,刘家有眼无珠……说一千道一万,父亲脸上横竖没有光,暗地里托媒人尽快把三姐订出去,不管对方什么家庭条件,只要肯给200元礼金就行!

九铃谢过了女老板,买了自己喜欢的糖果,又慢悠悠地拐了几拐,游荡回家了。

“我在门口,不用害怕。”如风温柔的说。

小妖精立马来劲了,摇晃着胖子胳膊一脸媚笑的说:“那咱们那两套能卖两千万了呀!”

简直是甩卖!

九铃躺在沙发上吃着糖,忍不住想起那幅画来,九铃也不知道那画给她的是什么感觉,这种感觉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太飘渺,太模糊了。总之九铃决定不再想它了,还是认真地吃糖吧。

“不要走!”我叫住他。

小刘赶紧接茬:“您的别墅想出售是吗?在我们这登个记回头给您联系下客户好吗?”胖子登时厉愣了眼睛:“不是你干嘛呀?我卖它干嘛?我有毛病啊?”说完牵着小妖精就走!

甩卖的结果是,一位山里的赤脚医生举牌成交了。从此,父亲说话的音量又有了一定的高度,三姐终于不去跳山坡下的水坝了,我也终于把悬提的心放回了原处。

过了这个夏天,九铃就不得不去上学了,所幸九铃对必须长时间安静地坐在教室这种规定并没有什么反感,她反而很喜欢静静地听老师讲那些有趣的课文和算术。很自然的,九铃成了最讨老师喜欢的那一类学生,并且毫无压力地升上了初中。

如风疑问的看着我问:“怎么了?”

“不卖不卖呗,**什么呀”小刘小声嘟囔着:“小心肚子露了油!”说完怏怏的坐回椅子上望着这一老一少、一胖一瘦、一黑一白极不协调的一对男女渐行渐远禁不住慨叹起来:“唉,好菜都让猪拱了…不是你说我比这丫挺的差哪了?我怎么就嗅不着一个这身段的呢?”

山里的那位赤脚医生在家排行老六,识文断字的,可惜是个背罗锅。虽然也就二十来岁,却比三姐大了整整十岁。赤脚医生下面还有两个弟弟排着队等待找媳妇成家呢,所以家境如何自然不用多说。喝定婚酒那天,三姐把自己关在小屋里不给对方家前来定婚的长辈们敬酒,母亲迫不得己就又动用了最常用的招数——打屁股!挨了打,三姐就真去敬酒了,牙关咬得“咯嘣”脆响,像在吃大豆。

很快九铃就发现她每天上学的必经之路上有一家小小的副食店,而这正是她从前来过一次的地方。她又一次看到了那幅圣母像,它的边角因为破损,已经用透明胶带糊了起来。女老板也不再织毛衣,而是绣起了十字绣。九铃常常在一些放学后的晚上光顾那家副食店,不仅因为那里有她喜欢的小零食,还因为那幅画,九铃平时也会画画,不过是一些写意山水,花鸟鱼虫罢了。

我走到他身边,踮起脚尖,轻轻的吻上如风的双唇。

“你呀?也不差什么,就差一辆‘烂的肉丸’。”老赵掏出一块纸巾擦着皮鞋上的土说:“你要也开辆‘烂的肉丸’上街,照样黑白丑俊任你选、高矮胖瘦随你挑,一地的小嫩白菜随便你敞开了拱,拱出国界去拱俄罗斯大土豆去都行,兹要你好那口儿!”

挨了打的三姐那天没有流一滴眼泪,晚上睡觉的时候,三姐忽然像受到了什么刺激,神经质地从被窝里蹦了出来,光着身子站在我俩睡觉的土炕正中央,“唰”、“唰”两下把两条细麻花辫子从前肩摔到背后,眼里闪着泪花大义凛然地宣誓,我不去山里,从明天开始我就学编“茶垫儿”,我要挣钱把背罗锅家的臭钱还了。我吓傻了,仰头看三姐,活活一个英勇就义时的刘胡兰!我后脖跟凉飕飕的,似乎一下子就又闻到了三姐退婚战的火药味!

阿姨终于注意到了这个奇怪的看画小姑娘,她那小鹿一样的眼睛盯着画久久不愿离开的样子在女老板心中掀起了一些涟漪。有一天女老板叫住小姑娘问:“诶,小姑娘,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这幅画啊?”

这是我们的第三个吻。

“嗯,有点意思。”小刘颇有感触的点点头:“我要是有了钱能开上‘烂的肉丸’,那我一定替天下的穷苦男人们好好报报仇。后备箱扔上两麻袋票子见天开车周游列国去,为的可不是看山水,为的是把大江南北的小白菜们摧残个遍!走到哪拱到哪,遍地留情种,打死都不带结婚的,利用有精之年干一番惊天动地的播种事业。等光阴如风去、年华似水流、年过八十白发苍苍那会,我随便往哪个城市的繁华街头一站,打我身边擦肩而过的年轻人都有可能是我儿子!那感觉,特傲…”小刘越说越得意,眼皮垂着嘴角撇着,他好像已经看到满大街都他儿子的壮观景象!

连母亲都不知道“茶垫儿”为何物的时候,三姐己学成归来,把颜料里浸泡过的彩色苞米皮缠在一撮手指一样粗的小米、小麦秆上,然后从里到外一圈一圈编成大小不等的方形或圆形椅子垫、茶几垫、暖壶垫等,总称“茶垫儿”。全套工序熟练之后,三姐一门心思地只编摇篮了。“摇篮”说直观一点更像没有提手的大提筐,不知那种所谓的摇篮到底能不能承受一个婴儿的重量,至关重要的它们是要进城市人家的“艺术品”,价钱非常可观,因此三姐满脸无可厚非地荡漾着骄傲和喜悦。

“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是我觉得这幅画背后有很多东西。”九铃认真地说:“一些我不知道的,很温柔的东西吧。”

我的吻实在太过青涩,甚至碰到了他的牙齿。

“醒醒,醒醒。”老赵用脚踢他椅子一下:“想什么呢你?不是你还真以为你有钱了?再说了,你就真有钱了也不带这么玩的啊,物以稀为贵,少而精多则烂你不知道啊?把自个扔菜地里一通乱拱有意思吗?就为祸害人啊?”

挣钱本来就是一件开心的事,有钱挣的日子三姐跟换了个人似的,不再像父母说的是能捣腾出事儿来的孩子了,她没黑没明地坐在草堆里编啊编,还带了好几个徒弟,被吹捧得屁颠屁颠的。那时村里刚通了电,已经像是站在了成功的边缘上的三姐每天晚上都要秉灯夜战,但,刚熬了几个通宵,母亲就舍不得让三姐用电了,坚决反对三姐晚上编摇篮,三姐眼睛瞪得圆圆的盯了好一阵子母亲,憋足劲一甩手把电灯关了,“噗嗤”又点起了原始的煤油灯。三姐什么时候开始恨母亲的,此前我并没有发现,但那天又点起了煤油灯的三姐恨母亲的眼神,我是看在眼里的。我在心爱的像小太阳一样的电灯下面写作业的权利,也是这样被三姐连带剥夺了的。当时三姐并没有因牵连我而表现出一丝愧意,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眼睛更像鹰隼一样锐利了,手飞快地编摇篮时,眼睛也能看见我写的错字,我写错一个她就打一下我的脑袋,那时我并不知道脑袋会越打越笨,明白这些事理而且发现自己很笨的时候,三姐早己不打我的脑袋了,不然,我没有进入清华北大的账非要算在三姐的头上不可。

女老板听了,忍不住笑起来,她告诉九铃这是一幅天主教的圣像,告诉她画中女人的故事。

如风呆呆得看着我。

小刘哈哈笑着说:“嫉妒?我这还没成事儿呢就开始嫉妒啦?要说也是,我这人有够,真的。见天美女如云酒池肉林的也不行,三天准腻,到那会又该怀旧了,白天想念吃糠咽菜的日子、追忆仨饱一个倒吊着膀子搓麻将的岁月;晚上喝点小酒就想睡,贵妃还没出浴呢我也就进梦乡了,电视里放唐老鸭都不带醒的!没劲……”

到底多久能挣够200元,三姐心里没有底,她只知道没黑没明不停地编摇篮,总有一天就能还上赤脚医生家的礼金。三姐的小口袋里终于有了不少数目的钱,做为钱匣子的母亲自然就想保管起来,但有计划有预谋的三姐当然是不会给的,任凭母亲用尽所有难听的词语把天骂出个大洞来,三姐也不拿出一个子儿来(不过,三姐瞒着母亲倒是赞助过我一些铅笔和本子,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当年真应该谢谢三姐啊),把母亲的话全当作耳边风了。母亲指着三姐的鼻子下了结论,翅膀还没有长硬,就已经不认亲娘了?算是我白养你了,还不如我喂一只狗有良心呢!

“很有意思啊,这位妈妈。”九铃听完,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她必须赶紧回家。阿姨问她愿不愿意在星期天随她去教堂看一看,那里有很多这种画像。九铃答应了。

我红着脸,轻轻抓住他的衣角说:“别走了……好吗?”

“哥儿俩又跟这神侃呢?”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们背后了:“怎么着,先把肚子填饱了再侃吧?”

于是九铃真的在星期天的上午见到了各种各样的圣母像,画中的女人们穿着不一,有一位甚至穿了满清皇后的衣服,她们的表情或喜或悲,却都有着一样美丽而温柔的面庞,九铃觉得非常有趣,临走的时候,一位用黑色头巾把头发包起来的大姐姐叫住了九铃,送给她一幅小巧精致的蓝衣圣母像。九铃觉得这位大姐姐的面目,很像画中的女人,就问她是谁。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心跳得很快很快,真的很紧张,紧张得微微发抖。

“你过户这么快就回来了?”

三姐的眼里只有钱了。

“我是修女啊。”大姐姐对九铃说。

但是,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

“咱办事一向雷厉风行。”

摇篮换来的钱把三姐的心的温度烧得很高的时候,改革开放的春风彻底吹醒了中国的南北大地——土地进行承包制,在分土地的节骨眼儿上,那个后来成了我姐夫的赤脚医生一天三趟地来我家磨牙,要迎接十六岁的三姐过门。赤脚医生说,转弟以后要在我家吃饭生活,土地应该分到我家。父亲一听扑哧笑了,你的算盘珠子打得倒很精啊,你咋不想想,她是我生的闺女土地理所当然应该分在我家呢!于是两家又吵了起来,三姐本来是拼了命挣钱还给赤脚医生准备退婚的,她一万个不愿意嫁给一个生在山里又是歪瓜裂枣的赤脚医生的!眼见父亲讲的是歪理,三姐就站到赤脚医生的一边评起理来,这样她和赤脚医生结婚的大事就又被她自己促成了。这次,母亲对三姐彻底失望了,瞪着哭成胖豆角一样的眼睛,用了狠不得让全世界的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骂三姐,你生来就是专门和我作对的是不是?你死去,我没有生过你这个不要脸的女儿!

回去的路上,女老板跟九铃讲了修女的故事,九铃似乎明白了为什么觉得那位大姐姐的面目好似画中的圣母。

如风久久没有回应,我不禁抬起头,一瞬之间,他狠狠的吻了下来。

“半路就没个美丽的邂逅什么的?”

就像三姐无权选择自己该不该来到世界上一样,婚日定在了腊月二十八日,三姐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农村老家在婚嫁择日方面是很有讲究的,腊月二十以后一般是不出嫁女儿的,尤其年尾巴上,出嫁女儿是有“赶出门”的意思的。不知道父母当时到底是啥意思,三姐的泪水就流得“哗、哗”的。但终究还是要面对,三姐哭过之后,把她编摇篮挣来的钱全拿出来,疯狂地给自己置办了一套又一套的嫁衣,喇叭裤直扫得院子里的尘土打圈儿,父母看着心疼得直冒冷汗。我发现三姐双目注满了对父母的仇恨。

很快要中考了,九铃早已经打定主意考上市里最好的高中,九铃的父母都希望这样一个温柔敦厚的女儿可以成为他们在书报里看到的作家,诗人,或者成为一位老师。于是九铃不再经常去女老板的副食店了,她偷偷放好那幅圣母像,偶尔会拿出来端详一番,那画中的玫瑰花瓣,云彩和天上的光芒,画中女人外氅的褶皱,裙子的纹路在她心中勾勒出一种朦胧的感觉,这种感觉渐渐脱离了画像,从虚空中生发出来了。

还是那么的贪婪,还是那么的霸道,还是我的如风。

“倒是碰上一打听道儿的,可咱诱不上,忒靓,还有一猥琐男跟着呢!”

结婚的前一夜,三姐咬着我的耳根说,明天晚上我就逃跑,去新疆找桂花,我有她在新疆的地址,她现在过得可好呢,以后我把你也带到那里去,你要告诉了别人,我就撕烂你的嘴!说着三姐把她手里捏出汗的3.85元塞在了我的手里,命令我,别乱花了,留下买本子用,以后再没有钱给你了!我听了,既心酸又害怕。桂花是从我村嫁到邻村的姑娘,结婚的第三天就逃跑了,好几年没有消息,男方家里向桂花娘家要人,差点闹出人命来了。我认为三姐学桂花逃婚主要是因为恨父母,她也希望有一天赤脚医生来向父母要人,希望闹出人命来。我担心得要命,却无力制止三姐,她是强者,在她面前,我从来没有用语言表达自己内心想法的权利,我永远只是一个需要她来保护的弱者,她“发表”的任何言论,我只是一听众而已,愣是一哑巴。等待悲剧再度发生,又是我唯一的选择。

我想要做修女。

不一样的只是我,我再也不会躲开。

“没男的跟着你也没戏。走吧,吃饭去,吃完饭天桥摆牌子!”老赵站起来说。

三姐要逃婚只是一颗埋伏的炸弹,所以迎亲和送亲的两大队伍都喜气洋洋的,穿着红得像火凤凰一样的三姐被大家拥簇着也喜气洋洋的,好看的双眼皮一扇黑黑的眼珠子就滴溜溜转一圈儿,樱桃小嘴一裂两排玉石珠子就不多不少地露出了八颗,真羡慕死人了!那是我第一次发现自己有那么漂亮的一位姐姐。但漂亮的三姐还是做了一件让大家都觉得不漂亮的事,那天她出门的时候竟没有哭!父母的脸当时就变成了铁锈红的颜色,母亲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冤家啊!就病倒了。按乡俗,三姐是犯了大忌的,出嫁的女孩子是必须要哭着出门的,表示舍不得父母,舍不得离开自己的家;还有一层父母教女有方,孩子有教养的意思。

九铃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异想天开,她想到女老板讲的那些故事,想到那天上午她所目睹的庄严肃穆的礼仪,想到那位大姐姐,她把这一切在脑海中一次一次地重演,击碎又重新建造起来,她意识到自己是明白地爱着这一切,她想要了解他们,她想要接近他们,可她却如此的鲁莽而笨拙,以至于抱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如风把我压在身下,他紧紧地抱着我,不停的吻我,我也不停的吻着他。

“去哪吃啊?”

对三姐所有的举措,我无话可说,只因为心里装着只有三姐和我知道的事。我提着小心,目送三姐离家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红点翻到山那边去了,才感觉整个世界都模糊了,想着可能再也见不到三姐了,泪水就倒着往肚子里流,真想把肠子都哭出来。

高中时的九铃开始趁住校的机会,在周末偷偷地跑去教堂,找一个座位静静地坐着,没有人注意到这样一个平凡的女孩子,甚至连那位大姐姐都已经忘记了这位相貌平平的小妹妹。九铃在教堂的书柜里翻出各种书来读,有两本书是她读了又读的,九铃把它们的名字默存在心里:一本叫做《我们的公教信仰》,另一本则叫《童贞指南》。

他的肩膀,他的胸膛,他的手指,他的肌肤,我庆幸拥有这一切。

“地下室!”

九铃似乎理解了书中的词句,却又不知道他们究竟指向何处,她常常在夕阳西下的时刻,对着窗子拿出那幅小小的圣像,看着它兀自琢磨起来。尽管如此,九铃依旧感到非常茫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这种虚无的东西吸引,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做,或许画中的女人给了她勇气,九铃终于在一个天阴欲雨的上午,把这一切都告诉了教堂的老神父。

“我爱你!”

天桥紧挨着地铁站,一到晚高峰过往行人特别多,男女老少猪头猴脑鲜花野草形形**络绎不绝。小商贩们也挤挤茬茬的在天桥两侧摆摊,大多是卖臭豆腐盗版书假古董小饰品什么的。每个小贩都一边做生意一边东张西望的踅磨着城管的身影,其警觉性个个都不亚于孵蛋的鸵鸟。

剜了我的双眼,我都不敢相信自己又看见了三姐。

老神父认真地听完了九铃的故事,吃惊地摘下眼镜看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姑娘,连他都有些怀疑,这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人,既不是教友,也没有一位传道人陪伴,她是从哪里来的呢?为何用如此坚定的语气跟自己讲述这种,连大人都无法明了的圣召呢?半晌,老神父终于说:“那么你愿意领洗吗?”

如风低吼,他的声音在我耳边振荡,就像穿越了生命。

老赵和小刘肖子各自扛着牌子和椅子上了天桥。肖子把一块小贩占地盘用的麻袋片子踢飞开始动手支牌子。老赵找个空闲的角落打开椅子坐下点烟,小刘趴在天桥栏杆上大惊小怪的说:“肖子,看这个怎么样?看这个怎么样?上来了上来了,铛铛铛铛…”

三姐竟回门来了!像变了个人,笑吟吟地挨着母亲坐下,母亲显得也很高兴,像是见到了几年未归的女儿,全身上下打量着三姐,急切地询问在婆婆家的吃啦,住啦,习俗啦,两个人好像有说不完的新鲜事儿。但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就因我的心跟随三姐已经在新疆流浪多日,就因我望着冰冷的夜空为再也见不到三姐哭了几夜,差点连除夕夜都搭上了。三姐没有发现我在愤慨一个信口雌黄的人,嘻嘻哈哈的和大家照了个面,匆匆忙忙就和她亲爱的赤脚医生回去翻年去了,可我的心却被三姐扔在了年的这边,怎么也翻不过去。

“愿意,我愿意。”九铃平静地回答。

他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要我,我们十指相扣,如同相识的第一夜。

“哪个啊?我怎么没看着啊。”肖子支开牌子抬头说:“哦,这个啊…”肖子看见一个穿吊带衫低腰仔裤帆布鞋的小女人碎步迈上天桥。

三姐再也没有提过逃婚的事(今天我才懂得佩服赤脚医生的爱情速效药),像是忘记了对赤脚医生和大山的厌恶,忘记了对父母的仇恨,风风火火地过起了她的日子,先是在山里的镇子上开了第一家私人诊所,然后有了第一家私人商店。当然,这其间最忙的还数三姐的肚子,可能大家的眼睛只盯着三姐数钞票了,一留神发现三姐屁股后面像晒萝卜一样立了一排清一色的丫头。

“那我考考你,你会背尼西亚信经吗?”

可能就是从那时开始,一条名曰爱的红线便紧紧的把我们捆住。

“喜欢吗?”小刘掏出烟扔给肖子一颗:“打包回家吧?”

那时农村的计划生育已经落实到各家各户,每对夫妻只允许生两个孩子,多生一胎罚款500元呢。队长没想到他罚款的速度比三姐生孩子的速度慢了半拍,他罚到三姐的门上时,三姐的四女儿已经出生了,队长就把“超一”和“超二”的罚款合到一起,共1500元!三姐一听就急了,别人家多生一胎罚款500,到我家为啥是1500呢?队长解释说,超一胎罚款500,超两胎就加倍罚款!

九铃一字不落地背了下来,她早已把这些默记在心中。神父答应在复活节为她付洗,并为她找了一位代母,这人正是副食店的女老板,女老板看着九铃说,我要给你取名叫依搦斯,你好像一只羊羔。九铃走后,老神父独自推开教堂的门,拖着蹒跚的脚步跪在祭台之前,颤巍巍地轻声道:“上主,现在可照祢的话,放祢的仆人平安去吧!”

这条线注定了我们的一生一世。

“还行吧…85分儿。”肖子捡起掉在地上的烟吹了吹土叼嘴上说:“挺白的倒是。”

三姐倒不清那个账,和队长争吵了几句,一把就把队长推出了门外,500元零钞铺天盖地地跟着队长飘了出去!

“你说什么?九铃,你是不是被人骗了?你在胡说什么啊?”美霞焦虑地用手试了试九铃额头的温度,自己的孩子一定是高考压力太大了吃不消才……她决定明天就去买一只乌鸡,炖上枸杞红枣,给九铃好好地补一补。

在最后的那一霎那,我们都哭了。

“这还不满分啊?”小刘吐了口烟愣愣着眼说:“要前有前要后有后的。起码32D吧?”

可能是罚款罚疼了三姐的心,三姐的肚子竟然闲了下来,一闲就是两年多。四丫头三岁的时候,有一次三姐隔墙听见村人背地里称赤脚医生为
“没儿汉”,三姐气得差点吐出血来,九十年代咋还和旧社会一个松样呢!别人的讥笑传到了父母的耳朵里,母亲就又坐不住了,开始撺掇,已经生了四个了,还怕多一个?只要老天爷的眼睛还没有瞎掉,再生一个一定是男娃子。经不住母亲几句劝,三姐的肚子又挺得像生产队里扣在地上的大铁锅,面部是一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表情。

老于则在院子里抽着闷烟,他认得九铃认真而坚决的目光,知道他的女儿早已经背着他们下定了某种决心,自己精心为九铃打造的坚固的堡垒,竟然早已经被不知什么时候杀出的敌人攻破了。九铃是要成大器的人,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松懈呀。可是老于又突然生发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九铃完美地继承了自己的品质,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泪水永远是爱情神圣的祭品。

“我鄙视你。”肖子说:“你这目测水平真差,顶多撑死了32C。”

老天爷还就是不长眼睛,第五个仍然是丫头,罚了八千元,三姐卖掉了商店;三姐仍然没有气馁,沿用父亲的“秘方”,不介意冒着土腥味,也不忌讳和自己重了名,给五丫头取名“来弟”,也没有带来弟弟,依然来了妹妹,罚了两万,三姐卖了诊所。至此,三姐的肚子就像掏空了的面袋子,彻底瘪了。

老于抽完半包烟,进屋跟九铃说,我们老于家绝对不能干这种对不起祖宗的事情,也不会信这种洋人的教,你赶紧吃晚饭吧,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没有爱的性可能也会很美妙,但是,绝不会比有爱的性更美妙。

“他没见过世面!在他眼里这就算波涛汹涌了!”老赵帮腔。

三姐发现自己哪里做错了时,错误已经无法改正,一群孩子只有大丫头一个人分到了土地,八张大嘴吃三个人的口粮,三姐觉得自己把日子真过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连孩子们上学都成了接力赛:五丫头入学,大丫辍学;六丫头入学,二丫头辍学。

九铃说,我真的想做修女。

时间就像一条河,我和如风站在两岸遥遥对视。

“本来就汹涌啊…”小刘做拥抱大海状:“这会我多想乘风破浪勇往直前站在风口浪尖上啊!”

2010年初春,四十五岁的三姐要出远门——南下,是赶着大丫头要生孩子,二丫头要结婚去的。三姐是率领了全家南下的,土地租给了别人,卖掉了土坯房。大家都说三姐可能不回来了!母亲默然失神,持第一票反对,多大岁数了,还折腾啥呀?你这辈子咋就不想着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呢!两双眼睛温和地撞到了一起,三姐先红了眼眶,不是我想折腾,这大的哭小的叫的,哪个不管能行?我就这命了!母亲的眼睛一下就潮湿了,像是忽然找回了自己失散多年的认命的女儿。

老于说那你看着办吧,如果你真的要这么做,我们就当没你这个闺女。

任凭它匆匆而过,我们都矗立不动。

“没出息…”老赵扔了烟头刚想损他两句,那小女人走到我们跟前的时候突然弯下腰去系鞋带,由于吊带衫之短小、低腰裤之低下,小女人一弯腰后面立刻沟壑丛生。

三姐全家南下的那天,我和母亲坐了大巴专门去送三姐。母亲说,叶落归根,老了干不动了就回来吧,好歹这里有黄土埋身体啊!三姐抽动了一下嘴角,满脸沧桑,苦笑,哪能不回来呢,安顿下来了,我就回来看你们来了。

九铃在原地呆住了,随即转身进屋,蒙上被子止不住地流泪。

也许,就这样相望了百年。

小刘手里夹着烟,眼珠子往外突着,呆若木鸡,仿佛连同那小女人一起定格在了维他命空间!

三姐排队等侯在南下列车的站台上,摔给我一个不再倔强的、陌生得让我眼疼的背影。

命运是神秘的摆渡人,今夜,他使我们终于结合。

小女人系好鞋带紧跑了几步,消失在人流中。

教友家的乖乖女佳琳照例来望主日弥撒,也就是在雨后初霁的久违阳光中,佳琳第一次见到于修女,仿佛有一道光晃过了佳琳的双眼,这位修女真是温柔又轻盈,好像一只软软的绵羊。弥撒结束后,她就她从月台上闲聊的教友口中听说,这位新来的修女是跟家里人断绝了关系的,她们家始终不愿意接受她的选择,自从她进了修道院,于修女就再也没有见过她的家人。

我想,哪怕一生只有一次,哪怕即刻死了,我也心甘……

老赵冲肖子打个响指示意他看小刘下身:“瞧那点出息,这就挂上空档了…”

佳琳觉得于修女这么果决,未免有点可怜,于是这天吃晚饭的时候,她问爸妈怎么看待这位年轻的修女。

那年,我21岁,魏如风20岁

肖子哈哈大笑:“下三滥一个!”

“要我说,我觉得不值啊,为了修道跟家人断绝关系,啧啧,这也是没办法的。”佳琳的妈妈给佳琳夹了一块刚出锅的鸡排,

我想象不出有什么还能比每天在如风怀里苏醒更加美好。

小刘回过神来急头白脸的嚷:“谁呀谁呀谁呀?谁挂空档了?我至于吗我?咱也是千锤百炼了。”

“嗯是啊,毕竟她们家里不是教友嘛。”佳琳爸爸应和道:“我觉得这孩子也太绝了,为了修道抛弃父母,太狠心了吧。”

睁开眼睛第一件事,便是急匆匆的寻觅他,发现他还在自己身边睡着,心里涌出那种安心和幸福是无法形容的。

“年轻人就是火力壮”老赵眯着眼盯着小刘说:“荷尔蒙工厂产量高、仓库小,天天晚上睡不着觉烧得直挠墙吧?”

佳琳也觉得是这样,她可不想离开如此爱自己的父母亲,也不想离开这块金黄酥脆的炸鸡排。

有时候,他会突然醒过来,我就急忙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着,但是睫毛却忍不住不断的煽动。他便凑过来吻我的眼睛,直到我终于笑出声。

“不是咱别这么下作行吗”肖子诡笑说:“这大庭广众的,不好。”

很快这位年轻的于依搦斯修女就成了教友流言中的焦点人物,大家都说她一来到堂区就表现得那么殷勤,还不向教友们索要什么赞助,恐怕只是为了跟大家搞好关系,博得神父教友们的好感,毕竟她身上并没有什么闪光点,弹琴也会出错,唱歌也不怎么好听。平时木呆呆的,除了祈祷就是读书,而且据一位细心观察的教友说,这位修女走起路来,左脚似乎有些跛。这样的修女,如果不在人际关系上油滑一点,早晚会被排挤出教会的呢。

有时候,我会在他起床后拉住他,不让他走,委屈的望着他,再换来他的拥抱。

“就是,老拿我寻开心?没劲!”小刘赶紧就坡下驴:“说点别的说点别的!”

佳琳却很喜欢她,觉得她身上有一种摄人心魄的沉静气质,于是闲暇时间,佳琳常常去找于修女,两人一起在圣母像前数着念珠祈祷,或者就静静地坐在教堂里,什么也不说。佳琳很喜欢翻看于修女那个厚厚的牛皮纸本子,里面用隽秀的字体写着一行行笔记,随笔甚至小诗,还有不少赞美圣母的祷词和一张稍微褪色了的圣母像。可于修女告诉佳琳,不要对别人讲,自己喜欢就拿去看吧。

有时候,他会不好意思的塞两个纸包到我手里,我欣喜的打开,却发现是两件夸张的内衣。他惊愕的红着脸,小声嘟囔:“店员说这个是新款……”

“好好,咱这样吧。”老赵说:“咱就跟这坐着看,谁跟咱眼前过咱就踩乎谁,玩命踩乎,男女老幼都不放过,来一个祸害一个,专挑丫缺点,往死了说!”

后来有一位教友给于修女送了一辆半旧的自行车,于修女就骑着它到周边的镇子里去,看看卧病在床的教友,或者敲开陌生人的门问他们是否需要帮助,如果某家人恰好急需用钱,于修女会把自己身上的钱都给他们。当然,这件事或许只有佳琳知道。

有时候,我会为他买格子衬衫和亮色的T恤,他穿一周都不要换下来。

“不是赵哥你能不能教我们点好儿啊?”

不过很快的,连佳琳也发现于修女的左脚是有些跛了,而且比以前更严重。刚开始她以为是自己长时间跟修女相处,对她的缺点过分地在意了,可后来修女却连上稍微高一些的台阶都显得有些吃力,她问于修女究竟是怎么了,于修女说,不碍事的,可能就是自行车骑多了太累吧,歇一歇就好了。一直到修女调到别的堂区去,她都没有再跟佳琳提过自己的脚。

有时候,他会把我从厨房赶走,我笑着任由他把那里弄得一片狼藉,再把他没洗干净的盘子重洗一遍。

“就是,光糟贱人啊?”

佳琳知道于修女得了骨癌的时候,一群教友正在讨论这件事情。

有时候,我会耍赖不干家务,然后惊讶地看着他把床单拧成麻花,再把蓝色和白色的衣服一起扔进洗衣机,最后变成一团灰色。

“啊呸!”老赵急了:“我是想教你们点好儿来着,可你们是那可塑之才吗?两块朽木还老琢磨着当国家栋梁呐?一肚子坏水逛当着,还愣装是墨水?我见天跟你们说弗洛伊德说莎士比亚你们倒是得听的懂啊?”

“噫,可怜呢!生了这么严重的病,一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有时候,他会偷偷跑来我的学校,不顾别人的注视,在教室外面抱起我,告诉我他突然很想很想我,然后就来见我。

“哎,这我懂,莎士比亚就是写《哈巴狗雷特》那哥儿们!”小刘翘着二郎腿问。

“你说这修院招人的时候怎么就不检查一下身体呢?癌症治起来多贵呀,又是很大的负担。”

有时候,我会拉他到图书馆,让他帮我翻文献抄论文,装作是学生情侣,艳羡倒阅览室里所有的人。

肖子用手指着小刘直劲儿咧嘴:“你就俗吧你就俗吧,看你俗到哪算一站?还哈巴狗雷特呢,那叫《哈姆雷特》,长学问吧你!”

“啧啧,你看,当了修女还是会生癌症,看来天主没有帮她。”

有时候,他会晚些回来,我就执拗的等着他,直到不知不觉的睡着,而醒来的时候却已经在他怀里。

“你不俗!”小刘反驳道:“你洋气行了吧?有什么呀!莎士比亚就不吃饭不拉屎啦?不还是俗人一个,惹急了眼他也照样骂姥姥!”

“是呀,不知道她背地里做了什么事情呢,连家人都不要,谁知道…”

有时候,我会早晨在院子里饮茶,他醒来见不到我,紧张的穿着睡衣光着脚出来找,然后紧紧的把我抱在怀里,我就告诉他我永远在这儿,哪里也不会去。

“没错儿!”老赵拍了下腿表示赞成:“莎翁急了也骂街,可绝对不是草谁姥姥。撑死了人也就说句:那谁的外祖母在灯光昏暗的餐桌下、用一顿丰盛的晚餐为诱饵、玷污了一条英国纯种拉布拉多犬然后繁衍后代鼓捣出一堆人狗嫁接的新物种!”

“唉,你也别瞎猜,得这病多半是要死,多可怜!你说这年纪轻轻的,可惜了。”

有时候,我们会一起躺在沙发上翻看旅游画册,我们都很中意一个美丽的地方,那里在阿尔卑斯山下,是个很古老的村庄,全村只有26个人,每家都养几只羊,有做羊乳酪的传统手艺。如风说我们以后就要去那里,他会做很好吃羊乳酪,再也不回来……

“哈哈…”说完仨人一起大声的笑,惹得路人纷纷侧目,人人都像躲一泡野狗排泄物似的绕着他们走。

佳琳听到这些,感到胸口十分憋闷,她想要喊一些什么,可是说不出一句话来。她向几位神父打听后,终于得知于修女在一个偏僻的小医院里住着,于是佳琳逃了课,坐上车直奔医院而去。

我细细密密的记清其中的每一个细节,甚至忘记了过去,忽略了未来。不知道别人的追求是什么样子,这些对于我,已经足够。

正开心着呢,不知道哪位喊了一嗓子:“来了来了城管来了!”

佳琳看到躺在病床上喘气的于修女时,修女手里还紧紧地攥着佳琳给她的那串念珠,和那张年代久远已经掉色的圣母像。见到佳琳来了,于修女艰难地挪了挪身子,用那双母鹿一样温顺的眼睛看着佳琳,佳琳被这凄然的景象紧紧地困住了,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擦都擦不及,她不想让于修女看到自己哭了,就把头仰起来,看着天花板。

人生只活一世,做不尽的事太多太多。

众小贩们立刻轰然而动,收拾行囊风卷残云似的裹起货物做鸟兽散!那场面像极了炸了锅的蚂蚁群。小贩们四散奔逃,慌慌如丧家之犬,忙忙似漏网之鱼,簇拥的整个天桥上的人流也一阵骚动,有好几位不明真相的路人也甩了拖鞋跟着跑起来…

“佳琳,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我梦见呀,有一片被夕阳包裹起来的河湾,河湾上长出一株蓝色的铃铛花,正好开了九朵,然后我就看到圣母轻轻地,把它们摘下来编了个可漂亮的花环,你看,天主记得我于九铃呢。”

最初可能只想吃饱饭。吃饱之后就想安全的活着。活得安稳便可以寻找自己想要的、至少在冻僵时可以互相取暖的另一个人。找到后再一起生下子嗣,延绵香火,完成自然的使命。当这些都获得,就想比和自己一样的其他人吃得更好一些,活得更安全一些,身边人更完美一些,孩子更出息一些,这便是金钱和权力的由来。终于有了这样的地位,发现金钱与权力不再那么的重要,就开始思考价值,越是如此就越被别人仰视。这个时候低下头,看看他们,就想自己还要做什么呢?无论做什么都好像有些倦了,就这么活着不就已经够了吗?

肖子一把抄起牌子说:“坏了真来了,哥儿几个快撤!”

原来你叫九铃啊,好美的名字。

挑拣一件今生最想做的事,执著的做下去,其实很容易。

老赵下了班从公司出来,大街上灯火通明,天通苑的夜晚凉风徐徐,很惬意。马路两边商铺林立,霓虹闪烁,红红绿绿的光影照在悠然闲逛的男男女女们的脸上,一明一暗,使你看不清他们是在笑还是在哭。

佳琳突然觉得很愤怒,她不明白为什么九铃从来都不为自己辩解,她不明白为什么九铃,从来都不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光芒。

我的这件事就是:活下去,和他一起。

一辆公交从老赵身后呼啸而过停在前面不远的站牌前,他紧颠慢跑赶上去冲进人群,晃着膀子挤上公交车。

“你到底为了什么!你活着到底为了什么呀!”佳琳哭喊着。

如风从程豪那里出来后便给我打了电话。

刚抢了一空座坐下,一个特干净的女人抱着一特干净的孩子上了车,售票员拿腔做调唱戏是的一憋气儿喊着:“哪位辛苦一下了啊给抱小孩儿的让一座啊哪位辛苦一下了啊给抱小孩的让一座谢谢啊…”

“为了恭敬天主,救自己的灵魂。”

“喂。”

“您坐这儿吧!”老赵心想咱也豁出去高风亮节一回,起身让座。女人抱着孩子坐下,低头跟孩子说:“快谢谢叔叔!”小孩儿嘴里含着糖说:“谢~谢~叔~叔。”老赵学着小孩儿的口气:“不~用~谢!”

四,

“嗯。”我手上粘乎乎的,费力的接听。

走了几站地,车上人越来越多,司机和售票员还唯恐天下不乱,只要一停车,俩人就一块喊:“别挤别挤中门上中门上”“那位师傅中门上没听见啊?中门上中门上”车里一片嘈杂,挤的一车臭汗味,老赵紧扶着栏杆勉强站稳,心里不免有点烦燥!低头看了看坐在女人腿上的小孩儿,小孩儿正冲老赵笑呢,他赶忙也礼貌的冲小孩儿笑了笑。小孩儿立刻把嘴里含着的糖吐到掌心伸着小手对老赵说:“叔叔你吃糖吧?”

雨越下越大了,佳琳想,到了离开的时候了,请不要哭泣吧。

“做什么呢?”如风说。

“哎呦真乖,叔叔不吃!你吃吧!”

————————

“做了好吃的!你猜是什么?”我笑着说。

“叔叔吃叔叔吃!”

根据真实故事改编

“嗯……不知道。”

“叔叔真不吃,乖,你快吃吧!”

天主教小助手“玫瑰杯”征文大赛特别奖

“豆沙的小粽子!你今天什么时候回家?”我已经做了一下午。

小孩儿还伸着手说:“叔叔吃叔叔吃,没事儿的!”小孩儿的妈妈咯咯直笑,车上的人也纷纷往这边瞅。老赵直劲儿臊的慌,脸发烧,连连摆手说:“叔叔真不吃,叔叔要下车了…”

图片 2

“我今天……不能回去了。”如风的声音有些低沉。

刚好车门一开,也不知道这是哪一站,老赵顾不得跟小孩儿说拜拜就逃兵似的冲下了车,还差点摔一跟头,心说:这小孩儿…真较劲。

我顿时蔫了下来,“怎么了?有事吗?”

“事”这个字对于我和如风来说讳莫如深,我们都不去深究那究竟是什么,心底的顽疾,深究就是痛。

“嗯,有些事。”如风说。

“哦,那我给你留到明天吧,不过就不好吃了。”我说,不禁流露出些许失望。

“不用了,我要出去一阵,最近可能都回不去。”如风说。

“啊?这样啊……”我愣了很久说,“去哪里?”

“西町,不会太久,放心。”如风的语气很舒缓,但还是不能卸除我的忧虑。

“你……要小心啊。”

“我不会有事的,不过可能这一段不能和你联系,你要照看好自己啊。维C片还是要吃,知道么?”

这样细碎的叮嘱让人窝心,然而我却有种淡淡的哀伤。我希望每天都能看到他,早上送他走,然后晚上盼着他回家。可是,我们偏偏最常分离。

“好……”

“别一个人乱想。”他仿佛猜到了我的心思。

“阿风……”

“唔?”

“没什么……”

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没什么事情,但是就是不想挂上电话,哪怕什么都不说,仅仅知道他还好好的在另一边。

“好了,”如风温柔的说,“等我回去……到时候再说吧!粘的别吃太多,晚上早点睡,我先收线了。”

“如风!”我急忙喊。

“怎么?”

“我爱你……”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想哭。

“我也爱你!”如风说的很认真。

“……”

“你先放吧。”

每次都是这样,他都要我先放下电话。断线时“嘟”的那一声是凄凉的回应,往往会格外让人失落,而如风总会替我承担起这种小小的寂寞。

“哦。”我应着,却仍旧执拗的拿着话筒。

“挂吧。”如风心疼的说。

“我等你回来!”我大声的说,一滴眼泪随之悄然滑落,我所能做的只有等待。

“不会让你等太久的!”如风坚定的说。

是的,不会太久,我应该相信,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不是吗?

整整十年都过去了,这短短的几天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如风一遍遍的巡视盘点,阿九跟在他身边四处张望。

“靠!他们要这么多货,想打仗啊!”阿九拿起一把枪骂道,“弄得程老大这么紧张!”

“他们是本地人。”如风笑笑说,“本地会打仗吗?”

“这里有什么仗可打!”阿九说。

“也许是要转到境外。”如风说,“不过做这么大批,咱们之前都没听到风声,他们绝不一般。”

“哈,道上的人没谁敢在咱们眼皮底下动手!”阿九自傲的说。

“谁说的?”如风抚摸着手里的枪说,“当初谁能想象我们可以撼动祥叔呢?”

“这……”阿九一时语塞。

“没准你就是明天的程豪,程豪就是昨日的祥叔。”

如风举起枪瞄准远方。

“我……我哪能啊!”阿九怔怔地看着他,扯扯嘴角说,“到是你……程老大那么器重你,风哥!你肯定行的!”

“在东歌么?”如风的手端的很平,他半迷着眼睛说。

“是啊!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程老大的位子非你莫属了。”阿九仿佛很羡慕的说。

如风突然扣动扳机,一块玻璃应声而破,散落在地上的碎片闪烁迷离。

阿九被吓了一跳,他紧张的说:“风……风哥?怎么了?”

“没什么,”如风收起枪说,“货还不错。”

阿九吁了口气,有些手足无措。

如果说程豪给人的感觉是威慑,那么如风则更多的是一种神秘。这种神秘在纷繁的群中独树一帜,淡泊而犀利,让人不敢接近。

“阿九,”如风说,“你来的东歌4年了吧?”

“风哥,这你还记得?”阿九诧异的说。

“做这么久不会不甘心吗?”如风问。

“怎么会!”阿九慌忙说,“风哥你这么照顾我,跟在你身边我没话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如风扔了支烟给他说,“你为什么来这里呢?”

“混条生路呗!”阿九接过烟,坐在一个箱子上说,“攒点钱给我老豆买块地皮。我老豆啊,最想开间店,你猜卖什么?撒尿牛丸!哈哈……”

如风笑了笑说:“那现在呢?开没开张?”

“还没……”阿九的笑容暗淡下去,他目光坚定说,“不过,总有一天,我会送他一间店的!不!十间!开满全辖区,到处都是我家的连锁!”

“加油啊!”如风拍拍他的肩膀说,“我一定去捧场!”

阿九望着如风,眼波流动。他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没说出口。

如风深深地吸着烟,那团烟雾笼罩着他,从肺至心。

阿九想着如何能做下去,而他却想着如何能不做下去。

两人沉默了一阵,阿九犹豫了一下说:“对了,风哥,那个……到底在哪里交易呢?”

如风面无表情的说:“到时候我会安排。”

阿九疑惑的问:“不用事先准备吗?”

如风说:“现在还不用。”

阿九说:“那我怎么做?”

如风说:“这个你先不要管。”

“什……什么?”阿九大惊,“风哥!我……”

“没别的意思,”如风把烟熄灭说,“我想让你去做另一件事。”CH.3烟雾(下半部分)

我临近毕业了,毕业典礼是很重要的纪念,真正的青春就此告别,从此之后天涯海角,再见面的时候可能已经青丝变白发,甚至,有些人再也不会相见。

所有人都在企盼和准备着,纪念册的那一页要留下谁的名字,谁会来送花,最后和谁说一直藏在心里的话,这么重要的一天,没有人愿意错过,我也不愿让如风错过。

更何况,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

我没有料到事情会这么严重,如风的谨慎和小心前所未见,阿九也越来越得力,忙得不亦乐乎,甚至已经无暇来照顾我。然而,越是这样我就越害怕,我的右眼总是跳个不停,隐隐约约向我宣告着不详。

一遍遍的给他拨号,却一遍遍的不能接通,我决定自己去东歌找如风,告诉他让他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

可能是那种面临关键时刻的特殊氛围,连我都能感觉出整个东歌都和往常不太一样,每个人都装着无所谓的样子,却反而更加显出他们的紧张和谨慎。

我先碰到了Linda,她眼睛发直的冲我走来,却没有看到我。

“Linda。”我叫她。

“如画姐?你怎么来了?”Linda这才回魂。

“我来找如风,他……”我还没有说完,远处的一个人冲她做了个手势,Linda就心不在焉了。

“对不起啊如画姐,我现在有事必须走,不陪你了,你在这里随意玩吧!”她慌忙离去。

Linda走后,滨仔又匆匆从里面走了出来。

“滨仔!”我拉住他,他一样没看到我。

“你?你怎么来了?”滨仔疑惑的问。

“我找如风。”我说,“他在吗?”

“风哥现在不在。”滨仔看看表说,“他这些天都在祁家湾。”

“又去了祁家湾?不是在西町么。”我黯然的说,如风的飘忽不定更加让人担心。

“你有什么事?我帮你转告他吧。”滨仔说。

“我……我明天毕业典礼,帮我告诉他我等他来。”我说。

但是看情形他是来不了了。

“就这些?”滨仔问。

“嗯。”

“好,我告诉他!”

“谢谢……”我还没有说完,滨仔就跑了出去,他也一样没时间敷衍我。

我走出东歌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变暗,远处的云彩像火焰,点燃天际,美丽壮观。东歌夜总会的霓虹牌在这灯红酒绿的街区上独自雍容,它遮住了天边最后的那一抹白,更加辉映出黑夜的墨色。

我站在门口,人们不停从我身旁经过。这里总是络绎不绝,他们进进出出,各有所谋,各有所获。

当初的阿福也是这样吧,从这个大门走出,然后片刻之间的破坏了我,葬送了自己。

而如风却仿佛代替了阿福走进这里,追随他曾经追随的人,做着他日后会做的事情。

恍惚之间,有些东西玄而又玄。

夜色越深,就越能看见这个城市笼罩着的繁华荼糜的烟雾。在这层烟雾之中,谁对谁错不再分明,喜怒悲欢渐渐模糊。

唯一能看清的就是如风的那双眼,唯一能握住的就是如风的那双手。

我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的向远处走去。我们一定要离开这里,去那个阿尔卑斯山下的小屋,再不回来。

只是,我不知道,我们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达那里。CH.4毕业典礼(上半部分)

毕业那天阳光明媚,我穿着学士服的样子很美,引来了一阵赞叹。

元燮做为毕业生代表做毕业感言,站在台上的他英俊而富有朝气。这更加让我想起了如风,原本他也可以这样,鲜艳风发,青春激扬,势不可挡,甚至比元燮还要出色。可是,在他身上却始终附着黑暗的腐朽,一点点吞噬他的锋芒。

“分别竟在相逢路,勿须无为泪沾襟!同学们,请不要忘记那些歌,那些花,那些梦想,那些誓言!挥手告别过去吧,人生如画,我们的未来不是梦!”

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元燮深情地望向我,我由衷的为他鼓掌。

散场之后,同学们欢呼雀跃,有的人痛哭流涕,有的人热情相拥,鲜花和泪水汇成一片。而我,却孤零零地站在一旁。

如我所料,如风没有来。

“如画!送给你!”元燮从人群的包围中挤出,他捧着一束香水百合站在我面前说,“祝贺毕业!”

这么多年过去,他的笑容依旧灿烂,我不禁有些感动。

“谢谢。”我说,“但我不能收。”

“哈哈,我就知道。”元燮笑着说,“还是想收到他的花吧!”

我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怎么?他还没来吗?”元燮环顾四周说。

“他有些事,可能赶不过来了。”我不由得轻皱眉头。

颦,是用在美丽女子身上极隐秘香艳的一个词,不过香艳只是在旁人眼里,对于爱慕她的男子来说,就算再美,也不愿欣赏。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元燮说,“我送你吧,然后一起去吃饭。”

我犹豫着出神,心里还在为如风担心。

“好了,不要总是拒绝我啊!”元燮的笑容真的让人很温暖。

“好吧!”我应道。

“如画姐!”

我们还没走远,阿九就捧着一大束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仿佛很匆忙,样子有些狼狈。

“如画姐,风哥……风哥让我送这个给你!”他把花递给我说。

他不会忘记的,他怎么会忘记呢?我的如风,不是永远都是这样的吗!

我兴奋的接过已经凌乱不堪的花,眉头即刻舒展。

元燮望着我霎那间比花还娇艳的面孔,无奈的摇摇头。

“风哥还说,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等他,他办完事情就赶过去找你!”阿九说。

“什么地方?”我问。

“去了你就知道了!”阿九神秘的笑着说。

我转向元燮,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元燮,我……”

“我知道啦,你快去吧!”元燮努力掩饰自己失落的样子,装作并不在意。

“谢谢你。”我感激地说。

这三个字我很久以前就想对他说了。我希望它的分量能重一些,再重一些,重到能填补我在他心里留的那个空儿。

元燮望着远去的我,手中的花慢慢低垂下来。

即便再不甘,不是心里的那一个,那么终究也只能留下背影而已。

“到底去哪里?”我坐在车上问。

阿九愣愣地注视着前方没有回应,这一路上他都心神不宁的。

“阿九?”我疑惑地看着他说,“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啊?没事!”阿九说,“如画姐,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咱们……”我还没说完,阿九的电话响了起来。

“喂……果然是他……嗯,知道了,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阿九挂上电话,喜笑颜开。

“是如风么?”我忙问。

“不是。不过你放心,时间还没到,风哥今天一定会回来找你的!没准还能早点呢!”阿九看看表说。

“他到哪找我?咱们到底去哪里啊!”我问。

“就是这里了。”阿九突然停下车,笑眯眯的看着我说。

我打开车门,目瞪口呆的看着对面的尖顶小教堂。

这个教堂并不宏大,甚至有些破旧和简陋,青藤遮住了它半边的墙壁,彩色玻璃是已经暗淡的旧色,十字架在夕阳下显得古老而斑驳。

然而,却没有那里比这更符合我的心意。就像几世之前来过,连气味我都感觉熟悉。如果让我选择一个证明我和如风永世不分的地方,我一定会选择这里。

没有世俗和喧嚣,出离快乐与悲伤,只是这样静静的相守。

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阿九满意的看着我快要流泪的脸说:“如画姐,快进去看看吧!风哥找了很久,他说你一定喜欢!”

教堂内已经布置妥当,圣坛看上去庄严而肃穆,不久之后,我就要在这里宣布我一生中唯一的心愿: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伤痛还是疾病,和他在一起,不离不弃。

“我本来说找个大教堂,好好弄弄,可是风哥非选在这里!还说只要你们两个人就够!真是!”阿九望着教堂退色的穹顶说。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和如风的契合阿九怎么会懂得呢?

没有礼服,没有宾客,没有祝福,没有圣乐,可是这些又有什么重要?爱情不是表演给别人看的典礼,天地为证,千百年修来的缘分,有他,我已经足够。

“他什么时候回来?”我问阿九。

“办完就回来,你放心,这次绝对不会出问题!”阿九正把那束花插到一个大花瓶中。

“祁家湾离这里远吗?”

“祁家湾?”阿九茫然地问。

“不是吗?我说他在西町,可滨仔说他在那里。”我盯着圣坛上的银烛台说,那对烛台真的很精美。

一声清脆的破裂,我回头望向阿九。

花瓶掉在了地上,红色的花瓣散落一地,格外扎眼。

“你……你已经告诉滨仔了,他在西町?”阿九的声音像鬼魂一样幽怨。

“是啊……怎么了?”我突然感觉到一种阴冷的气息,它沿着左手无名指象征盟誓的那根纤细的神经,从指尖到心尖,慢慢结冰。

“滨仔……”阿九眼神涣散,充满绝望,“是内鬼……”

“滨仔?你怎么来了?”一个小弟拦住滨仔说。

“我给风哥带话。”滨仔推开他走了进去。

“喂!先把手机交出来!”那名小弟追着他喊。

大门“哐”的一声被滨仔推开,房间里只有如风一个人,阳光从滨仔身后射入,他们两个人的影子被拉成了两条长长的平行线。

“什么事。”如风望着他,眼神深不可测。

“夏如画让我来告诉你,她今天毕业典礼,想等你去。”滨仔一样的讳莫如深。

“哦。”如风转过身说,他的神情十分安宁。

“不过……”滨仔掏出手机递给如风说,“还是给她打个电话吧,别让她等太久了。”

如风接过手机,按住关机键,扔给了追来那名小弟。

滨仔诧异的看着他,如风笑了笑。

“好呛!这么大的火药味!”程秀秀掩着鼻子走了进来,她看看四周说,“没有窗子吗,阿风?”

“你怎么来了?”如风皱着眉说。

程秀秀没有回答,她打开一只箱子,惊愕的说:“你怎么装了这么多……”

“放手!”如风大叫。

程秀秀不明所以的看着他,她没见过如风这个样子。

“水果当然要密封好,”如风放下箱盖说,“来这种地方有什么好玩的!快回去!”

“什么水……”程秀秀一脸茫然。

“没什么,这里闷,你别呆太久了。”如风打断她说,“顺便带几个兄弟回去,告诉程老大,我和滨仔在这边盯,一切还好。”

如风扶着程秀秀的肩膀向门外走去。

“等一下!”滨仔喝住他。

“怎么了?”如风笑着对他说,“还有什么事吗?”

“没!”滨仔狠狠的转过头,黑着脸对程秀秀说“路上当心!”

“听话,别让我担心。”如风低声对程秀秀说。

程秀秀面色微醺,她拉住如风说:“办完……就给我信!知道吗?”

“知道了,快走吧!”如风关上大门。

程秀秀依依不舍的渐渐走远。

最后一丝阳光被挡在门外,黑暗的屋里只剩下如风和滨仔两个人。

滨仔举起枪对准如风的背。

“你知道我是警察?”

“刚刚知道。”如风冷冷的说,“你不该出现在这。”

“夏如画告诉我的。”滨仔笑笑说。

如风微微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温柔的哀伤。

“很遗憾,你今天恐怕见不到她了。”滨仔说。

如风转过身,面对滨仔,他并未显出一点的恐惧。

“很遗憾,你今天恐怕失策了。”如风举起自己的手表微笑着说,“时间已经到了,可是对方的人没来,看来有人早就知道你是警察,提前给他们报信了。”

滨仔懊恼的踢了一脚身旁的木箱,他向前逼近一步说:“魏如风,我一直不服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如风眼中没有一丝浓烈的色彩,任由滨仔用枪抵着自己。

“我是看着你走入东歌的,这些年你干了些什么我比谁都清楚!我承认,你的心智很不一般,可以这么说,你的‘智’有四十岁,可你的‘心’呢?也就只有十四岁!你爱夏如画,可是为什么有着那么美好的感情,却会作这样的事!为什么?”

“知道阿福吧?他并不是失踪。”如风终于开口,“是死了,我干的。”

“原来我还给你算漏了一桩!”滨仔苦笑。

“阿福强暴了她……那晚我就把他杀了。”如风眼神迷朦,“如果我没有这么做,那么对你们来说,会保护我们吗?”

如风的眸子仿佛结了层冰,滨仔感觉有些冷,冷得凄凉。

“不会,两个什么都没有的孩子,没准就这么一起死了。”如风冷笑,“因为我们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微不足道到只想两个人一起活下去就好了。可是就算是这样,也不行。”

滨仔慢慢地松开了扳机。

“为什么一个人渣轻而易举的就能毁掉世界上最美好的人?”如风在滨仔的枪口下继续说,“为什么必须弱肉强食才能活下去?为什么多数人就代表正确?为什么立场就能决定是非?为什么你杀过人就是对的,而我杀过人就是错的?这些,又是为什么?”

半晌,滨仔都没能回答上来如风那么多个“为什么”,他叹了口气说:“做了就要还,谁知道我以后会怎么样?谁知道在你手下会不会出现其他的如画如风?”

如风低下头沉默不语。

“你想没想过,这次程豪肯定把所有都算到你头

我坐在车上,安静的看着阿九疯狂的在高速路上疾奔。

在得知滨仔就是内鬼的那一刻,我的心仿佛瞬间冻结。没有悲痛,没有哀伤,我失去了一切应该有的感觉。

我知道,这的的确确的发生了,就像早就预知了结果,当它到来的时候,只能静静地等待。

这种时候,已经根本不可能联系到如风,阿九打通了程秀秀的手机。

“你有没有和风哥在一起!”

“没啊,我刚从那出来,怎么了?”

“滨仔在那里吗?”

“在,到底怎么了?”

“你现在马上回去!告诉风哥千万不要交易!”阿九绝望的大喊,“滨仔是内鬼!他是警察!”

“你说什么?滨仔是警察?”程秀秀疑惑的说,“你怎么知道?”

“你不要管我怎么知道,我说的是真的,快回去!再晚就来不及了!”阿九几乎哭了出来。

程秀秀扔下电话,猛地掉头开了回去。

在西町。

外面一阵骚乱,门被撞开,警察冲了进来。

如风突然一把扯住滨仔,大喊:“退出去!不然我杀了他!”

“你想干什么!”滨仔措手不及。

“对不起,我答应了她,不会让她等太久……”如风在他耳边说,“今天,我必须回去!”

“你!”滨仔急得满头是汗。

“放开胡警官!不然我开枪了!”一个年轻的小警察冲在最前面。

如风冷笑一声,他踢开身旁的箱子说:“你最好看清楚!我虽然买的是枪支,但还附送了不少弹药呢!”

所有人不禁退后几步。

年轻的小警察还想说些什么,但是他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因为,他已再也说不出话。

程秀秀举着枪站在门口,她鲜红色的裙摆随风飘扬,冷艳动人。

“你们谁也别想把他带走。”她的眼睛血红,像一支涅磐之前的凤。

“秀秀!你回去!”如风焦急的喊。

“我不!”她坚定的说。

这两个字她大概对如风说过很多次,因为他拒绝,所以她也就跟着拒绝。

不,就是不,执著于自己的爱情,永不反悔。

如风无奈的看着她,绝望的一遍遍的呼喊:“你快走!秀秀,快走啊!”

程秀秀没有回头,爱上如风之后,就从未想过回头。她甚至有些开心,此刻的如风,眼睛里全是她的身影,而那哀伤的表情也是因为她才会有的。

不是早就决定了么?生,一直默默的在他身旁;死,也要陪他一起。

“阿风……”程秀秀微笑着走向他,样子很美,倾国倾城。

空气中浮荡着血液的腥气,生与死变得分明。

一名警察在身后偷偷举起枪,枪口瞄准程秀秀。

“别开枪!”

“秀秀!”

滨仔和如风同时冲上去大喊……

当我和阿九赶到西町的时候,那里已经被大火吞没。

警车,急救车,灭火车拥挤在一起,各自发出不同的哀鸣。很多人胆战心惊的站在一旁,还有不少人声嘶力竭的呼喊着自己亲人的名字。

“他在里面吗?”我面无表情的问,火焰烤得我的头发有些焦味。

“是啊……”阿九颓然坐在地上。

无数的曾经转眼化作过眼云烟,无数的誓言最终一炬成灰。

我孤独的站在流焰的影中,身边已没有如风……

到现在,人们依然对西町大爆炸记忆犹新。那场大火平添了无数亡灵,具体的人数只能算个大概,因为很多人都尸骨无存。

其中,包括如风和程秀秀。

阿瞳看到新闻第一个跑来我家里。

我打开门,她一把推开我冲了进去。

“如风!魏如风!你给我出来!”阿瞳大声地喊。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没有人回应。

我默默地关上大门。

“这不是真的吧?”阿瞳颤抖着把手中的报纸展开,报纸的头版上赫然印着黑色的铅字:黑帮贩卖军火引起爆炸,匪首魏如风葬身火海。

她摇摇晃晃的走到我身边说,“不是真的对不对?啊?对不对……”

话未说完,阿瞳已经泪流满面。

我迷茫的看着失魂落魄的她,目光没有焦点。

“你说话啊!”阿瞳紧紧抓住我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他怎么能,怎么能……死了!”

“你哭什么。”我淡淡的说。

“他死了!”阿瞳慢慢滑落到地上,她声嘶力竭的喊道,“死了,再也不在了,不能说话了,不能笑了……”

“没有!”我低下头冷冷的看着她说。

“你说什么?”阿瞳的泪眼突然明亮起来,“他还活着?他在那?你见到他了?”

“如风不会死的。”我自顾自的说着,万分笃定。

阿瞳的眼睛顿时暗淡了下去,甚至比刚才还绝望。

“他怎么会死呢?他答应过我会永远和我在一起的,真的!”我笑着说。

阿瞳傻傻的看着我灿烂的笑脸,这张所有人都会为之倾倒的美丽容颜并没让她觉得温暖,相反,她却不禁打了个冷战,冷得刻骨。

“如画姐?”阿瞳猛地坐起,她使劲地摇晃着我说,“你醒醒,快!难过就哭出来!哭出来!”

“哭什么?如风他没死啊!”我捧起阿瞳的脸,轻轻拭去她未干的泪珠。

“你别吓唬我,如画姐,你没事吧?”阿瞳紧紧抱住我说。

“他肯定没死。”我认真的说,“因为,我这里一点也不痛。”我指指自己的心口。

我与如风心脉相联,神魂相契。

他是我心底的一根弦,只要一息尚存,这根弦就不会断。

或者,是我逼着自己认为,它没有断。

因为我不能相信他就这么死了,说好跟我厮守终生,到老到死的人就这么死了。

我绝对不信。

“他说不会太久的,几天就回来,他还让阿九带我去教堂等他,他都准备好了,我们马上就能永远在一起了!”我的思绪乱乱的,如风在我脑中忽而变大,忽而变小。

“今天他回来晚,我要去接他呢,外面都下雨了,他没有伞。”我跑到窗边,轻手轻脚的拉开窗帘,窗外一滴雨水都没有,“还好还好,阿福没在外面……”

“如画姐……”阿瞳轻声的呼喊我,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呀,你看,天黑了,晚上他就回来了!”我推搡着阿瞳说,“你快走吧,我要在这里等他!”

阿瞳倒在地上嚎啕大哭。

绝望,远比死亡更残忍。

死亡是无法避免的结局,是所有人的终点。

而绝望则是一种生无可恋,死无可顾的无边落魄……

在东歌,程豪为他们办了场很隆重的丧事,黑白两道来了很多人,我也被郑重的接了去。虽然很多人向我鞠躬,但我一点都不觉得这个葬礼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漠然的看着表情凝重的他们,程豪阴沉的看着我。葬礼结束了,程豪把我请到了他的房间。

五年之后,我再次跟他面对面。

程豪的房间里弥漫着浓密的烟气,黑色的色调加上腐朽的味道,仿佛不在人间。

他桌子上有一个像框,倒扣着放着,我轻轻拿了起来。

照片上的程秀秀一如往日的冷艳,她轻佻着眉,斜斜的望着我,飘舞的发丝映衬着她血色的红唇,无比娇媚。

这张鲜艳的面孔再也不会褪色,再也不会衰老。

她,已经永远的定格在这一刻。

“我记不清她的妈妈是谁了。”程豪点燃一只烟说,“我本来连她都不想要。但是,当我看见她的时候,我知道,这个小姑娘就是我的女儿,是我程豪的女儿!”

程豪的眼里有些波光,我仍然看着那张照片。

他自顾自的说,我自顾自的看。

“我要让她在我身边,我要给她最好的,我要让我的女儿比任何人都幸福……”

程豪的手指不停颤抖,烟灰一片片的抖落在他的身上,一向冷静的他,面对祥叔都不曾动容的他,现在却如此狼狈。

有些东西,没人输得起。

“可是,她死了!她和魏如风一起死了!”

咝的一生,程豪捏灭了手中的烟,一股皮肉的焦味飘了过来。

“如风没死。”我抬起头淡淡地说。

就算所有人都说他死了,在我心里,他还是没有死。

“他死了!”程豪走到我身边说,“魏如风死了!”

“没有。”我丝毫不理会他的疯狂,执拗的否认。

“死了!他就是死了!我告诉你,一个月前我就安排好了,今天办魏如风的白事!”痛苦和得意两种表情同时显现在程豪的脸上,狰狞而扭曲。“你以为我不知道滨仔是内鬼么?魏如风不可能活着,就算他侥幸回来,我也不会放过他!我和他不一样,有的人可以决定千千万万个人的命运,有的人只能承受别人的安排。这个时代,决定让我生,让他死!魏如风,只是我的一个替死鬼!”

“为什么?”我怨恨的说。

“你要问你自己。”程豪望着我说,他的眼里跳跃着诡异的火焰,这让我想起那晚的大火,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

“我当初为什么要救你们呢?你真的以为我欣赏魏如风吗?错了!他的确很好用,帮了我不少忙,但是为了活下去,比他还拼命的人有的是!”

程豪离我越来越近,我突然觉得致命的恐怖,我渐渐猜到了答案,后背汗毛都竖了起来。

“是因为你!”

程豪残忍的笑着,一语道破天机。

“你知道么?那天我看见你,衣不遮体,身上泥泞不堪,染着鲜红鲜红的血……眼睛像玻璃珠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对着我的枪,微微的笑,那种垂死的表情,就和现在一样……美极了!”

程豪掐住我的面颊,我不得不仰头看着他。

“你,最终还是我的!”程豪狠狠的亲吻我的嘴唇。

命运太过强大,生命又太过脆弱。

人定胜天,天是我的,人却不是我的。

程豪,胜了我和如风的天。

恍然间,时间和空间都错了位。

雨水和火焰混合在一起,雨犹自下,火犹自烧。

我挥起手中的相框,狠狠砸向程豪。

鲜血顺着额头滴下,迷了他的眼。

“如风天黑就回来,他会拿刀杀了你!”我笑着说,笑容和在程豪的枪口下的那个雷雨之夜一模一样。

“一下子……穿过你这里。”我用手点着他的腹部说。

程豪痴痴的看着我,一动未动。

照片上的程秀秀静静的躺在地上,孤傲的瞥着她的父亲,一脸不屑。

“老大!”

阿九突然推门闯了进来。

他惊讶的看着受伤的程豪和衣衫零乱的我,顿时目光凛冽如刀。

“什么事。”程豪说。

“青龙的人来了。”阿九冷冷的说,样子像极了当年的如风。

“他们来做什么?”程豪平稳了一下情绪说。

“要货。”阿九说。

“什么?”程豪茫然的说,“那批货不是境外的人要的么!不是已经办妥了么!”

“不是,”阿九有些嘲弄的说?/三十二岁.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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