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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平台登录第一章 第7节 官银 龙在田

5下午一上班,邓成功就把曹平林找了过去。走进邓成功的办公室,曹平林发现他的脸上流露出了无法抑制的兴奋表情。“有什么好事?”曹平林在邓成功对面坐下来,问。“你看看吧。”说着,邓成功把一个信封丢在了曹平林面前。曹平林打开信封,这是一封匿名上告信,信中罗列了杜念基的八大罪状:……一、营私舞弊,给亲属朋友发放“亲情”贷款。向其结拜把兄弟李小强的汽车工业集团发放高达2?5亿美元的亲情贷款,为其谋取政治资本,也为自己攫取一把手的位置创造业绩。他明知省汽车工业集团的经营状况已经大不如从前,但是仍然冒着巨大的风险向其发放巨额外汇贷款,必将给商贸银行造成巨大损失。他对这种拿银行贷款送个人人情的做法已经习以为常。为了跟一把手黄可凡套近乎,给黄创造钓鱼的条件,他竟然违规给一个农民的渔塘贷款五十万元,就是为了黄可凡能有地方钓鱼。二、飞扬跋扈,依仗一把手黄可凡的势力,在商贸银行独揽大权,不把其他行领导放在眼里。一贯善于搞阴谋诡计,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拉帮结派,排斥异己,把商贸银行作为他自己家的买卖。商贸银行内部经营管理的重大决策,必须经过他的点头同意,才能贯彻实施。否则,他就千方百计地从中作梗,百般阻挠,以显示他在党组班子中的威信和地位。他一贯对存款工作不重视,越权干预商贸银行关于大力发展存款的工作措施,甚至暗中指示个别别有用心的人进行诬陷和陷害。三、与本省黑社会势力有着说不清楚的关系,藕断丝连。与李小强、车钟信、胡达成等人相互勾结,在省内工业、财贸、金融等行业实行垄断和独霸,试图控制我省主要行业的发展前途。更为可怕的是,杜念基竟然直接参与本省黑社会头子胡达成的走私活动,不仅在胡的公司里入了股份,还利用商贸银行在国际金融界快捷、便利的结算渠道,为胡达成的走私活动提供结售汇业务和国际结算业务,并积极参与洗黑钱活动,把胡的非法收入改头换面,变成正常、合法的远东集团公司经济收益。四、在商贸银行内部扶持自己的恶势力,为他向一把手“登极”做准备。他手下的张亚明、冯明璋、马力等人是他的贴身死党,他们为杜念基效忠卖命,违规发放贷款后纷纷栽到了检察院和公安局的手里,杜念基还为他们四处活动,减轻刑罚,已经严重违反了党和国家领导干部廉洁自律的有关要求。他新近扶植的信贷处长岳振阳,一贯我行我素,在过去的信贷工作中拒不服从上级领导的指挥和调遣,恃才高傲,工作方法简单粗暴,在企业和客户中的形象很差。五、收受贿赂,有说不清的经济问题。杜念基自己家购买了高级小轿车,整天钓鱼、游泳、吃喝玩乐,不仅侵占行里的招待费用,其高档消费更有着说不清楚的经济来源。他借发放贷款的职权和便利条件,和李小强、张亚明、冯明璋、马力等人保持经济往来,为他的奢侈生活提供经济支持和方便条件。张亚明、冯明璋动辄经手几百万、上千万的贷款,没有杜念基点头同意,不可能一帆风顺。最近发生的临河市分行巨额金融诈骗案,涉案金额高达8000万元,不可能与杜念基没有直接的经济关系。六、生活腐化堕落,包养情妇,挪用公款为其情妇购置高档住宅,并且花费公款带其到欧洲旅行,生活极其糜烂。杜念基在色情服务场所结识一名年轻貌美的“陪泳女郎”,随后与其勾搭成奸。这名所谓的女大学生毕业后,杜念基在其死党车钟信的证券公司为她找了工作,用公款给她买了一套高档住宅,整天和这个女人在一起鬼混。他还利用出国考察的机会,把情妇带到欧洲,游览了英国、法国、荷兰、丹麦等国,旅游所花销的费用全部在商贸银行的招待费中报销。七、利用为企业发放贷款的机会,要挟企业带他到国外旅游,在贷款企业和广大商贸银行的客户中间产生了很坏的影响。杜念基利用为省汽车工业集团发放贷款的机会,和省政府高级领导一起,借着出国考察的机会公款旅游、消费。他作为一名国有独资商业银行的高级领导,本应该洁身自好,远离贷款企业,远离客户。但是他却和省内几家大型企业的负责人发生了过于亲密、很不正常的关系,比如李小强和胡达成,还有车钟信。他们整天在一起鬼混,明为研究工作,暗中谋取私人利益。八、工作作风简单粗暴,工作态度很不认真,管理能力很差。杜念基身为商贸银行的第一副行长,整天不务正业,不把精力放在工作上,经常不在单位,在不向单位领导和办公室报告的情况下不知去向。杜念基的兴奋点就是在吃喝嫖赌方面。他拉关系,找背景,为自己争夺一把手的位置做铺垫,试图用金钱铺路的方式达到飞黄腾达的目的。此人如果当上省商贸银行的一把手,必将给我行带来不可意料的损失,必将给全行一万多名员工带来厄运。恳请上级领导明断,千万不可掉以轻心!……这封匿名上告信通篇充满火药味,虽然文不通,字不顺,缺乏让人信服的事实和依据,却很有“文革”遗风,而且“杀伤力”很强。信的最后,署名是“一名共产党员”。信件的内容全部是电脑打印的,没有一点儿手写的笔迹,甚至连信封上的邮寄地址都是打印的,没想到电脑行业的发展会给写上告信的人们提供了无比优越的方便条件。看完信,曹平林不以为然地笑着说:“现在的匿名上告信,最后的落款不是‘一名共产党员’就是‘一名普通群众’。其实,写信的人既不会是一名合格的共产党员,也不可能是一名‘普通’的‘群众’,他们大都是为了某些目的来铤而走险的。”“但是,这封信的内容,毕竟反映了我行员工的心声嘛!”邓成功手指敲着桌子说,似乎对曹平林的态度很不满意。曹平林这才严肃了起来,认真地分析道:“这封信倒是反映了一些情况,但是这些情况都不十分清楚和实在。我估计,很多情况也是写信的人道听途说来的。”邓成功说:“也不能完全说是道听途说。据我所知,信里反映的问题,在杜念基身上都存在。只不过这封信没有提供可以参考的证据罢了。”“所以说,仅凭一封信,是不能给杜念基定罪的。”“那么,剩下的工作就应该由我来做了。”邓成功把身子靠进老板椅里,得意地说。曹平林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邓成功,问:“按照总行的信访工作原则,杜念基这一级别的干部出现问题,我们省分行纪委和监察部门是没有权力过问和调查的,应该由总行纪委和监察部进行调查,你怎么做工作?”邓成功一反平时讳莫如深的语言习惯,直来直去地说:“据我分析,这信肯定不止一封。写信的人一定复印了多份,分别邮寄给不同的部门。总行纪委和监察部门肯定会收到的,说不定中央和国务院的信访办也会收到的,如果那样,总行或者中纪委就要下来查,到那时候就好办了……”曹平林说:“按照纪检监察部门不成文的规定,对于匿名上告信,他们可以查,也可以不查,你怎么能左右他们?”“我左右不了中纪委,还左右不了总行纪检监察部门的人吗?”邓成功满有信心地说,“俗话说:‘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总行监察部的人整天闲得手痒,巴不得有点儿事干,只要我稍微暗示一下,他们肯定会积极地投身到调查工作中来的。”曹平林又看了一眼邓成功,沉默了下来。回到办公室,曹平林拿出手机,想给杜念基拨个电话。但是想了想,却不知道该跟杜念基说些什么:仅仅是通风报信?可这样也是于事无补。给他出出主意,防备一下邓成功?可是邓成功多年来很支持自己的工作,还努力使自己成为了党组成员,这样对待老邓,也实在是不公。唉,现在自己夹在杜念基和邓成功中间,左也不好,右也不好,真是没有办法。想想还是算了吧,估计这封上告信也不会起到什么大的作用的。

9国安证券是全省最早成立的证券公司。早在八十年代初,当人们还不知道什么是股票时,它就在本市最繁华的黄金地段,盖起了一幢占地面积很大的二层小楼。但是建筑业的行家们一眼就能够看出,这座不起眼的二层楼所打下的地基,起码可以盖十层以上的高楼大厦。事情果然不出所料,九十年代初,股票一夜之间红遍全国,名不见经传的国安立即成为家喻户晓的黄金地,好像只要到国安里转一圈,就可以捧回大把的钞票。公司迅速把二层楼加高到十五层,并把全市乃至全省的暴发户都笼络到它的中户室和大户室里面来,而股票大厅里面更是人声鼎沸,万头攒动。两年前,国安证券成功地承担了省汽车工业集团“汽车股份”这只巨型股票的上市发行业务,并率先采用了新股上网定价发行的新手段,在全国打响了名声。尽管随后市内的股票大厅像雨后春笋般发展起来,但是国安证券始终以规模最大、信息最快、管理最严格而位居同业榜首。每天,这里都在上演着发财或破产的悲喜剧,在许多人破产之后被逐出国安的同时,又有更多的人拿着更多的钞票涌到这里来,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巨手在摆布着这些人的命运。今天虽然是周六,但宽敞的股票大厅里仍然是熙熙攘攘。散户们即使是在股票交易停盘的时候,也要兴致勃勃地聚集在这里,交流着来自各种渠道的小道消息,或者参加证券公司举办的各种理财培训和讲座,热闹的气氛并不亚于开盘交易的时候。杜念基推开总经理办公室的大门,径直走了进去。“还是省长公子的架子大,求我给你办事,还得我亲自跑来送这张纸片!”杜念基把《出国留学保证金存款证明》从手袋里抽出来,甩在车钟信的办公桌上。“哪里哪里,我怎么敢有劳杜副行长的大驾。”车钟信一把把存款证明划拉进办公桌抽屉,笑嘻嘻地站了起来。“我最近恐怕需要点钱,我那点儿血汗钱在你这里炒作得怎么样了?”杜念基问。“放心,我已经指派我们公司最好的操盘手为你炒作这笔资金了,一会儿我让她送来最近的交易记录。不过,如果你想用这笔小钱买个什么官的话,恐怕还差得远呢。”“唉,可惜咱没有个做大官的老爸啊,我要是像你这样,也不用费那么大的牛劲喽!”杜念基和车钟信在一起总是唇枪舌剑。车钟信是车樵民惟一的儿子。车钟信和杜念基一起从金融专科学校毕业后,当时做省财政厅厅长的老车就把他安排在省信托投资公司的证券部工作。那时车钟信一肚子牢骚,说老爸纯粹是在害他——金融专科学校毕业的学生,最差也要到银行工作,哪有厅长儿子在信托公司坐办公室的道理?但是不久,事实就证明老车是有远见卓识的,原来不起眼的证券很快成了热门行业,省信托投资公司迅速组建国安证券公司,车钟信理所当然地坐上了证券公司的第一把交椅。股票火了起来,儿子也被提拔了起来,还成了省里有名的优秀企业家、高级管理人才。毕竟做过多年的经济工作,老车在安排子女方面获得了巨大成功。现在中央三令五申地制止领导干部子女和亲属经商、炒股票,而车钟信是自始至终在证券公司工作——人家不是炒股票的,而是管理股票的,每年还向国家缴纳巨额利税,自然不涉及到违纪问题。反过来,现在一些领导干部拐弯抹角地指使亲属弄股票,还要找到车钟信这里来,老车也通过这个渠道结交了不少朋友。《证券法》还没有颁布实行,政府对证券行业的监管还很不规范,国家证监会对各级证券公司私自炒作股票的事情也不甚了了。虽然证券公司是严禁自营股票买卖的,但是作为券商,在外行人和老百姓的眼里,好像只有证券公司的人才是最会炒股票的。所以很多人都托关系、找门子,把闲置的资金拿到证券公司里来,在这里开上股票账户和资金账户,一股脑地塞给车钟信,委托他代理炒股票。对于方方面面的人物,车钟信也不好拂了他们的面子,也就暗自指使下面的“红马甲”们,为他们做了操盘手,代他们炒股票。因为信息渠道畅通,交易方便,炒作手段高明,收益还是不低的,车钟信不贪不占,将炒股收益如数奉还主人,所以在省内各界混了一个很好的人缘,方方面面自然也对他的事情网开一面——反正大家都知道他有一定的背景,乐得做个顺水人情,于是就“你好我好大家好”了,车钟信在省内各个行业自然是风生水起。几年前,股票市场正逢牛市,杜念基也把自己多年积蓄的十几万块钱扔到车钟信这里来,他自然是派人精心看管,想来,收益是不会差的。“你们那天又把老头子灌醉了吧。”车钟信皱着眉头说,“晚上回去,他又跟我研究了半宿马列主义。”“那都是李小强搞的鬼,你找他算账去。”杜念基不以为然。“李小强这小子本来就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老头子却拼命替他争面子,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老头子有老头子的道理,你不必为他操心。”杜念基觉得没有必要把他和老车、李小强之间的事都说给车钟信听,“对了,汽车工业集团的股票最近怎么样了?”杜念基在车钟信办公桌的电脑键盘上敲了几个数字,屏幕上显示出汽车工业集团的股票“汽车股份”的日K线图,图形显示该股票正以平稳的趋势缓慢上升。“有我保驾护航,还会出什么问题?”车钟信得意地说。杜念基听了,说:“我可要警告你,替个人炒炒股票,算是卖个人情,交个朋友,也就罢了。你可别想硬充成机构,干那些坐庄、控盘的事情来,这可是国家严厉禁止的事情,一旦出了问题,你现收手是来不及的。如果出现亏损,那可是掉脑袋的事情!”车钟信满不在乎地说:“你不在证券圈子里,自然不知道这里面的猫腻儿。现在券商和机构之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到底谁是谁的。”杜念基问:“听你的意思,你是在操纵汽车工业集团的盘子了?”车钟信说:“我当然不会做得那么露骨——我也不想引火烧身嘛——是汽车工业集团董事会做了决议,在我的公司里开了一间VIP贵宾室,由他们出人,整天坐在那里,我只不过是幕后操纵他们罢了,这样我也安全些。”杜念基知道,作为一家上市公司,必须要十分关注自己的公司在股票市场上的表现,上市公司股票价格的高低,直接体现着这家公司在广大股民心中的地位,也直接反映出一个公司的经营业绩,这完全不是一个面子的问题,而是影响到上市公司能否在股票市场筹措到大量资金用于生产和经营,是关系到企业发展的重大问题。省汽车工业集团的领导们能够认识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倒是值得称道的。但是,以车钟信的为人,怎么会为区区一个省汽车工业集团花费那么大的心血呢?这里面,当然有李小强的因素在内,大家都是好兄弟,为他的集团做点儿事情,也是应该的吧。杜念基接着说:“你是我的兄弟,李小强也是我的兄弟,我当然希望他的集团越来越好,但是也不希望你为他的事情陷得过深,如果那样,兄弟之间反倒不好交代了。”车钟信说:“我做这个事情,考虑到李小强的面子,这是其一;考虑到汽车工业集团的整体效益目前还不错,这是其二。而更主要的是,我老爸曾经不只一次地对我强调过,一定要保持汽车工业集团的股票稳步地向上攀升,在股票市场上有一个大家都能够认可的良好表现。”“哦?车副省长还经常指导你在证券公司的工作吗?”杜念基颇为诧异地问。“不,他从来不插手我的工作。其实他对证券行业的事情是非常熟悉的,因此,也经常教导我要依法合规经营,保证我的公司正常发展——他对我的指示都是在大原则方面的。但是这一次,他却对我提出了这样非常明确的要求。我也很纳闷,曾经问过他几次,他都讳莫如深。老人家有一副火眼金睛,这一点上我永远无法比及。所以,他让我这么做,我就遵照执行,想来不会错的。这件事,你可千万替我保密,出了问题,可是违法乱纪的事情。”杜念基沉吟着,慢慢就明白了车副省长的意思。他就是要通过车钟信在股票市场上的运作,使省汽车工业集团的股票在市场上努力地表现出歌舞升平,一派风光的气象来,以便在证券市场上能够筹措到更多的资金,确保汽车工业集团的生产和经营。这种相当高明的手段,在现在的政府领导干部中,还是具有相当的超前意识的。车钟信当然不明白他老爸的心思,因为他只站在他所处的证券公司的角度,考虑着他自己一个单方面的问题。李小强,以及汽车工业集团的一班人马也不会明白车副省长为他们的工作所付出的一番良苦用心,因为他们只是从企业的角度来看待问题。如果没有今天的会面,没有今天了解到的信息,杜念基也不会知道个中秘密的,因为自己也只不过是银行中的一个角色——只是为汽车工业集团提供二十亿元贷款的角色。说到头来,无论是车钟信,李小强,还是自己,甚至包括黄可凡、省汽车工业集团的董事长们,都成了车樵民手下排布的一个个棋子,这些棋子分布在一个大大的棋盘上,互不联络,各自为战,但是他们的头上,却存在着一双无形而巨大的手,控制着他们的前进与后退,生存与灭亡。杜念基不得不佩服车樵民的雄才胆略了,他甚至不惜把自己的儿子也搭了上去,作为自己官场上搏杀的一个棋子。想来,车樵民是将要做背水一战的了,而且,杜念基相信,他对这场波澜壮阔的战役,是充满着必胜的信心的,否则,他绝对不会让车钟信也涉足其中。杜念基的心中隐隐地感觉到,车樵民是在集中着毕生的才华、心血、智力和能量,努力地打着一场旨在促使官场、商场和银行等多个战场上均能够获得“多赢”的战役。杜念基对车樵民的雄才胆略真是敬佩得五体投地了!停了停,杜念基问:“要操纵‘汽车股份’这只股票,必须坐拥几亿,甚至十几亿资金,你哪来那么多钱?”“我初步算了一下,汽车工业集团那里可以拿出一个亿的资金暂时放在我这里,我从证券公司和金融机构再融资六、七个亿,其余的,就得仰仗老弟你了。”车钟信像看着一棵摇钱树一样注视着杜念基。杜念基心想,八成这笔钱已经包括在那2.5亿美元里面了。看来汽车工业集团这块蛋糕是一定要做大、做强了,但是所有的人的所有的计划,都必须建立在一个基础之上,那就是汽车工业集团这次投产的项目必须获得良好的收益,否则即使在股票市场上弄出朵花儿来,也终将是血本无归,而老车的如意算盘也将落空。这就使杜念基对集团的经营状况更加关心了,他又按了一下按钮,屏幕上出现了汽车工业集团的概况和近来的经营情况。上面显示李小强已被股东大会选举通过,成为汽车工业集团的副总经理。随后又透露,该公司将投产一项大型生产项目,近期正式开始运作。杜念基看了心里一惊,连忙拨通李小强的手机。“你准备将三十万辆载重卡车生产项目公之于众吗?”杜念基问。电话里李小强回答道:“对,明天上午就召开新闻发布会。”“绝对不要向新闻界透露载重卡车生产项目的事情。”杜念基严肃而坚定地说。“为什么?”李小强莫名其妙。“投资生产卡车本来就可能是一个错误的决策,你不要以为老百姓都是傻瓜。现在有多少股票分析师、有多少经济专家在盯着你的汽车工业集团、盯着你的股票你知道不知道?国际经济信息稍微灵通一点的人都知道,现在投产卡车,想和长春一汽一争高下,肯定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只要你的消息公布出去,恐怕新闻发布会还没结束,你的股票就要狂跌,到那时谁也救不了你的命!”“可是明天新闻记者们就要到场,中央电视台也要来人,怎么办?”经过老车的批评和点拨后,李小强似乎也有了些起色。“这样吧,”杜念基想了想说,“你就说汽车工业集团近期将不遗余力地上马一个汽车生产线,相信它能够带来国内汽车行业的新思维和新动向。如果有人问起是不是投产卡车,你就说,据你们掌握的国际和国内的市场信息,卡车的市场需求量已经有所变动,你们将对此做进一步的深入考察,以决定今后汽车工业集团对卡车生产的资金投入。总之,要语焉不详地把这个新闻发布会糊弄过去,也可以故意卖些关子,放一放烟雾弹。”“明白!”李小强信心十足地说,停了停,他又说道:“二哥,为了感谢你指点迷津,今天来我这里玩玩吧,你一定在车钟信那里吧,叫上他一起过来。”车钟信已经听清了李小强的意思,在一旁拿起无绳电话说:“这几天没沾酒肉,嘴里早已淡出个鸟来了。”“好,老地方,十点钟见。”李小强收线。车钟信不由分说,拽起杜念基就往外走,刚跨出门,差点和迎面走来的人撞个满怀,杜念基一抬头,心头不禁一颤,来人正是昨天在华侨大酒店结识的女孩儿,不禁怔在那里。女孩儿身穿国安公司浅灰色的制式服装,胸前佩带着工号牌。虽然是工作服,但是裁剪得十分合体,使女孩儿的身段显得更加苗条。“嗨,一心想着玩,差点儿忘了正经事。”车钟信一拍脑袋,对杜念基说:“这位就是我给你选的操盘手,也是我们的校友,财贸大学的高才生。她大学还没毕业,在我这里实习,刚两个月我就提拔她做特别投资顾问了,以后你的股票就和她直接联系吧。”随后又对女孩儿说:“这是你的东家,杜先生,你留张名片吧。”女孩儿这时也怔怔地看着杜念基,半晌没有反应过来,明亮的眼眸因为惊讶和兴奋显得更加熠熠发光了。“哦?你们认识?”车钟信终于发现了问题。“见过一面的。”杜念基连忙掩饰自己的失态,却觉得脸上微微发热了。女孩儿也回过神来,连忙掏出名片双手递了过来,杜念基见上面写着“国安证券有限责任公司特别投资顾问李荷”。“李荷?不愧喜欢游泳,连名字也叫成水中花。”杜念基笑着冲李荷点点头。“呵,连喜欢游泳都知道,还说是只见过一面。”车钟信说,“既然是朋友,李荷你也一起去玩玩吧。”说着,自顾自地在前面走了。杜念基和李荷相视一笑,女孩儿低着头跟杜念基走了出来。三个人上了车钟信的宝马轿车,杜念基故意让李荷坐在后排座上,自己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虽然自己很想和李荷坐在一起,但是他不想在朋友面前过分显示出自己对李荷的亲热,否则这帮小子又会笑话他了。“我只听说过有炒股票的,还没听说有炒企业的。你给李小强出的高招,分明是在炒作一个国有大型企业嘛!”车钟信接着刚才的话茬,不无钦佩地说。“一个紧密连接的系统,如果一个微小的零部件出现问题,都会造成不堪设想的后果。你还记得上学时老师给我们讲过的‘蝴蝶效应’吗:一只蝴蝶在太平洋此岸震颤一下翅膀,就有可能在彼岸形成一场飓风。当时他是用这个比喻来形容现代经济社会下敏感的经济影响和微妙的经济作用。像汽车工业集团这样的企业,它的一举一动不仅关系到企业自身,还会影响到本省政治、经济、金融方面的一些变化,所以这事事关重大,弄不好就会产生蝴蝶效应。”杜念基回头看了一眼李荷,却见她望着窗外的景色,似乎对他们的谈话并不感兴趣。“现代经济社会下确实存在这样的现象,有的时候经济问题并不是通过经济手段就能解决的,同样,政治问题也并不一定通过政治手段就能解决。所以我老爸总是十分重视他同你们经济、金融行业人士的关系,这并不仅仅因为他主管着本省的财政和金融,而是社会形势要求他这么做。”车钟信沉思着说道。“所以这也是车副省长的高明之处,只有这样的干部才能适应市场经济条件下的新形势。”杜念基诚恳地说。“不过,我看他活得也太累了些。他只有两只手,却要扮成‘八爪鱼’,什么事情都要过问,都要操心,六十多岁的人了,何必呢!像我这样多好,‘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车钟信洋洋自得。“你当然不用操什么心,因为你有个好爸爸,衣食住行都为你安排好了。像我这样的人,时时刻刻都要提防有人谋了我的位子去。不仅如此,还要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上爬,这样才能做到荫庇子孙,造福后代。”杜念基跟车钟信总是直来直去。车钟信摇了摇头说:“你说得也不完全对。我总是在想,是不是父一辈与子一辈之间也存在着类似二律悖反这样的规律——例如过去,父一辈脸朝黄土背朝天,修理了一辈子地球,子一辈就只想着读书求学,金榜题名后摆脱种地的命运;父一辈省吃俭用,攒下家财万贯,子一辈就挥霍无度,倾家荡产;父一辈才华横溢,著书立说,子一辈却往往天生愚钝,堪比白丁。而在现代社会这种现象有了另一种表现方式,就是在职业的选择和事业的发展上——在现代社会的条件下,社会为人的发展提供了充分的条件,可以让任何人有机会实现他对自己未来的设想——比如我,我老爸做了一辈子的高官,而我这做儿子的就不想再做官了,我设计着要在老爸没有发展过的领域一试身手,所以我决定投身到经济领域中来;再比如你,你老爸在银行点了一辈子钱,却始终没有能力掌握它、控制它,所以你就想做一个银行的管理者,做一个真正能够管理这些钱的人。”杜念基沉思着说:“但是往往我们却会遇到这样的反证:老爸做官,非要让儿子也做官;老爸搞艺术,非要让儿子也搞艺术;老爸经商,非要让儿子也经商。而这些儿子们常常在这些领域里表现平庸,无所作为。孰不知:儿子们整天看着老爸们做官、搞艺术、赚钱的样子,早已经腻烦透了,决不再想重蹈父辈的旧辙,早已经为自己设计了新的前途。如果这种情况下,父一辈还要像封建社会时期那样,在陈旧的手工作坊里,非要把自己可怜的手艺传授给下一代,并且要强迫他们做自己已经做过千百遍的事情,那么则是十分愚蠢的,并且也不会得到好的结果。从更大的方面来讲,由这样的父子们组成的这样传宗接代式的自我封闭的社会,必将不会有什么发展,终究无法避免覆亡的下场。中国的封建社会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车钟信很赞同杜念基的看法:“这样的观点,我从十八岁起就讲述给我老爸听——也许是我有点儿叛逆精神和逆反心理,我老爸做了大官,我反而对官场上的事情不感兴趣。但是值得庆幸的是,我老爸也不希望我走仕途,他总要求我安安心心地搞好证券,在经济界有所发展——这方面他倒肯为我铺路搭桥。也许他是受到他的一位老上级的启发:这个人原来在财政部做副部长,他就坚决不同意他的女儿做官,反而要求她做学问,结果这个丫头一直学到了博士后,还牛津、剑桥、哈佛地走了一大圈,现在她的一个专利就能卖上上百万美金。我家老头子总是羡慕地说:‘人家那挣的才是有能耐的钱。’‘你看人家那样的家庭才叫有前途、有发展的家庭。’说实在的,我也挺喜欢那丫头的,后来差点就成了我媳妇。”“你可别糟蹋良家姑娘了。”杜念基调侃地说,不过车钟信这番话倒真让他开始佩服起车氏父子了。“但是你也要知道,搞经济学同搞其它门类的学问不一样,”想了想,杜念基又说道,“搞其它门类的学问完全可以躲进书斋,不问世事。但搞经济学却不能这样——经济往往同政治息息相关——就像战争是政治的一种最为激烈的工具一样,经济则是政治的一种温文尔雅的工具。只要你身处经济界,你就无法割舍同政治的千丝万缕的联系。在强权社会下,谁掌握了权力,谁就能控制经济,就像只要有钱就可以买下任何价位的古董——经济本身没有其独立性,它只有依傍于政治才能发挥自己的效力。你老爸不可能做一辈子省长,你也不可能做一辈子证券公司总经理,当权力消亡的时候,经济作为它的附属物也同时消亡。”“这话虽然不吉利,但是有一定的道理。”车钟信也点着头承认了这种严酷的现实问题,“所以我最近也在考虑,能不能在适当的时候激流勇退,像你说的那样,躲进书斋,搞一搞纯粹的经济学。我三十岁就获得了工商管理硕士学位,想来还是有这个能力的。”车钟信脸色严肃地说。“但愿你有这样的毅力和精力。”杜念基衷心地说道,“不过我倒要问你一句,你所说的‘在适当的时候’,指的是不是在你老爸仕途上已经没有什么发展,而你自己同样也在经济界没有什么发展的时候?”杜念基直视着车钟信发问。“我跟你说过,我对政界的事情不感兴趣,我只是在设计着自己的未来。”车钟信皱着眉头说道,他似乎很讨厌杜念基提出这样的问题。“看来你的决心已定。”杜念基不得不佩服地说,两个人沉默了下来。杜念基偷眼从后视镜中看了李荷一眼,却发现她也正从镜子中看着自己,李荷的脸一下子红了,马上扭过头去。车钟信的车开得飞快,不长时间就来到了郊外一幢十分僻静的别墅前。这幢别墅的主人似乎故意将房子建在远离公路和乡村的绿树丛中,整个别墅周围是高高的并不豪华的砖墙,由于树林遮掩,一眼望去,任何人也不会相信这是一座占地面积很大的豪宅。车子刚刚接近漆黑的大门,铁门便悄然开启,小车熟悉地绕过树墙和花丛,好像穿过了一个面积不小的花园,猛然间一座四层白色小楼就出现在面前。李小强悠闲地坐在房前的游泳池畔,身着白色对襟小褂,故作潇洒地仰卧在躺椅上,笑眯眯地看着小车驶过来。车钟信的宝马轿车并没有停,反而快速地向李小强撞去,在人车相撞的一刹那,李小强像灵活的猴子一样蹿到了一旁,宝马车“嘭”地一声把躺椅撞进了游泳池。“撞坏了你的‘马子’,你可别埋怨我啊!”李小强指着车头前一个不大不小的坑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车钟信走下车,无所谓地说。这时,戴茜微笑着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托着水果和饮料。她见还有一位小姐同行,真有点儿喜不自禁,几个人彼此做了介绍,戴茜就拉着李荷的手不肯松开了。杜念基看着清澈见底的游泳池说:“天这么热,正好可以游泳。”说着就要去换衣服,却被车钟信拽住了:“好不容易人手够了,还游什么泳啊,听我的,一定要打麻将。”杜念基笑着说:“真俗气,就知道搞这些下三烂的活动。”车钟信就趴在杜念基的耳朵上将了他一军:“别当着刚认识的小姑娘面,假装清高。她是我的属下,跟我接触的时间最多,小心我找机会揭了你的老底!”杜念基心里面就告饶了,嘴上却说:“再说我也没带钱啊。”“你手袋里有多少钱?”“也就一万多点儿。”“够了够了,又不是赢房子赢地的!”车钟信已经不耐烦了,于是就支起了麻将桌。李荷不会打麻将,戴茜就上了场,李荷站在杜念基身后观战。车钟信见了,就说道:“小李,你这样做就对了。你看着你杜哥哥的牌,随时给我使使眼色,通风报信,老板我大大地有奖赏。”一句话说得杜念基和李荷的脸都红了,杜念基岔开话头,指着李小强和戴茜说:“这样不好吧,他们俩是一伙儿的,这不明摆着要算计咱们俩兜里的钱吗?”戴茜笑着说:“放心,杜行长,到头来,你们三位男士的钱都会进我一个人的腰包的,没听说过吗:一女陪三男,从来不输钱。”“谁知道你们俩过后会不会坐地分赃呢。”杜念基调侃着。车钟信故作沉思状,说:“一女陪三男,是不是就是‘三陪’的意思呢?”戴茜就伸出手去拧车钟信的嘴。说笑间杜念基的牌就上了“听”,只要对上东风就和了,他故作绝望状地用手拍着额头说:“完了完了,都说是‘千刀万剐,不和头一把’,老天爷今天是要让我输个倾家荡产啊。”车钟信用手摸着下巴,神秘地看着杜念基的脸说:“我观你今晨面相,恐怕是命里要走桃花。也好也好,正所谓‘赌场失意,情场得意’,劝君切莫违了老天的意愿啊。”一句话撩起了杜念基的疯劲儿,就回过头看着李荷问:“你说我和不和这一把呢?”李荷早已经满脸通红了,低着头小声嗔怪地说:“谁管你的事!”正说着,车钟信打出了东风,杜念基就推倒了牌。车钟信阴阳怪气地说:“看吧看吧,还是大哥我成全了你的好事!”接下来,真的应了戴茜的话,三个男人的钱慢慢地都跑到她那里去了。开始时车钟信和李小强还赢了点儿,而杜念基却是一直都翻不过身来,不大一会儿的工夫,一万多块钱就输了个精光,戴茜就玩笑着扒下了他的劳力士手表,后又押上了他的手机,直逗得几个人哈哈大笑。到后来,杜念基连手机都输掉了,就胡噜了满桌子的牌,对戴茜说:“这下你满意了吧?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押的了。”“不对,你还有可押的。”戴茜仍旧不依不饶地笑着说。“难道你还要扒我的衣服不成?”杜念基摊开双手说。“谁要你的衣服。”戴茜指着李荷说,“我要她!”“你要买卖大活人啊!?”三个男人一齐嚷道。戴茜就笑着说:“她是我的妹子,我怎么能买卖她?我是说,你把我妹子押上,如果这把牌你赢了,我就让我妹子陪你游泳;要是你输了,那对不起,就让我妹子陪我做饭去好了。”连李荷在内,几个人都拍手叫好,于是就又码起了牌。没想到,这回杜念基很快上了听,手里有四五六七万和一二三四条,却没有对子,所以如果打出四七万,就和一四条;打出一四条,就和四七万。但是看看桌面上出牌的情况,恐怕打出任何一张牌,都极有可能给别人点炮。杜念基就犹豫了下来,于是回过头笑嘻嘻地对李荷说:“这张牌决定你的命运,还是由你自己来选择吧。”李荷吃吃地笑着,指了指七万,杜念基打了出去,果真就给戴茜点了炮,几个人都笑弯了腰。李小强故意责备着戴茜说:“人家心里想一起游泳,却被你坏了好事,真是看不出眉眼高低。”戴茜搂着李荷,白了一眼三个男人,说:“谁稀罕陪你们游泳,你说是不是,妹子?”李荷红着脸,故意使劲地点了点头,两个人已经要好得像亲姐妹了。戴茜把麻将桌上散乱的钞票划拉到一起,大概也有个四五万,就撇着嘴不屑地说:“我们姐妹俩也不是轻易就让人使唤的丫鬟,今天这点儿钱,就权当作是给我们的劳务费了,买几样便宜首饰和衣服,倒也够了。”车钟信赶紧说:“不是劳务费,就算是给你做‘三陪’的小费得了。”戴茜就冲上来,双手左右开弓,拧得车钟信躲闪不及,一个劲儿地求饶了,才算作罢,这才拉起李荷的手,走进厨房去了。因为有两个女人下厨,酒菜很快就齐备了。三个人开始了豪饮,多年的朋友之间并没有多少话要说,差不多是说一句话,喝一杯酒,到后来就干脆一人手里攥着一瓶酒,自己喝自己的了。车钟信把酒倒在小酒盅里喝,李小强对着瓶口直接喝,杜念基则端着大碗喝,但三个人的进度却不分上下。杜念基蒙眬中回头四处找李荷,早已不见了她的踪影。正在沉闷之中,忽见落地窗外两个雪白的影子一闪,伴随着响铃般的笑声,戴茜和李荷已经跳入游泳池中,溅起一片亮晶晶的水花。“香车、美女,此生足矣!”李小强像沉醉了一样仰倒在椅子上,喝了一大口酒。“念基到底手段高,什么时候钓上了这么一条美人鱼?”车钟信乜斜着醉眼说。杜念基喝了一大口酒,望着李荷的背影,摇摇头笑了,没说什么。“就像那个什么教授说的:这俩丫头,每一个都比另一个漂亮噢!”车钟信大声感叹着。眼看着三瓶五粮液见了底。杜念基站了起来,身体也不禁有点儿摇晃了,指着李小强说:“你明天还要搞那个狗屁新闻发布会,今天就悠着点儿吧。”三个人互相搀扶着走出来,李小强本来想让戴茜开车送车钟信和杜念基回去,没想到李荷竟然也会开车,于是李小强和戴茜一辆车,车钟信三个人一辆车,分道扬镳,驶离了乡间别墅。车钟信让杜念基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自己躺在后排座上,不一会就鼾声大作了。杜念基看着李荷熟练地掌握着方向盘,显然不是一个新手。因为刚刚游过泳,李荷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真像一朵出水荷花,就笑着说:“开车和游泳有什么类似的地方吗?”李荷微微笑了笑说:“游泳是在水里游,开车是游车河——很多人喜欢在孤独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开着车游车河的。中国有句成语叫‘车水马龙’,可见车河也是河,开车也是一种游泳啊!”杜念基点点头,心里暗暗赞赏女孩儿的睿智。他心想:今天竟然在国安证券公司与她不期而遇,真是凑巧。本来那天晚上两个人见过一面后,虽然杜念基对女孩儿很有好感,但是也绝没有想到和她有进一步的交往——毕竟自己不再是年轻人了,毕竟自己有着很高的身份和地位,同时还有幸福的家庭和贤惠的妻子,这些优越的条件不会让他产生一点点的非分之想。也许女孩儿也和他想的一样,所以两个人谁也没有提出再见面的想法。可是巧合的是今天在车钟信那里再次相遇,而且女孩儿还一直在代理杜念基炒股票,这就决定了两个人继续交往下去的必然。也许这就是缘分?杜念基想着想着,脑袋越来越沉,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回到国安证券,已是夕阳西下。车钟信坚持自己上楼休息一会儿,杜念基目送他摇摇晃晃地进了大门,回头对李荷说:“我送你回学校吧?”李荷却说:“你有点儿醉了,我们还是一起喝点儿咖啡吧,也好让你醒醒酒。”杜念基一听这话,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顺从地上了自己的桑塔那,仍旧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小车在高峰期的车流中缓缓而行,杜念基就感觉好像坐在蔚蓝大海中一艘白色的小帆船上了。车在拥挤的街道上走了很久,逐渐避开了城市的喧嚣和浮躁,停在小巷深处一个叫绿岛的咖啡屋前。这间咖啡屋里面的空间很大,但是主人却故意用隔断、花丛和青藤把它分割成很多个小屋,给人一种曲径通幽的感觉,使每一位顾客的视野很开阔,而自己所处的位置又比较隐蔽,房屋设计上确实别具一格。两个人选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了下来。李荷自作主张地点了两杯卡萨布兰卡咖啡,两份火腿三明治,又为杜念基要了一份比萨饼。抬头看见杜念基好奇地望着她,就笑了笑说:“这间咖啡屋就在我们学校的后门,你没来过吗?”“哦?”杜念基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回到了财贸大学,“我上学那时候,这里还很荒凉呢,晚上只有卖茶叶蛋和馄饨的小摊。”“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李荷说,“我来这里上学的时候就有了这间咖啡屋。我们同学有钱的时候,经常在这里聚会,不过这样的机会也不多。”李荷低头喝了一口咖啡。中午光顾着喝酒,也没吃什么东西,杜念基感觉肚子确实有点儿饿了,就低头自顾自地吃了起来。李荷歪着头,微笑地看着他狼吞虎咽,杜念基抬头对她说:“不用你笑,等买单的时候你就会哭了。”“如果我兜里的钱不够,就暂时把你押在这里,我回宿舍取钱去!”李荷嬉笑着说。“想不到这小店里还能做出这么地道的西点,咖啡的味道也不错。”杜念基满足地擦了擦嘴,觉得脑袋清醒多了,“对了,你今天不去华侨大酒店上工吗?”“你不是不愿意我去那种地方做那种服务吗?我已经辞职了。”李荷狡黠地眨着眼睛看着杜念基。杜念基愣了一下,笑着说:“你很善解人意。不过你在车总那里实习,还做了投资顾问,他应该支付给你很高的报酬才对。”李荷说:“是我们学校和证券公司签了协议,我们去那里实习是无偿的,否则恐怕没有任何证券公司会接收我们这样的新手。”杜念基心想:车钟信到底有经济头脑,招收财贸大学这样名牌学校的高才生为他的公司效力,还不支付工资报酬,这笔账很划得来。于是不以为然地说:“其实你们去他那里实习,只不过就是做个操盘手,搞一些简简单单的股票买卖罢了,不会有什么大的收获的。”李荷说:“看来你很了解证券公司内部的情况。我刚到国安证券实习时,觉得处处都很新鲜,也开阔了眼界。但是过了不久我就发现,我们只不过是在从事着简单的股票交易活动,就像商场里的售货员,有人买货我们就卖出,有人卖货我们就买下,一点新意都没有。于是我就下定决心找到车总,请他派给我更重要的工作。没想到车总就提拔我做了投资顾问,可能是因为看中了我的能力,有意将来留我在公司做事。”杜念基知道,所谓“投资顾问”,就是国安证券公司内部替那些关系户们炒股票的工作人员。这些人绝对是车钟信的心腹,因为牵涉到违规经营的问题,外人是不会被轻易地任命为投资顾问的。于是便说:“我总觉得经济这个行业是一个弱肉强食的冷酷世界,不适合女孩子做的。”“是啊。”李荷赞同地点点头,“我高中的时候本来学的就是文科,一心想读一个大学的文学系。但是妈妈见近年来经济、金融行业很热门,就催我报考金融类院校。我不好违背她的要求,就选了财贸大学这个录取分数线极高的院校,填了第一志愿,其它志愿填的都是综合院校的文学专业。本想第一志愿考不上,正好去读文学系。没想到录取通知书发下来,我就傻了眼,一失足也成了千古恨。”李荷委屈地说。杜念基看着她那可怜兮兮的样子,笑了起来,安慰她说:“相信你在这个行业里也会很出色的。”“不知怎么回事,对经济这个行业我总有一种心不在焉的感觉。虽然在学校时学习成绩也很好,将来也就得从事这个行业了,但是总觉得这并不是我人生的归宿。我的归宿是什么呢?”李荷沉思着说。“也许是在水里吧,永远在水里做一条自由自在的小银鱼?”杜念基不愿意让李荷谈论这样沉重的话题,就逗了她一句。李荷听了他的话,无声地笑了。“谈谈你的家庭吧,你的爸爸妈妈。”杜念基转移了话题。“爸爸早年在我们那个城市的体工队做总教练,他的专业就是游泳。所以培养我三岁起就开始游泳了,一门心思想让我当上世界冠军。但是我十岁那年,爸爸却因为搭救一对落水的母子俩,永远没有浮出水面。从那以后,妈妈再也不让我到水边去了。可是我太喜欢水了,总是背着她出去游泳。妈妈在金融系统工作,我也算是继承她的衣钵了。她就我这么一个女儿,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我不能违背她的意愿。”李荷用银匙搅动杯中的咖啡,轻轻地说。“所以我从你的眼神中总能读出忧伤的思绪……”杜念基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两个人陷入沉默。咖啡屋里响起了钢琴和小提琴的协奏曲,曲调舒缓而幽雅,时而清越,时而忧伤,仿佛牵着人的心,徜徉在明月微风的小路上。这时,咖啡屋里所有的灯都灭了。杜念基知道,这是咖啡屋为情侣们准备的宝贵的一分钟,以供他们表达彼此的爱意。每天晚上只有这一分钟,决不多一分,也决不少一秒。黑暗中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了,他的手动了一下,但终于没有伸过去。虽然看不见女孩儿,但是他能够感觉出她也在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他感觉到了她的呼吸,也感觉到了她的心跳。一分钟后,侍者们鱼贯而出,为每桌客人送上了烛光,咖啡屋进入夜间营业。大厅里几乎坐满了一对对情侣,他们窃窃私语,轻轻呢喃,音乐中弥漫着浓浓的爱意。这情景勾起了杜念基遥远的回忆,年轻时光的悄然流逝使他的心里产生了无法名状的惆怅和惋惜。在今天这间咖啡屋里,恐怕自己是年龄最大的一个了,想到这里,他拿出一张百元钞票放在桌上,拉着李荷走了出来。两个人坐在车上,杜念基准备送李荷回学校,转过头来,却发现女孩儿默默地坐在座位上,一副孤独无助的样子。惜别之情再次涌上他的心头,他发动车子,再次让这只白色的小帆船流入车的海洋中。都市璀璨的灯光在小船的两旁慢慢滑过,迎着月光,小船驶向城市的边缘。稠密的灯光渐渐变成天上稀疏的眨着眼睛的星星,近郊的静谧透过车窗浸没在两个人的身边。小车也似乎不再由马达驱动,而是顺着风的吹拂,滑向海洋的深处。李荷按下车窗,微风扑进车内,抚摩着她的长发。杜念基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那不是某种化妆品的味道,而是来自女孩儿胴体的天然的馨香,杜念基不禁心醉情迷。小车停在一片宽阔的水域旁,这个水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镜湖”,使人联想起李白的诗句:“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李荷下了车,来到湖边,手指轻轻地撩起清澈的湖水,好像无数珍珠在她的指缝中倾泻下来。她甩掉鞋子,褪去丝袜,将双脚浸在湖水中。杜念基也学着她的样子,把双脚伸进水里,顿时觉得一股清凉之气透过脚心直逼脑海,好像一下子荡涤了浑身的混浊之气。“多好的水啊!”李荷轻轻地叹了一声。“是啊。我们这些城市人难得享受到这样清澈的湖水和这样宁静的夜色。”杜念基赞同地说。“在我们学校,有一个露天游泳场,但白天那里总是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我是很少去的。到了晚上,尤其是月亮十分明亮的晚上,我总是等到游泳场关门了,同学们也都回宿舍休息了,就悄悄地溜出来,翻墙跳进去,一个人享受那一池清水,每次都玩得特别尽兴,甚至后半夜才回宿舍。”李荷好像一看见水就活跃了起来,此时她的眸子闪烁着孩子一样调皮、活泼的光芒。“小心水底的怪物浮上来,把你掳了去。”杜念基逗了她一句,此时他已无心欣赏月色,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李荷。“不,也许水中的怪物浮上来,我会跟她做朋友呢!”李荷梦呓般地说。此情此景,似乎使人产生了一种催眠的效果,两个人仿佛感觉是在梦中,连清醒的意识也变得像水中的月光一样摇曳不定,扑朔迷离。李荷慢慢脱去外衣和长裙,只穿着白色的女式背心和短裤,轻轻地滑进湖水中。她轻柔地摆动双臂,不忍激起水花而打破这里的宁静,真好像一条银白色的小鱼在水中游荡。杜念基心中一荡,这一幅美丽的图画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底。他也很快地褪去衣衫,潜入水中,和李荷并肩滑翔。清凉的湖水抚摸着两个人的身体,使人感觉到似乎身处无比温柔的手掌抚摸之下,心里充满了安详之感。因为水域十分宽阔,两个人便毫无目的地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李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头潜入水下。杜念基也毫不示弱地扎进水里。湖水很深,潜到水下两个人才惊奇地发现,原来水下竟然和水面上一样明亮,皎洁的月光直射入水底,在粼粼波光的折射下,仿佛在两个人的周围点亮了满天星斗。李荷惊异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杜念基,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就这样在水里注视着对方。毕竟没有常年坚持锻炼,杜念基觉得胸口越来越闷了,就嬉笑着去呵李荷的痒,李荷灵巧地躲开,反过来向杜念基发起了进攻。两个人你来我往地对峙了一会儿,才一起浮上水面,都深深地喘了一大口气。两个人踩着水歇息着,一回头,才发现已经游出很远的距离了。远处白色的桑塔那轿车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忽然产生的距离感,给人造成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传说中的世外桃源,也许就是这样的情景吧。”李荷沉醉地说。杜念基沉吟了一下,心想:这个女孩子的心性过于浪漫,也过于飘渺了。虽然只跟她相处了两次,但是总觉得她的性情真的不能适应这冷酷的现实世界,不知道这种性格会不会影响到她未来的生活。于是就说道:“其实传说中的世外桃源并不存在,人们只能生活在现实中。虽然这个世界里有酸甜苦辣各种滋味,但是细心地品味这种滋味,也是一种幸福和快乐——幸福和快乐是相对于不幸和痛苦而言的,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幸福和快乐,那么这两个概念也就失去了它们本身的意义,也就无所谓幸福和快乐了。所以关键是要敢于面对现实,在现实的世界中寻找心灵的世外桃源。”李荷回过头看着杜念基,说:“你说得真好。”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向岸边游去。上了岸,李荷依依不舍地望着这片水塘,对杜念基说:“你以后还会带我来这个地方吗?”杜念基看着李荷的脸,心里涌出无限柔情,微笑着点点头。微风袭来,深夜的凉意也涌了过来,李荷不禁打了个寒战,杜念基轻轻地把女孩儿揽进怀里,问到:“冷吗?”李荷仰起头,默默地凝望着他,两个人的嘴唇终于贴在了一起。李荷的心在狂跳,杜念基的心也在狂跳,他把她抱得更紧了。李荷的嘴唇如此柔软,如此火热,使他久久不忍放开,两个人就这样深深地拥抱着,亲吻着。过了许久,李荷才抬起头,说:“你是不是很看不起我?”两行清泪已经沾湿了她的脸颊。“怎么会呢?”杜念基轻轻地说,他爱抚地梳理着李荷湿漉漉的长发,他知道李荷指的是她去做陪侍小姐的事情。“我真的怕你看不起我。”李荷委屈地擦着眼泪。“本来我是看不起那些为了赚钱而去做陪侍的女孩子的,但是对你却不一样。从你的眼神里我看见了清纯的气息,你不是那种为了钱而去出卖自己的肉体和灵魂的女孩儿,所以我是把你当做最纯真的女孩儿一样看待的。”“我知道大多数人都看不起我们这些做陪侍的女孩儿,但我心里更看不起他们。所有的男人都色迷迷地看着我们的身体,好像随时都会扑上来。可是你却与他们不一样,你平等地和我相处,真心地把我当作朋友,大口大口地吃我给你买的东西,这一切都让我感觉到我们是好朋友,是交往多年的知心朋友,让我感受到了温暖和亲情。”“有句话说: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男人。女人征服男人的最后手段,就是像那些陪侍小姐一样去出卖自己。但是你和她们不一样,你根本不可能像她们那样做。所以在你的脸上总有一种孤独无助的神情。就是这种神情感染着我,召唤着我倍加呵护着你。”杜念基动情地说,李荷忘情地再次抱住杜念基,两个人又吻在一起……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杜念基终于压制住心底喷薄而出的激情,对李荷说:“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李荷顺从地点点头,任杜念基拥抱着,头倚着他的胸膛,走向轿车。上了车,杜念基赶紧打开暖风空调,李荷不禁打了个喷嚏,这才清醒了过来,难为情地说:“糟糕,这副落汤鸡的样子,宿舍的姐妹们又会笑话我了!”杜念基刮了一下她小巧的鼻子,说:“真是个孩子,玩起来也没个分寸。”

79点的行长办公会是在行长专用的小型豪华会议室里召开的,主要议题是如何制止储蓄存款业务迅速滑坡的局面。包括杜念基在内的六位副行级领导分别落座之后,一把手黄可凡行长才迈着蹒跚的步子走进会议室,径直走到正中间的座位上坐了下来。五十九岁的他已经明显地现出了老态,矮小而肥胖的身材深深地陷在沙发里,保持着十几年来一贯的姿势。虽然即将面临退休,但是在组织上宣布接班人之前,这个位置还需要他来坐。省商贸银行的领导班子一共七个人,按照职务排列,分别是黄可凡行长、杜念基副行长、曹平林副行长、张晓枚副行长和主管党务、总务、后勤工作的许华山行长助理,邓成功纪检组长和工会主任向明强不在行长之列,但同样是副行级领导,邓成功还是党组成员。这样的数量就像中央政治局常委的设置一样,采取单数形式,以便于在关键问题的表决方面形成多数派和少数派的对比,从而对重大事项进行举足轻重的决策。黄可凡搔着稀疏的头发,对坐在一旁的第二副行长曹平林说道:“平林,你上次给我弄的那几味藏药挺管用,如果好弄的话,麻烦你再搞几味来。”“是。只要您老吃着管用,我保证供给。”曹平林副行长弯着腰恭敬地说。杜念基笑着说:“平林你真会办事。服用藏药需要暂时停止房事,你知道自己熬不过,就把那藏药拿来孝敬黄行长。”行长们听了笑了起来。黄可凡笑呵呵地替曹平林辩解说:“这不就是物尽其用吗?”大家再一次笑了起来。曹平林比杜念基大几岁,当初大家也都是肩并着肩走进储蓄所,又是肩并着肩走出来的,虽然表面上热情得像亲兄弟一样,但是心里谁都不服谁。曹平林今天熬到这个位置,自然要比杜念基付出得更多,而且现在还不是党组成员,自然在行长中间低人一头。但是不管怎样自己也是四十多岁的副厅级干部,是总行确定的重点培养的年轻后备干部,所以他心里总是暗暗地不服气,也对行长的位置觊觎了很长时间。这时,纪检组长邓成功说:“黄行长说得对,像我们这把年纪,哪里还有什么别的心思。没听人说吗:迎风淌眼泪,撒尿湿脚背,夫妻背靠背。这就是我们五十八九岁人的鲜明写照,未来的世界已经是属于你们的啦!”“可是我们还年轻,没有实际工作经验,所以老前辈们还要扶上马,送一程,否则我们是会栽跟斗的。”曹平林谦虚地说,好像他真的从老行长手里接过了“未来世界”,俨然一副接班人的样子。老头子们听了他的话,脸上很不自然。事情就是这样,人家嘴里说“世界已经是属于你们的了”,那是人家说的事,并不等于真的就把世界给了你,因为事情还没有发展到那个地步。别看老头子们整天“老啦,该退啦”这样的话总是挂在嘴边,可是真到退休那一天,他们会比小孩子永远没有糖果吃还要难受,所以最忌讳年轻人说什么“扶上马,送一程”之类的话——人家还没下马,你怎么非要先挤上马去?杜念基似乎觉得刚才老邓那些话是说给自己听的,想敞开口袋让自己往里钻,没想到曹平林先钻了进去,真是好不晦气!杜念基知道老邓暗地里极力推荐曹平林接黄可凡的位子,已经在总行做了不少工作,估计进党组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曹平林近来的表现实在不怎么样,主抓的存款工作滑坡严重,在同业竞争中已经处在了被动挨打的境地,今天还得把老头子们请来替他操心,实在不肖。刚才听黄可凡说话的意思,他又在给黄可凡弄什么藏药,杜念基听了心里不屑一顾:你是老邓的人,就应该一心一意地服侍老邓,管黄可凡什么事?这是官场上的大忌,你既然上了那条船,就不要左顾右盼,再向这条船上抛媚眼,否则弄不好会两下落空,捉鸡不着,反蚀把米。况且黄可凡似乎也没领他的情,好像是无意间在行长办公会上抖搂出这事,一定是说给老邓听的。人家黄可凡在西藏“支边”好几年,跟班禅都称兄道弟,还用得着你来弄什么藏药?安静下来之后,由曹平林主持会议,存款处王华宇处长汇报了目前存款下滑的严重局面:年初以来,全省范围内存款迅速滑坡,已经达到了入不敷出的境地,有的储蓄所因为没有钱支付老百姓的取款,被人家砸了玻璃,甚至有的员工被人打伤,形势十分严峻。存款处派出大批人马多次下去调查,也没有找到原因。后来终于发现,原来问题出在其他几家银行:从去年开始,邮政储蓄网点就暗中向存款客户支付“好处费”。开始时是给纪念品,后来发展成现金,并且数额越来越大。其它几家银行发现后,也竞相效仿,导致互相攀比,后来竟然发展到每吸收一万元存款要给客户支付二、三百元的现金。在银行内部,人们把这种做法叫做“高息揽储”,意思是,除了向存款客户支付正常的存款利息之外,银行还要掏自己的腰包,给他们多支付一部分“好处费”,表面上看,就是用高额利息来吸揽存款。老百姓们一看有利可图,立即把在商贸银行的存款支取出来,存到利息高的银行,导致商贸银行存款急剧下滑。所以存款处处长紧急呼吁,行里必须马上拨出一部分专款用来吸收存款,和其它几家银行对着干,迎头赶上去,只有这样才能挽回不利局面。王华宇的汇报结束后,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每一位行长都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这些年几家银行发展势头十分迅猛,银行机构遍地开花,为了各自谋求发展,银行与银行之间的竞争也越来越激烈,大家都想尽量多地占领市场,发展自己的势力。但是市场就像一块大蛋糕,总共也就有那么大,谁先抢到手,谁就算是赢家,于是不平等竞争也随着愈演愈烈。邮政储蓄开了高息揽储的先河,各家银行也不顾死活地一哄而上——要知道,高息揽储会增大银行费用支出,紧接着会带来巨额亏损,到那时候就死定了。“念基行长有什么意见?”沉默了一会,曹平林首先发话了。“黄行长是我们的领路人,还是听听他的意见吧!”杜念基恭敬地望着黄可凡行长说。心想:老曹你甭跟我来这套,我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说话!黄可凡在宽大的沙发里坐直了身子,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说道:“现在的金融工作越来越难做了,几家银行各自为政,互相残杀,真有把别人置于死地而自己后生的局势。想当年,中国只有一家人民银行,老百姓到一家银行办理业务就行了,金融秩序非常稳定。现在一下子分离出这么多家银行,老百姓不知道到哪家银行办理业务才好,而银行本身又不知道怎样经营、怎样竞争才能生存,生存和发展的空间越来越小,只能靠不平等竞争和违规经营才能维持生计。我真不明白,国家为什么一下子搞出那么多家银行来,让大家在一个饭碗里抢饭吃。这就像一个妈生出那么多的孩子,家里粮食少,大家只好抢着吃饭,到底还是谁都吃不饱。你们看看,现在的储蓄所遍地都是,连老百姓都说:城市里的储蓄所比厕所还多。可是到底有几家储蓄所可以为老百姓快捷、方便地办理业务呢?我们行成立的时间晚,营业网点本来就少,而储蓄所员工办理业务的速度太慢,这就限制了我们自身的发展。前几天我老伴有一笔钱要存银行,问我存在哪家银行好。我说当然存在商贸银行,可是她说在商贸银行存钱、取钱速度太慢,而且还没法办理通存通兑,商贸银行的网点太少,办业务一点儿也不方便,最后还是把钱存在了工商银行。你们看看,我这个商贸银行的行长到底还是不得不到其它银行存钱,反倒成了商贸银行的叛徒了!”大家没头没脑地听黄可凡发了一通牢骚,心里都明白,黄可凡自然不会指使手下人像其它银行一样搞高息揽储,谁都知道这是违规经营,上面曾经三令五申,坚决制止。黄可凡即将光荣身退,决不会因为这样的事失去自己的晚节。于是谁都不说话了。“我原则上同意王华宇的意见,”过了半天,曹平林沉不住气了,“现在情况十分紧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立即迎头赶上去。其它几家银行经济效益一直没有我们好,论实力我们比他们雄厚得多。那么,大家就来个真刀真枪地干,看到底谁能够拼过谁!现在的形势就是这样,谁胆子大,谁就有饭吃。俗话说,法不责众。我就不信,人民银行还能因为这件事把我们这些当行长的都抓起来?”曹平林义愤填膺地说,随后又指着做会议记录的秘书说,“今天的会议你不要记录了。”“平林的意见有道理,”邓成功说,“今年年初,我们计提了不少利息,现在这笔钱就可以派上用场了,所以这个方案是可行的。会后我们可以暗地通知下面的各分支行,马上开始行动,支付给客户的奖金不能比其它银行少!这样的话,大致用三个月的时间,就可以把存款恢复到年初的水平。到那时日子好过了,我们再金盆洗手及时脱身。”老邓似乎在做着会议总结。“可是如果这样,今年实现五千万元利润的计划就泡汤了。”新提拔上来主管会计工作的张晓枚副行长为难地说。“可是完不成今年的存款计划,总行一样要扣我们的钱。而且你可以算一笔账,估计用来支付奖金的钱不会太多,我们存款处大致估算了一下,有个二、三千万元就足够了,这样也不会影响你的利润。”曹平林居高临下地说。开行长办公会经常会出现这样的局面:当一个决议出台时,首先会有人站出来表示赞成或反对,这样就把会议的调子基本确定了下来。如果有人想提出反对意见就不那么容易了,尤其像张副行长这样人微言轻的人,想螳臂挡车是不可能的。杜念基心里本来很不赞成高息揽储的事——如果那样被其他银行牵着鼻子走,大家互相攀比,争着拿钱往无底洞里扔,以后的情况可能会越来越糟,到那时钱也花了,存款也没保住,闹得银行间两败俱伤,对谁都没有好处。可是他看今天这阵势,分明是老曹和老邓唱起了“二人转”,即使是自己站出来反对,如果没有黄可凡配合,也终究是无功而返,自己还犯不着把老曹和老邓都得罪了,只好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再看看其他几位行级领导,都像是睡着了一样低着头,不言不语,想必大家心里都清楚,既然曹平林和邓成功敢说出同意高息揽储的话,别人也没有必要跟着惹祸上身了。行长办公会又议了几件小事便草草结束。杜念基刚回到办公室,王华宇处长就偷偷跟了进来:“你刚才为什么不发表自己的意见?我知道你心里有想法。”“有想法有什么用!你们不是在开会前就定下来了吗?!”杜念基皱着眉头说。“定是定了,但那办法不代表我个人的观点,都是老曹一手操办的,他是我的主管行长,我这个当处长的也没有办法。”王华宇懊恼地说。杜念基听了,有些生气地说:“你没办法?等人民银行来查你的时候,你就有办法了!出了问题你就是替死鬼,因为下面所有分支行都会说,是你直接指使他们搞高息揽储的。到那时你的主管行长也保不了你,看你怎么办!”“所以我现在来,就是想向你讨个主意,我该怎么办才好。”王华宇诚恳地说。杜念基想了想说:“我看,只有先暂时这么办。因为会上已经讨论通过的事,你如果顶着不办,到头来挨批评的还是你。如果你采取了别的手段,假如存款依旧上不来,责任还是你的,不管怎样你总是脱不了干系。”“那可怎么办呢!”王华宇真的有点儿坐不住了。“你也别着急,现在浑水摸鱼地搞一下,说不定会起到一些作用。关键是该收山的时候必须收山,而且决不要把奖金给到最高,让别的银行都忌恨你,那你的麻烦就来了——出头的椽子总是先烂,一定要把握好分寸。等时机成熟了我再给你出主意也不晚。”王华宇感激地点了点头,起身要走。“你先别走,我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杜念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有事你尽管说。”王华宇仗义地说。“你到营业部去找一个办事稳妥的人,给我开一张《出国留学保证金存款证明》,存款金额是五万美元,存款人叫车钟信,受益人叫车小绢。”“这么大的事,你找我办就对了,别的人去办,根本办不下来。”王华宇显然因为杜念基把这么重大的事情交给他办而感到受宠若惊。《出国留学保证金存款证明》是银行开具给国外大学的有效证明文件,它可以证明留学人员的直系亲属在银行存有一定数额的存款,可以为留学人员提供经济保障,不至于读书期间因经济状况不好而中途辍学或发生其它意外情况。在留学人员办理出国手续和读书期间,这笔存款将在银行被冻结一段时间而无法支取。假如某人在银行没有存款,而又能找关系开出《出国留学保证金存款证明》,就无形中省了一大笔钱。所以《出国留学保证金存款证明》一直是银行严格管理和控制的重要凭证。今天杜念基一下子开出五万美元的《出国留学保证金存款证明》,可见他同这个人不是一般的关系,五万美元相当于四十多万元人民币,对于平常老百姓来说,这可是个天文数字。杜念基指示着王华宇一笔一划地记下了人名和金额,王华宇就像捧着圣旨一样地走了出去。杜念基看着他那已经驼背的背影若有所思。其实关于如何制止其它银行高息揽储的问题,自己有一整套的想法和打法,只是不能在行长办公会上全盘托出。一方面是因为自己不主管存款工作,另一方面自己也不想把办法告诉曹平林。现在,经营管理水平和领导方式也应该成为一种知识产权而受到保护,不能随随便便地就教给别人使用,否则自己的价值和威信就会贬值。“尤其是在权力纷争非常激烈的时候,一个人的领导水平将是决定胜负的关键因素。这种领导水平不仅包括领导实际工作的业务水平,也应该包括一个人能否充分调动手中的武器给敌人以沉重打击的战斗水平。”杜念基心里默默地想……

2曹平林副行长遵照一把手黄可凡行长的指示,不得不提前结束对东南沿海地区的参观和考察,返回省行。因为商贸银行全省范围内出现了严重的资金短缺的现象,有的营业网点已经无法支付客户的存款了,情况相当危急,他作为省商贸银行主管全省存款工作的副行长,必须立即返回省行。飞机爬行到八千米高空后,曹平林才让自己坐得稍微舒服了一些。经常出差,曹平林最怕的就是坐飞机,他感觉到自己的耳膜受到了高空飞行的伤害,甚至已经影响到了听力,常常是坐飞机后的两三天内都无法恢复正常。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工作需要,他必须经常参加各类会议、参观和考察,难免在天上飞来飞去。曹平林曾经几次叮嘱省行总务处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只要是出差路途近的,就可以让他坐软卧火车,以免再遭这份儿“洋罪”。但是在那些工作人员看来,坐飞机是难得的待遇和权力的象征,不坐白不坐,坐了也白坐,干嘛不坐呢?省行接待工作规定,行级领导出差,无论路途远近,都可以搭乘航班。既然可以享受这样的待遇,为什么非得坐那些又脏又乱又不方便的火车呢?那些工作人员以为曹行长在故意表现厉行节约的自律风范,所以往往自作主张,并不听从他的要求,反倒给曹平林增加了不必要的负担。这次由总行统一组织去东南沿海地区商贸银行的考察,使曹平林大开眼界,获益匪浅。商贸银行在人民币业务,尤其是人民币存款业务方面,由于开展得比较晚,所以明显落后于其它专业银行,导致全国范围内经常出现人民币资金短缺的情况,这是商贸银行各级分支机构普遍存在的共性问题。在这样的形势下,广东、浙江、福建一带的商贸银行能够独辟蹊径,找到了增加人民币存款的新的渠道和方式,保证了充足的资金供给,受到了总行的肯定和表彰。其实,对于多年混迹银行,有着丰富的工作经验的曹平林来说,这些省份的同行们的做法也是比较简单的。具体地说,他们的经验就是“高息揽储”:只要是到商贸银行存款的客户,他们就向其支付一定数量的“奖金”,比如,客户每存上一万元定期存款,商贸银行就向他们支付一百至二百元不等的奖金。其实,本省的其它金融机构也在暗中尝试着这样的做法,并收到了非常明显的成效,这使曹平林倍受启发,正在设想着如何在自己的省分行内开展这样的营销工作。飞机穿过云层,逐渐降低了飞行高度。曹平林俯身鸟瞰,机场呈现在他的眼前。他发现机场的停机坪上一字排开,停放着一排小轿车。这些轿车的顶篷上,无一例外地写着“VIP”三个英语字母。“‘VIP’是什么意思呢?”曹平林心里暗自琢磨着,他对英语一窍不通,“VIP,外——婆——”他试着用汉语拼音的发音拼读着,“难道是专门给外婆坐的车吗?还是专门由外婆开的小轿车?”曹平林心里这样幽默着,走下了舷梯。来机场迎接曹平林的,是他的老部下存款处处长王华宇和办公室主任周作藩。两个人走上前来,拉住了曹平林的手,热情地寒暄起来,然后,竟然把他也请上了VIP小轿车。王华宇热切地向曹平林询问着南方考察的情况,曹平林简单地向他做了介绍。找了个机会,曹平林问道:“华宇你说说‘VIP’是什么意思呢?”“VIP?VIP是什么意思?”王华宇也摸不着头脑,“老周你英语水平高,你说说VIP是个什么意思?”“哦,VIP呀,它是几个英语单词的缩写。”周作藩回答道,“就是‘veryimportantperson(英语:非常重要的人)’,翻译成中文,就是‘贵宾’的意思。我们现在坐着的,就是VIP车,它们是机场专门为贵宾提供的特殊服务,可以将尊贵的客人从降落的飞机下直接送出停机坪,而不必再去挤停机坪上的大巴车了。这是我们省机场刚刚推出的新的服务品种。”“VIP,我他娘的还以为是‘外婆’的意思呢!”王华宇骂道,几个人哈哈大笑了起来。“华宇你这个老处长也应该多学学新生事物了。”曹平林笑着说。因为坐上了VIP车,他的心情非常地好。几个人说笑着出了机场,坐上了曹平林的专车。这时,王华宇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听电话。没想到,他刚听了几句,就禁不住焦急地大声嚷了起来:“什么什么?储蓄所发生‘挤提’?三百多人围攻储蓄所?窗玻璃都被人砸了?这是怎么搞的?”曹平林一听,感觉事态严重,马上抢过来电话,说:“我是曹平林,你详细说说情况。”来电话的是省行存款处的工作人员,对方一听是自己的主管行长,立即认真详细地汇报了起来。原来,市内一家叫鸿祥储蓄所的网点,连续两个星期以来资金严重不足,每天只能保证上午向客户支付存款,一到下午就没有现金了。他们多次向自己的上级管辖行请示调拨现金,但是管辖行那边的资金也非常紧张,对他们的要求置之不理,时间一长,就在客户中间引起了恐慌。再加上最近一段时间,新闻媒体上对亚洲金融风暴进行了连篇累牍的报道,说泰国、日本的很多大银行因为形成大量坏账,导致资金严重不足,最后终于倒闭。老百姓就以为中国的银行也撑不住,快要倒闭了。所以连续两天以来,他们在鸿祥储蓄所门外排起了长队,争相提取存款,今天的人数达到了三百多人。这家小小的储蓄所刚刚开始营业一个小时,储蓄所里的现金就被提光了。老百姓一听说储蓄所没钱了,顿时愤怒了起来,其中有个别闹事的人,就砸了储蓄所的玻璃。现在的情况仍然非常严重。曹平林一听,赶紧向对方要了鸿祥储蓄所的电话号码,直接把电话打到了储蓄所里。电话铃声响了半天,对方才有人接听了电话。曹平林冲电话里的人说:“叫你们所主任接电话。”“我就是所主任,你有什么事?”对方不客气地说。“我是曹平林,你们那里的情况怎么样了?”“曹平林?曹平林是谁?你不就是要取款吗?告诉你,现在我们一分钱也没有!”这个小小的储蓄所主任显然听都没有听说过省行行长的大名。“反了天了你!”曹平林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把电话摔给了王华宇。王华宇气急败坏地冲电话里大嚷道:“你敢跟省行行长这么说话,我回头撤你的职!我是王华宇,省行存款处处长,立即报告你们那里的情况。”王华宇不得不自报家门了。直到这时,这个小所主任才反应了过来,他被吓得出了哭腔:“报、报告领导,我、我们这里已经被包围两个多小时了。有的员工出去维持秩序,还被打伤了。因为营业柜台里没有厕所,员工们不得不在柜台里屙屎屙尿了!”这个所主任显然被吓得失去了理智。“他娘的,我管你屙屎还是屙尿!我是问还有多少人围在你们储蓄所!”王华宇气得骂了起来。“报告领导,大约还有二百多人,而且人数还在不断地增加。求求你们,快来救救我们吧!”曹平林恢复了冷静,他意识到金融机构的营业网点发生挤提事件,是非常严重的事情,必须马上得到妥善处理,于是立即向王华宇做出四条指示:第一,命令鸿祥储蓄所立即拨打110,向当地公安机关求救,请求他们赶到现场,帮助维持秩序;第二,命令省行存款处的工作人员,立即向一把手黄可凡行长和主管安全保卫工作的纪检组长邓成功同志汇报鸿祥储蓄所发生挤提的情况,请求他们给予指示;第三,要求省行存款处、会计处和保卫处互相配合,立即从省行大金库调拨二百万专用资金,支援鸿祥储蓄所;第四,自己和王华宇、周作藩直接赶往鸿祥储蓄所,现场办公,处理这次突发性事件。王华宇听了,提出了异议:“老板,鸿祥储蓄所归城区的滨江路支行管理,调款也应该从滨江路支行调啊。”曹平林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滨江路支行哪里还能调出二百万现金啊!赶快照我的指示办吧。”“是!执行命令!”王华宇钦佩地说,立即向有关部门发布了曹平林的指示。司机小刘把车子开得飞了起来,向鸿祥储蓄所的方向飞驰而去。

4杜念基没想到,第二天,就从夏行长那里反馈回来了信息:孙文龙主动要求撤回已经送达商贸银行的检查报告,并准备把建议商贸银行处理相关责任人的一段删除,就是说,他不准备再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了。“你行啊,念基,我正为这件事犯愁呢,没想到,还是你有能量啊!”夏行长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哪里是我有能量啊,还不是黄老爷子动了龙威,才出重拳,把这件事情摆平的。”杜念基说。“黄老爷子也是爱才心切啊。其实,曹平林到底还是一位干将,他为了存款的事情,只是有点儿过于急功近利了,所以才想出了高息揽储这样的下策。从本质上来说,这个人还是不坏的。”夏行长说。“是啊,黄老爷子也是这么说的。”杜念基诚恳地说。夏行长说:“说实在的,若论你们高息揽储情节的严重性,给曹平林一个行政记大过的处分,也不算过分。但是如果那样,就给人家造成硬伤了,太伤人的事情,做起来总是不好的。孙文龙就理解不到这一点。”杜念基说:“说到这,还是要感谢你老兄理解我们商业银行的苦处:工作要干,业务要发展,错误难免不犯。如果真的都像孙文龙那样追究下去,恐怕没有人会幸存下来的——都被他处理掉了,哪还有人干工作?”“他明天就要回总行了。”“谢天谢地,总算躲过了这一劫。”“以后可不敢再出这样的纰漏了啊。”夏行长叮嘱道。“那是那是,吃一堑,长一智嘛。”杜念基说,两个人笑了笑,收了线。放下电话,杜念基的心情终于轻松了下来,忽然有了想喝酒的想法,就拨了李小强的手机,没想到竟然是车钟信接听了电话,杜念基就说:“正好你俩在一起,出来喝酒啊?”电话里车钟信说:“喝酒的事情先不忙,念基,汽车工业集团的股票出了问题。你能过来一下吗?”他的语气里流露着歉意。杜念基笑着说:“股票方面你是专家,出了问题,你找我有什么用?”“小强已经在我这里了,我想找你过来,我们一起坐下来商量商量。”“好吧,我马上就到。”杜念基意识到,一定是汽车股份出了比较严重的事情,想必是车钟信也处理不了的重大问题,否则,他是不会这么兴师动众地找李小强和自己一起过去商量对策的。杜念基一个人开车,很快赶到了国安证券公司。车钟信的办公室里,李小强愁眉苦脸地坐在沙发里抽着烟,车钟信坐在办公桌前,眼睛盯着桌上的电脑屏幕。李荷也在屋里,坐在车钟信旁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俏丽的脸上也是一副严肃的表情。两个多月前,李荷在杜念基的建议和请求下,已经接手汽车股份,正式做了这只股票的操盘手。杜念基走进门,一见这样的情景,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看了一眼李荷,李荷也看着他,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杜念基快步走到车钟信的办公桌前,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汽车工业集团股票“汽车股份”的日K线图,只见连续五天以来,汽车股份接连拉出了长长的阴线,有的阴线还拖着长长的下影线。他心里明白,长阴线表示当天的股票价格出现了大幅度的下跌,而下影线的出现,则表示那一天股价曾经一度“跳水”,只不过在收盘前又有过大幅度的回调,但是仍旧没有挽回股价大幅下跌的败局。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先后显示出大盘走势和汽车股份当天的股价走势图,接连两个星期以来,沪深两市大盘一直保持着稳步攀升的良好走势,两市一片飘红,跟汽车股份的K线图形成了非常鲜明的对比。再看汽车股份当天的走势图,杜念基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上午股票市场开盘两个小时的时间里,汽车股份的交易量异常放大,大量的股票被抛售出来,直拉得股价一路下跌。目前盘面上仍然挂着三百多万股的抛单,像一把利剑一样悬挂在盘面上,但成交量却微乎其微,想必是市场已经被汽车股份连续的大幅度下跌吓破了胆子,再也没有人敢碰一碰这只面临崩溃的股票了。杜念基转过头来问李荷:“怎么会这样呢?”李荷摇了摇头说:“没有办法,我们已经不坐庄汽车股份了,现在这只股票的价格,完全操纵在别人的手里。”杜念基看着车钟信,等待着他的解释。车钟信抬起头看了杜念基一眼说:“两个月以来,我们一直控制着汽车股份,使它处在一个相当强劲的上升通道内,市场上普遍对这只股票看好。最近,我急需调用一笔资金,见大盘走势很好,就想暂时把资金撤出来,临时用一用。这样,就指示下边的人,抛出了绝大部分汽车股份。我心想,反正大盘向上攀升,不如把汽车股份放‘单飞’,等资金回笼,再重新坐庄。没想到,刚刚几天的工夫,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抽出资金做什么用去了?”杜念基问。车钟信抬起眼看着他,没有做声。杜念基心里就明白了,他一定是把资金投入到他与胡达成的“买卖”中去了。本来,胡达成拉车钟信一起做走私成品油的买卖,让车钟信入的是“干股”,目的就是要利用车钟信与车樵民、杜念基等人的关系,为他所谓的“买卖”铺路搭桥。车樵民历来小心谨慎,绝不会干这样违法乱纪的事情,这一点车钟信心里自然明了,所以也不敢找到他老爸头上去,就把希望寄托在了杜念基这方面,想让他利用商贸银行,为走私活动建立顺畅的外汇交易渠道。上次,几个人在酒店交锋,车钟信一心一意想把自己拉进胡达成的走私活动中去,没想到几个人谈崩了,车钟信一方面觉得自己脸上无光,另一方面也就不好意思再在胡达成那里入“干股”,坐吃利润了,所以想出了调集资金入股的下策。他这样挪用国安证券公司的巨额资金,已经是非常严重的违法行为了,此事必须严格保密,他碍于李荷在场,不敢说出口来。杜念基在电脑旁边坐了下来,问李荷:“据你分析,现在汽车股份里面有没有庄家?”“肯定有庄家,而且还是大的庄家。”李荷飞快地切换着几天来汽车股份的交易画面,肯定地说,“对方能够连续、集中地抛出几十万、几百万的卖单,就说明了这个问题——一般散户、中户和大户是不可能集中打压一只股票的。”“就是说,在十几天的时间里,我们大量地抛出汽车股份,而有人就在暗中大量地买进汽车股份,不知不觉之间,实现了‘换庄’?”杜念基问。“从现在的情况分析,是这样的。而且对于这次换庄,我们竟然一无所知,一直蒙在鼓里。”李荷说着,不无责备地看着车钟信。车钟信见了,摆了摆手,无奈地对李荷说:“好了好了,你也不必责备我了。”原来,车钟信抛出汽车股份并没有通知李荷。正巧那几天李荷赶写一篇论文,到财贸大学图书馆查阅资料,车钟信撤庄心切,就直接指使省汽车工业集团的人抛出了汽车股份。汽车工业集团的那些外行们也没有多想,就一味地大量打出抛单。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在他们抛售的同时,正有一个神秘的接庄人,悄悄地接收着汽车股份。本来,只要稍微懂行的人看一眼成交量就会明白,大量的卖单和买单同时成交,一定是有人在试图坐庄,图谋不轨。这时,坐在一边的李小强问:“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呢?我们这边撤庄,他们那边就坐上了庄?”李荷说:“这说明,早就有人盯着汽车股份这只股票了。”车钟信说:“这一点也不难理解。很多券商和机构都知道,一直有人在控制着汽车股份,所以使它保持了比较坚挺的走势。别人干瞪眼地看着它一个劲地往上走,就是捞不到一分钱的好处,早就对它垂涎三尺了。最近,国家连续出台了一系列支持国有企业改革的政策和措施,促使国有企业版块的股票整体上扬。在这种关键时刻,我们要撤庄,不知道有多少家机构盯着汽车股份呢,你这边一抛出,他那边一律通吃,绝不会手软的。”杜念基想了想,说:“你说的这种情况当然存在。但是如果是那样,只能形成狼群围攻一只老虎的情形,最后是每一只狼只抢到一点点儿肉。可现在从大量集中卖盘出现的情况看,对方肯定不是一群狼,而是另一只老虎。也就是说,对方不是众多大户在持仓,而是一个庄家在坐庄——绝大部分的筹码都集中在他一个人手里。”车钟信听了,也赞同地点了点头:“让人难以理解的是,这个神秘的庄家刚刚坐上庄,还没有赚到钱,就急急忙忙地打压汽车股份,他的目的何在呢?”车钟信的话点醒了几个人。是啊,这个庄家确实够神秘的。他坐庄汽车股份,好像不是为了赚钱,而是要像猫捉老鼠一样,故意玩弄这只股票,非要把它的价位打压下去不可。李荷说:“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立即搞清楚,到底是谁在坐汽车股份的庄,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否则,我们在明处,人家在暗处,我们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儿了。”几个人听了,不住地点头。车钟信说:“我们可以通过龙虎榜软件,分析各家券商的交易量,看谁和我们卖出汽车股份时形成对称交易,然后再追查是哪家机构在这家券商处开户炒股票,这样就基本能够查出对方的下落了。”“我已经让我的助手在做这项工作了。”李荷说。车钟信听了,赞许地点了点头。看着电脑屏幕上一根长长的阴线,杜念基陷入了沉思。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样处理汽车股份目前的局面?是任它放任自流,就这么像跳水一样地无休无止地跌下去?还是调集资金进行托盘,挽回车钟信创下的败局?可以说,汽车股份在股票市场上的表现,直接影响到汽车工业集团能否成为强势绩优股。而汽车工业集团的好与坏,则直接关系到李小强、车樵民和自己的工作。甚至包括车钟信在内,大家都不愿意看到这只股票再这样跌下去。但是,要想阻止这样严重的跳水行情,又谈何容易呢?首先,要调集几亿元的资金,这一大笔钱从哪里出?车钟信刚刚把原来的资金挪做它用,估计一时半会儿是调不回来了。汽车工业集团那面,能够筹集到的资金也一定非常有限。从自己这里融资?倒不失为一个办法,但是现在是曹平林掌管着商贸银行的资金工作,没有他的指示,自己是无法从行里调出几个亿的资金来的。杜念基实在是不愿意向曹平林开这个口。钱的问题倒不是个问题,到底是何方的神秘人物在坐汽车股份的庄呢?他的目的是什么?他有多大的资金实力?种种疑团的存在,使汽车股份成了一个神秘莫测的陷阱,使得杜念基也不敢轻易碰一碰它了,天知道这里有多大、多深的泥潭,一旦涉足而无法自拔,导致自己从商贸银行拆借来的巨额资金无法正常偿还,那可是要掉脑袋的事情了!这时,车钟信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他看了看来电显示的号码,不禁咧了咧嘴,接听电话。杜念基在一旁听到,电话里,一个人在非常严厉地跟车钟信说着话,就猜到这电话十有八九是车副省长打过来的了。李小强大概也猜到了,一脸坏笑地看着车钟信。车钟信简单地向车副省长介绍了汽车股份现在的情况,只是隐去了他撤资的环节。电话里,车副省长严厉地向车钟信发布着指示,车钟信不住地点着头,嘴里应着“是,是”。这个平日里人五人六,把一切都不放在眼里的证券公司总经理,在他老爸面前竟然如此服帖,可见车副省长教子的方式很不一般。杜念基禁不住笑了起来。对话中,车钟信偶尔也来上一句“也不完全怨我嘛”,为自己争辩几句。最后,只好说道:“好吧,我一定尽力而为。”放下了电话。看见李荷在偷着乐,车钟信故作生气地说:“你还笑?再笑,我让你坐大厅去!”说完自己也笑了起来。杜念基就笑着说:“嘿,嘿,车总挨了呲儿,别拿下属撒气啊。”“你还挺怜香惜玉的呐!”车钟信说。杜念基同李荷的关系,几个人早已经知道。李荷红着脸,低下了头。“老头子发了火,要求我在最短的时间内力挽狂澜,你说怎么办吧。”车钟信冲着杜念基说,摆出了一副死皮赖脸的架势。杜念基架起了二郎腿,满不在乎地说:“怎么办是你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嘿!他这不是见死不救吗?!”车钟信指着杜念基,冲李小强说。李小强刚要说些什么,杜念基的手机响了起来,没想到,电话竟然也是车樵民亲自打过来的:“念基,我听说汽车股份出了问题?”“是这样的。”杜念基看了看车钟信说。车钟信听出是他老爸打来的电话,赶紧冲着杜念基又挤眉瞪眼又摆手。“情况很严重吗?”杜念基说:“一些问题现在还不太明了,但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是比较糟糕的。”“汽车股份是我省几家上市公司的领头羊,它出了问题,很多方面都不好办啊。”车副省长忧心忡忡地说。“是啊,我们现在都很着急……”杜念基字斟句酌地说。“好吧,就这样吧。”车副省长没有再说什么,放下了电话。杜念基抬眼看着车钟信和李小强二人。毫无疑问,车副省长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确了:他希望杜念基帮助车钟信和李小强,共同努力,改变汽车股份现在的局面。三个人面面相觑,杜念基抽出一支烟,点燃了,狠狠地吸了起来。过了半天,他抬起头问李荷:“据你估计,对方坐庄持筹的成本,大约在什么价位上?”李荷立即明白了杜念基的意思,她一边快速地翻阅着一沓厚厚的资料,一边用计算器做着运算,说:“我们已经做了初步的测算:按照我们撤庄时的抛盘价估计,他们的持筹成本大约在15元左右。我们抛出了四千万股,而现在汽车股份的市价是20元,如果我们要接盘,至少还需要资金七八个亿。”杜念基没想到李荷反应如此机敏,就故意逗她道:“我也没答应就要接盘的啊?”李荷一愣,随后气恼地给了他一拳,说:“快点儿的吧,我都要急死啦!”“是啊,快点儿的吧,我们都要急死啦!”车钟信阴阳怪气地跟着学舌,几个人笑了起来。“好吧,言归正传。”杜念基严肃了起来,说,“小强,你能出多少资金?”“我们汽车工业集团在这里已经有一个亿了,我再出一个亿!”李小强咬着牙说道。“钟信,你也必须出两个亿!”杜念基瞪着车钟信说。“我?两个亿?好吧好吧,两个亿就两个亿!”车钟信说,“真要了我的老命了!”“那还缺四个亿。”李小强看着杜念基说。杜念基沉默了下来。忽然,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闪了出来。他抬起头问李小强:“商贸银行给你的贷款,有多少到位了?”“大概有一点五亿美元吧。”李小强说,“可是这些钱我已经花出去了啊……”杜念基抬手打住了李小强的话头,他站起身来,在房间中间踱着步子。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抄起电话,直接拨叫了曹平林的手机:“平林,对对,我念基啊。我想问一下,你那里的外汇头寸怎么样?”曹平林想了想,在电话里说:“我出来几天了,详细的数字不知道。但是人民币头寸宽绰得很,外汇头寸很紧张,大约只有两千万吧。”“是这样,省汽车工业集团这边紧急需要划拨五千万的外汇贷款。”“是吗?”曹平林听了,很感意外,“可是信贷部门给我的用款计划中,没有这一笔啊?”“是他们临时改变了技术改造计划。你看怎么办呢?”杜念基问。曹平林说:“那只好从总行调头寸了,估计得一两天的时间。”杜念基不禁焦急了起来:“那样恐怕来不及了。”电话那边,曹平林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杜念基终于下定了决心,斟酌着说道:“平林,如果没有外汇头寸,就用人民币吧。”“人民币?为什么用人民币呢?”曹平林似乎在自言自语。杜念基沉默着,他不想再解释了,他也不想把已经替曹平林摆平了人民银行的事情告诉给他,如果那样,似乎是自己在同他做着什么交易。杜念基不想那样做,他要看看曹平林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大约过了一分钟的时间,曹平林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在电话里一字一顿地问到:“念基,你有把握吗?”“没有问题的。”杜念基肯定地说。“好吧,念基。”曹平林终于说,“我这就授权资金计划处,给你调过去四个亿人民币,保证一会儿到账!”“平林,谢谢你!”“念基,你就别跟我客气了。”曹平林在电话里诚恳地说。那边,李小强已经在给汽车工业集团财会部打电话,指示他们:一旦有四个亿贷款到账,立即把资金打到国安证券公司的股票账户上来。几个人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好吧!”车钟信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剩下的工作,就由我们来做了!”他引着众人走进了办公室后面的套间,这是他平时休息的地方。在房间的一角,他推开一扇夹门,几个人走进去,里面竟然是一间足有二百平方米的大厅,在大厅中央,一字排开,摆放着十台电脑,在前面正中央的墙壁上,悬挂着两面巨大的显示屏。李荷看了这阵势,禁不住轻轻地“呀!”了一声。车钟信启动电源,开启开关,显示屏上立刻显示出沪深两市的大盘行情,电脑上则显示出各种股票的走势。他在一张纸条上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严肃地看着李荷说:“这个人家也掌握着八百万左右的汽车股份,你可以在电话沟通后,跟他们做对敲,互相配合着控制股价。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你的工作间。我派出十名只懂简单操作的初级操作员,归你调遣,八个亿的资金在你手上,你的任务就是:通过各种手段,重新坐庄汽车股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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