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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平台登录】【江南小说】生死混乱


  这几天,静安陵园表面一如既往的平静安谧,暗地里却乱翻了天。毫不夸张的说,陵园里所有的人员都几乎成了不挂牌的福尔摩斯。
  事情还得从三天前说起,那一天是小丁当值。那是个雾霾天,太阳毛着张不阴不阳的脸,带着萎靡不振的颓废,整个的天空薄雾笼罩,情绪不佳.一片混沌里,陵园更是灰蒙蒙烟气沉沉的。下午大概三点,有新亡者的骨灰要送进陵园,小丁开了陵园的大门核对了一应书面记录和相关收据后便打开了安息堂1号门。按照事先预定,这位新亡人是安排在1号门内的九排632号墓穴的。打开墓穴的同时,小丁发现了紧挨上方的墓穴空了。他感到奇怪,凭记忆他知道上面这个墓穴的亡者是名叫胡安的小城显贵,曾经的风云人物。第一时间,他以为是在他休息的这几天里,胡安的家人替其在老家或者什么地方买了墓地,再或者是调换了双穴,去了2号安息堂?细想又觉不可能。在协助主家安放好灵位,锁好墓穴,又次第锁上两扇大门后回到传达室,他把心里的疑问问了老林,老林的头摇成了拨浪鼓,嘴里还一叠声的说一定是小丁看错了。两个人为此重新打开一号门验证,这下怀疑得到确定——胡安的骨灰盒真的不见了。于是两个人心急火燎的打了园长电话,汇报了事情的经过。
  园长正在外面办事,听说之后,撂下未办之事便急速回了陵园,路上又电告了几位相关人员火速集合,说有重大事情磋商。骨灰盒的失踪是自从陵园建园以来,从来没有过的蹊跷事情,更令陵园领导伤脑筋的当然不仅仅是骨灰盒的丢失。
  因为事关陵园的声誉和资质信誉,加上失踪的又是胡安的骨灰盒,这就使得问题微妙而不同寻常起来。事发后,领导决定先不报案,对外一定严格保密,然后再从内部摸排了解,首先排除人为因素的蓄意,当然,更得分析有无内部联合外部共同作案的可能,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事情圆满解决。话说回来,要想丢失的骨灰盒在悄无声息里完归并不是容易的事,N城说大不大,但就一只骨灰盒而言,那就如同大漠与沙粒了。有人说要是只想敲点竹杠,三两天里肯定会有电话通报。怕的是在茫无头绪的前提下,在渺茫的大海里捞针。
  一晃,三天了,敲竹杠的电话始终没有响起,园内工作人员排查也很快有了结论,每个人都没有作案的嫌疑,最后大家寄希望于有人恶搞。于是,一干人又围着陵园里里外外进行了拉网式搜寻,结果可想而知。
  丢失的骨灰盒如石沉大海般无声无息。第三天的下午,几个正副园长又聚集在办公室里冥思苦想,副园长刘祥提议要不悬赏。提议立马遭到反对。园长说,悬赏等于变相告诉人们,我们的陵园连骨灰盒都保管不了。这样势必会引起社会的强大反响;势必导致胡安的家人前来兴师问罪。说到家人的问罪,又有人忽发奇想推测是不是问题就出在胡安家人的身上?都说权贵家的事情最复杂,最有玄机,会不会他们乘着来祭奠的时候在骨灰盒里藏了猫腻,小而言之贵重宝贝,大而言之涉及家属重大利害关系的秘密?然后家属内部起了纷争,便有人偷偷把骨灰盒雪藏了?众说纷纭下,园长也没了方寸,最后大家一致决定,走一步看一步,实在不行,再与胡安的家人面谈,相机行事。
  
  二
  说起胡安,在早些年的N城,是家喻户晓的知名人士,他的知名不仅仅是他房地产老总的头衔,更因为其创业的传奇和后来的成功所带来的特殊身份而衍生出的接连不断的轰动、纷乱和繁杂。
  胡安来自农村,有人说他从一个乡村角落里的农民到成为小城赫赫有名的红顶企业家,期间所经历的曲折艰辛是令人无法想象的,其拼搏努力是令人起敬的。
  事情得从养鸡说起,大概十七年前的某一个秋天,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大清早,胡安和发妻怀揣着七拼八凑的一千余元钱去了C城郊县,准备买了好的鸡苗养鸡。谁知道到了鸡场,与老板谈妥价格,又挑好了鸡苗之后胡安才发现自己揣在后枪袋里的一千元钱包括几张零票全部不翼而飞了。那时候的一千元,对于他们几乎是与天平齐的大数,得知钱飞走的那一刻,夫妻俩目瞪口呆,那一种无助失落所带来的是天塌地陷的震撼。最后鸡苗没有买成,两个人只好落寞的告别鸡场。
  踌躇满志的发财梦消亡在出师未捷的刹那间,这是两口子做梦都没有想到的事情。走出鸡场大门后的胡安万念俱灰之下蹲在野地里捧着头“呜呜呜”的哭了。一边哭,他一边自语“这下我们借了人家的钱用什么还?什么时候才能还清?”这时候外面已是傍黑,两个人自从早晨出门直到此刻还饿着肚子,老婆带着哭腔说“我们得想办法回家才好”。他问“天黑路遥,肚子空空,还隔着一条长江,我们即使想走回家也没有天桥。”“天无绝人之路,我们先去吃碗面条,就是天塌了,饭总是要吃的。”老婆回头又擦了擦自己红肿的眼睛扶着他的肩膀说。胡安没好气的回答,“吃西北风啊?”“你等等。”老婆说着慢慢坐到地上,又脱开了一只鞋,一手托着鞋一手在里边挖啊挖的,时间不长,老婆的手上有了一张两元一张一元的纸币。老婆苦笑着说“原是做个小防备的,不料还真的防到了。”一线曙光隐去了胡安心头蔓延的颓废。接下来两个人为了寻找最便宜的面条足足走了好几里路,最终在饥肠辘辘的坚持下找到了一个小面摊,一碗面条一元五,这是至此为止找到的最便宜。老婆舍不得把钱全部压上,只买了一碗。汤汤水水的一碗面,老婆向老板娘多要了一只碗,拿了两双的筷子,说了些好话,多要了些面汤。吃的时候,两个人把面条挑来挑去的都想对方多吃点,最后老婆催他“再挑面条就凉了,快吃了吧。我胃不舒服,喝了点面汤都堆在胃里了。”
  吃完这碗平生最难伤的面条后,两个人又赶路,走走停停的最后还是到了轮船码头。深秋的夜,风已经带着冷冽的寒气,两个人挨挨挤挤就坐在凌乱而粘涩的旮旯里挨到了天明。
  挨到天明并不意味着就可以回家,剩下的钱远不够支付回家的路资,两个人成了吊在空中断了翅膀的大鸟,好像除了垂直下坠再无他法。怎么办?老婆说空等不是办法,先出去兜兜,要是运气好遇上老乡的话,我们就可以借上三五元回家了。这一天还真是好运气,就在两个人饿着肚子踽踽于候船室门口的时候,遇到了老婆的远房表弟转道,于是,两个人有了峰回路转的转机。
  三
  第一次怀揣的梦想被小偷生生打灭之后,胡安和老婆痛定思痛后决定还是回归大自然,用胡安的话说“轮到我们下海海水也会干。还是和土坷垃打交道太平,虽说吃不饱起码饿不死。”
  一个月后的一天,那位C城码头碰到的妻表弟来串门,闲聊中说起了生活的不如意,说起了新疆。这几年里表弟在新疆混得还不错,临走的时候问他们要不也去新疆试试?都说人挪活树挪死,胡安犹豫着“就怕去了那里也干不了什么,还白白的糟蹋了路费。”表弟说“动比不动好,起码我在那里可以做你们的后盾,可以帮衬到你们。”在表弟的一番诚挚邀约下,再加上身上还背着债,第二年的初春,胡安和老婆放下一对儿女去了新疆。
  初踏上异域他乡土地的胡安夫妇是忐忑的,更是不安的,好多天之后两个人决定还是捡起几年前的老本行——做豆腐。选择做豆腐的初衷是本钱小,工序熟悉。创业是艰辛的,即使是简单的做豆腐,卖豆腐。夫妇俩最辛苦的时候每晚也只能睡上三四个小时,好在两个人都能熬,能吃苦。
  不知不觉三年就这样过去了,胡安夫妇从卖豆腐开始,渐渐的做全了豆制品系列,后来又兼营了黄豆芽、绿豆芽的买卖。因为做出的成品好,加上夫妇俩尤其是老婆的敦厚诚实,他们的货品在当地卖出了名。小打小闹的经营虽然艰涩,起码日子可以安度了。有一次,在卖豆腐的过程中,胡安意外结识了一位同乡,这是一位很早就出道的房地产前辈。基于同在异乡为异客的同乡情节,两个人在不知不觉中渐渐的热乎起来,随着时日的绵延,两个人的关系也愈见亲近。有一天,同乡对胡安说“你们夫妻俩这样没日没夜的辛苦,要我看也扒拉不了几个钱,要是愿意的话,就跟着我搞搞房子吧。”
  经历了几个昼夜的思考,胡安在与老婆做了反复的权衡利弊之后决定停止豆制品的一切制作销售,改投老同乡门下。
  又一个三年后,胡安的身份已从一开始的跟班摇身为工程预算员,再后来又成了同乡身边举足轻重的得力干将。这一年,同乡有了进军内地房地产市场的宏愿,因顾念到新疆的一座大厦还处于筹建的微妙阶段,委托胡安做先行官提前回乡打理筹备阶段的一应事例。
  就这样,在新疆呆了六年之后,胡安夫妇终于回到了自己的老家。而彼时,因为岳父母已经年老体衰,一对儿女又相继面临中考,胡安和老婆商量,让其回归家庭,做个相夫教子的家庭妇女。
  回到老家的胡安,因为之前在房地产市场的摸打滚爬已经有了一定的经验积累,再加上他与生俱来的灵敏,在回乡一年后,他成了工程的子项目承包方,再后来蛋糕越做越大,两年后,他注册成立了独立的房地产公司,成了名符其实的老总。
  身份改变后,随之而来的就是弃旧迎新的大换血,两年后,他辞退了曾经同甘共苦并跟着他从新疆一路转战老家的施工队长,辞退的原因名义上是眼下项目稀少,生怕耽误了老朋友的发财,实际上是这位老兄的过于不善变通,凡事死板的缘故。再后来,他又新聘了一位公关。
  所谓公关,顾名思义当然得在关系学上所向披靡。胡安聘的是年方二十挂零的美娇娃,名叫鲁玲。那可真是个不可方物的尤物,大专学历,一米六五的身高加上袅娜的扶风弱柳的芊质,长发飘飘,面如凝脂,鼻如悬胆,美目流转,一开口燕声雁语绕梁不绝。有了这样一个尤物招摇各路,红灯停成了绿灯行,再加上胡安两个弟弟的左右帮村,公司扶摇直上,不但业务量芝麻开花节节高,其知名度也像跑马溜溜的响起来了。
  又一个两年后,鲁玲向胡安提出得学有所用,干点实实在在的。于是,由胡安一手打造把娇娃变身成了公司的财务经理。
  三
  一手掌握了公司财政大权的鲁玲的再变身是个不算漫长却充满了纷乱的过程。这期间最早涉及的是胡安的发妻。说句心里话,他与鲁玲的地下情虽是公开的秘密,他却真的没有想过在婚姻上要而今迈步从头越。男人么,红旗不倒彩旗飘飘才是最佳方略。坏就坏在鲁玲在他的猝不及防中怀孕了!顾念到头上的红顶以及社会影响,胡安准备用钱说话,鲁玲却一往情深信誓旦旦今生非他胡安不嫁。感动之下似乎只有奉子逼离,奉子成婚了。
  凭心而论,此时的胡安对发妻还是有感情的,虽然感觉淡了,毕竟是一个身体两只手的关系,要是突然断了一条臂膀他还是会感觉疼痛的。加上这么多年的同甘共苦,心里也确实是烙了很深的印痕的,更何况他和她还有一对儿女。更细想老婆没什么不好,就是老了,焉了,黄脸婆了,让人难以起性了,女人么,花而已。
  那真是一段不堪其烦的日子,一边是娇娃红胜火,庭院深深深几许;一边是昨日黄花虽已谢,还有旧忆难消。是但见新人笑还是固守于死水微澜般的陈旧里,从此与娇娃成为碧海青天夜夜心的永久遗憾?胡安在最终的抉择里决定听取自己心灵的最强音:世上无毒不丈夫!多情真男子!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离婚的事情对于发妻和一对儿女来说是世界末日的到来,这是胡安所没有预料到的。在他的深心里想清楚了也就一挥手的程序何至于如此纠结?母子三人结成了统一阵线,试图用真情、眼泪、回忆来唤醒他那颗迷失的心,最终却是一江春水向东流。那以后,发妻带着一对儿女拿着他施舍的不多的一点钱固守在老家的老宅里,与此同时胡安为鲁玲买了新房,靓车,安排了盛大的婚庆,之后又为娇娃的一对与胡安差不多年龄的岳父岳母安排了住屋。
  与此同时,缺少了父爱的儿子荣在高中临近毕业的前半年里遭遇了父母婚变的心灵拷打后成绩一落千丈,之后虽然又复读了一年,奈何心的创伤刻骨铭心,大学的梦已是无望。复读之后又半年,前妻约了胡安,说眼看着儿子这样耗着不是个事儿,能不能让儿子就在你自己的公司里做个事?胡安说“行,我回去和小鲁说一下,安排个妥当的位置就中。”谁知道,胡安这一次把自己的力量估算大了,鲁玲坚决反对荣的进入。她的话说得冠冕堂皇又携枪带棒“我并不是个斤斤计较的小女人,之前你给了他们多少,我也不说了。现在你可以再给他一点钱,让他自力更生。你把儿子安排在公司,知道的说你是家属企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与黄脸婆死灰复燃,用儿子做联络官。还有,你怎么就不想想我的立场?摆明了是水火不相容的两方,保不住那老女人安插了儿子进来就是打好了算盘的。哼,你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又有了什么花花肠子。要是你真的嫌了我,那就明说么。为了你,这几年里,我可是什么财务黑账都没说。要说你啊这几年里黑了多少的不义之财,做了多少的豆腐渣工程只有我最清楚!惹恼了我,哼,大不了鱼死网破!”电闪雷鸣的一席话,把胡安的承诺打了个稀巴烂,从此,儿子和前妻成了彻底的前尘往事,而胡安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鲁玲手中的木偶。

南风国成王政五十二年,出少年将军,所向披靡十战九胜,最终战败,同敌军首领同尽,头颅挂于敌城门十五日有余,后不易而飞。史册载名姜平。
  ————楔子
  将军府后院,四周山石花木,假山上攀爬着几株柳树,柳树下是一条清溪,溪水弯弯曲曲沿着光滑的石头消失在杂丛中,假山的背后,健壮的少年提剑穿梭在桃树下,身形转换,剑光在桃树下闪着幽幽冷光,手胺翻转间飘落而下的桃花被削得七零八落。
  不远处的一个四角凉亭中,姜湛收回目光,抬手为自己和对面的老人斟满酒杯:“不知老师觉得家兄如何?”
  老者伸手捋了捋苍白的胡须,笑道:“姜大将军大战期间中途返家所收义子绝非凡夫俗子。”
  姜湛的手一顿,垂下了眼睑,遮住了眼中的情绪,语气恭敬“家夫离去前,嘱咐学生好好照顾家兄,学业和武术都不可落下,家兄自幼在乡下长大,身子健壮,又有武学功底,请来的师父也对家兄赞不绝口,只是这学业,夫子换了一个又一个,学生无奈,只好请老师出山。”
  “湛儿你今年多大?”
  “学生今年已十六有余。”
  老者面色有些恍偬:“都已经十六了,你八岁师承我门下,天赋惊人,若非你十岁那年出事,落下病根,身子羸弱不能学武,现在也是一代少年名将了。”顿一顿:“我记得我说过你是我今生最后一个学生,如今我已经老了,也没有什么经历去教导别人。”
  清风伴随着桃花的清香,撩起姜湛的袖角摇了摇,又轻飘飘的落下,姜湛沉默片刻,声音依旧恭敬:“是学生唐突了。”
  
  夜色渐渐蔓延,一轮弯月挂到了树梢,书房的烛光忽明忽暗,姜湛耐心早已耗尽,面色微寒:“今日便到这里,墨研,回去。”
  坐在案旁的姜平只来得及匆匆起身,不小心带倒墨盒,洒了一案,他慌忙下用衣袖擦干净,白净的新衣被墨染黑了一片,再抬头,却连姜湛的身影都看不到了。
  沉沉的夜色下,姜平挫败的叹了口气。
  他自幼在乡下长大,娘亲在一场意外中死了,爹又跟着姜大将军常年在战场,他从小就是吃百家饭长大,知道猪怎么喂,知道刀怎么磨,哪里知道笔怎么握。
  那个时候,他还不叫姜平,而是乡下一抓一大把的名字,叫狗子。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拎着棍子帮花奶奶赶跑偷吃的野狗,还有就是跟着村头的王铁匠练武,王铁匠之前是在少林寺做和尚的,后来遇见了王婶就还了俗,凭着一身力气在村里开了家铁铺,他能一只手捏死一只野狗,在所有小孩子眼里是大英雄。
  姜平心里很难过,他和爹虽不常见面,心中却十分佩服,他来将军府的前一天晚上,一大群人把他从被子里叫起来,说是他爹死了,姜将军念着他爹跟着自己出生入死十几年,想代替他爹照顾他,收他为义子。
  一直在村子里混吃混喝的姜平一下子成为了将军府的大公子,村子里的人十分高兴,有人给他送白面,有人把自己家种的菜送一箩筐,张奶奶也把自己家唯一的一只公鸡给他送了过去,他望着满院的人有些愣,愣完了突然问:“我能像我爹一样上战场吗?”
  头发有些花白的姜将军眼光温柔,摸着他的头顶点点头:“自然能,等你长大了就代替你爹跟在我身边,如何?”
  他从此便不再叫狗子,有了自己的名字,叫姜平。
  姜平生性单纯,他来将军府已经一月有余了,虽然有些不习惯,但也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把这里的人当成自己的亲人,义父那日后就匆匆奔赴了战场,他每日不是学武就是练字,姜平也知道自己笨,学不会写字,看着弟弟每天给自己换夫子,心里也有些着急。
  但是怎么办呢?他活了这么大都没见过毛笔,更别说写字了。
  苦恼的抓了抓头发,又抹了把脸,手上的墨涂在脸上,他那张本来就黑的脸更黑了。拿着笔在手里摆弄,怎么都不舒服,最后困意渐渐上来,他打了个哈欠,干脆握着笔往书案旁边的地上一倒,就睡着了。
  
  姜湛第二天推开书房的门,就看到的是这种情景。
  姜平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打着呼噜,衣服上脸上全是乌黑的墨迹,头发凌乱的像一堆杂草,手里紧紧握着毛笔却被折成了两半。书案上也是一片狼藉,墨汁撒的到处都是,纸张被泡在墨里,经过一个晚上的酝酿,散发着恶臭。
  姜湛不是没有见过这般邋遢的人,将军府门外的乞丐也是这副装扮,堂堂将军府名义上的大少爷,此时这幅摸样,他觉得自己额头的青筋跳的异常欢快。
  头痛的扶了扶额头,他面若寒霜,冷冷瞧了躺在地上打呼噜的姜平,拂袖而去。
  次日,姜平多了一个教行为举止的老师。重点教导他睡姿睡相,要平稳,呼吸要轻柔,手掌放在小腹……
  这日,姜平刚睡醒,墨砚过来告诉他,有几位公子上门拜访他,姜湛叫他过去,一一相互介绍,有尚书的公子,有太傅的公子……
  姜平从平民一跃为将军的大公子,自然成了京城的焦点,小至平民百姓,大至王孙将族,议论不停,朝中大臣或好奇,或试探,或不解,一把年纪不好意思亲子上府,便潜了自己的儿子以结交好友的借口打探一番,姜湛自然早已预料到,他向来不喜欢这些虚伪的客套,但又觉得姜平不懂规律,怕失了将军府的面子,一路浅笑作陪,姜平在人群中手足无措,姜湛谈笑风生,不着痕迹的挡回了很多问题,一场客套下来,仿佛姜平才是收礼的作陪。
  两人把失望的众人送出门外,姜湛裹着厚厚的披风,正要回府,瞧见姜平还站在门口,出言问:“怎么了?”
  姜平转过身来,眼眶通红,隐隐有泪花闪动,张嘴闭合数次才重重感叹:“太感动了!”说完用袖子抹了抹眼角,快步走进了府中,留下姜湛在原地停留许久,才伸手抚上额头,头痛道:蠢货!”
  在将军府这种家庭中,有些事情一旦开了闸,便再也收不住,登门的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姜湛应对着各种怀有目的人不禁有些头疼,更让他头疼的却是姜平,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无论是谁只要和他客套几句,便开始掏心掏肺,隐隐有了割血结拜的趋势,一开始姜湛还会提点几句,到后来索性不再过问,任他去了。
  姜平也乐于交朋友,今日通谁去吃饭,明日同谁去游湖,性子本耿直老实,又不懂风雅,虽然时常闹笑话,倒是在京城的公子中混了个好人缘。一日中午,姜湛低头翻阅他写的字,近来姜平虽常不在家,学业和武功却没有落下,这也是姜湛准许他出去的原因。
  姜湛正低头翻阅着姜平昨日练得字,虽扭扭曲曲,比之前些日子好了许多倍,他略有些欣慰。
  墨砚匆匆忙忙从外面跑进来,惊呼:“少爷,大少爷出事了”
  
  姜湛见到姜平的时候,他正蹲在牢房的墙角,听见声音抬起头,青青紫紫的伤痕,丝毫看不出那是平日里总是一脸憨态的姜平。墨砚将银子打点给了狱卒,进去把他扶起,姜湛只是冷冷的望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便裹着披风先出了牢房。
  姜平却突然挣脱墨砚,几步上前拦住姜湛:“……弟弟,你听……”
  “听你说什么?”姜湛打断他,眼中的嘲讽沿着眼角溢出,语气冰冷:“将军府刚认的义子在回春楼因为一个妓子同丞相大人的公子大打出手?这些不用你说,街上的百姓都替你说了”
  绕过他继续往前走,语气冷冽如冰:“还有,不要以为进了姜家的大门就是姜家的人,你还不配叫我弟弟”
  “墨砚,扶他回去,依家规杖大三十大板,在祠堂外面跪一晚”
  那日姜家上上下下聚在了祠堂门口,看着那个满脸憨态的少年趴在凳子上,沉重的木棍一下一下打在身上,他把头埋在胳膊中,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姜平小的时候不是没有挨过打,调皮捣蛋的过分了,张奶奶会拿着鸡毛掸子狠狠抽他的屁股,王铁匠也会用手重重扇在他的脸上,那平时打铁的手,甩在脸上半边脸都没了知觉,那么疼,疼的他能一口气哭上一整天,王铁匠就会拿着根糖葫芦不耐烦的塞给他,破口大骂:“哭什么哭,哭声都能震塌半边天了”
  但是现在,他能感觉到棍子落下时刺耳的风声,也能感觉到落在身上钻心的疼痛,比王铁匠打的要疼十倍,但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点声音也不想发出,一点也不想哭,牙齿紧紧手腕,感到血腥味在口齿间流转,汗水沿着额角滴落在衣衫里,疼得他睁不开眼睛。
  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三十大板完了,他疼得没有知觉,有人上前扶起他,模糊中听见墨砚说不用他跪祠堂了,便有人把他向房间的方向抬,期间有人不小心碰到他的伤口,疼痛感便沿着经脉涌向全身,大脑一道白光,昏了过去。
  昏过去之前,他终于想清楚了,那个时候他能肆无忌惮的哭,是因为他叫狗子,现在,因为他姓姜。
  听乡下的大爷们讲,姜家满门忠烈,世代都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大爷们讲,姜家的男儿都是有泪不轻弹,铁骨铮铮,拿长刀,杀敌寇,眼睛都不眨,大爷们还说,姜家的男儿正直勇敢,慷慨侠义……
  而他,在青楼因为一个妓子打了别人,坏了姜家的名声,折辱了姜这个姓氏。所以姜湛说,他不配。
  可是,那个妓子,是春花啊……
  
威尼斯平台登录,  自从那日后,姜平在床上躺了整整半个月,比平日里沉默许多,很少和朋友出去相聚,大多数的时间都在练武识字,学业大有进步。但姜平还是姜平,改不了乡下人身上那种忠厚老实,姜湛却冷冰冰的纠正,那叫愚蠢。
  是挺蠢的,吃饭的时候总是狼吞虎咽,掉在桌子上的米粒连想都不想就用手一捏扔进嘴里,说叫节约,练字时总是把笔拿的像是拿筷子,配上极其认真的表情,别提有多好笑,大家都开始喜欢这个没有一点心眼儿的老实人,只有姜湛依旧面无表情,态度清冷。
  年少的墨砚忍不住多嘴:“少爷为何那般不喜大少爷?”
  为什么不喜欢?
  憨厚老实,吃苦耐劳,放在乡下必然是生活富足,安泰一生,然后他却进了将军府,顶着将军府大少爷的头衔,爹临走时说,此人必须为将军府下一代将军,接替他南征北战,精忠报国。
  精忠报国,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诉尽了多少忠肝义胆,又诉尽了多少血雨腥风。
  姜平空有一身本领,却没有脑子,这样的人,即便是做了将军,又能活的了多久?姜湛淡淡的扫了对面练剑的姜平,不咸不淡的做出了结论:“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是夜,姜湛裹着披风,月光流泻而下,映得他原本便苍白的脸更加惨白,垂着眼睑,手中握着的是姜老将军送过来的信。
  姜湛原本是一个活泼健康的孩子,但十岁那年随着侍读偷偷去骑马,马儿在树林中受惊,狂奔而去,不慎摔落昏迷,寒冬大雪纷飞,小小的身子将尽被冻僵,一个妇人路过,用体温将他捂热了过来,待到侍童带着人寻来,妇人早已失去了呼吸,姜湛大病一场,自此落下病根,体弱多病,药水不断。
  妇人丈夫大哀,姜将军惜他年轻力壮,便征了他做自己左右手,每月的奉银比其他人多了一半,大丈夫志向远大,一心从了军,只留家中年仅十一的狗子,交给父老乡亲,奉银分文不动分给了八方四邻。自此,一年便只见一面。
  姜家欠的是姜平两条至亲性命,如果可以,希望姜平能平安一生,但姜平的爹临死前,心心念着让他能参军,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能扬鞭策马,能斩杀敌寇,保家卫国。能代替他继续平八方的愿望,能看到百姓安居乐业。
  所以,姜家收他为养子,待之以亲子。
  姜湛深深呼吸,轻轻闭上眼。
  如果可以,他也希望成为爹的希望,如果可以,他也希望披上战甲,冲锋陷阵。
  恍若小的时候,骑在爹爹的肩头,一字一字的跟着他念:“我必平八方,收河山,安百姓,忠君主……”
  
  姜平神经大条,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个弟弟不太喜欢他,成日里往姜湛身边凑,姜湛看书的时候,他也看书,动作神情务必要做到和姜湛一样,尽管他根本就看不懂书上的字,吃饭的时候,姜湛夹什么菜,喝什么汤,都要跟着学学,更甚之姜湛晚上什么时辰睡?什么时辰醒?。
  一月下来,姜湛好奇,问起来,他憨憨的笑笑,道:“我觉得弟弟你的动作很好看,现在我也是将军府的一份子,得学好了,出去才不会丢了将军府的脸面”
  姜湛默默的看了他许久,忽然轻轻一笑:“自然要好好学”
  墨砚也笑:“少爷终于接受大少爷了”
  姜湛沉默片刻,缓缓道:“爹说的对,必待之以亲子,姜家欠他太多”
  留香楼新研制的食谱,老板广晏京城年轻公子,姜湛接了帖子,想了想,带着姜平一起前往。
  冤家路窄,丞相家的公子木骄也在宴请之列,一见到姜平就尖酸刻薄的讽刺,姜平拿斜眼瞟了一眼姜湛,见他不动声色,嘴角笑意浅浅,深深忍了下去。
  偏生木骄不是个知进退的人,嘴巴不依不饶,越说越难听。
  “诶?你们听说了吧,城北有只乌鸦飞进了凤凰巢里,结果被咬的浑身伤”
  周围的人为了附庸,哄笑作一团。姜湛夹了片青菜放进姜平的碗里,姜平吃了一口,突然神神秘秘的凑到姜湛的耳边,低声问:“他刚不是还在骂我?怎么就突然说起了乌鸦”
  姜湛“……”
  他忽然很欣赏姜平的蠢笨。

楔子:七夜之末,缠青丝难断世世情
  
  七夜已逝,恍惚几世轮回,重影覆满斑斓青石的奈何桥上,唯一一株谢败千年的记忆花残香犹存,连同那株粉色妖娆的魅颜,在记忆吹蓝天空之后开满彼岸。
  再也不见那寒潭冰层之下,绝美女子的笑颜,一袭黑色风衣而至,等在轮回里千年万世的男子,他嘴角魅惑的弧度是在为谁上扬?
  寒潭月魅、冰冷雪落、梅散幽香…
  这是唯一的景,为她明,为她落,为她绽!
  那个如夜般孤独且冷魅的男子静静驻立在寒潭之边,眼睛注视着沉睡在冰封之下绝美的女子,风颜,我是魅鸾,你可有听见?满目的柔情皆是为那潭底冰封的人儿,他黑色风衣下,藏了多少痴情,纠缠几世的爱终是抵不过一个宿命字。
  三世轮回皆错,千年阻隔,待她忆起时,记忆花逝,玉殒黄泉,如今又要受这千年牵绊,永世轮回!
  他眸中,万般柔情皆是为了那个他深爱几千年的女子,他的风颜,被神抛弃最终还要坠入轮回受永世之苦的女子。
  他永远不会忘记她说过的话,她说,魅鸾,我没有忘记你,未来也不会!
  一只拳头狠狠的砸在坚固的冰层上,他的话那么坚韧,如同千年凝固的冰一样。
  风颜,你看你多傻,你为他们神界做了那么多,可是他们是怎么对待你?他们抛弃了你,那是你的父亲-高高在上的神界之王,可是他做了什么,他亲手将自己的女儿打入了轮回!
  风颜,这一世我定要找到你,我用整个魔界起誓,若天依然阻止,那么我定要逆天,做这唯一的霸者!魅鸾转身,眸底是耀眼的红色,铺满黄泉之路,难见的笑从他的唇边绽开,魅惑而邪肆,风颜,你看见了吗?
  曼陀罗又开了…
  如血般铺满黄泉的曼陀罗华不在是这幽暗地狱唯一的花。三生石旁,曾是谁用几世爱恋,感动阴霾,魅颜花开,花开千年。
  魅鸾,我要你回到你的世界,你不该为了我,再动邪念!
  缥缈一缕青色,恍惚是那人魂聚,只是他早已离开,冰层之下,一滴温热的眼泪莫名间从那紧闭的眼角滑落,瞬间融化整片冰封!
  再见,一舞名动天下!
  
  (一):一阙渭城舞,倾颜笑靥眸中泪
  
  清秋含韵,菊芳自赏,却是渭城难得盛景。这天下谁人不知,渭城墨菊乃菊中之王,更是这渭城最美的景,如今秋韵正浓,前来赏菊的人亦是络绎不绝。
  名花是景,舞花仙子更是一景。
  这渭城菊花节有个特别的地方,那便是每年菊展当日,都会有选一位绝美的女子花海中央献舞一支,作为舞花仙子,共祝渭城繁荣昌盛!而今年献舞的则是独居渭城南湖水榭居的主人,名唤绝尘,人如其名,肤白如雪,面若桃花,冰肌似玉,黛眉樱唇,便是那绝然尘世的仙子般翩然于世,傲立花间。
  花展广场,络绎不绝的人群,五颜六色的菊花,不知谁大喊一声“舞花仙子来了!”众人纷纷望向一端缓缓而来的花车,一位身着青色纱裙的绝美女子翩纤起舞而来,她的周围满是盛放的各种名贵菊花,其中最数中间环女子一圈的墨菊高贵美丽。
  花车向广场中心靠近,车中女子忘我的舞着,冷漠绝然的表情,空寂却充满悲伤的眸子,她的世界仿佛容不得其他,只得尘世沧桑,万般轮回!她的世界只有舞蹈,她的世界之外,混沌天外,仿佛都与她无关。
  那是怎样熟悉的景,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里挥之不去的梦靥。落雪的月夜,梅香的雪夜,冰层之下沉睡千年的绝美女子,恍惚间她的脑海又是无数的画面:鲜红的嫁衣,如血耀眼,高崖坠落,一滴血,染万里草原。阴暗地底,火照之路,逆天、冰破、箭矢…她为他亡,魂断奈何桥,三生石,魅颜开!
  ……
  起舞花间,她忘却一切凡尘,只记得,那些梦里纷繁扰她十九年的景,美的景,伤的景。
  “看,舞花仙子怎么流眼泪了?”人们随声望去,几滴清泪从她眼角滑落,这位来自人间的仙子舞出了千年的悲伤,舞尽了一生的泪水。
  魔冰玄镜,当他看见那镜中忽然盛放的满树魅颜,当他感受到那来自人间最美丽的舞者之泪时,他就知道,是她,是她回来了!落雪寒梅,冰上,他独坐饮酒。一杯梅花酿,他该是离开魔界了,风颜,魅鸾此去定要将你带回,永远不再放手!
  
  (二):二阙青裙念,忆锁画阁镜千年
  
  水榭花香,鸟欢鱼游,好不自在,她倚窗而立,眉目间几丝淡淡的愁丝,青色的衣裙格外美丽。昨夜的梦,又是那缠她多年的梦,模糊的景、模糊的人,她听见有人在喊着“风颜,风颜…”
  可是她不知道,风颜是谁,她的头会痛,心会痛。水榭前,粉色小花骤然开满一园,小路上,湖岸,粉色的花朵异常夺目。
  绝尘置身粉色花间,又是无数的画面晃过眼前:月夜梅雪、火色花朵、青石古桥、粉色花树,她听见一个声音,如魅如惑,风颜,我是魅鸾!粉色花儿倏然失色,绝尘站在花间,绝色容颜撞进他的眸。
  紫色的眸,火一般炙热的情。她听间他说,风颜,我是魅鸾。
  陌生的人,却有熟悉的眸,她于他是千年分别苦痛的爱,他于她,却如同路人太过匆匆。
  当魅鸾终于站在他爱的她面前,粉色魅颜开满凡尘水榭,他满心期待,却只听见,她一句淡漠回答,公子定是认错人了,这里只有绝尘,没有风颜。
  只有绝尘,没有风颜。回忆忽然泛滥,魅鸾的记忆里,任是那句失了千年的话,她说,魅鸾,我忘你三世,此生定要永世记得你。
  他记得,记得她说过的话,可是她忘了,如同茫茫世界路人一般,不记得他们点滴岁月,当初说的永世,如今梦已成空,两个早已熟知相爱千年的人,却这般天人何奈!
  绝尘的脑海忽然有无数的景漠然而生,青色的裙裳衣袂飘飘,她清澈眸底,一片紫色妖娆。
  魅鸾,我是绝尘,是这水榭的主人。
  她淡漠明媚不施粉黛的脸上如水般澄澈,不笑的眸,映满一袭青裙的念。忽尔间,他醉了似锦繁花…
  
  (三)三阙相思散,知与谁共水榭寄愁情
  
  墨染秋韵,霜湿谁袖,一夜之后话离愁。
  这千年的相思她却不知,只是这一世,梦里阑珊几许,念得他情长。魅鸾独立南湖北岸,远远望着那头泛舟的女子,前世的风颜,今生的绝尘。
  素白手指轻轻撩起冰凉湖水,鱼游鸟飞,荷绽蛙鸣。她的眉间淡淡惆怅,坐在船尾,静静的看着湖水波平如镜。
  蓦然抬头,竟望见他的影。魅鸾,我又看见你了…
  不过几日未见,她却已觉三秋尽逝。只是她又怎知,他曾千年孤寂,等她在黄泉之边,一梦千秋!
  魅鸾,我的梦里有你。她轻抚他紧锁的眉头,淡然而语,魅鸾,我喜欢看你笑,就像那天我们初遇时你温暖的笑。
  他不笑,因为她不笑,绝尘,你说你喜欢看我笑,那为何你却不笑?
  许是没有遇见会让我笑的事物吧?
  绝尘说道,目光注视着那粉色妖魅的花儿,一句话脱口而出,风颜是谁?
  魅鸾怔住,紧闭双眼,暗色中又见那沉睡冰层里绝美的女子,他的风颜…绝尘的眸里有清澈的化不开的浓雾,她默默的划这小舟,再也不问他,关于风颜的点点滴滴!
  南湖水榭居,她是绝尘,一个人的绝尘。
  清凌的湖水,在那个雨夜来临的时候不再平静,肆虐的湖水汹涌的上涨,这是在魅鸾突然消失的两天之后。绝尘撑着一把跟本无力抵挡如此凶猛风雨的油纸伞,静静驻立在南湖湖畔的,面无表情等待一个结果。
  风在吼,雨在怒,汹涌的湖水漫过了她的双脚,冰冷、刺痛…魅鸾,你看,这就是那个人给我的警告,可是我不怕,我一点都不怕呢。
  魅鸾,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会如此肆虐我的梦境,连同那个叫做风颜的女子?她清冷的模样像极了那梦里的女子。
  那个人,仿佛是来自地狱的魔鬼,有像是来自天外的神者,如魅的声音仍能回荡在绝尘的耳边。
  她记得他说,绝尘,我回来了…
  她记得他说,绝尘,你忘了当初我说过的话吗?不要让任何一个男人接近你,就算是他魔界魅鸾也不行!
  风雨肆虐了整个天空,水漫了世界,漫了她苍白的梦!梦忽然泛滥,血色黄泉,妖娆魅颜,她醒来,便看到了他,魅鸾…魅鸾紧拥她在怀,傻瓜,我以为我又要失去你了!
  他的喜他的怒,他的担心他的害怕,皆是因为这个他眷爱千年的女子。纵然让他放弃整个魔界,他也不会放弃她!
  苍白的玉指抚着那个魅惑俊朗的男子,嘴唇轻启,魅鸾,绝尘不想失去你!
  魅鸾,他回来了…
  紫眸忽闪,沉色眸光里,忘川彼岸,三生石畔,魅颜花碎,落满黄泉!
  
  (四):四阙朱砂泪,落雪梅飞寒潭弃尘荒
  
  黄泉忽暗,他独立彼岸,望着那血色火照之路,满目深沉,他听见她说,魅鸾,我不想失去你。
  他也听见她说,魅鸾,他回来了…
  绝尘,我已失你两千年,这一世,绝不妥协!
  绝尘一身青裙如风似舞,站在一片火色花间,目睹这一切本该出现在她梦中的景象:黄泉、忘川、曼陀罗、魅颜…她的脑中忽然混乱不已,太多的记忆压在她的心头,痛的无法呼吸,只能大喊他的名字,魅鸾!
  黑衣如魅而至,他拥着她道,我在这里。
  魅鸾,告诉我,你是谁,他是谁,我又是谁?为什么我的头会痛?为什么这里的一切会和我的梦境一模一样。她抓着他的手臂,有无数的景在脑子里闪过,模糊的景。
  他终是无奈的叹气,抱着她道,绝尘,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于是,他们来到了避尘寒潭,看到了那个沉睡在寒冰之下绝美的女子。
  绝尘惊住,那个梦里的女子,那个叫做风颜的女子!
  绝尘震惊的看向魅鸾,唇齿轻起,我见过她,在我的梦里!
  漫天的白雪忽然从天而降,白的雪,红的梅,绝尘难以置信的听着魅鸾诉出的,所有的真相。
  他说,绝尘,她是风颜,是我千年前在她死去之后,将她的身体封存在这里。
  他说,绝尘,其实你们是同一个人,因为你,是风颜的转世,是我爱了两千多年的爱人。
  他说,我是魅鸾,是魔界之王。
  天地间一声巨响,那株美丽的梅花树忽然折断一根手臂粗的枝干,绝尘呆呆的望着那些红的梅飘舞在寒潭上,白雪间,记忆的阀瞬间决堤…
  日焰,原来是你…
  
  (五):五阙梵花劫,前尘已逝再无相思忆
  
  万年之前,太阳之耀照射天下,神界之王恐其位高,夺己权利,遂将自己女儿神界圣女郁灵指婚于太阳神君之子日焰。
  彼时,郁灵和日焰都是孩童,并未异议。
  谁料五千年后,郁灵爱上了一凡间男子,便不顾神界之王反对,执意退婚,太阳之子日焰虽怒却并未太多表示。
  郁灵以为指婚之事便可作罢,高兴之余去往人界寻找爱人,离神界之时,偶遇少年日焰,她不知,那一见,她笑靥如花便刻进日焰心中。
  彼时,日焰并不知其身份,以为她只是一个小仙而已!一次遇见,就注定他刻骨的爱。
  他倾心于她,她心却早有所属,本打算成全她的幸福,但又忽然发现,原来郁灵竟是他未婚的妻子。
  不愿再放手,他便请旨神界之王,举行婚礼,郁灵大惊之下,反出神界,藏了起来。日焰寻她不到,性情大变,杀了郁灵所爱之人,终于引她出现。
  郁灵恨极日焰,大婚之日跳下诛仙台,自此历经两千年苦难,才终于重返神界,失去所有的记忆。
  重返神界的她,名是风颜,只是那个时候却没有了太阳之子,而且日焰这个名字也成了神界的禁忌。
  最后,在风颜与魔界魅鸾三世苦恋终结之时,魅颜花下,她终于忆起那一段前尘旧事,也知道了那日跳下诛仙台后,日焰跟着一同跳下,并替她承受了万般轮回之苦,才使得两千年后,她重返神界。
  只是那时,她已走上奈何桥,遁入了轮回。
  避尘寒潭,红梅落雪,当她终于忆起前尘过往,恍若梦境,竟不愿相信。
  冰层之下,那沉睡绝美女子,瞬间化做缕缕粉色香雾,飘向黄泉三生石畔那株魅颜树上。
  为什么会这样?魅鸾大惊,双掌间汇聚灵力,想要聚合那飞散的身体。
  周围的空气,格外的阴沉,雪里加杂着金色的花瓣,异香满天。恢复记忆的绝尘莫名的心慌,对着空气大喊,日焰,我知道是你,既然来了为何又不出现?
  金光漫天,从来只受月光普照的避尘寒潭,整个被笼罩在金色的日光之中。一个紫金华服的少年从天而降,俊美妖邪的脸上不留一丝表情,他双目紧闭沐浴在一片金色之中,仿佛初生的新日,毫无杂质。
  魅鸾讶然,世上怎会有如此完美的人,连他都无法比及。太阳之子日焰,这个曾被禁忌数千年的传奇人物,如今真真实实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如临大敌般将绝尘护至身后。
  细微的动作,引来了日焰的一声嗤笑,阿灵,你什么时候居然也需要别人的保护?金色的光芒闪过,魅鸾被震得后退几步。
  绝尘大惊,忙挡在前,用自己的身体承受了来自太阳极火的杀伤之力,日焰,我不许你伤害他!
  金光里的少年收手不及,眼睁睁看着那个青衣的女子挡住他所有的极火之芒。阿灵,你忘了我说的话吗?你是我的,你只是我的!
  不!绝尘强忍住身体内灼热的真气,绝决的对着日焰的眸子说道,日焰,不管是前世的郁灵,还是今生的绝尘,我,从来都不是你的,从来都不是!
  魅鸾寒目如星,紧抱着虚弱的绝尘,狠戾的射向金光中人,太阳之子日焰,呵…你有整个金宫又如何?我魔界魅鸾,就算倾尽所有,也绝不允许你动她半分?
  你找死!金光里的日焰霍然大怒,双掌聚合强烈的极火打向魅鸾,金色的眸子里冰冷刻骨。
  青色的衣裙翩若惊鸿,挡在他的身前,笑靥如花。
  阿灵…
  日焰收掌不及,虽是减轻了那一掌的威力,却还是伤了绝尘,而他也被强大的极火之力反噬,受了重伤。

时光倒影千百回,1800余个春浮夏跃之前,江湖恩怨情仇不休,门派林立,然则武林至尊之位却迟未能定。一来未有旷世高人临世,二则余众多为不相伯仲,江湖各方觊觎,却依是无果而终。
  公元208年9月25日,青年才俊燕雨因使的一手绝妙剑法,乃轰动武林,名声在外,不日便获邀参加剑术切磋。当时武林规则,以90天一周期,逢一周期末公开进行一次武林较量,胜者,且能服众者,乃推为武林至尊。
  剑术切磋乃定于姜桑庄园内院进行,少年剑起之处已不见剑影,徒有剑光刺眼,定睛细看处,剑已指心。凡三回,应战者皆引败而回。感其仁义不杀,又尊其剑术高强,乃奉为至尊,余众不复有言。
  少年抱拳谢答,并不言语,剑入鞘,人即无踪。
  同日,少年乃创江南流派,广纳贤人,亲传衣钵,只念一身绝学能为后世传扬。
  时光流淌无声,转眼处,已是公元211年9月25日。至此江南流派已在江湖上声名雀起,威名远扬,慕名而来者不胜枚举,燕雨乃不分优劣一并接纳。
  有徒进言曰:师傅,此举不妙,我江南流派乃江湖第一门派,若是毫无根底之辈也一并接纳,岂不影响?
  燕雨莞尔一笑,道:我江南流派兼容并蓄,不以优劣论英雄,此便乃我江南优于其他流派之处。举凡有心向上,皆可入我门下。汝等当善待新来者,此事止于此,后勿再提。
  徒儿答曰:徒儿谨记师傅教诲。遂乃行礼告退。
  当日,江湖再起新秀,壮士释水于山中修行数载,多有过人之处,乃拜别恩师,率流年门派入江湖闯荡。
  恩师叮嘱:江湖风云变幻,更兼江南门派实力不俗,徒儿当事事小心为上。
  释水扣首,道:师傅莫念,徒儿自知一人支撑流年艰难,况江湖门派林立,此番必是艰险无穷,然则徒儿心意已绝,断不敢动摇。
  师傅捋胡露欢颜:徒儿果有大志也,吾心甚悦。
  此后一年余,释水苦心打理,事事上心,缓步已入江湖门派其二。然于江南流派,仍觉遥不可及,轻易无法超越,乃愈加刻苦。
  公元213年3月31号,江南同流年再度对决。
  燕雨自知流年历史虽不及江南,然其实力早已不可小觑,此番应战,并无完全把握。
  各式剑种过后,江南同流年已不相上下,唯剩3.3米长剑一项。此项谁胜,谁便接任武林至尊。
  锣声响处,流年弟子已入场上站定,然江南处却迟未有影踪,众奇。
  少顷,燕雨乃起身,抱拳,道:辜负诸位,吾门下弟子一于迟未现身,燕某请求诸位稍作等待,万般不到,着实抱歉。
  闻言,众哗然,不明所以。
  燕雨此刻忧心忡忡,蝉联武林至尊已近五个年头,今若是如此草率便行离去,着实抱憾。
  炉中香已烧至末端,燕雨已然惆怅满怀。火光灭处,一于终是未能出现。燕雨缓缓闭上双眼,已是绝望。
  一时辰之后,一于赶到,拜倒于燕雨面前痛哭,自责不已,伤心欲绝。
  燕雨自是难受胜过旁人,然则为使弟子不至愧疚无法自拔,乃安抚以不怪。眼神余光扫处,泪花却已荡漾万里。
  是夜,江南流派上下,全皆未眠,静等结果。
  公元213年4月1日,姜桑庄园发函告知,江南已别武林至尊,由流年代之。
  览毕,燕雨掩面大泣,侠骨丹心,如今却也柔情似水。
  一于哭进曰:师傅,万般皆是一于之过,若非一于迟来,那流年断不能夺得武林至尊。
  燕雨拭干泪痕,乃曰:徒儿不可妄言,想那流年创立不过一年有余,如今却已可同我江南分庭抗礼。以我江南资质,纵便缺席长剑一项也当是遥遥领先之,然则今未有也,便是徒儿轻胜流年,如此细微差距,于我江南而言,亦是谓为败也。
  如此,弟子遂不复再言。
  荣登武林至尊,流年上下一众皆是欢腾喜庆,释水虽觉欣慰,却并无多少喜色。他知此次列首纯属偶然,若当时江南弟子准时赴约,那自己依是没有机会。而今在外思索,他并不阻止弟子庆欢,他们当有这样的欢庆以期更大的进步。
  庆功宴中途,弟子端杯出外向其敬酒,道:师傅,您怎不入内同我们一道庆贺,此番我们总算打败江南流派,稳居第一。
  释水缓缓回头,道:江南是败邪?
  弟子不知其意,仓促应答:是,应是虽败犹荣。
  释水仰头望月,微闭双眼,轻叹一声道:我派登上至尊之位自是可喜可贺,然江南又何败之有?我流年胜便在于任人有道,辛苦耕耘,加之实力多有,而此些优势,江南又何曾乏过?如今我派立于高山之颠,寒风之中,当更加拼搏才是。
  张灯结彩高欢呼,流年喜庆处,江南却几多愁绪。燕雨下令传召一干弟子举行会议。
  弟子皆心绪沉郁,闷闷不快,惋惜沦坐武林次席,痛心切切。
  弟子坐定,燕雨乃开始发言:四年余至尊之位,一朝沦为他人囊中物,痛心疾首。一于故错,然错不全在一于,事已至此,诘责一于已然于事无补。众弟子当知晓,流年派实力已足可同我江南分庭抗礼,我江南流派向高居人上,如今屈居第二也未尝是毫无益处,唯今迫在眉睫之事当是锐意改革。我向要求尔等公平待人,然则尔等总也无法避开人情事故,相识之人总十分上心,分外耐心教导,更显热情,于新人却稍显马虎,此为一;我江南凡来者无有拒之门外,因故整体实力略有拖累,然则为师不欲废此规定,此为我江南兼容并蓄之大度所在,凡我江南人,汝当一视同仁,此为二;习武之人,当是宽阔胸襟,一时浮沉不足挂齿,从今往后,尔等切记勤加练习,如此才可复我江南光荣。
  众弟子领命下去,眉头稍显松弛。
  于燕雨而言,最欣慰处在于无论江南若何弟子都皆真心实意为江南流派着想,真心守候,不弃不离,虽是间或有些不和谐,也终是无伤大雅。一时失利并无大碍,上下团结,一心一意,有过则改,再接再厉,也便能俯仰无愧。
  次日,燕雨率弟子一众前往流年处拜贺。
  燕雨上前作揖,道:释水兄今率流年派登武林至尊之位,着实可喜可贺,燕某人率弟子前来道贺。
  释水慌忙回礼,道:燕雨兄委实多有客气,我释某人亦非糊涂老儿,若非燕兄承让,今之武林至尊之位我流年派也断然坐不得。
  燕雨微咧嘴角,缓缓道:武林至尊者,非仅武艺卓绝便足矣,我教导弟子无方以至临场迟到,亦是我之疏忽。因而今时至尊之位,贵流年门派仍是实至名归。
  释水抱拳再度施礼,回曰:燕兄果有大将风范,释某叹服!
  道贺之后燕雨遂便别过,临行走近释水附耳道:释兄,90日之后,你我兄弟二人再分高低,若何?
  释水仰天大笑,道:甚善甚善,是敌亦友,燕兄你我兄弟二人公平竞争,如此夫复何求?
  两人终惺惺相惜,不舍别离。
  回到江南,燕雨呆立门口,凝望曾悬挂四年有余的至尊招牌如今换上普通门派匾额,内心不免一阵酸楚,弟子列队排好,默默立其身后,伴其惆怅。
  燕雨泪满眼眶,徐徐转身,欢喜道:弟子们,切莫感伤,胜败兵家常,我们还在一起,便足矣。五年耕耘路漫遥,花开花败共此春。艰险横亘苦其中,幸得我辈共江南。人生乐事耳,燕雨足矣!
  
  

一、千里马
   “驾!”马行千里,一路奔波。
  
纵马驰骋,驰道上奔起了尘埃,掩住了来时的路,他的手中还握着一卷满是墨迹的卷轴。
   每个人都是一部历史。他的历史,只属于他一个人。
   来路早已经模糊不清,他伏在马背上疾行,丝毫没有顾及周围的景色。
   “驾!”他喝道。
   “你应该看看脚下。”一个声音说。
   是的,我应该。
   不,从来都是别人仰视我的。为什么要我低头?
   “那或许你应该看看你自己。”那个声音又说。
   他什么也没说,缓缓地把手伸向身后。在那里,有一柄剑。
   一柄杀人的剑,一柄滴血的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好像对他的行动视而不见,那个声音继续说道,“不要用武器来掩盖你内心的脆弱。”
   “仔细想想你自己。”那个声音补充道。
   他一愣。
   马行渐迟。他松开了紧握的剑柄,打开了手上的卷轴。
   “你曾经曾写过的。”冥冥之中,那个声音提醒他。
   “我曾经写过,”他陷入了沉思。忽然,他眼前一亮,“我只是一粒尘埃。”
   我是一粒尘埃。仅此而已。
  
且不说世事不尽如人意,能够凭一己之力成就或是改变的事情,其实少之又少。有一个词叫做屈指可数,但那些事,已经少到了甚至能在眨眼之间数清。
  
尘埃落定。渐缓的蹄音早已荡不起烟尘,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干净了。他翻着手中的书,轻声读道:“英雄不问出身,富贵需思缘由。”
   “这是我的信仰!”他说。
  
多少年来,他持有这个信仰多少年了?他不像被人看不起,他奋斗,他刻苦,可这一切——
  
“你只是用手中的剑维护你的尊严,可你想过没有,那些败在你手下的人呢?”那个声音问他。
   “胜则为王,败则寇。”他回答道。
   “不,这不是你的答案。”那个声音反驳说。
   “世界为我而造。”他说。
  
“为你而造?”那个声音冷笑着说,“你难道向一生奔波,只是为了证明你自己,你不平庸?这算是你的豪情壮志,还是你妄自尊大,目空一切?”
  
他合上眼,深吸一口气。有时候,连他自己也不相信,内心的脆弱和渴望被人认可。
   天色已近似黄昏。他纵身下马,喂给它草吃,给他水喝。
   他没有胃口,不想吃东西,不过他喝了些水。
  
他一边喝水一边看那匹马吧干草咀嚼的咯吱响。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发现天有些枯黄。但是不久之后,枯黄的颜色消失了,变成了橘红。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也不想知道。
  
近旁有棵松树,他走过去,折下几根松枝,点上了一团火。不久,他又把火弄熄了——火并未完全熄灭,它还在散发着热量,把松枝一点点的烤焦。
  
天还未全黑,他拾起几根被烧成了炭的松枝,用石头砸成了粉。接着,他又从河边取了些水来,和那堆黑乎乎的东西调和在一起,调出了一地黑墨。他拔出剑,割下一小片衣襟,拆了开来。他又截了一段树枝,做成了一支笔。
  
他把笔用清水浸湿,又挤干水分。他用墨把笔染得浓黑,打开卷轴,写下了几行字。
   他牵过马,背起行囊,开始了新的旅程。
   红尘十丈,却困芸芸众生。
   仁心虽小,也容我佛慈悲。
  
   二、创世纪
   我向往光明,但是我无法穿过那扇挡住了光明的门。
  
我走在黑暗里,和神一起。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我看向前方,又环顾四周,却发现周围仍是混沌一片。神告诉我,光和我属于不同的空间。
   我对神说,我要去寻求光明。神默然。他问我:“你为什么要去?”
   “为了一切可能的理由。”
   神带我到了一扇门前,说:“你想要的就在门后。”
   “你可考虑清楚了?”神问我,“真的义无反顾?”
   “会有危险?”我问神。“没有。”神说,“那里很安全。”
   我却有了顾虑:“我需要什么特别的准备吗?”
   “你要学会利用,在你找到光之前。”神说。
   “不过你最重要的事,是通过那扇门。”神指着那扇破旧的门,对我说。
   我想我已经决定了,义无反顾。
   “难道没有什么特别的考验?”出发前,我对神说。
   “这门就是了。”神说,“虽然它只是一扇门,但请你不要小看它。”
   我走上前去,验证了神的话。
  
那是一个极小的门,比我的身高矮了不少,宽度也不够。我一次次的尝试,企图通过那扇门。可是我失败了。
   思虑良久,我决定去找神。
   “怎么样?你通过了吗?”神开门见山。
   “没有。”我回答说,“那扇门太小了。”
   “是门太小,还是你自己的心不够宽?”神含笑问道。
   我无话可说。
   “那扇门真的无法通过?”神问我。
   “是的,”我说,“难道就没有一扇宽敞些的门用来通向光明?”
   “我很抱歉,但是没有。”神说,“门只有一扇。”
   “可是,根本过不去啊——”
   “你确定用尽了所有办法?”神问。
   我不解的看着神,眼中只有迷茫。
  
神笑了。他随手拿过一个水杯,将里面的水全部倒进了一个瓶口极细的瓶子里。
  
水因物赋形,可大可小。既可以驰骋于天地之间,已能够蜷曲于沟谷之内。
   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弯腰侧身,通过了那扇破旧的木门。当我再一次挺直腰板的时候,我看见神在笑。
   “你成功了。”神对我说,现在,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了。”
   “那我还需要保持信仰吗?”我问。
   “神关上门,却打开了一扇窗。他问我:“你将如何通过?”
   “从窗户里爬出去是可耻的,我要自己打开另一扇门。”
   “很好。”神说,“相信你自己,但也不要忘了神。”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向前走去,远离了那扇破旧的门。
  
   三、摧毁一座城
   他有一柄剑,一柄无双的宝剑。
   剑是别人送的,给他曾祖。流传的他的手上。
   “这柄剑决计不可拔出。”世代相传。
   “如果拔出此剑,你一定会后悔的。”他的曾祖父说,祖父说,父亲也说。
   他相信这一点,直到有一天他不得已拔出这把剑的时候。
  
说是不得已,其实一点也没错。他没想到的事情,竟然发生的那么理所当然。
   那一天——
   他到一家酒楼喝酒。
   “小二,来壶酒。”
   “好嘞,就来!”
   金盆盛酒竹叶香,十杯五杯不解意。百杯之后始颠狂,一颠一狂多意气。
   他一个人慢慢的喝着,桌前横放着他的宝剑。
   不断有客人来。
   “这位仁兄,听说你又一柄绝世好剑,可否赏脸一观?”有人问他。
   他不动。来人也不动。
   那人看样子很有诚意:“还请兄台成全。”
   他不想生事,看到此人如此这般,便想自己先走。他拿起剑,起身结账 。
   他不好事,自有好事者。
  
既然有热闹看,自然少不了看热闹的人,他刚准备离开,就有一群人来凑热闹。
   “既然这位兄弟这么有诚意,你给他看一眼又有何妨?”
   “是啊。”有口快的人应道,“你给他看一眼,我们也能沾点光。”
   “就是!”
   “我们也好奇嘛。”
   “我说过了,不行!”他不为所动,冷冷地说。
   “这人怎么这么小气?”有人小声说道。
  “你是不是想要钱啊!”有不知趣的人喊道。
  “不是。”
  “那你干嘛这么小气?”那人说,“难不成你还怕我们抢你宝贝?”
  都说到这份上了,他实在是不能再坚持了。其实他若执意如此,旁人也奈何他不得,只是——
  “都是乡里乡亲的,就给个面子吧。”
  “是啊。”
  众人一再恳求,他不好驳了众人的面子,只好答应。
  剑一出鞘,即有寒光四射,直冲斗府,惊动日月。慢堂皆是剑光的寒气,逼得人连连后退。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他还剑入鞘,扬长而去。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这件事情满城的人都知道了。
  列城是个小地方,很快,消息就传出了城,到了临近的西苑。
  西苑是一座及其富强的城池,城主热衷于天下奇宝。好战。
  西苑城主派兵攻城。
  城破。
  城主四处搜寻,却没有发现他和他的剑。
  他早已离开。
  西苑城主问城中人,剑在何处?
  自然无人知晓。
  西苑的百姓不愿与亡国之民为伍,请城主惩治。
  屠城!城主下令。既然留之无用,不如除之以绝后患。
  数月之后,他听说此事,连夜回城。
  城中还弥漫着血的腥味。虽然连日大风,血的气味却仍未散去。
  他愤然。
  屠城。
  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他成了新的城主。列城,还有西苑,却是座空城。
  数月后,他又到了那家酒楼。
  四顾无人,他拿出一坛酒,自斟自饮了起来。
  那把剑被横放在桌上。他拿起剑,再一次缓缓拔出:“我后悔拔出了你。”
  从此,他绝迹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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